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冲虗至徳真經卷中
多
冲虚至德真經卷中。
灸
周穆王第三
周穆王時,西極之國有化人來,入水火,貫金石,反山川,移城邑,乗虛不墜,觸實不陔,千變萬化,不可窮極。既已變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慮。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,推路寢以居之,引三牲以進之,選女樂以娯之。化人以爲五之宫室卑陋而不可處;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饗,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。穆王乃爲之改築,土木之功,赭堊之色,無遺巧焉。五府爲虚,而臺始成,其髙千仞,臨終南之上,號曰中天之臺。簡鄭衛之處子,娥媌靡曼者,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衣阿錫,曳齊紈,粉白黛黒,珮玉環,雜芷若以滿之,奏承雲六塋、九韶晨露以樂之,月。月獻玉衣,旦旦薦玉食。化人猶不舍然,不得巳而臨之。居亡幾何,謁王同遊,王執化人之祛,騰而上者,中天廼止。盛及化人之宫。化人之宫,搆以金銀,絡以珠玉,出雲雨之上,而不知下之據,望之若屯雲焉。耳目所觀聽,鼻口所納嘗,皆非人間之有。王實以爲清都紫徹,鈞天廣樂,帝之所居。王俯而視之,其宮𣔐若里塊積蘇焉。王自以居奴十车,不思其國也。化人復謁王同游,所及之處,仰不見日月,俯不見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視;音響所來,王耳亂不能得聽。百骸六藏悸而不凝,意迷精喪,請化人求還。化人移之,王若碩虚焉。既寢,所坐猶嚮者之處,侍御猶嚮者之人。視其前,則泊未清,肴未䏲。方切徽。王問所從來,左右曰:王黙存耳。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,而復更問化人。化人曰:吾與王神游。也,形奚動哉?且曩之所居,奚異王之宫?曩之所游,奚異王之圃?王問,恒疑蹔亡變化之極,疾徐之間,可盡模哉?王大恱,不恤國事,不樂臣妾,肆意逺游,命駕八骏之乗,右服粘所骝而左緑耳,右驂赤驥而左白楽。新主車,則造父爲御,离齊像合爲右,次車之乗,右服渠黄。而左踰輪,左驂盗驪而右山子。栢夭主車,叁百爲御,奔戎爲右,馳驅千里,至于巨蒐氏之國。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,具牛馬之湮,以洗王之足。及二衆之人,已飲而行,遂宿于崑崙之阿,赤水之陽,别日升崑崙之丘,以觀黄帝之宫而封之,以貽後世。遂賔于西王母,觴子瑶池之上。西王母爲王謡,王和之,其辭哀焉。廷觀日之所八,一日行萬里。王乃歎曰:於乎!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,後世其追數吾過乎!穆王幾神人哉!能窮常身之樂,猶百年乃徂,世以爲登假焉。
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。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,屏左右而與之言曰:昔老聃之徂西也,顧而告予曰:有生之氣,有形之狀,盡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隂陽之所變者,謂之生,謂之死;窮數達變,因形移易者,謂之化,謂之幻。造物者,其巧妙,其功深,固難窮難終;因形者,其巧顯,其功淺,故隨起隨滅。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,始可與學幻矣。吾與汝亦幻也,奚須學哉?老成子歸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幡,校四時,冬起雷,夏造冰,飛者走,走者飛,終身不著其術,故世莫傳焉。
子列子曰:善爲化者,其道宻庸,其功同人。五帝之徳,三王之功,未必盡智勇之。力,或由化而成,熟測之哉。覺有八徼,夢有六候。奚謂八徵?一曰故,二曰爲,三曰得,四曰喪,五曰哀,六曰樂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徴,形所接也。奚謂六候?一曰正夢,二曰、鑑夢,三曰、思夢,四曰、寤夢,五曰、喜夢,六曰、懼夢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不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,則惑其所由然;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,則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則無所怛。一體之盈虚消息,皆通於天地,應於物類。故隂氣壯,則夢渉大水而恐懼;陽氣壯,則夢渉大火而燔横。隂陽俱壯,則夢生殺,甚飽则夢與,甚飢則夢取。是以以浮虚爲疾者則夢揚;以沈實爲疾者則夢溺。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衍鬉則夢飛。将隂夢火,將疾夢食,飲酒者憂,歌儛者哭。子列子曰:神遇爲夢,形接爲事,故晝想夜夢。神形所遇,故神凝者,想夢自消。信覺不語,信夢不達,物化之徃來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覺自忘其,寢不夢,幾虛語哉!
西極之南隅有國焉,不知境界之所接,名古莽之國。隂陽之氣所不交,故寒暑亡辨;日月之光所不照,故晝夜亡辩。其民不食不衣,而多昵,五旬一覺,以夢中所爲者實,覺之所見者妄。
四海之齊,謂中央之跨河,南北越岱,東西萬有餘里。其隂陽之審度,故一寒一暑;昏明之分察,故一晝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,萬物滋殖,才藝多方,有君臣相臨,禮法相持,其所云爲,不可稱計。一覺一寐,以爲覺之所爲者實,夢之所見者妄。
東極之北隅有國,曰阜落之國,其土氣常燠,日月餘光之照,其土不生嘉苗,其民食草根木實,不知火食,性剛悍,強弱相藉,貴勝而不尚義,多馳歩,少休息,常覺而不眠。
周之尹氏大治産,其下趣役者,侵晨昏而弗息。有老役夫,筋力竭矣,而使之彌勤,晝則呻呼而即事,夜則昏憊而熟寐,精神荒散。昔者夢爲國君,居人民之上,緫一國之事,游燕宫觀,恣意所欲,其樂無比。覺則復役。人。有慰喻其勤者,役天曰:人生百年,書夜各分。吾晝爲僕虜,苦則苦矣。夜爲人君,其樂無比,何所怨哉?尹氏心營世事,慮鍾家業,心形俱疲,夜亦昏憊而寐。昔者夢爲人僕,趨走作役,無不爲也;數罵杖撻,無不至也。眠中唫藝呻呼,徹旦息焉。尹氏病之,以訪其友,友曰:若位足崇身,資财有餘,勝人逺矣。夜夢爲僕,苦逸之復,數之,常也。若欲覺夢象之,豈可得邪?尹氏聞其友言,寛其役夫之程,減已思慮之事,疾並少間。
鄭人有薪於野矣八者,遇駭鹿,御而擊之斃之,恐人見之也,遽而藏諸隍中,覆之以蕉,不勝其喜。俄而遺其所藏之處,遂以爲夢焉。順途而詠其事。傍人有聞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歸,告其室人曰:向薪者夢得鹿,而不知其處,吾今得之,彼直直夢者矣。室人曰: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?詎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夢真邪?夫曰:吾據得鹿,何用知彼夢我夢邪?薪者之歸,不厭失鹿,其夜真夢藏之之處,又夢得之之主,夾旦案所夢而尋得之,遂訟而爭之,歸之士師。士師曰:若初真得鹿,妄謂之夢;真夢得鹿,妄謂之實。彼真取若鹿,而與若爭鹿。室人又謂:夢仞人鹿,無人得鹿。今據有此鹿,請二分之。以聞鄭君。鄭君曰:嘻!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?訪之國相,國相曰:夢與不夢,臣所不能辨也。欲辩覺夢,皠黄帝、孔丘,今亡黄帝、孔丘,孰辨之哉?且恂士師之言可也。
宋陽里華子,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與而朝忘,在塗則忘行,在室则忘坐,今不識,先後不識今,闔室毒之。謁史而卜之弗,占謁巫而禱之弗禁,謁醫而攻之弗已。魯有儒生,自媒能治之。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。儒生曰:此固非卦兆之所,占非祈請之所禱,非藥石之所攻。吾試化其心,變其慮,庶幾有瘳乎?於是試露之而求衣,饑之而求食,幽之而求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疾可己也。然吾之方宻傳世,不以告人。試屏左右,獨與居室七日從之,莫知其所施爲也。而積年之疾,一朝都除。華子既悟,迺大怒,黜妻罰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執而問其以。華子曰:裳吾忘也,蕩蕩然不知天地之有無。今頓識既徃數十年來,存亡得失、哀樂好惡,擾擾萬緖起矣。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、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。須史之忘,可復得乎?子貢聞而怪之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此非汝所及乎!顧謂顔回記之。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而有迷罔之疾。聞歌以爲哭,視白以爲黒,饗香以爲朽,甞甘以爲苦,行非以爲是。意之所之,天地四方,水火寒暑,無不倒錯者焉。楊氏告其父曰: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,汝奚不訪焉?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,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,同疾者多固。莫有覺者。且一身之迷,不足傾一家,一家之迷,不足傾一郷,一郷之迷,不足傾一國,一國之迷,不足傾天下,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,其心盡如汝子,汝則反迷矣。哀樂聲色、臭味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言,禾必非迷,况魯之君子,迷之郄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?榮汝之糧,不若遄歸也。
燕人生於燕,長於楚,及老而還本國,過晉國,同行者誑之,指城曰:此燕國之城。其人愀然變容,指社曰:此若里之社。乃喟然而嘆,指舍曰:此若先人之廬。刀洽然而泣,指施曰:此若先人之冡。其人哭不自禁,同行者啞然大笑曰:予昔給若此晉國耳。其人大慙。及至燕,真見燕國之城社,真見先人之廬冡,悲心更微。
仲尼第四
仲尼閑居,子貢入侍,而有憂色。子貢不敢問,出告预回,顔回援琴而歌。孔子開之,果召回入,問曰:若奚獨樂?回曰:夫子奚獨憂?孔子曰:先言爾志。曰:吾昔聞之夫子曰:樂天知命故不憂,回所以樂也。孔子愀然有問曰:有是言哉!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,爾請以今言爲正也。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。今告若其實脩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,慮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。曩吾脩詩書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,非但脩一身,治魯國而已。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情性益薄,此道不行,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。吾始知詩書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。雖然,吾得之矣。夫樂而知者,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。無樂無知,是真樂真知,故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爲。詩書禮樂,何棄之有?革之何爲?顏回北面拜手曰:回亦得之矣。出告子貢。子貢茫然自失。歸家淫思七,日不寢不食,以至骨立。顔回重徃喻之,乃反丘門,弦歌誦書,終日不輟。
陳太夫聘魯,私見叔孫氏。叔孫氏曰:吾國有聖人?曰:非孔丘邪?曰:是也。何入。以知其聖乎?叔孫氏曰:吾嘗聞之。顔回曰:孔丘能廢心而用形。陳大夫曰:吾國亦有聖人,子弗知乎?曰:聖人孰謂?曰: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,得聃之道,能以耳視而目聽。魯侯闢之大驚,使上卿厚禮而致之。亢倉子應聘而至。魯侯卑辭請問之。亢倉子曰:傳之者妄。我能視聽不用耳,目不能易耳目之用。魯侯曰:此増異矣,其道奈何?寡人終願開之。亢倉子曰:我體合於心,心合於氣,氣合於神,神合於無,其有介然之有,唯然之音,雖逺在八荒之外,近在眉睫之内,來千我者,我必知之,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,心腹六藏之所知,其自知而已矣。魯侯大恱。他日以告仲尼,仲尼笑而不答。
商太宰見孔子,曰:丘聖者歟?孔子曰:聖则丘何敢?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。商太宰曰:三王聖者歟?孔子曰:三王善任智勇者聖,則丘弗知。曰:五帝聖者歟?孔子曰:五帝善任仁義者聖,則丘弗知。曰:三皇聖者歟?孔子曰:三皇善任因時者聖,則丘弗知。商太宰大骇,曰:然則孰者爲聖?孔子動容有間,曰:西方之人,有聖者焉,不治而不亂,不言而自信。不化而自行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。丘疑其爲聖,弗知真爲聖歟?真不聖歟?商太宰黙然心計曰:孔丘欺我哉!
子夏問孔子曰:颜、田之爲人奚若?子曰:回之仁,賢於丘也。曰:子貢之爲人奚若?子曰:賜之辩,賢於丘也。曰:子路之爲人奚若?子曰:由之勇,賢於丘也。曰:子張之爲人奚若?子曰:師之莊,賢於丘也。子夏避席而問曰:然則四子者何爲事?夫子曰:居,吾語汝。夫回能仁而不能反,賜能辯而不能訥,由能勇而不能怯,師能莊而不能同。兼四子之有以易吾,吾弗許也。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也。子列子既師壷丘子林,友伯昏瞀人,乃居南郭,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。雖然,子列子亦微焉,朝朝相與,辯無不開。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,不相謁請,相遇於道,目若不相見者。門之徒役,以爲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,不處。有自楚來者,問子列子曰:先生與南郭子奚敵?子列子曰:南郭子貌充心虚,耳無閕,目無見口。無言,心無知,形無惕,徃將奚爲?雖然,試與汝偕徃。閱弟子四十人同行,見南郭子,果若欺魄焉,而不可與接。顧視子列子,形神不相偶,而不可與羣。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未行者,與言,衎衎,若專直而在雄者。子列子徒駭之。反舍,咸有疑色。子列子曰:得意者無言,進知者亦無言,用。無言爲言亦言,無知爲知亦知。無言與不言,無知與不知,亦言亦知,亦無所不言,亦無所不知,亦無所言,亦無所知。如斯而已,汝奚妄駭哉!子列子學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。不敢言利害,始得。老商一眄而巳。五年之後,心更念是非,口。更言利害,老商始一解颜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更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更無利害。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横心之所念,横口。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?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?外内進矣,而後眼如耳耳如鼻,鼻如口,口無不同,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,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心之所念,言之所藏,如斯而已,則理無所隱矣。
初,子列子好游,壷丘子曰:禦冦好游,游何所䫂子曰:游之樂,所玩無故。人之游也,觀其所見;我之游也,觀其所變。游乎游乎,未有能辨其游者。壺丘子曰:禦冦之游,固與人同歟?而曰固與人異歟?凡所見亦恒見其變。玩彼物之無故,不知我亦無故,務外游,不知務内觀。外游者求備於物,内觀者取足於身。取足於身,游之至也;求備於物,游之不至也。於是列子終身不出,自以爲不知游。壺丘子曰:游其至乎!至游者不知所適,至觀者不知所眠,物物皆游矣,物物皆觀矣,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義觀也。故曰:游其至矣乎,游其至矣乎!
龍叔謂文挚曰:子之術微矣,吾有疾,子能已乎?文摯曰:唯命所聽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證。龍叔曰:吾郷譽不以爲榮,國毀不以爲辱,得而不喜,失而弗憂,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,視人如豕,視吾如人。處吾之家,如逆旅之舍;觀吾之鄉,如友蠻之國。凡此衆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,固不可事國君,交親友,御妻子,制僕隸,此奚疾哉?奚方能己之乎?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。文勢自後。向明而望之,既而曰:嘻!吾見子之心矣。方寸之地虚矣,幾聖人也。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。今以聖智爲疾者,或由此乎?非吾淺術所能巳也。
無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;由生而亡,不幸也。有所由而常死者,亦道也。由死而死,故雖未然而自亡者,亦常也。由死而生,幸也。故無用而生謂之道,用道得終,謂之常。有所用而死者,亦謂之道,用道而得死者,亦謂之常。
季梁之死,楊朱望其門而歌;隨梧之死,楊朱撫其而而哭。隸人之生,隸人之死,衆人且歌,衆人且哭。目将眇者先睹秋毫,耳將聾者,先聞蚋飛;口。將爽者先辨淄澠;鼻將窒者先覺焦朽;體將僵者先亟奔。伕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,故物不至者則不反。
鄭之圃澤多賢,東里多才。圃澤之役有伯豐子者,行過東里,遇鄧祈。鄧析顧其徒而笑曰:爲若舞,彼來者奚若?其彷曰:所願知也。鄧析謂伯豐子曰:汝知養養之義乎?受人養而不能自養者,犬豕之類也。養物而物爲我用者,人之力也。使汝之徒,食而飽,衣而息,執政之功也。長㓜羣衆而爲牢籍,庖厨之物,奚異犬豕之類乎?伯豐子不應。伯豐子之從者越次而進曰:大夫不闢齊魯之多。機乎?有善治土木者,有善治金革者,有善治聲樂者,有善治書數者,有善治軍旅者,有善治宗廟者。群才備也,而無相位者,無能相使者,而位之者無知,使之者無能,而知之與能爲之使焉。執政者刀吾之所使,子奚矜焉?鄧析無以應,目其徒而退。
公儀伯以力聞諸侯堂谿。公言之於周宣王,王備禮以聘之。公儀伯至,觀形,懦夫也。宣王心惑而疑曰:女之力何如?公儀伯曰: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,堪秋蟬之翼。王作色曰:吾之力者,能裂犀兕之革,曵九牛之尾,猶憾以弱女,折春螽之股,堪秋蟬之翼,而力聞天下,何也?公儀伯長息退席曰:善哉王之問也!臣敢以實對。臣之師有啇丘子者,力無敵於天下,而六親不知,以未嘗用其力故也,臣以死事之,乃告臣曰:人欲見其所不見,視人所不窺;欲得其所不得,修人所不爲。故學視者先見輿薪,學聽者先聞撞鐘。夫有易於内者,無難於外,於外無難,故名不出於一家。今臣之名聞於諸侯,是臣違師之教,顯臣之能者也。然則臣之名,不以負其力者也,以能用其力者也,不猶愈於負其力者乎?中山公子牟者,魏國之賢公子也,好與賢人游,不恤國事,而恱趙人公孫龍、樂正子輿之徒笑之。公子牟曰:子何笑牟之悅公孫龍也?子興曰:公孫龍之爲人也,行無師,學無友,佞給而不中,漫衍而無家,好怪而妄言,欲惑人之心,屈人之口,與韓檀等肄之。公子牟變容曰:何子狀公孫龍之過歟?請聞其實。子與曰:吾笑龍之詒孔穿言:善射者,能令後鏃中前括,發發相及,矢矢相屬,前矢造準而無絶落,後矢之括猶銜弦,視之若一焉。孔穿駭之。龍曰:此未其妙者。逺蒙之弟子曰鴻超,怒共妻而怖之,引烏號之弓、綦衛之箭,射其目矢,求注眸子而雎不睫,矢墜地而塵不揚,是豈智者之言歟?公子年曰:智者之言國,非愚者之。所曉後鏃中前括,鈞後於前,矢注眸刁而雎不晡,盡矢之勢也,子何疑焉?樂正子輿曰:子龍之徒,焉得不飾其闕?吾叉言其尤者。龍誑魏王曰:有意不心,有指不至,有物不盡,有影不移,髪引千鈞,白馬非馬,孤犢未嘗有毋,其負類反倫,不可勝言也。公子牟曰:子不諭,互言而以爲尤也,尤其在子矣。夫無意則心同,無指則皆至,盡物者,常有影,不移者,說在,改也。髮引千鈞,勢至等也。白馬非馬,形名離也。孤犢未嘗有母,非孤犢也。樂正子奥曰:子以公孫龍之鳴,皆條也。設今發於餘竅,子亦將承之。公子牟黙然,良久,告退曰:請待餘日更謁子。論
堯治天下五十年,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?不知億兆之願戴巳歟?不願戴已歟?頥問左右,左右不知,問外朝,外朝不知,問在野,在野不知。堯乃微服游於康衢,開童兒謡曰:立我蒸民,莫匪爾極。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堯喜,問曰:誰教爾爲此言?量兒曰:我聞之大夫。問大夫,大夫曰:古詩也。堯還宫,召舜,因禪以天下,舜不辭而受之。
關尹喜曰:在已無居,形物其著,其動若水,其靜若鏡,其應若娑,故其道若物者也。物自違道,道不違物。善若道者,亦不用耳,亦不用,目亦不用力,亦不用心。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,弗當矣。膽之在前,忽焉在後,用之彌滿六虚,廢之莫知其所。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逺,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。唯黙而得之,而性成之者得之。知而忘情,能而不爲。真知真能也。發無知,何能情?發不能,何能爲?聚塊也,積塵也,雖無爲而非理也。
湯問第五
殷湯問於夏革曰:古初有物乎?夏革曰:古初無物,今惡得物?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,可乎?殷湯曰:然則物無先後乎?夏革曰:物之終始,初無極已。始或爲終,終或爲始,惡知其紀?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殷湯曰:然則上下八方,有極盡乎?革曰:不知也。湯固問革曰:無則無極,有則有盡。朕何以知之?然無
極之外,復無無極,無盡之中,復無無盡,無極復無無極,無盡復無鑑盡。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。湯又問曰:四海之外奚有?革曰:猶齊州也。湯曰:汝奚實之?革曰:朕東行至營,人民猶是也。問營之東,復𤠁營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猶是也,問豳之西,復猶幽也。朕以是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極之不異是也。故大小相舍,無窮極也。舍萬物者,亦如舍天地。舍萬物也,固不窮,含天地也,故無極。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?亦吾所不知也。
然則天地亦物也,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,斷鼇之足以立四極。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爲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折天柱,絶地維,故天傾西北,日月星辰就焉。地不滿東南,故百川水潦歸焉。
湯又問:物有巨細乎?有修短乎?有同異乎?革曰:渤海之東,不知幾億萬里,有大壑焉,實惟無底之谷,其下無底,名曰歸墟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減焉。其中有五山焉,一曰岱興,曰貟嶠,三曰方壺,四曰瀛洲,五曰蓬萊。其山高下周族三萬里,其頂平處九千里。山之中問,相去七萬里,以爲鄰居焉。
其上臺觀皆金玉,其上禽獸皆純縞,珠玕之樹皆叢生,華實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,皆仙聖之種,一曰:一夕飛,相徃來者不可數焉。而五山之根,無所連著,常隨潮波上下徃還,不得蹔峙焉。仙聖毒之,訴之於帝,帝恐流於西極,失羣聖之居,乃命禺疆使巨鼇十五,舉首而戴之,迭爲三畨,六萬歲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動。
而龍伯之國有大人,舉足不盈數歩,而暨五山之所,一钧而連六鼇,合負而趣歸其國,灼其骨以數烏。於是岱與貟嶠二山,流於北極,沉於大海。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。帝憑怒,侵減龍伯之國使阨,侵小龍伯之民使短。至伏羲、神農時,其國人猶數千大。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,得悠俛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東北極有人,名曰諍人,長九寸。
荆之南有㝠靈者,以五百歳爲春,五百歳爲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歳爲春,八千歳爲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於朝,死於晦;春夏之月。有蠓蚋者,因雨而生,見陽而死。終髮此之北。有溟海者,天池也。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其長稱焉,其名爲鯤。有鳥焉,其名爲鵬,翼若垂天之雲,其體稱焉。世豈知有此物哉?大禹行而見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堅聞而志八之。
江浦之間生縻蟲,其名曰焦𧉼。羣飛而集於蚊,曛弗相觸也。栖宿去來,蚊弗覺也。離朱、子羽方晝栻,皆揚眉而望之,弗見其形。觤丑文尒善弭三切。俞、師曠方夜,擿耳俛首而聽之,弗聞其聲。唯黄帝與容成子居空同之上,同齋三月,心死形廢,徐以神視,塊然見之,若嵩山之阿,徐以氣聽,砰然聞之,若雷霆之聲。
吳楚之國有大木焉,其名爲機,碧樹而冬生,實丹而味酸,食其皮汁,已價厥之疾。齊州珍之,渡淮而北,而化爲枳焉。羯鵒不踰濟,貉踰汶則死矣。地氣然也。雖然,形氣異也,性鈞巳,無相易,已生皆全,已分皆足已。吾何以識其巨細?何以識其脩短?何以識其同異哉?
大形、王屋二山,方七百里,髙萬仭,本在冀州之南,河陽之北。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而山而居,懲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,聚室而謀曰:吾與汝畢力平險,指通豫南,達于漢隂,可乎?雜然相許。其妻獻疑曰:以君之力,曽不能損魁父之丘,如太形、王屋何?且焉置土石?雜曰:投諸渤海之尾,隱土之北。遂率子孫荷檐者三夫,叩石墾壞,箕畚運於渤海之尾。
鄰人京城氏之媚妻有遺男,始注跳徃肋之,寒暑易節,始一反焉。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:甚矣汝之不慧!以殘年餘力,曽不能毀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北山愚公長息曰:汝心之固,固不可徹,曽不若孀妻弱子,雖我之死,有子存焉。子又生孫,孫又生子,子又生子,子又生孫,子子孫孫,無窮匱也。而山不加增,何若而不平?河曲智叟亡以應。
操蛇之神聞之,懼其不已也,告之於帝。帝感其誠,命夸娥氏二子負二山,一厝朔東,八一厝雍南,自此冀之南,漢之隂,無隴斷焉。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際,渇欲得飲,赴飲河渭。河渭不足,將走北飲大澤,未至,道渇而死,棄其杖尸,膏肉所浸,生鄧林。鄧林彌廣數千里。
馬大禹曰:六合之問,四海之内,照之以日月,經之以星辰,紀之以四時,要之以太歲。神靈所生,其物其形,或夭或壽,唯聖人能通其道。夏革曰:然則亦有不待神蜜而生,不待隂陽而形,不待日月而明,不待殺戮而夭,不待將迎而壽,不待五殺而食,不待繒纊而衣,不待舟車而行。其道自然,非聖人之所通也。
禹之治水土也,迷而失塗,謬之一國。濵北海之北,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。其國名曰終北,不知際畔之所齊限。無風雨霜露,不生鳥獸蟲魚草木之類。四方悉平,周以喬陟。當國之中有山,山名壷領,狀若顔豌,頂有口,狀若貟環,名曰滋穴。有水湧出,名曰神瀵,臭過蘭極,味過醪醴。一源分爲四埒,注於山下。經營一國,亡不悉徧。
土氣和,亡札厲,人性婉而從物,不競不爭,柔心而弱骨,不驕不忌。長㓜儕居,不君不臣;男女雜游,不媒不聘。縁水而居,不耕不稼,土氣温適,不織不衣,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其民孳阜,亡數有喜樂,亡袤老哀苦。其俗好聲,相携而迭謡,終日不輟音。饑倦則飲,神洧力志和平,過则碎,經甸乃醒,沐浴神漢,膚色脂澤,香氣經旬乃歇。
周穆王北淤,過其國,三年忘歸。既反周室,慕其國𢣈然自失,不進酒肉,不召嬪御者,數月乃復。管仲勉齊桓公,因遊遼口,俱之其國,幾尅舉。隰朋諫曰:君舍齊國之廣,人民之衆,山川之觀,殖物之阜,禮義之盛,章服之美,妖靡盈庭,忠良滿朝,肆咤則徒卒百萬,視撝則諸侯從命,亦奚羡於彼,而棄齊國之社稷,從戎夷之國乎?此仲父之耄,柰何從之?
桓公乃止,以隰明。之言告管仲,仲曰:此固非朋之所及也,臣恐彼國之不可升之也。齊國之富,奚慈?隰朋之言奚顧?南國之人,祝髮而裸,北國之人鞨巾而裘,中國之人冠冕而裳。九土所資,或農或啇,或田或漁,如冬裘夏葛,水舟陸車,黙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
越之東有輙休之國,其長子生,則鮮而食之,謂之宜弟。其大父死,負其大母而棄之,曰鬼娑,不可與同居處。楚之南有炎人之國,其親戚死,㱙映昌。其肉而棄之,然後埋其骨,廼成爲孝子。秦之西有儀渠之壞。之國者,其親戚死,聚柴積而焚之,燻則煙上,謂之登遐,然後成爲孝子。此上而爲政,下以爲俗,而未足爲異也。
孔子東游,見兩小兒辨闘,問其故。一兒曰: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中時逺也;一兒以日初出逺而日中時近也。一兒曰:日初出大如車蓋,及曰:中則如盤盂,纂二此不爲逺者小而近者大乎?一兒曰:日初出則滄滄凉凉,及其日中如探湯,此不爲近者熱而逺者凉乎?孔子不能决也。兩小兒笑曰:孰爲汝多知乎?
均天下之至理也。連於形物亦然。均髪均,縣輕重而髪絶。髪不均也,均也,其絶也莫絶。人以爲不然,自有知其然者也。詹何以獨繭絲爲綸,芒鍼爲钧,荆蓧爲竿,剖粒爲餌,引盈車之魚於百仭之淵,汨流之中,綸不絶,釣不伸,竿不挽。楚王聞而異之,召問其故。
詹何曰:臣聞先大夫之言,蒲且子之弋也,弱弓纎繳,乗風振之,連雙鎬於青雲之際,用心專,動手均也。臣因其事,放而學釣,五年,始盡其道。當臣之臨河持竿,心無雜慮,唯魚之念,投綸沈釣,手無輕重,物莫能亂。魚見臣。之鈎餌,猶沈埃聚沫,吞之不疑,所以能以弱制彊,以輕致重也。大王治國,誠能若此,則天下可運於一握,將亦奚事哉?楚王曰:善。
魯公扈、趙齊嬰二人有疾,同請扁鵲求治。扁鵲治之,既同愈,謂公扈、齊嬰曰:汝曩之所疾,自外而干府藏者,固藥石之所巳。今有偕生之疾,人。與體偕長,今爲汝攻之,何如?二人曰:願先聞其驗。扁鵲謂公扈曰:汝志彊而氣弱,故足於謀而寡於斷;齊嬰志弱而氣彊,故少於慮而傷於專。若換汝之心,則均於善矣。
扁鵲遂飲二人毒酒,迷死三日,剖胷探心,易而置之,投以神藥,既悟如初。二人辭歸。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,而有其妻子,妻子弗識;齊嬰亦反公扈之室,有其妻子,妻子亦弗識。二室因相與訟,求辨於扁鵲。扁鵲辨其所由,訟乃已。
瓠巴鼓琴,而鳥舞魚躍。鄭師文開之,棄家從師襄游,柱指鈞絃,三年不成章。師襄曰:子可以歸矣。師文舍其琴,嘆曰:文非絃之不能鈞,非章之不能成。文所存者不在絃,所志者不在聲,内不得於心,外不應於氣,故不敢發手而動絃。且小假之以觀其後。無幾何,復見師襄。師襄曰:子之琴何如?師文曰:得之矣,請嘗試之。於是當春而叩啇絃,以召南吕;凉風忽至,草木成實;及秋而叩角絃,以激夾鍾;温風徐回,草木發榮;當夏而叩羽絃,以召黄鍾。霜雪交下,川池暴沍;及冬而叩𪫕絃,以激㽔賔。陽光熾烈,堅冰立散。將終,命宮而緫四絃,則景風翔,慶雲浮,甘露降,灃泉涌。師襄乃撫心髙蹈曰:微矣,子之彈也,雖師曠之清角,鄒衍之吹。律亡以加之,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。薛譚學謳於秦青,未窮肯之,捜自謂盡之,遂辭歸。秦青弗止,餞於郊衢,撫節悲歌,聲挀林木,響遏行雲。薛譚乃謝求反,終身不敢言歸。秦青顧謂其反曰:昔韓娥東之齊,匱糧,過雍門,鬻歌假食,既去,而餘音繞梁,𪲊三日不絶。左右以其人弗去,過逆旅,逆旅人辱之,韓娥八因曼聲哀哭,一里老紉悲愁垂涕,相對三日不食。遽而追之。娥還,復爲曼聲長歌,一里老㓜喜躍抃舞,弗能自禁,忘向之悲也,乃厚賂發之。故雍門之人,至今善歌哭,効娥之遺聲。伯牙善鼓琴,鍾子期善聽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髙山,鍾子期曰:善哉!峩峩𠔃若泰山。志在流水,鍾子期曰:善哉,洋洋𠔃若江河。伯牙所念,鍾子期必得之。伯牙游於泰山之隂,卒逢暴雨,止於巖下,心悲,刀援琴而鼓之,初爲霖雨之操,更造崩山之音曲,每奏,鍾子期輙窮其趣。伯牙乃含琴而歎曰:善哉,善哉!子之聽。夫志想象猶吾心也,吾於何逃聲哉!
周穆王西廵狩,越崑崙,不至弇山,反還,未及中國,道有獻工人,名偃師,穆王薦之,問曰:若有何能?偃師曰:臣唯命所試。然臣已有所造,願王先觀之。穆王曰:日以俱来,吾與若俱觀之。越日偃師謁見王,王薦之曰:若與偕来者何人?對曰:臣之所造能倡者。穆王驚視之,趣歩俯仰,信人也。巧夫鎮其頥則歌合律,捧其手則舞應節,千變萬化,唯意所適。王以爲實人也。幾姫内御,並觀之。技將終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欲誅偃師,
偃師大懾。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會革木膠漆、白黒丹青之所爲。王諦料之,内則肝膽、心、肺、脾腎、腸胃,外則筋骨支節、皮毛齒髪,皆假物也,而無不畢具者。合會復如初見。王試廢其心则口。不能言,廢其肝則目不能視,廢其腎則足不能步。穆王始恱而歎曰:人之巧,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!詔貳車載之以歸。
夫班輸之雲梯,墨翟之飛鳶,自謂能之極也。弟子東門賈、禽滑釐,聞偃師之巧,以告二子。二子終身不敢語藝,而時執規矩。甘蠅,古之善射者,彀弓而獸伏鳥下。弟子名飛衛,學射於甘蝇,而巧過其師紀昌者,又學射於飛衛。飛衛曰:爾先學不瞬,而後可言射矣。
紀昌歸,偃卧其妻之機下,以自承牽擬,二年之後,雖錐末倒皆而不瞬也。以告飛𧘁,飛衛曰:未也。亞學視而後可,視小如大,視𢕹如著,而後告我。昌以甃懸虱於牖,南面而望之,句日之間浸大也。三年之後,如車輪焉。以覩餘物皆丘山也。乃以燕角之弧,朔蓬之鈴射之,貫虱之心而懸不絶。以告飛衛。飛衛髙蹈拊膺曰:汝得之矣。
紀昌既盡衛之術,計天下之敵已者一人而已。刀謀殺飛,𧗵相遇於野。二人交射中路,矢鋒相觸而墜於地而塵不揚。飛衛之矢先窮,紀昌遺一矢,既發,飛衟以棘剌之端扞之,而無差焉。於是二子泣而投,弓相拜於塗,請爲父子,尅臂以誓,不得告術於人。
造父之師曰泰豆氏,造父之始從習御也,執禮甚卑。泰豆三年不告,造父執禮愈謹,乃告之曰:古詩言:良弓之子必先爲箕,良冶之子必先爲裘。汝先觀。吾趣趣如吾,然後六轡可持,六馬可御。造父曰:唯命所從。泰豆刀立木爲塗,僅可容足,計步而置,履之而行,趣走徃還,無跌失也。造父學之,三日盡其巧。恭豆歎曰:子何其敏也,得之捷乎!
凡所御者亦如此也。曩汝之行,得之於足,應之於心,推於御也,齊輯乎轡銜之際,而急緩乎脣吻之和,正度於胷臆之中,而執節乎掌握之間。内得於中心,而外合於馬志,是故能進退履繩,而旋曲中規矩,取道致逺,而氣力有餘。誠得其術也。得之於衛,應之於辔,得之於轡,應之於手;得之於手,應之於心,則不以目視,不以策驅。心閑體正,六轡不亂,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,廻旋進退,莫不中節。然後興輪之外,可使無餘數,馬蹄之外,可使無餘地。未睿覺山谷之嶮,原隰之夷,視之一也。吾術窮矣,汝其識之。
魏黒卵之暱嫌,殺丘邴章。丘邴章之子來丹,謀報父之雠。丹氣其猛,形甚露,計粒而食,順風而趣,雖怒不能稱兵以報之,恥假力於人,誓手劒以屠黒卵。黒卵悍志絶衆,力抗百夫,筋骨皮肉,非人類也,延頸承刃,披胷受矢,鋩锷推屈,而體無痕撻,負其才力,視來丹猶雛縠也。
來丹之友申他曰:子怨黒卵至矣。黒卵之易子,過矣,將奚謀焉?來丹垂涕曰:願子爲我謀。申他曰:吾聞衛孔周,其祖得殷帝之寳劒,一童子服之,却三軍之衆,奚不請焉?來丹遂適衛,見孔周,執侯御之禮,請先納妻子,後言所欲。孔周曰:吾有三劒,唯子所擇,皆不能殺人。且先言其狀。一曰含光,視之不可見,運之不知其有所觸也。泯然無際,經物而物不覺。二曰承影。將旦昧爽之交,旦夕昏明之際,兆面而察之,淡浚焉若有物存,莫識其狀。其所觸也,竊竊焉有聲,經物而物不疾也。三曰宵揀,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,方夜見光而不見形。其觸物也,膳然而過,隨過随合,覺疾而不血刃焉。此三寳者,傳之十三世矣,而無施於事,匣而藏之,未嘗啓封。
來丹曰:雖然,吾必請其下者。孔周刀歸。其妻子輿齋七日晏隂之間,跪而授其下劒,來丹再拜受之以歸。來丹遂執劒從黒卵。時黒卵之醉,偃牖下,目頸至腰,三斬之,黒卵不覺。來丹以黒卵之死,趣而退,遇黒卵之子於門,擊之三下,如投虚。黒卵之子方笑曰:汝何蚩,而三招予?來丹知劒之不能殺人也,歎而歸。黒卵既醒,怒其妻曰:醉而露我,使我嗌疾而十腰急。其子曰:疇昔來丹之來,遇我於門,三招我,亦使我體疾而支彊,彼其厭我哉!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獻錕鋙之劒、火浣之布。其劒長尺有咫,練鋼赤刃,用之切王,如切泥焉。火浣之布,浣之,必投於火,布則火色,垢則布色,出火而振之,皓然疑乎雪。皇子以爲無此物,傳之者妄。蕭叔曰: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誣,理哉!
冲虚至德真經卷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