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物篇四十六
觀物篇四
十六
孔子贊易,自義、軒而下;序書,自堯、舜而下;删詩,自文、武而下;修春秋,自桓、文而下。自義軒而下,祖三皇也;自堯、舜而下,宗五帝也;自文、武而下,子三王也;自桓、文而下,孫五伯也。祖三皇,尚賢也;宗五帝,亦尚賢也。三皇尚賢以道,五帝尚賢以德。子三王,尚親也;孫五伯,亦尚親也。三王尚親以功。五伯尚親以力。嗚呼!時之既往,億萬千年;時之未來,亦億萬千年。何祖宗之寡,而子孫之多耶?此所以重贊堯、舜至禹,曰:禹,吾無間然矣。仲尼後禹千五百餘年,今之後仲尼又千五百餘年,雖不敢比德仲尼,上贊堯、舜、禹,豈不敢如孟子上贊仲尼乎?人謂仲尼惜乎無土,吾獨以爲不然。疋夫以百畒爲土,大夫以百里爲土,諸侯以四境爲土,天子以四海爲土,仲尼以萬世爲土。若然,則孟子言自生民已來,未有如夫子,斯亦不爲之過矣。夫人不能自富,必待天與其富,然後能富。人不能自貴,必待天與其貴,然後能貴。若然,則富貴在天也,不在人也。有求而得之者,有求而不得者矣,是繫乎天者也。功德在人也,不在天也。可修而得之,不修則不得,是非繫乎天也,繫乎人者也。夫人之能求而得富貴者,求其可得者也。非其可得者,非所以能求之也。昧者不知,求而得之,則謂其己之能得也,故矜之;求而不得,則謂其人之不與也,故怨之。如知其己之所以能得,人之所以能與,則天下安有不知量之人邪?天下至富也,天子至貴也,豈可妄意求而得之也?雖然,天命亦未始不由積功累行,聖君艱難以成之,庸君暴虐以壞之,是天歟?是人歟?是知人作之咎,固難逃已。天降之災,禳之奚益?積功累行,君子常分,非有求而然也。有求而然者,所以謂利乎仁者也。君子安有餘事于其間哉?然而有幸與不幸者,始可以語命也已。夏禹以功有天下,夏桀以虐失天下;殷湯以功有天下,殷紂以虐失天下,周武以功有天下,周幽以虐失天下。三者雖時不同,其成敗之形一也。平王東遷,無功以復王業;赧王西走,無虐以喪王室。威令不逮一小國,諸侯仰存于五伯而已。此又奚足道哉?但時無眞王者出焉,雖有虛名與𣏌宋,其誰曰少異?是時也,春秋之作,不亦冝乎?
仲尼修經,周平王之時,書終于晋文侯,詩列爲王國風,春秋始于魯隱公,易盡于未濟卦。予非知仲尼者,學爲仲尼者也。禮樂征伐自天子出,而出自諸侯,天子之重去矣。宗周之功德自文武出,而出自厲幽,文武之基息矣。由是犬戎得以侮中國,周之諸侯非一,獨晋能攘去戎狄,徙王東都洛邑,用存王國,爲天下伯者之唱。秬鬯圭瓚之所錫,其能免乎?
傳稱子貢欲去魯告朔之餼羊,孔子曰:賜也,爾愛其羊,我愛其禮。是知名存實亡者,猶愈于名實俱亡者矣。禮雖廢而羊存,則後世安知無不復行禮者矣。晋文公尊王,雖用虛名,猶能力使天下諸侯知有周天子,而不敢以兵加之也。及晋之衰也,秦由是敢滅周。斯愛禮之言,信不誣矣。
齊景公嘗一日問政于孔子,孔子對曰: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公曰:善哉!信如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雖有粟,吾得而食諸?是時也,諸侯僭天子,陪臣執國命,禄去公室,政出私門。景公自不能上奉周天子,欲其臣下奉己,不亦難乎?厥後齊祚卒爲田氏所移。夫齊之有田氏者,亦猶晋之有三家也。晋之有三家者,亦猶周之有五伯也。韓、趙、魏之于晋也,旣立其功,又分其地;旣卑其主,又奪其國。田氏之于齊也,既得其禄,又專其政;既殺其君,又移其祚。其如天下之事,豈無漸乎?履霜之戒,寧不思乎?傳稱:王者,往也。能往天下者,可以王矣。周之衰也,諸侯不朝天子久矣。及楚預中國會盟,仲尼始進爵爲之子,其于僭王也,不亦陋乎?
夫以力勝人者,人亦以力勝之。吴嘗破越,而有輕楚之心,及其破楚,又有驕齊之志。貪婪攻取,不顧德義,侵侮齊晋,專以夷狄爲事,遂復爲越所滅。越又不監之,其後復爲楚所滅。楚又不監之,其後復爲秦所滅。秦又不監之,其後復爲漢所代。恃强凌弱,與豺虎何以異乎?非所以謂之中國義理之師也。宋之爲國也,爵高而力卑者乎?盟不度德,會不量力,區區與諸侯並驅中原,恥居其後,其于伯也,不亦難乎?周之同姓諸侯而克永世者,獨有燕在焉。燕處北陸之地,去中原特逺,苟不隨韓、趙、魏、齊楚較利刃,爭虛名,則足以養德待時,觀諸侯之變。秦雖虎狼,亦未易加害。延十五六年後,天下事未可知也。
中原之地,方九千里,古不加多,而今不加少,然而有祚長祚短、地大地小者,攻守異故也。自三代以降,漢唐爲盛。秦界于周漢之間矣。秦始盛于穆公,中于孝公,終于始皇。起于西夷,遷于岐山,徙于咸陽,兵瀆宇内,血流天下,並吞四海,更革今古,雖不能比德三代,非𣈆、隋可同年而語也。其祚之不永,得非用法太酷,殺人之多乎?所以仲尼序書,終于秦誓一事,其㫖不亦逺乎?
夫好生者,生之徒也;好殺者,死之徒也。周之好生也以義,漢之好生也亦以義;秦之好殺也以利,楚之好殺也亦以利。周之好生也以義,而漢且不及;秦之好殺也以利,而楚又過之。天之道,人之情,又奚擇于周、秦、漢、楚哉?擇乎善惡而已。是知善也者無敵于天下,而天下共善之;惡也者,亦無敵于天下,而天下亦共惡之。天之道,人之情,又奚擇于周、秦、漢、楚哉?擇乎善惡而已。
皇極經世卷第十一之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