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六
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六
神二
太尉祭酒臣許愼記上
繆稱訓繆異之論,稱物假類,同之神明,以知所貴。
道至高無上,至深無下,平乎準,直乎繩,員乎規,方乎矩,包裹宇宙而無表裏,洞同覆載而無所礙。礙,挂。是故體道者,不哀不樂,不喜不怒,其坐無慮,其寢無夢,物來而名,事來而應。
主者,國之心,心治則百節皆安,心擾則百節皆亂。故其心治者,支體相遺也;其國治者,君臣相忘也。
黄帝曰:芒芒昧昧,從天之道,與元同氣。故至德者,言同略,事同指,上下一心,無歧道旁見者,遏障之於邪,關道之於善,而民鄉方矣。故易曰:同人于野,利涉大川。言能同人道至于野,則可以濟大川。大川,大難也。道者,物之所導也;德者,性之所扶也;仁者,積恩之見證也;義者,比於人心而合於衆適者也。故道滅而德用,德衰而仁義生。故尚世體道而不德,中世守德而弗壞也,末世繩繩乎唯恐失仁義。君子非仁義無以生,失仁義則失其所以生;小人非嗜欲無以活,失嗜欲則失其所以活。故君子懼失仁義,小人懼失利。觀其所懼,知各殊矣。易曰:即鹿無虞,惟入于林中。君子幾不如舍,往吝。即,就也。鹿以諭民。虞,欺也。幾,終也。就民欺之,即入林中,幾終不如舍之,使之不終,如其吝也。其施厚者其報美,其怨大者其禍深。薄施而厚望,畜怨而無患者,古今未之有也。是故聖人察其所以往,則知其所以來者。
聖人之道,猶中衢而致尊邪。道六通謂之衢。尊,酒器也。過者斟酌,多少不同,各得其所宜。是故得一人,所以得百人也。一人來得其心,百人來亦得其心。人以其所願於上,以與其下交,誰弗載?以其所欲於下,以事其上,誰弗喜?詩云:媚兹一人,應侯愼德。愼德大矣,一人小矣。能善小,斯能善大矣。君子見過忘罰,故能諫;見賢忘賤,故能讓;見不足忘貧,故能施。情繫於中,行形於外。凡行戴情,雖過無怨;不戴其情,雖忠來惡。戴,心所感也。情,誠也。后稷廣利天下,猶不自矜;禹無廢功,無蔽財,自視猶觖如也。觖,不滿也。滿如陷,陷少。實如虛,盡之者也。凡人各賢其所說,而說其所快。世莫不舉賢,或以治,或以亂,非自遁,遁,欺。求同乎己者也。己未必得賢,而求與己同者而欲得賢,亦不幾矣!使堯度舜則可,使桀度堯,是猶以升量石也。今謂狐狸,則必不知狐,又不知狸。俱不知此二獸。非未嘗見狐者,必未嘗見狸也。狐狸非異,同類也,而謂狐狸,則不知狐狸。是故謂不肖者賢,則必不知賢;謂賢者不肖,則必不知不肖者矣。
聖人在上,則民樂其治;在下,則民慕其意。小人在上位,如寢關曝纊,寢,謂卧關上之不安。纊,繭也。曝繭,踴動搖不休,死乃止也。不得須臾寧。故易曰:乘馬班如,泣連如。諭乘馬班如,難也,故有泣血之憂。言小人處非其位不可長也。物莫無所不用。天雄、烏喙,藥之凶毒也,良醫以活人。侏儒瞽師,人之困慰者也。慰可蹶也。一曰:慰,極。人主以備樂。是故聖人制其剟材無所不用矣。剟,䟽殺也。勇士一呼,三軍皆辟,其出之也誠。故倡而不和,意而不戴,意,患聲也。戴,嗟。中心必有不合者也。故舜不降席而王天下者,求諸己也。故上多故,則民多詐矣。身曲而景直,者未之聞也。說之所不至者,容貌至焉;說之粗不如容貌,精微入人深也。容貌之所不至者,感忽至焉。感乎,心。明乎智,發而成形,精之至也。可以形勢接,而不可以照誌。戎翟之馬皆可以馳驅,或近或遠,唯造父能盡其力。三苗之民皆可使忠信,或賢或不肖,唯唐、虞能齊其美。必有不傳者。心教之微眇不可傳。中行繆伯手搏虎,中行繆伯,晋臣也。力能搏生虎也。而不能生也。力能殺虎,而德不能服之。蓋力優而克不能及也。克猶能也。用百人之所能,則得百人之力;舉千人之所愛,則得千人之心。辟若伐樹而引其本,千枝萬葉則莫得弗從也。慈父之愛子,非爲報也,不可内解於心;聖王之養民,非求用也,性不能已。若火之自熱,冰之自寒,夫有何脩焉?及恃其力、賴其功者,若失火舟中,言舟中之人同心救火。不租。爲賜。故君子見始斯知終矣。媒妁譽人,而莫之德也;取庸而强飯之,莫之愛也。雖親父慈母不加於此,有以爲則恩不接矣。故送往者,非所以迎來也;施死者,非專爲生也。誠出於己,則所動者遠矣。錦繡登廟,貴文也;登猶入也。圭璋在前,尚質也。以王。祭之者,質也。文不勝質之謂君子。故終年爲車,無三寸之鎋,不可以驅馳;匠人斲户,無一尺之楗,不可以閉藏。故君子可斯乎其所結。結,要終也。心之精者,可以神化而不可以導人;導,教。目之精者,可以消澤而不可以昭誋。昭,遁。誋,誠也。不可以教導戒人。在混㝠之中,不可諭於人。混㝠,人心中也。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,桀不下陛而天下亂,蓋情甚乎叫呼也。言雖叫呼大語,不如心行眞直也。無諸己,求諸人,古今未之聞也。同言而民信,信在言前也。同令而民化。誠在令外也。聖人在上,民遷而化,情以先之也。動於上不應於下者,情與令殊也。故易曰:亢龍有悔。仁君動極在上,故有悔也。三月嬰兒未知利害也,而慈母之愛諭焉者,情也。故言之用者,昭昭乎小哉!不言之用者,曠曠乎大哉。身君子之言,信也;身君子之言,體行君子之言也。中君子之意,忠也。忠信形於内,感動應於外。故禹執干戚舞於兩階之間而三苗服;三苗畔禹,禹風以禮樂而服之也。鷹翔川,魚鼈沉。禹以德服三苗,猶鷹翔川上,魚鼈恐,皆潛。飛。鳥揚,鳥見鷹而揚去。必遠害也。鷹懷欲害之心,故鳥魚知其情實,故遠之。子之死父也,臣之死君也,世有行之者矣。非出死以要名也,恩心之藏於中,而不能違其難也。故人之甘甘,非正爲蹠也;人之甘甘,猶樂,樂而爲之。臣之死君,子之死父,非以求蹠蹠也。而蹠焉往?言蹠乃往至也。君子之慘怛,非正爲僞形也。諭乎人心,非從外入,自中出者也。義尊乎君,仁親乎父。故君之於臣也,能死生之,不能使爲苟蕳易。君不能使臣爲苟合易行之義。父之於子也,能發起之,不能使無憂尋。憂尋憂,長也。仁念也。仁念,父母不樂子之如此,然不能止。故義勝君,仁勝父,則君尊而臣忠,父慈而子孝。
聖人在上,化育如神。太上曰:我其性與!太上,皇德之君也。我性自然也。其次曰:微彼,其如此乎?其次,五帝時也。其民如此,故我治之如彼。故詩曰:執轡如組。易曰:含章可貞。動於近,成文於遠。夫察所夜行,周公慙乎景,故君子愼其獨也。釋近,斯遠塞矣。聞善易,以正身難。夫子見禾之三變也,夫子,孔子也。三變始於粟,粟生於苗,苗成於穗也。滔滔然曰:狐鄉丘而死,我其首禾乎?禾穗垂而向根,君子不忘本也。故君子見善則痛其身焉。痛己身善惡自在也。身苟正,懷遠易矣。懷,來。故詩曰:弗躬弗親,庶民弗信。小人之從事也,曰苟得,君子曰苟義。所求者同,所期者異乎?擊舟水中,魚沉而鳥揚,同聞而殊事,其情一也。僖負羈以壼飱表其閭,釐負羈,曹臣。晋重耳出,遇曹負羈,遺以壺飱。重耳反晋伐曹,令兵不入其閭。趙宣孟以束脯免其軀。趙宣孟,晋卿,以束脯活靈輒,後免其難也。禮不隆隆,多也。而德有餘;仁心之感,恩接而憯怛生,故其入人深。俱之叫呼也,在家老則爲恩厚,其在債人則生爭鬪。故曰:兵莫憯於意志,莫邪爲下;冠莫大於隂陽,抱鼓爲小。聖人爲害。非以求名,而名從之,名不與利期,而利歸之。故人之憂喜,非爲蹗蹗焉往生也,言非爲冀幸往生利意也。故至至不容,至道之人,不飾容也。故若眯而撫,眯,芥入目也;撫,捫之,從中發。非爲觀容之也。若跌而據。跌,仆。聖人之爲治,漠然不見賢焉,終而後知其可大也。若日之行,日,行人不見也。騏驥不能與之爭遠。今夫夜有求,與瞽師併,東方開,斯照矣。言人見照用瞽者,猶闇而無爲,人而以治事用思也。動而有益,則損隨之,益所以爲損也。故易曰:剥之不可遂盡也,故受之以復。言物剥落而復生也。積薄爲厚,積卑爲高。故君子曰孳孳以成煇,小人曰快快以至辱。其消息也,離珠弗能見也。文王聞善如不及,宿不善如不祥,非爲日不足也,其憂尋推之也。憂導憂深。故詩曰: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新國者也。懷情抱質,天弗能殺,地弗能薶也。聲揚天地之間,配日月之光,甘樂之者也。荀鄉善,雖過無怨;苟不鄉善,雖忠來患。故怨人不如自怨,求諸人不如求諸己得也。聲自召也,貌自示也,名自命也,文自官也,無非己者。操銳以刺,操刃以擊,自召也,貌何自怨乎人?故筦子文錦也,雖醜登廟;筦仲相齊,明法度,審國刑,不能及聖,猶文綿雖惡,宜以升廟也。子産練染也,美而不尊。子産相鄭,先恩而後法,猶練染爲衣,温辱而非宗廟服也。虚而能滿,淡而有味,被褐懷玉者。故兩心不可以得一人,一心可以得百人。男子樹蘭,美而不芳;蘭,芳草,艾之美芳也,男子樹之,蓋不芳。繼子得食,肥而不澤。繼子有假母也。情不相與往來也。生所假也,死所歸也。故弘演直仁而立死,弘演,衛懿公臣。狄人攻衛,食懿公,其肝在,弘演剖腹以盛之也。王子閭張掖而受刃。楚白公欲立王子閭爲王,不可,刺之以兵,子閭不受。不以所託害所歸也。故世治則以義衛身,世亂則以身衛義,死之日,行之終也。故君子愼一用之。無勇者,非先懾也,難至而失其守也;貪婪者,非先欲也,見利而忘其害也。虞公見垂棘之璧,而不知虢禍之及己也。故至至之人,不可遏奪也。言至道之人,其心先定,不可臨以利,奪其志也。人之欲榮也,以爲己也,於彼何益?聖人之行義也,其憂尋出乎中也,於己何以利?故帝王者多矣,而三王獨稱;貧賤者多矣,而伯夷獨舉。以貴爲聖乎,則聖者衆矣;以賤爲仁乎,則賤者多矣。何聖人之寡也?獨專之意,樂哉忽乎!曰滔滔以自新,忘老之及己也。始乎叔季,歸乎伯孟,必此積也。言自少而至長。不身遁,斯亦不遁人。遁,隱也。己不自隱身之行,亦不隱之於人故也。故若行獨梁,不爲無人,不競其容。獨梁,一木之水權。/也。行其上,常兢兢,恐陷也。故使人信己者易,而蒙衣自信者難。及身不信,故難。情先動,言人君以精動導民也。動无不得,動盡得人心也。無不得,則無莙發,無莙結。發,動也。莙而後快。雖莙結,快民心。故唐虞之舉錯也,非以偕情也,快己而天下治;桀紂非正賊之也,快己而百事廢。喜憎議而治亂分矣。下有喜議而國治,有憎議而國亂也。聖人之行,無所合,無所離。譬若鼓,無所與調,無所不比。絲筦金石,小大脩短有叙,異聲而和;君臣上下,官職有差,殊事而調。夫織者日以進,織帛者進。耕者日以却。耕謂耕者却行。事相反,成功一也。申喜聞乞人之歌而悲,出而視之,其母也。申喜亡其母,母乞食於道。艾陵之戰也,夫差曰:夷聲陽,句吴其庶乎!艾陵之戰,吴王夫差與齊戰於艾陵也。夷謂吴。陽,告也。句吴,夷語不正言吴,加以句也。庶,幾也。同是聲而取信焉異,有諸情也。故心哀而歌不樂,心樂而哭不哀。夫子曰:絃則是也,其聲非也。閔子騫三年之喪畢,援琴而彈其絃是也,其聲切切而哀。文者,所以接物也,情繫於中而欲發外者也。以文滅情則失情,以情滅文則失文,文情理通,則鳳麟極矣。言至德之懷遠也。輸子陽謂其子曰:良工漸乎矩鑿之中,漸習。矩鑿之中,固無物而不周。聖王以治民,造父以治馬,醫駱以治病,醫駱,越醫。同材自取焉。自,從也。矩鑿之中,各取法度,或以治民,或以治馬,或以治病,同材而各往從取治法之也。上意而民載,誠中者也。上有意而未言,則民皆載而行之。志或發,中之於大。未言而信,弗召而至,或先之也。忣於不己知者,不自知也。忣急。矜怛,生於不足。怛,驕也。不足,知不足也。華誣生於矜。矜,貪功也。誠中之人,樂而不忣,如鴞好聲。忠信之人,自樂爲之,非忣忣也,如鴞自好爲聲耳。熊之好經經,動,導引。夫有誰爲矜?各任自性,非徒矜也。春女思,秋士悲,春女感陽則思,秋士見隂而悲。而知物化矣;號而哭,嘰而哀,知聲動矣;容貌顔色理,詘𠈐倨佝,知情僞矣。故聖人栗栗乎其内,而至乎至極矣。功名遂成,天也;循理受順,人也。太公望、周公旦,天非爲武王造之也;崇侯、惡來,天非爲紂生之也。崇侯,紂時諸侯也。惡來,紂之臣,秦之先也。有其世,有其人也。教本乎君子,小人被其澤;利本乎小人,君子享其功。昔東户季子之世,東户季子,古之人君。道路不拾遺,耒耜餘糧,宿諸畮首,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。故一人有慶,兆民賴之。凡高者貴其左,天道左旋。故下之於上曰左之,臣辭也。臣道左君。下者貴其右,故上之於下曰右之,君讓也。君謙讓佑助臣。故上左遷則失其所尊也。左,臣辭也。君以再還,故失其尊也。臣右還則失其所貴矣。右,君辭也。而臣以再還,故失其貴也。小快害道,斯𩓣害儀。斯𩓣,近也。子産騰辭,騰,傳也。子産作刑書,人有傳詞詰之。獄繫而無邪。繁,多也。獄雖益多,而下無邪也。失諸情者則塞於辭矣。失事之情,則爲世人辭所窮塞也。成國之道,工無僞事,農無遺力,士無隱行,官無失法。譬若設網者,引其網而萬目開矣。舜、禹不再受命,受命於人,不受於天。堯、舜傳大焉,先形乎小也。形,見也。先見微小以知大。刑於寡妻,至于兄弟,禪於家國,而天下從風。禪,傳也。言堯、舜、禹相傳,天下服之也。故戎兵以大知小,若湯、武以義伐不義,從大伐小。人以小知大。人,謂天下從風者也。堯、舜之民以小知堯大也。君子之道,近而不可以至,卑而不可以登,無載焉而不勝,萬物載之,皆勝其任。大而章,遠而隆。知此之道,不可求於人,斯得諸己也。釋己而求諸人,去之遠矣。君子者樂有餘而名不足,小人樂不足而名有餘。觀於有餘不足之相去,昭然遠矣。含而弗吐,在情而不萌者,未之聞也。言懷其情而必萌見也。君子思義而不慮利,小人貪利而不顧義。子曰:鈞之哭也,子,孔子。鈞,等也。曰:子予奈何兮乘我何?其哀則同,其所以哀則異,故哀樂之襲人情也深矣。鑿地漂池,人或有鑿,穿或有填也,言用心異也。非止以勞苦民也。各從其蹠,蹠,願也。而亂生焉。其載情一也,施人則異矣。施於人有善惡。故唐、虞日孳孳以致於王,桀、紂日快快以致於死,不知後世之譏己也。
凡人情說其所苦即樂,失其所樂則哀。故知生之樂,必知死之哀。有義者不可欺以利,有勇者不可劫以懼,如飢渴者不可欺以虛器也。人多欲虧義,欲則貪,貪損義。多憂害智,貪憂閉塞,故害智也。多懼害勇。嫚生乎小人,嫚,倨。小人行也。蠻夷皆能之。嫚,蠻夷之行也。善生乎君子,誘然與日月爭光,誘,美稱也。天下弗能遏奪。故治國樂其所以存,亡國亦樂其所以亡也。金錫不消釋,則不流刑,刑,法。上憂尋不誠,則不法民。憂尋不在民,則是絶民之繫也。繫,所以拘維民。君反本而民繫固也。至德小節備,大節舉。齊桓舉而不密,齊桓有大節,小節疏也。晋文密而不舉。晋文有小節,大節廢也。晋文得之乎閨内,失之乎境外,閨内脩而境外亂也。齊桓失之乎閨内,而得之本朝。閨内亂而朝廷治也。水下流而廣大,君下臣而聦明。君不與臣爭功,而治道通矣。管夷吾、百里奚經而成之。百里奚,虞人,秦相也。齊桓、秦穆受而聽之。聽用二臣之謀。照惑者,以東爲西,惑也。照,曉。見日而寤矣。衛武侯謂其臣曰:小子無謂我老武侯蓋年九十五矣。而羸我,羸,劣。有過必謁之,是武侯如弗羸之,必得羸。故老而弗舍,通乎存亡之論者也。人無能作也,有能爲也;有能爲也,而無能成也。人之爲,天成之。終身爲善,非天不行;終身爲不善,非天不亡。故善否,我也;禍福,非我也。非我也,天所爲。故君子順其在己者而已矣。性者,所受於天也;命者,所遭於時也。有其材不遇其世,天也。太公何力?比干何罪?循性而行指,或害或利,求之有道,得之在命。故君子能爲善,而不能必其得福;不忍爲非,而未能必免其禍。君,根本也;臣,枝葉也。根本不美,枝葉茂者,未之聞也。有道之世,以人與國,若堯以天下與舜也。無道之世,以國與人。堯王天下而憂不解,授舜而憂釋。憂而守之,而樂與賢終,不私其利矣。凡萬物有所施之,無小不可爲;無所用之,不知其所用也。碧瑜,糞土也。瑜,玉也。不知用之,則爲糞土也。人之情,於害之中,爭取小焉;於利之中,爭取大焉。故同味而嗜厚膊者,厚膊,厚切肉也。必其甘之者也;同師而超羣者,必其樂之者也。弗甘弗樂,而能爲表者,未之聞也。表,立見也。君子時則進,得之以義,何幸之有?不時則退,讓之以義,何不幸之有?故伯夷餓死首山之下,伯夷,孤竹君之子,讓國與弟,不食周粟,故餓也。猶不自悔。棄其所賤,得其所貴也。善求人而得也。福之萌也綿綿,禍之生也分分。福禍之始,萌微,故民嫚之。唯聖人見其始而知其終。故傳曰:魯酒薄而邯鄲圍。魯與趙俱朝楚,獻酒於楚,魯酒薄而趙酒厚,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,不與。楚吏恐。以趙所獻酒於楚王,易魯薄酒,楚王以爲趙酒薄而圍邯鄲。一曰:趙、魯獻酒於周也。事見莊子。羊羹不斟而宋國危。宋將華元與鄭戰,殺羊食士,不及其御。及戰,御馳馬入鄭軍,華元以獲也。明主之賞罰,非以爲己也,以爲國也。通於己而無功於國者,不施賞焉;逆於己便於國者,不加罰焉。故楚莊謂共雍共雍,楚臣。曰:有德者受吾爵禄,有功者受吾田宅,是二者,女無一焉,吾無以與女。可謂不踰於理乎?踰,越。其謝之也,猶未之莫與。謝,謂遣共雍也。莫,勉之也。周政至,至於道也。殷政善,善施教未至於道也。夏政行,行尚粗也。行政善,善未必至也。至至之人不慕乎行,不慙乎善,含德履道而上下相樂也,不知其所由然。有國者多矣,而齊桓、晋、文獨名。泰山之上有七十壇焉,封乎本山蓋七十二君也。而三王獨道。君不求諸臣,臣不假之脩,近彌遠而後世稱其大。不越鄰而成章,而莫能至焉。故孝己之禮可爲也,孝己,殷王高宗之子也,蓋放逐而不失禮。而莫能奪之名也。必不得其所懷也。不能與孝己爭名者,不得孝己之所懷也。義載乎宜之謂君子,宜遺乎義之謂小人。通智得勞而不勞,通,智達道之人。其次勞而不病,其下病而不勞。古人味而弗貪也,古人知其味而不貪其食。今人貪而弗味。孔子,魯人之學也,飲之而已。貞之能味也。歌之脩其音也。此言樂所以移風易俗歌,長其音。音之不足於其美者也。此音不足以致美化也。金石絲竹助而奏之,猶未足以至於極也。極,洽化之至也。人能尊道行義,喜怒取予如此,即其化民逾於樂也。欲如草之從風,草上之風必偃。召公以桑蠶耕種之時死獄出拘,召公,周太保也。使百姓皆得反業脩職。文王辭千里之地,而請去炮烙之刑。紂拘文王,文王獻寳於紂,紂賞以千里之地,文王不受,願去炮烙之刑。
故聖人之舉事也,進退不失時,若夏就絺紘,上車授緌之謂也。老子學商容,見舌而知守柔矣。商容,神人也。商容吐舌示老子,老子知舌柔齒剛。列子學壼子,觀景柱而知持後矣。先有形而後有影,形可亡而影不可傷。故聖人不爲物先而常制之。其類若積薪樵,後者在上。人以義愛,以黨羣,以羣强。是故德之所施者博,則威之所行者遠;義之所加者淺,則武之制者小矣。鐸以聲自毁,鐸,大鈴,出於吴也。膏燭以眀自鑠。虎豹之文來射,猨狖之捷來措。措,刺也。故子路以勇死,死衛侯輒之難。萇弘以智困。欲以術輔周,周人殺之。能以智智,而未能以智不智也。故行險者不得履繩,出林者不得直道。夜行瞑目而前其手,事有所至,而明有不害。人能貫㝠㝠,入於昭昭,可與言至矣。鵲巢知風之所起,歲多風,則鵲作巢卑。獺穴知水之高下。水之所及,則獺避而爲穴也。暉日知晏,暉日,鳩鳥也。晏,无雲也。天將晏靜,暉日先鳴也。隂諧知雨,隂諧,暉日雌也。天將隂雨則鳴。爲是謂人智不如鳥獸則不然。故通於一伎,察於一辭,可與曲說,未可與廣應也。甯戚擊牛角而歌,桓公舉以大政;雍門子以哭見孟嘗君,涕流沾纓。歌哭,衆人之所能爲也,一發聲入人耳,感人心,情之至者也。故唐虞之法可效也,其諭人心不可及也。簡公以濡殺,簡公,齊君也。以柔濡,田成子殺之也。子陽以猛劫,子陽,鄭相也,尚刑而劫死。皆不得其道者也。故歌而不比於律者,其清濁一也。雖清濁失和,故不中律全。繩之外與繩之内,皆失直者也。紂爲象箸而箕子嘰,嘰,唬也。知象箸必有玉杯,爲杯必極滋味。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,偶人,桐人也。嘆其象人而用之。見所始則知所終。故水出於山,入於海;稼生乎野,而藏乎倉。聖人見其所生,則知其所歸矣。水濁者魚噞,令苛者民亂,城峭者必崩,岸崝者必陀。崝,峭也。陀,落也。故商鞅立法而支解,商鞅爲秦孝公立治法,百姓怨之,以罪支解。吴起刻削而車裂。吴起相楚,設貴臣相坐之法,卒車裂也。治國辟若張瑟,大絃䋎,䋎,急也。則小絃絶矣。故急轡數策者,非千里之御也。有聲之聲,不過百里;無聲之聲,施於四海。是故禄過其功者損,名過其實者蔽。情行合而名副之,禍福不虚至矣。身有醜夢,不勝正行;國有妖祥,不勝善政。是故前有軒冕之賞,不可以無功取也;後有斧鉞之禁,不可以無罪蒙也。素脩正者,弗離道也。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爲也而舍之,小善積而爲大善。不爲小不善爲無傷也而爲之,小不善積而爲大不善。是故積羽沉舟,羣輕折軸。故君子禁於微。壹快不足以成善,積快而爲德;壹恨不足以成非,積恨而成怨。故三代之善,千歲之積譽也;桀紂之謗,千歲之積毁也。
天有四時,人有四用。何謂四用?視而形之,莫明於目;聽而精之,莫聦於耳;重而閉之,莫固於口;舍而藏之,莫深於心。目見其形,耳聽其聲,口言其誠,而心致之精,則萬物之化咸有極矣。地以德廣,人君以德廣,益其土地也。君以德尊,上也。地以義廣,君以義尊,次也。地以强廣,君以强尊之,下也。故粹者王,駮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昔二鳳凰至於庭,三代至乎門室,至乎澤。德彌麁,所至彌遠;德彌精,所至彌近。君子誠仁,於施亦仁,不施亦仁,道无爲而民蒙純,此所謂不施而仁。小人誠不仁,施亦不仁,不施亦不仁。善之由我,與其由人若,仁德之盛者也。故情勝欲者昌,欲勝情者亡。欲知天道,察其數;謂律歷之數也。欲知地道,物其樹。五土之宜,各有所種生之。欲知人道,從其欲。君子欲於道,小人欲於利。勿驚勿駭,萬物將自理;勿撓勿櫻,櫻,纓。萬物將自清。言治天下各順其情。察一曲者,不可與言化;一曲,一事也。審一時者,不可與言大。猶蟬不知寒也。日不知夜,月不知晝,日月爲明而弗能兼也,唯天地能函之。能包天地,曰唯無形者也。驕溢之君無忠臣,口慧之人無必信,交拱之木無把之枝,拱,抱也。把,握也。尋常之溝無吞舟之魚。根淺則末短,本傷則枝枯。福生於無爲,患生於多慾,害生於弗備,穢生於弗䅶。聖人爲善若恐不及,備禍若恐不免。蒙塵而欲毋昧,涉水而欲毋濡,不可得也。是故,知己者不怨人,知命者不怨天。福由己發,禍由己生。聖人不求譽,不辟誹,正身直行,衆邪自息。今釋正而追曲,倍是而從衆,是與俗儷走而内行無繩,繩所以彈曲也。故聖人反己而弗由也。道之有篇章形埒者,形埒,兆朕。非至者也。嘗之而無味,視之而無形,不可傳於人。大戟去水,亭歷愈張,用之不節,乃反爲病。物多類之而非,唯聖人知其微。善御者不忘其馬,善射者不忘其弩,善爲人上者不忘其下。誠能愛而利之,天下可從也。弗愛弗利,親子叛父。天下有至貴而非勢位也,有至富而非金玉也,有至壽而非千歲也。原心反性則貴矣,適情知足則富矣,明死生之分則壽矣。言無常是,行無常宜者,小人也;察於一事,通於一伎者,中人也。兼覆蓋而并有之,度伎能而裁使之者,聖人也。裁,制也。度其伎能而裁制使之。
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