皇極經世卷第十一之下
皇極經世卷第十一之下
貴二
三川邵堯夫撰
觀物篇四十七
昔者孔子語堯、舜,則曰垂衣裳而天下治;語湯、武,則曰順乎天而應乎人。斯言可以該古今帝王受命之理也。堯禪舜以德,舜禪禹以功。以德,帝也;以功,亦帝也;然而德下一等,則入于功矣。湯伐桀以放,武伐紂以殺。以放,王也;以殺,亦王也;然而放下一等,則入于殺矣。是知時有消長,事有因革,前聖後聖,非出于一途哉!
天與人相爲表裏。天有陰陽,人有邪正。邪正之由,繫乎上之所好也。上好德,則民用正;上好佞,則民用邪。邪正之由,有自來矣。雖聖君在上,不能無小人,是難其爲小人;雖庸君在上,不能無君子,是難其爲君子。自古聖君之盛,未有如唐堯之世,君子何其多耶!時非無小人也,是難其爲小人,故君子多也;所以雖有四凶,不能肆其惡。自古庸君之盛,未有如商紂之世,小人何其多耶!時非無君子也,是難其爲君子,故小人多也。所以雖有三仁,不能遂其善。是知君擇臣、臣擇君者,是繫乎人也;君得臣、臣得君者,是非繫乎人也,繫乎天者也。
賢愚人之本性,利害民之常情。虞舜陶于河濱,傅說築于巖下,天下皆知其賢,而百執事不爲之舉者,利害使之然也。吁!利害叢于中,而矛戟森于外,又安知有虞舜之聖,而傅說之賢哉?河濱非禪位之所,巖下非求相之方。昔也在億萬人之下,而今也在億萬人之上,相去一何逺之甚也!然而必此云者,貴有名者也。易曰:坎,有孚,維心亨,行有尚,中正行險,徃且有功,雖危無咎。能自信故也。伊尹以之,是知古之人患名過實者有之矣。其間有幸與不幸者,雖聖人力有不及者矣。伊尹行冡宰,居責成之地,借使避放君之名,豈曰不忠乎?則天下之事去矣,又安能正嗣君,成終始之大忠者乎?吁,若委寄于匪人,三年之間,其如嗣君何?則天下之事亦去矣,又安有伊尹也?坎有孚,維心亨,不亦近之乎?
易曰:由豫,大有得,勿疑,朋盍簪。剛徤主豫,動而有應,群疑乃亡,能自强故也。周公以之,是知聖人不能使人無謗,能處謗者也。周公居緫已當任重之地,借使避滅親之名,豈曰不孝乎?則天下之事去矣,又安能保嗣君,成終始之大孝者乎?吁,若委寄于匪人,七年之間,其如嗣君何?則天下之事亦去矣,又安有周公也?由豫,大有得,勿疑,朋盍簮,不亦近之乎?夫天下將治,則人必尚行也;天下將亂,則人必尚言也。尚行則篤實之風行焉;尚言則詭譎之風行焉。天下將治,則人必尚義也;天下將亂,則人必尚利也。尚義則謙讓之風行焉;尚利則攘奪之風行焉。三王尚行者也,五伯尚言者也。尚行者必入于義也,尚言者必入于利也。義利之相去,一何逺之如是耶!是知言之于口不若行之于身,行之于身不若盡之于心。言之于口,人得而聞之;行之于身,人得而見之;盡之于心,神得而知之。人之聦明猶不可欺,况神之聦明乎?是知無愧于口不若無愧于身,無愧于身不若無愧于心。無口過易,無身過難;無身過易,無心過難。旣無心過,何難之有?吁!安得無心過之人而與之語心哉!是故知聖人所以能立乎無過之地者,謂其善事于心者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