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鴻烈解
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五

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五

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五

神一

太尉祭酒臣許愼記上

主術訓下

君人之道,處靜以修身,儉約以率下。靜則下不擾矣,儉則民不怨矣。下擾則政亂,民怨則德薄。政亂則賢者不爲謀,德薄則勇者不爲死。是故人主好鷙鳥猛獸、珍怪竒物,金玉爲珍,詭異爲怪,非常爲竒。狡躁康荒,康,安。荒,亂。不愛民力,馳騁田獵,出入不時。如此則百官務亂,事勤財匱,勤,勞。匱,乏。萬民愁苦,生業不修矣。人主好高臺深池、雕琢刻鏤、黼黻文章、絺綌綺繡、寳玩珠玉,白與黑爲黼,青與赤爲黻。絺綌,葛也。精曰絺,麄曰綌,五彩具曰繡也。則賦歛無度,而萬民力竭矣。堯之有天下也,非貪萬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。以爲百姓力征,强凌弱,衆暴寡。於是堯乃身服節儉之行,而明相愛之仁,以和輯之。是故茅茨不剪,采椽不斷,大路不畫,大路,上路,四馬車也,天子駕六馬。不畫,不文飾也。越席不縁,越,結蒲爲席也。大羹不和,不致五味。粢食不毇。毇:細。巡狩行教,勤勞天下,周流五嶽。豈其奉養不足樂哉?天下而以爲社稷,非有利焉。年衰志憫,衰,老也。憫,憂也。舉天下而傳之舜,猶却行而脫蹤也。言甚易也。衰世則不然,一日而有天下之當處人主之勢,則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,志專在于宫室臺榭、陂池苑囿、猛獸熊羆、玩好珍怪。故貧民糟糠不接於口,而虎狼熊羆猒芻豢;百姓短褐不完,而宫室衣錦繡。人主急兹無用之功,百姓黎民顦顇於天下。黎,齊。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。不得安其正性,爲詐生也。

人主之居也,如日月之明也。天下之所同側目而視、側耳而聽、延頸舉踵而望也。是故非澹漠無以明德,非寧靜無以致遠,非寬大無以兼覆,非慈厚無以懷衆,非平正無以制斷。是故賢主之用人也,猶巧工之制木也。制,裁。者以爲舟航柱樑,舟,船也。方兩小船並與共濟爲航也。小者以爲楫禊,修者以爲櫚榱,櫚,屋垂。榱,憩也。短者以爲朱儒枅櫨,朱儒,梁上戴蹲跪人也。枅讀如鷄也。無大小脩短,各得其所宜;規矩方圓,各有所施。天下之物,莫凶於鷄毒,鷄毒,烏頭。然而良醫橐而藏之,有所用也。是故林莽之材,猶無可棄者,而況人乎!今夫朝廷之所不舉,鄉曲之所不譽,非其人不肖也,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職也。鹿之上山,獐不能跂也;及其下牧,竪能追之。才有所脩短也。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責以捷巧,略,行道也。有小智者,不可任以大功。人有其才,物有其形,有任一而太重,或任百而尚輕。是故審毫釐之計者,必遺天下之大數;遺,失。不失小物之選者,或於大事之舉。譬猶狸之不可使搏牛,虎之不可使搏鼠也。今人之才,或欲平九州,并方外,存危國,繼絶世,志在直道正邪,决煩理挐,而乃責之以閨閤之禮,隩𥥛之間;或佞巧小具,謟進愉說,隨鄉曲之俗,卑下衆人之耳目,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權、治亂之機,機,理。是猶以斧劗毛,以刀抵木也,劗,剪也。劗讀驚攢之攢也。皆失其宜矣。宜,適。人主者,以天下之目視,以天下之耳聽,以天下之智慮,以天下之力爭。是故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,聞猶達也。百官修通,群臣輻凑也。歸君若輻之凑轂,故曰輻凑。喜不以賞賜,怒不以罪誅,懼失當也。是故威立而不廢,聦明先而不弊,弊,闇。法令察而不苛,察,明也。苛,煩也。耳目達而不闇,善否之情日陳於前而無所逆。是故賢者盡其智,而不肖者竭其力,德澤兼覆而不偏,群臣勸務而不怠,怠,懈。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。性,生也。懷,歸也。以然者何也?得用人之道,而不任己之才者也。故假輿馬者,足不勞而致千里;假或作駕。乘舟檝,不能游而絶江海。絶猶過也。夫人主之情,莫不欲緫海内之智,盡衆人之力,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,希不困其身。困猶危也。使言之而是,雖在褐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。言雖賤,當也,故曰不可棄也。使言之而非也,雖在卿相人君,揄策于廟堂之上,未必可用;人君,謂國君也。揄,出。策,謀也。言之而非,雖責。罰也。是非之所在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。是明主之聽於群臣,其計乃可用,不羞其位;不羞其位卑而不用。其主言可行,不責其辯。不責其辯口美辭也。闇主則不然,所愛習親近者,雖邪枉不正不能見也;䟽遠則卑賤者,竭力盡忠不能知也。有言者窮之以辭,有諫者誅之以罪。如此,而欲照海内,存萬方,是猶塞耳而聽清濁,商音、宫音濁。掩目而視青黄也,其離聦明則亦遠矣。離,去。

法者,天下之度量,而人主之準繩也。縣法者,法不法也;設賞者,賞當賞也。法定之後,中程者賞,缺繩者誅。尊貴者不輕其罰,而卑賤者不重其刑。言平。法者雖賢必誅,中度者雖不肖必無罪。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。公,正也。私,邪也。塞,閉也。古之置有司也,有司,蓋有理官士也。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。恣,放恣也。其立君也,所以剬有司,使無專行。專,擅。法籍禮義者,所以禁君使無擅斷也。人莫得自恣則道勝,道勝而理達矣,故反於無爲。無爲者,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,以其言莫從己出也。夫寸生於𥢕,𥢕生於日,日生於形,形生於景,此度之本也。𥢕,禾穗。𥢕,孚榆頭芒也。十𥢕爲一分,十分爲一寸,十寸爲一尺,十尺爲一丈,政謂之本也。樂生於音,音生於律,律生於風,此聲之宗也。宗,亦本也。法生於義,義生於衆適,衆適合於人心,此治之要也。要,約衆也。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,覩於要者不惑於詳。惑,眩。法者非天墮,非地生,發於人間而反以自正。反,還。是故有諸己不非諸人,有諸己,己有聦明也。不非諸人,恕人行也。無諸己不求諸人,言己雖無獨見之明,不求加罪於人也。所立於下者不廢於上,人主所立法禁於民,亦自脩之。不廢於上,言以法也。所禁於民者不行於身。不正之事,不獨行之於身,言其正己以正人也。所謂亡國,非無君也,無法也;變法者,非無法也,有法者而不與用無法等。等,同。是故人主之立法,先自爲檢式儀表,表正。故令行於天下。孔子曰: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故禁勝於身,則令行於民矣;禁勝於身,不敢自犯禁也。故能令行於民也。聖主之治也,其猶造父之御,齊輯之于轡御之際,而急緩之于脣吻之和,正度于胷臆之中,而執節于掌握之間,節,策。内得於心中,外合於馬志,是故能進退履繩,繩,直正也。而旋曲中規,曲,屈。規,員。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,誠得其術也。是故權勢者,人主之車輿也;大臣者,人主之駟馬也。體離車輿之安,而手失駟馬之心,而能不危者,古今未有也。是故輿馬不調,王良不足以取道;君臣不和,唐虞不能以爲治。術而御之,則管晏之智盡矣;明分以示之,則蹠蕎之姦止矣。盜蹠,孔子時人。蕎,莊蕎,楚威王之將軍,能大爲盜也。據除而窺井底,雖達視猶不能見其睛;睛,目童子也。借明於鑑以照之,則寸之分可得而察也。鑑,鏡也。分,毛也。一曰疵。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勞,精神不竭,物至而觀其象,事來而應其化,近者不亂,遠者治也。是故不用適然之數,而行必然之道,故萬舉而無遺策矣。今夫御者,馬體調于車,御心和于馬,則歷險致遠,進退周游,莫不如志。雖有騏驥騄駬之良,臧獲御之,則馬反自恣,而人弗能制矣。臧獲,古之不能御者,魯人也。故治者不貴其自是,而貴其不得爲非也。故曰:勿使可欲,毋曰弗求;勿使可奪,毋曰不爭。如此,則人材釋而公道行矣。美者正於度,而不足者建於用,故海内可一也。夫釋職事而聽非譽,棄公勞而用朋黨,公,正。則竒材佻長而干次,竒材,非常之材。佻長,卒非純賢也。故曰干次也。守官者雍遏而不進。此,則民俗亂於國,而功臣爭於朝。竒材佻長之人,干超其次,功勞之臣,反不顯烈,故爭於朝也。故法律度量者,人主之所以執下,執,制。釋之而不用,不用法律度量也。是猶無轡御而馳也。群臣百姓反弄其上。是故有術則制人,無術則制於人。爲人所擒制也。吞舟之魚,蕩而失水,則制於螻蟻;離其居也。魚能吞舟,言其大也,其居水也。猨貁失木,而擒於狐狸,非其處也。其處茂木。人者釋所守而與臣下爭,則有司以無爲持位。無所爲以持其位也。守職者以從君取容。隨君之欲以取容媚。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,不用智謀贊佐其上也。反以事轉任其上矣。賢臣見其不肯爲謀,故轉任其上,令自制之。云:仲山甫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夫貴富者之於勞也,達事者之於察也,驕恣者之於恭也,勢不及君。君人者不任能,不任用臣智能也。而好自爲之,則智日困而自負其責也。數窮於下,則不能伸理;行墮於國,則不能專制。智不足以爲治,威不足以行誅,則無以與天下交也。喜怒形於心者,欲見於外,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。阿,曲從也。有司枉法而從風,風,令。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上下離心,而君臣相怨也。是以執政阿主,而有過則無以責之;有罪而不誅,則百官煩亂,智弗能解也;毁譽萌生,而明不能照也。不正本而反自修,則人主逾勞,人臣逾逸。是猶代庖宰剥牲而爲大匠斲也。與馬競走,觔絶而弗能及,上車執轡,則馬死于衡下。故伯樂相之,王良御之,明主乘之,無御相之勞而致千里者,乘於人資以爲羽翼也。資,才。是故君人者,無爲而有守也,有爲而無好也。無所私好。有爲則讒生,有好則諛起。諂諛之人,乘志而起。昔者齊桓公好味,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餌之;桓公,襄公諸兒之子小白。虞君好寳,而晋獻以璧馬釣之;釣,取。胡王好音,而秦穆公以女樂誘之;誘,惑。是皆以利見制於人也。制猶擒也。故善建者不拔。言建之無形也。夫火熱而水滅之,金剛而火銷之,木强而斧伐之,水流而土遏之,唯造化者,物莫能勝也。故中欲不出謂之扃,外邪不入謂之塞。中扃外閉,何事之不節;外閉中扃,何事之不成!弗用而後能用之,弗爲而後能爲之。精神勞則越越散。耳目淫則謁竭滅。故有道之主,滅想去意,清虚以待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責實,使自司。任而弗詔,責而弗教,以不知爲道,道常未知。以柰何爲寳。道貴無形,無形不可柰何,道之所以爲貴也。如此,則百官之事各有所守矣。有所守,言不離扃也。攝權勢之柄,其於化民易矣。衛君役于路,權重也;衛君,出公輒也。景桓公臣管晏,位尊也。管仲輔相桓公,晏嬰相景公,二君位尊故也。怯服勇而愚制智,其所託勢者勝也。故枝不得大於榦,末不得强於本,則輕重小大有以相制也。若五指之屬於臂,搏援攫捷,莫不如志。言以小屬於大也。是故得勢之利者,所持甚小,其存甚大;所守甚約,約,要也,少也。所制甚廣。是故十圍之木,持千鈞之屋;五寸之鍵,制開闔。豈其材之巨小足哉?居要也。孔丘、墨翟修先聖之術,通六藝之論,口道其言,身行其志,慕義從風,風,化。而爲之服役者,不過數十人。役,事。使居天子之位,則天下徧爲儒墨矣。徧猶盡也。楚莊王傷文無畏之死於宋也,奮袂而越,衣冠相連於道,遂成軍宋城之下,權柄重也。莊王,楚穆王商臣之子旅也。使申舟問聘於齊,不假道於宋。無畏曰:未必襲殺我。王曰:殺汝。伐宋,見犀而行,不假道於宋。華元曰:過我而不假道,鄙我也。鄙我,亡也。以兵殺其使者,亦亡也。遂殺之。莊王聞之,怒,故拔袂而起,成軍亡宋城,故曰權柄重也。楚文王好服解冠,楚國效之;文王,楚武王熊達之子熊庇。獬豸之冠,始今御史冠。趙武靈王貝帶鵔翿而朝,趙國化之。武靈王出春秋後,以大貝飾帶,胡服。鵔翿,讀曰私鈚頭,曰郭洛帶位銚鎬也。使在匹夫布衣,雖冠獬冠,帶貝帶鵔翿而朝,則不免爲人笑也。鵔翿讀曰私鈚頭,二字三音也。夫民之好善樂正,不得禁誅而自中法度者,萬無一也。下必行之令,從之者利,逆之者凶。日隂未移,而海内莫不被繩矣。繩,正。故握劍鋒以離北宫子、司馬蒯蕢,不使應敵。北宫子,齊人也,孟子所謂北宫勇也。司馬蒯蕢,其先程伯休甫,宣王命以爲司馬,因爲司馬氏,蒯蕢其後也。周衰,適他國。蒯蕢在越,以善擊劍聞。應,猶擊也。操其觚,招其末,則庸人能以制勝。觚,劍拊。招,舉也。今使烏獲、藉蕃從後牽牛尾,尾絶而不從者,逆也。烏獲、藉蕃,皆多力人。若指之桑條以貫其鼻,則五尺童子牽而周四海者,順也。夫七尺之撓,而制船之左右者,以水爲資。橈,刺船槔也。資,用也。撓,讀煩撓之撓也。天子發號,令行禁止,以衆爲勢也。夫防民之所害,開民之所利,威行也。若發堿决塘,堿,水堿也。塘,堤也。皆所以畜水。故循流而下易以至,背風而馳易以遠,因其勢也。桓公立政,去食肉之獸,食粟之鳥,係罝之網,三舉,百姓說。桓,齊桓公。紂殺王子比干而骨肉怨,斮朝涉者之脛而萬民叛,再舉而天下失矣。故義者非能徧利天下之民,利一人而天下從風;暴者非盡害海内之衆也,害一人而天下離叛。故桓公三舉而九合諸侯,紂再舉而不得爲匹夫。舉錯不可不審。三舉,去食肉之獸、食粟之鳥、係置之網。再舉,殺比干、斮朝涉之脛也。人主租歛於民也,必先計歲收,量民積聚,知饑饉有餘不足之數,然後取車輿衣食,供養其欲。高臺層榭,接屋連閣,非不麗也,然民無掘穴狹廬所以託身者,明主弗樂。不樂其大麗也。肥醲甘脆,非不美也,然民有糟糠菽粟不接於口者,則明主弗甘也。不甘其肥醲也。匡牀蒻席非不寧,匡,安也。蒻,細也。然民有處邊城、犯危難、澤死暴骸者,明主弗安也。不安其匡牀蒻席也。故古之君人者,其慘怛於民也,國有飢者,食不重味;民有寒者,而冬不被裘。與同寒飢。歲登民豐,乃始縣鍾鼓,陳干戚;登,成也。年穀豐熟也。君臣上下同心而樂之,國無哀人。言皆樂也。故古之爲金石管絃者,所以宣樂也;金,鍾。石,磬。管,簫也。絃,琴瑟。兵革斧鉞者,所以飾怒也;觴酌俎豆酬酢之禮,所以效善也。效,致。衰絰管履,辟踊哭泣,所以諭哀也。諭,明。此皆有充於内,而成像於外。充,實。及至亂主,取民則不裁其力,裁,度。求於下則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事耕織之業,以供上之求,事,治。業,事。力勤財匱,君臣相疾也。故民至於焦脣沸肝,有今無儲,有今日之食,而無明日之儲也。而乃始撞大鍾,擊鳴鼓,吹竽笙,彈琴瑟,是猶貫甲冑而入宗廟,被羅紈而從軍旅,失樂之所由生矣。

夫民之爲生也,一人跖耒而耕,不過十畝;跖蹈。中田之獲,卒歲之收,不過畒四石,妻子老弱仰而食之。時有涔旱災害之患,涔,久而水潦也。有以給上之徵賦車馬兵革之費。由此觀之,則人之生閔矣。闕憂無樂。夫天地之大,計三年耕而餘一年之食,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,十八年而有六年之積,積,委也。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儲,雖涔旱災害之殃,民莫因窮流亡也。故國無九年之畜謂之不足,無六年之積謂之閔急;閔,憂病急。無三年之畜謂之窮乏。故有仁君明主,其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則得承受於天地,而不離飢寒之患矣。若得貪主暴君撓於其下,侵漁其民,以適無窮之欲,則百姓無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。天和,氣也。地德,所生植也。食者,民之本也;民者,國之本也;國者,君之本也。是故人君者,上因天時,下盡地財,中用人力,是以群生遂長,五穀蕃植。教民養育六畜,以時種樹,務脩田疇,滋植桑麻,肥墝高下,各因其宜。丘陵阪險不生五穀者,以樹竹木。伐枯槁,夏取果蓏,有核曰果,無核曰蓏。秋畜疏食,菜䟽曰䟽,穀食曰食。冬伐薪蒸,大者曰薪,小者曰蒸。以爲民資。資,用。是故生無乏用,死無轉尸。轉,棄。故先王之法,畋不掩群,掩猶盡也。不取麛夭;鹿子曰麛,麛子曰夭。不蒸澤而漁,涸澤漉池。不焚林而獵。爲盡物也。豺未祭獸,罝罦不得布於野;十月之時,豺殺獸,四面陳之,世謂之祭獸也。未祭獸,罝罦不得施也。獺未祭魚,網罟不得入於水;獺,獾也。明堂月令:孟春之月,獺祭魚。獺取鯉,四面陳之水邊,世謂之祭魚。未祭,不得捕也。鷹隼未摯,羅網不得張於谿谷;立秋鷹摯矣。未立秋,不得施下。鷹或作隽。草木未落,斤斧不得入山林;九月草木節解。未解不得伐山林也。昆蟲未蟄,不得以火燒田;十月蟄蟲備藏。未蟄不得用燒田也。孕育不得殺,𪅏卵不得探,魚不長尺不得取,彘不期年不得食,皆爲盡物。是故草木之發,若蒸氣發生。禽獸歸之若流原,飛鳥歸之若煙雲,有所以致之也。故先王之政,四海之雲至而脩封疆,立春之後,四海出雲。蝦蟇鳴,燕降而達路除道。三月之時。隂降百泉,則脩橋梁。十月之時。昏張中則務種穀,三月昏,張星中於南方。張,南方朱鳥之宿也。大火中則種黍菽,大火,東方倉龍之宿,四月建巳中在南方。菽,豆也。虛中則種宿夌,盧能。方玄武之宿,八月建酉中於南方也。昴中則收歛畜積、伐薪木。昴星,西方白虎也。季秋之月,收歛畜積也。上告于天,下布之民,先王之所以應時脩備,富國利民,實曠來遠者,其道備矣。實,滿也。曠,空也。非能目見而足行之也,欲利之也。利之也,不忘於心,則官自備矣。心之於九竅四支也,不能一事焉,然而動靜聽視皆以爲主者,不忘于欲利之也。故堯爲善而衆善至矣,桀爲非而衆非來也。善積即功成,非積則禍極。極,至。凡人之論,心欲小而志欲大,智欲員而行欲方,能欲多而事欲鮮。所以心欲小者,慮患未生,備禍未發,戒過愼微,不敢縱其欲也。云: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。此之謂也。志欲大者,兼包萬國,一齊殊俗,並覆百姓,若合一族,是非輻凑而爲之轂。轂,以諭王。智欲員者,環復轉運,終始無端,若順連環,故曰無端。旁流四達,淵泉而不竭,萬物並興,莫不嚮應也。應,和。行欲方者,直立而不撓,撓,弱曲也。素白而不污,窮不易操,通不肆志。肆,放。能欲多者,文武備具,動靜中儀,舉動廢置,曲得其宜,無所擊戾,無不畢宜也。擊,掌也。失,破也。事欲鮮者,執柄持術,得要以應衆,執約以治廣,處靜持中,運於璇樞,以一合萬,若合符者也。符,約。故心小者禁於微也,志大者無不懷也,多所容也。知員者無不知也,行方者有不爲也,非正道不爲也。能多者無不治也。治,猶作也。事鮮者約。所持也。約,要。古者天子聽朝,公𡖖正諫,博士誦詩,瞽箴師誦,庶人傳語,史書其過,宰徹其膳。猶以爲未足也,故堯置敢諫之鼓也,欲諫者擊其鼓。舜立誹謗之木,書其善否於表木也。湯有司直之人,司直,官名,不曲也。王立戒愼之鞀,欲戒君令愼疑者,摇鞀鼓。過若毫釐而既已備之也。備,具也。夫聖人之於善也,無小而不舉;舉,用。其於過也,無微而不改。改,更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王,皆坦然天下而南面焉,背屏而朝諸候。當此之時,鼛鼓而食,鼛鼓,王者之食樂也。云:鼓鐘伐磬。而徹。,已食之樂也。已飯而祭竈,行不用巫祝,言其卒德蹈正,無求於神。鬼神弗敢祟,山川弗敢禍,可謂至貴矣。至德之可貴也。然而戰戰慄慄,日愼一日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心小矣。云: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懷多福。其斯之謂歟!武王伐紂,發鉅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鉅橋,紂倉名也。一說鉅鹿漕運之橋。栗。鹿臺,紂錢藏府所積也。武王發散以賑疲民。封比干之墓,比干,紂諸父也。諫紂之非,紂殺之,故武王封崇其墓,以旌仁也。表商容之閭,商容,殷之賢人,老子師,故表顯其里。𥡆稱篇又云:老子業於商容,見舌而知守柔矣。是也。朝成湯之廟,成湯,殷受命之王。言聖人以類相宗。解箕子之囚,箕子,紂之庶兄。論語云:箕子爲之奴。武王伐紂,赦其囚執,問以洪範,封之於朝鮮也。使各處其宅,田其田,無故無新,唯賢是親。用非其有,使非其人,晏然若故有之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志大也。文王周觀得失,徧覽是非,堯舜所以昌,桀、紂所以亡者,皆著於明堂,著,猶圖也。於是略智博聞,以應無方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智員矣。成、康繼文、武之業,守明堂之制,觀存亡之迹,見成敗之變。非道不言,非聖人之意不敢言。非義不行,非仁義不敢履行也。言不苟出,行不苟爲,擇善而後從事焉。由此觀之,則聖人之行方矣。孔子之通,智過於萇弘,勇服於孟賁,足躡郊菟,力招城關,能亦多矣。萇弘,周大夫,敬王臣也,號知大道。孟賁,勇士也。孔子皆能。招,舉也。以一手招城門關端能舉之,故曰亦能多也。然而勇力不聞,人不聞其爲勇力也。伎巧不知,人不知其有伎巧者。專行孝道,以成素王事,亦鮮矣。春秋二百四十二年,亡國五十二,弑君三十六,采善鉏醜,以成王道,論亦博矣。然而圍於匡,顔色不變,絃歌不輟。匡,宋邑也,今陳襄邑西匡亭是也。孔子曰:天生德於予,匡人其如予何?故顔色不變,絃歌不止也。臨死亡之地,犯患難之危,據義行理而志不攝,分亦明矣。犯猶遭。攝猶懼。然爲魯司寇,聽獄必爲斷。爲魯定公司寇。作爲春秋,不道鬼神,不敢專己。夫聖人之智固已多矣,其所守者有約,故舉而必榮;愚人之智固已少矣,其所事者多,故動而必窮矣。吴起、張儀,智不若孔、墨,而爭萬乘之君,此其所以車裂支解也。夫以正教化者,易而必成;以邪巧世者難而必敗。凡將設行立趣於天下,捨其易成者,而從事難而必敗者,愚惑之所致也。凡此六反者,不可不察也。六反,謂孔、墨、萇弘、孟賁、吴起、張儀也。其行相反,故曰六反也。

偏知萬物而不知人道,不可謂智;偏愛群生而不愛人類,不可謂仁。仁者愛其類也,智者不可惑也。仁者雖在斷割之中,其所不忍之色可見也;不忍智。斷割之色見於顔色也。智者雖煩難之事,其不闇之效可見也。内恕反情,心之所欲,其不加諸人,由近知遠,由己知人,此人智之所合而行也。小有教而大有存也,小有誅而大有寧也。小教之以正,故大有存也;少責之以義,故大有寧也。非正則不存,非義則不寧也。唯惻隱推而行之,此智者之所獨斷也。故仁智錯,有時合。合者爲正,錯者爲權,其義一也。府吏守法,君子制義。法而無義,亦府吏也,不足以爲政。耕之爲事也勞,織之爲事也擾。擾勞之事而民不舍者,知其可以衣食也。人之情不能無衣食,衣食之道,必始於耕織,萬民之所容見也。物之若耕織者,始初甚勞,終必利也衆,愚人之所見者寡;事可權者多,愚之所權者少。此愚者之所多患。物之可備者,智者盡備之;可權者,盡權之。此智者所以寡患也。故智者先忤而後合,忤:逆。愚者始於樂而終於哀。今日何爲而榮乎?旦日何爲而義乎?此易言也。今日何爲而義,旦日何爲而榮?此知難也。問瞽師曰:白素何如?曰:縞然。曰:黑何若?曰:黮然。援白黑而示之,則不處焉。人之視白黑以目,言白黑以口。瞽師有以言白黑,無以知白黑。故言白黑與人同,其别白黑與人異。入孝於親,出忠於君,無愚智賢不肖,皆知其爲義也。使陳忠孝行而知所出者鮮矣。凡人思慮,莫不先以爲可而後行之,其是或非,此愚知之所以異。凡人之性,莫貴於仁,莫急於智。仁以爲質,知以行之,兩者爲本,而加之以勇力、辯慧、捷疾、劬録、巧敏、遲利、聦明、審察,盡衆益也。身材未脩,伎藝曲備,而無仁智以爲表幹,而加之以衆美,則益其損。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,則狂而操利劍;狂,猶亂也。不智而辯慧懷給,則棄驥而不式。不知之人。辯慧懷給,不知所裁之,猶棄而或不知所詣也。懷,佞也。雖有材能,其施之不當,其處之不宜,適足以輔僞飾非,伎藝之衆,不如其寡也。故有野心者,不可借便勢;野,外。有愚質者,不可與利器。老子曰:國之利器,不可以假人也。魚得水而游焉則樂,塘决水涸,則爲螻蟻所食。有掌脩其隄防,補其缺漏,則魚得而利之。掌,主。國有以存,人有以生。國有人存,君。魚得水也。國厚,故人遂生也。國之所以存者,仁義是也。人之所以生者,行善是也。國無義,雖大必亡;桀、紂是也。人無善志,雖勇必傷。論語曰:勇而無禮則亂,亂則傷也。治國,上使不得與焉。使不得與亡傷之危,是上術也。孝於父母,弟於兄嫂,信於朋友,不得上令而可得爲也。釋己之所得爲,而責于其所不得制,悖矣。士處卑隱,欲上達,必先反諸己。上達有道:名譽不起,而不能上達矣。取譽有道:不信於友;不能得譽。於友有道:事親不說,不信於友,不能說親,朋反不信之也。說親有道:修身不誠。不能事親矣。誠身有道;心不專一,不能專誠。道在易而求之難,易,謂反己先修其本也。不修其本,而欲得說親誠身之名,皆難也。故曰:道在易而求之難也。驗在近而求之遠,故弗得也。驗,效也。近謂本,遠謂末也。故不能得之也。

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五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384 / 1007
第 384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