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生㫖
道生㫖
谷神子裴鉶述。
鍾陵郡之西山，有洪崖壇焉，壇側有棲眞子楊君，知余有道，詣予請述道生之宗㫖。余曰：子不聽西昇經云：人徒知天地萬物，而不知生之所由。又曰：吾與天地分一氣而治，自守根本，非效衆人。是知修道之士，若不知生之所由，道之根本，則茫茫然罔測道之來矣。欲求長生，先修所生之本，子能曉耶？楊生曰：未悟。予告曰：欲曉，則速具誓戒。
楊君再拜具詞曰：某才器瑣微，行能幽晦，將葷血爲滋味，以豔容爲歡娛。罪根旣深，神彩益濁，豈三䰟之寧謐，被五賊之戰爭。以恍惚而暢懐，極其喜樂；俄悼亾而感物，過甚悲傷。振蕩命門，壞墮元氣，虚羸漸逼，豈異尸居；枯槁欲來，何難骨立。鹽梅銷鑠，寒暑煎熬，既非金石之身，須示風霜之鬢。大患擬作，微軀豈安。實爲聾瞽之徒，豈覺幽玄之理。步歩就死，兀兀不知。人間。或有道高河上，術入壷中，霓服羽衣，一遊而縮其地脉；珠幢玉節，一舉而登其天門。變瓦礫於金丹，攺容儀於玉液。造化由己，修行在心，魚縱涸而重波，骨雖枯而再肉。伏以小子，螻蟻之命，纎芥之軀，昏濁無知，敗亾有日。忽神𨯳其竅，天啓其心，善逹玄關，志求道要。慕真仙而汲汲，如飢渇中腸；陋浮世之悠悠，若煙埃滿眼。
欲冀希夷之質，長含橐籥之間。擺去塵機，冥捜眞朴。推無形於恍惚，見有物而萌芽。至此時則萬象空揺，寸誠不撓。敢匍匐懇請，誓戒深詞。存歸太上之淸壇，靖想虚皇之寶座，仙童握節，侍女焚香，旣得事之證明，豈將心而猶豫？凝悞氷泮，端倪竇流。荷重德而便頂丘山，感深恩而己銘肝膈。若非人妄泄，得士不傳，則觸景罪殃，動足受禍。指陳白日，契約丹誠，無任驚䰟泣血之至。
予卽告之曰：子旣誠懇如是，予當語子生生所由，人之根本者，男精女血，旣凝有道，自然而生，爲水一㸃。今膀胱之水，是其餘也。水中有氣，鬱鬱然未有所著，歘然感天地純陽真精之華，入於氣而相依憑，氣遂養之，是謂之神。神之甚微，雖得水氣養之澆漑，懼氣強而見迫，若水之澆漑，物之甲拆，又不可以浸之，浸之，則其甲卽死矣。仍於水中純陽眞精之華，生爲二腎也。二者以應陰陽之𢿘，逐隔水擎捧其神與氣，乃得𪸓與腎神之靈，是謂氣爲母，神爲子。道幹既育，萬物成體，子母旣長，不可同處，須放其子之造化，成其窟宅，然母亦安矣。神又須物引而離其母，乃借水之兩點氣，如腎之𢿘，神以陽光守而凝之。然又慮水之盛，兼五行不足，無以成物，而假土來尅其水，慮土尅其水盡，又假木來尅其土，慮木尅其土盡，又假金來尅其木，慮今尅其木盡，又假火來尅其金，火若尅其金盡，卽内以水救之，是謂轉相生，轉相制成物，是謂人之眼。
眼者，與天地合體，五行足矣。所以眼當中黒水也，次黄土也，次靑木也，次白金也，次赤火也，其事明也。五色旣成，陽神乃寄光於其上，是謂神光焉。眼之位屬肝者，縁光明如日，日出東方，肝在東方，而屬木，故肝藏得而管之。黄庭經云：肝神龍煙，字含明。注云：日出東方，故曰含明。神者，純陽也，勢長飛動，如天之日月而轉動也。其眼漸上昇，須照燭其外，爲神之樞機，而神則合居其内，而主其中。神專盻其眼，漸漸不覺己離其母。若眼者，只要引神而離其母，後居外，與神相應，不可附其眼，則依前不成造化矣。其氣母雖離其子，終須養其子，成長安穩。若中途而廢，則彼此不能安矣。卽須假木來生火，是爲心焉，使心而盛其神，心之内空方寸，乃受神而居，其神曰靈也，故謂心爲靈臺。
神是陽也，心爲火焉，故神得而居其内。蓋水流濕，火就燥之義。道書曰：心爲神之都是也。所以心靈於諸藏者，縁神之故，非心獨能靈焉。若無神之在内，則與諸藏何異？但縁心屬陽之故，勢多飛動，因兹便乃不得停爾。目但確然而定其神，則心亦不動矣。葢須修道習熟，不然者大難，不揺動其心耳。其次肝、肺、脾，六府五體、九竅、毛髪之類，皆神得而造化焉，葢取眼之規則耳。卽眼爲五藏之苖也。如此三九二百七十日，則應陽之𢿘極，人之體僃具矣。然神自離其母後，更不復到本來凝結之處。蓋人漸被五味沈之而不淸泠，神雖同用，𪸓雖同行，終不解却相養，却相成，但相反爾。今以子毋相離本者，葢縁未有窟宅，諸體尚闕，所以事須相離，而各造化。及其彼此安穩，更不相吊省，豈有子母得爲順序哉？
今言心爲氣馬，但意到則氣到。今人或偶使氣到諸處，則不解到根。本從來相合處耳，修道之士，不可不留意焉。𦜉去腎近者，若眼中黑，與赤遠矣，足可明之。其神雖都於心，亦寄位于精中，飬其體，潤其性，保其骨髓，使其堅强，人之壽考，神亦得久安於人體中矣。凡人臨危險而毛髮寒豎者，是神恐傷其窟宅爾。若人之暴横而死者，元氣猶强而未弱，還元返本，不得或爲匿鬼而憑陵於人。葢元神不病，器用不銷耗，使其然也，則春秋云：匹夫匹婦强死，䰟𩲸憑依於人是焉。於强死中，其神或漸耗未𥁞，却被𪸓盛，將去爲人，則分明記得前生事也。則鮑靚記井，羊祜識環之類，大約記得前生事者也。童子暴横而死，精氣未散，使其然爾。
所言精者，積津氣而成，若動揺而出，則神不安，爲滑而决泄減耗，神之用也。精之旣竭，神亦耗盡，微微然漸與初來相類。然心氣旣壯，水氣又盛，人體堅强，五味薄鑠，則氣與神不相當。旣而無戀，求住不得，歘然而去，歸空却成舊時眞精之英華，附之于天，所言泄性不滅是也。則禮記云：骨肉化爲土，䰟氣歸于天。元神如主，千神如臣，元神旣去，千神無主，國之空耳。所以謂心爲帝王，水氣旣無陽氣管攝，亦便散也。二物旣去，則人體傾去，謂死卽無所知也。
舉世人皆爲好道修道，不知道是何物而修耶？凡人好酒，必知是麴米所作；凡人好色，必知是西施洛浦；凡人好財，必知是金玉寶貨耳。且押韻從東字起首，至于法字數萬，皆著切脚，人盡能辨認之。惟至道一字，則懵然不會。或云虚無自然，修心行善，竟不能知其旨也。旣不知之，則向何門而修哉？殊不知道，水也，在人身曰氣也。所以云：道生一，葢水藏也。一陰一陽謂之道，葢水火也。一陽旣去，一陰亦散，是不成道也，人須死矣。夫天地生於道，葢浮世界耳，是謂道去則人死，水乾則魚終。所以陰氣爲母者，是内陰之根本，非外陰邪之氣也。所說陽神者，是純陽之精英，是元神也，非五藏諸體之神也。元神能生其三䰟七𩲸及諸體之神爾。黃庭經云：腎神玄冥字育嬰。
注曰：腎精爲子，故曰育嬰。二腎之中，男爲精門，女爲子宮，精門旣開，腎氣亦泄，不獨内陽而散，内陰亦竭。所以腎爲陰之都，心爲陽之都。凡生化先從陰而入陽，是萬物從濕而生也。葢精亦從腎中而出，其子亦從腎中而成，是不離腎藏耳。大約心之元神，俱借其體而共治之，三䰟亦助成爾。但專爲害者，乃七𩲸、三尸，向外陰邪之氣而賊身，徃徃神氣多不敵，則人死矣。人死則三尸七𩲸暢焉。夫元神，君也，尸𩲸之類，亦臣耳。若狡蠧之臣，亂其國而迫其君也。若修養其氣，壯其神，則七𩲸三尸終不能勝，壽自長生耳。夫不疾㬥死者，葢脉偶然蹶澁，不到一藏，其藏旣弱，遂爲五行遞相尅，至于火盡，陽脉絶，則神去，人自死矣。葢脉蹶澁不行而阻之，亦中有傷敗，使其然也。
昔扁鵲治虢太子病云：所謂尸蹶也。以陽脉下墜，陰脉上爭，㑹閉氣而不逹，上有絕陽之脉，下有破陰之經，絕陽之氣色，氣管於脉，故形濁如苑狀。夫陽入支蘭藏蹶者生，陰入支蘭藏蹶者死。此數事者，皆五藏之中，時時
作者也，良工取之，拙者疑殆，信有之矣。於戲！目營萬象，心虚異端，神被牽驅，身無管攝，則室家無主，國邑傾頽，固其宜矣。主人不修舍宇而外經營，則舍宇日有危壞矣。夫人若知神之所主，子母運行，則修身了達之門可見矣。若無所主，但任呼吸喉中，主通理藏腑，消化穀氣而已，終不能還陰返陽，塡𥙷血腦。又衆人之呼吸，與真人之呼吸殊矣。南華眞經云：衆人之息以喉，眞人之息以踵。注云：從根本中來。又云：其息深深。此其義也，豈容易哉！
若但信其自呼吸，未有得道哉。夫一呼一吸，不得神宰，則不全其呼吸耳。眞人曰：若神能御氣，則𮮲不失息。斯言至矣。又能咽其津，以意送之，至氣海中，則直灌其靈根矣。吁！今之人不㑹神與體，彼此是非邪？人能算盡萬物，而不能算其神與體何感而相成，但記三歲之後事，而三歳已前，昧無所知也。若到算歸其盡處，卽自見神與體元氣配合之根由，則了然無二物。知神與眞氣同體假名，則一存一想，歸其眞矣。此所謂深根固蔕。夫復氣者，復於本生之處，如周易復卦
云：一陽生五陰之下。若還丹之義，非伏與服也，其義明矣。天爲受氣之始，氣是有形之根，氣不得形，無因而立；形不得氣，無因而成。二物相資，乃能混合。聖人知外用之無益，所以還元返本，握固胎息，洞明於内，調理於中，取合元和之大朴，不死之福庭。
夫神和則可以照徹於五藏，氣和則可以使用於四肢。道經云：三月内視，注一心，守一神，則神光化生，纒綿五藏。凡人劳神役役，無一息駐於形中，而希長生，不亦遠乎！若能胎息道成，精氣有主，則使男子莖中無壅精，婦人臍下不結嬰。萬化之用，莫先乎氣，至人之用，莫妙乎神。虚無之中有物，謂之神，窈㝠之中有精，謂之氣。吁！其神與氣，來旣恍惚，去無朕兆，其來也則難，其去也甚易，是以聖人悲痛而惜之。於戲！世人何容易而驅其氣也！不知形者，不可與言氣，不知𪸓者，不可與言神，知神者，則資道矣。易曰：精𪸓爲物，游䰟爲變。變易不節，人不長生。所以王毋有金璫玉珮之道，軒轅行内視返本之術，不可不信之。吁！萬物有終，而天地長久；人民有死，眞人長生，乃俱陰陽交感之氣矣。
人能守其陰陽，陰陽亦能守人矣。天地不死，而人自死，化腐於其間哉。夫崩牆毀堞，土能填之；老木衰果，以枝接之；破車漏船，木能補之；折鼎穿釜，鐡能固之。人遇衰老，返神活之，皆上仙成敗之言，不可不知也。
夫陽丹可以上昇，陰丹可以輕舉。陽丹卽大還之丹，陰丹卽是内修返本之理。黃帝問道於廣成子，廣成子曰：無劳爾形，無揺爾精，少思寡欲，可得長生。夫道之最要，以精爲根，以𪸓爲蔕。經云：躭養靈柯不復枯。
夫含真之道，禦養之術，訣之在口，不傳之於牋翰也。但能寂然不動，感而遂通，泯滅萬慮，久久習熟，用晦而明，必得道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