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
冲虗至德真經卷下

中虚至徳真徑卷下

力命第六

力謂命曰:若之功奚若我哉?命曰:汝奚功於物,而欲比朕?力曰:壽夭窮達,貴賤貧富,我力之所能也。命曰:彭祖之智不出堯、舜之上,而壽八百;顔淵之才不出衆人之下,而壽四人。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,而因於陳蔡;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,而居君位。季札無爵於呉,田恒專有齊國,夷齊餓于首陽,季氏富於展禽。若是汝力之所能,奈何壽彼而天此,窮聖而達逆,賤賢而貴愚,貧善而富惡邪?力曰:若如是言,我固無功於物,而物若此耶?此則若之所制邪?命曰:既謂之命,奈何有制之者邪?朕直而推之,曲而任之,自壽自夭,自窮達,自貴自賤,自富貧,朕豈能識之哉?朕豈能識之哉?

北宫子謂西門子曰:朕與子並世也,而人子達,並族也,而人子敬,並貌也而人子愛,並言也,而人子庸,並行也,而人子誠,並仕也,而人子貴,並農也,而人子富,並商也,而人子利。朕衣則短褐,食則粢糲,居則蓬室,出則徒行。子衣則衣錦,食則梁肉,居則連欐旦。切,出則結駟。在家熈然有棄朕之心,在朝諤然有敖朕之色。請謁不相及,遨遊不同行,固有年矣。子自以德過朕邪?西門子曰:子無以知其實。汝造事而窮,子造事而達,此厚薄之驗歟?而皆謂與子並,汝之顔厚矣。

北宫子無以應,失而歸。中塗遇東郭先生。先生曰:汝奚徃而及?偶偊而歩,有深愧之色邪?北宫子言其狀。東郭先生曰:吾將舍汝之愧,與汝更之。西門氏而問之曰: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?固且言之,西門子曰:北宮子言世族、年貌言行與子並,而賤貴貧富與予異。予語之曰:予無以知其實。汝造事而窮,予造事而邏,此將厚薄之驗歟?而皆謂與予並,汝之顏厚矣。東郭先生曰:汝之言厚薄,不過言才徳之差。吾之言厚薄,異於是矣。夫北宮子厚於德,薄於命,汝孚於命,薄於徳。汝之達,非智得也;北宫子之窮,非愚失也,皆天也,非人也。而汝以命厚自矜,北宮子以德厚愧,皆不識夫固然之理矣。西門子曰:先生止矣,予不敢復言。

宮子既歸,衣其短褐,有狐貉之溫;進其戎菽,有稻粱之味。庇其蓬室,若廣復之䕃,乗其蓽輅,若文軒之飾,終身邇然,不知榮辱之在彼在我也。東郭先生聞之曰:北宮子之寐久矣,一言而能寤,易悟也哉!

管夷吾、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,同處於齊。管夷吾事公子紏,鮑叔牙事公子小白。齊公族多寵,嫡庶並行,國人懼亂。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紏奔魯,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。既而公孫無知作亂,齊無君,二公子爭入。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道,射中小白。既立,脅魯殺子紏,召忽死之。管夷吾被囚,鮑叔牙謂桓公曰:管夷吾能可以治國。桓公曰:我讎也,願殺之。鮑叔牙曰:吾聞賢君無私怨,且人能爲其主,亦必能爲人君。如欲霸王,非夷吾其弗可,君必舍之。遂召管仲。魯歸之齊,鮑叔牙郊迎,釋其囚,桓公禮之,而位於髙國之上。鮑叔牙以身下之,任以國政,號曰仲父,桓公遂霸。

管仲嘗歎曰:吾少窮困時,甞與鮑叔牙賈,分財多與鮑叔,不以我爲貪知。我貧也。吾嘗爲鮑叔謀事而大窮困,鮑叔不以我爲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爲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北,鮑叔不以我爲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紏敗,召忽死之。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爲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,而恥名不顯於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叔也。此世稱管、鮑善交者,小白善用能者。然寶無善交,實無用能也。寳無善交,實無用能者。非更有善交,更有善用能也。召忽非能死,不得不死;鮑叔非能舉賢,不得不舉;小白非能用讎,不得不用。

及管夷吾有病,小白問之曰:仲父之病,病矣,可不諱云。至於大病,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?夷吾曰:公誰欲歟?小白曰:鮑叔牙可。曰:不可。其爲人潔亷善士也。其於不巳若者,不比之人,一聞人之過,終身不忘。使之理國,上且鈎乎君,下且逆乎民,其得罪於君也,將弗久矣。小白曰:然則孰可?對曰:勿已則隰朋可。其爲人也,上忘而下不叛,愧其不若黄帝,而哀不巳若者。以徳分人,謂之聖人;以財分人,謂之賢人。以賢臨人,未有得人者也;賢下人者,未有不得人者也。其於國有不聞也,其於家有不見也。勿巳,則隰朋可。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,不得不薄;非厚隰朋也,不得不厚。厚之於始,或薄之於終,或厚之於始,厚薄之去來,弗由我也。

鄧析操兩可之說,設無窮之辭。當子産執政,作竹刑,鄭國用之,數難子産之治,子産屈之,子産執而戮之,俄而誅之。然則子産非能用竹刑,不得不用鄧析非。能屈子産,不得不屈,子産,非能誅鄧析,不得不誅也。可以生而天福也;可以死而死,天福也。可以生而不生,天罰也;可以死而不死,天罰也。可以生,可以死,得生得死,有矣;不可以生,不可以死,或死或生,有矣。然而生生死死,非物非我,皆命也,智之所無柰何。故曰:窈然無際,天道自會;漠然無分,天道自運。天地不能犯,聖智不能干,鬼魅不能欺。自然者,黙之、成之,平之、寜之,將之,迎之。

楊朱之友曰季梁。季梁得疾七大漸,其子環而泣之,請醫。季梁謂楊朱曰:吾子不肖,如此之甚,汝奚不爲我歌以曉之。楊朱歌曰:天其弗識,人胡能覺。匪祐自天,弗孽由人。我乎汝乎,其弗知乎?醫乎巫乎,其知之乎?其子弗曉。終謁三醫,一曰矯氏,二曰俞氏,三曰盧氏。診其所疾。矯比謂季梁曰:汝寒溫不節,虚寶失度,病由飢飽色慾,精慮煩散,非天非鬼,雖漸可攻也。季梁曰:衆醫也,亟屏之。俞氏曰:女始則胎氣不足,乳謹有餘,病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漸矣,弗可巳也。季梁曰:良醫也,且食之。盧氏曰:汝疾不由天,亦不由人,亦不由鬼,禀生受形,既有制之者矣,亦有知之者矣,藥石其如汝何?季梁曰:神醫也。重貺遣之。俄而季梁之疾瘠:

生非貴之所能存,身非愛之所能厚,生亦非賤之所能夭,身亦非輕之所能薄。故貴之或不生,賤之或不死,愛之或不厚,輕之或不薄,此似友也,非反也。此自生薄。或貴之而生,或賤之而死,或愛之而厚,或輕之而薄,此似順也,非順也。此亦自生自死,厚自薄。鬻熊語文王曰:自長非所増,自短非所損,算之所亡,若何?老聃語關尹曰: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言迎天意,揣利害,不知其巳。

布問曰:有人於此,年兄弟也,才兄弟也,貌兄弟也。而壽夭父子也,貴賤父子也,名譽父子也,愛憎父子也。吾惑之。楊子曰:古之人有言,吾嘗識之,將以告若。不知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今昏昏昧昧,紛紛若若,隨所爲,隨所不爲,去日來熟,能知其故,皆命也。夫信命者亡壽夭,信理者亡是非,信心者亡逆順,信性者亡安危。則謂之都亡所信,都亡所不信,真矣慤矣,奚去奚就,奚哀奚樂,奚爲奚不爲?

黄帝之書云:至人居若死,動若械,亦不知所以居,亦不知所以不居,亦不知所以動,亦不知所以不動。亦不以衆人之觀易其情貌,亦不謂衆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。獨徃獨來,獨出獨入,孰能礙之?墨𦡍屎、汝夷履二,汝單、丏、至音。豈然切。咺、許元、灰逺二切。憋蠟、結。懯城,無。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知,情以智之深也。巧佞愚直、嬀漢踐二许。夫約切。便辟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語,術以巧之微也。繆何交切。午交駕二。經情露讓許傜、居居二切。極凌誶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曉悟,以爲才之得也。

眠媟典。𭒏徒典切。主蔡切。諉,勇敢怯疑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讁發,以行無戾也。多偶自專,乘權隻立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不相顧眄,自以時之適也。此衆態也。其貌不一,而咸之於道,命所歸也。俛佹一爲。成者,悄切易。成也,初非成也。佹佹敗者,俏敗者也,初非敗也。故迷生於俏悄之際,昧然於俏而不昧然。則不駭外禍,不喜内福,隨時動,隨時止,智不能知也。

信命者,於彼我無二心,於彼我而有二心者,不若揜目塞耳,背坂面隍,亦不墜仆也。故曰:死生自命也,貧窮自時也。怨夭折者,不知命者也;怨貧窮者,不知時者也。當死不懼,在窮不戚,知命安時也。其使多智之人,量利害,料虚實,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其少智之人,不量利害,不料虚實,不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,奚以異?唯亡所量,亡所不量,則全而亡喪,亦非知,全,亦非知喪,自全也,自亡也,喪也。

齊景公游於牛山北,臨其國城而流涕曰:美哉國手!鶯鬱芊芊,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?使古無死者,寡人將去斯而之何?史孔、梁丘據皆從而泣,曰:臣頼君之賜,跪食惡肉,可得而食,駑馬殺車,可得而乗也。且猶不欲死,而況吾君乎?晏子獨笑於旁。公雪涕而顧晏子曰:寡人今日之游,悲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泣,子之獨笑,何也?晏子對曰:使賢者常守之,則太公、桓公將常守之矣。使有勇者而常守之,則莊公、靈公將常守之矣。數君者將守之,吾君方將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,唯事之恤,行假念死乎,則吾君乆安得此位而立焉?以其迭處之,迭去之,至於君也,而獨爲之流涕,是不仁也。見不仁之君,見謟䛕之臣,臣見此二者,臣之所爲獨竊笑也。景公慙焉,舉觴罰罰二臣者,各二觴焉。

魏人有東門吳者,其子死而不憂。其相室曰:公之愛子,天下無有,今子死不憂,何也?東門呉曰:吾常無子,無子之時不。憂,今子死,乃與嚮無子同,詎奚憂焉?農赴時,商趣利,工追術,仕遂勢,勢使然也。然農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敗,仕有遇否,命使然也。

楊朱第七

楊朱游於魯,舍於孟氏。孟氏問曰:人而已矣,奚以名爲?曰:以名者,爲富,既富矣,奚不巳焉?曰:爲貴,既貴矣,奚不巳焉?曰:爲死,既死矣,奚爲焉?曰:爲子孫。名奚益於子孫?曰:名乃苦其身,憔其心,乘其名者,澤及宗族,利兼鄕黨,况子孫乎?凡爲名者必廉,廉斯貧;爲名者必讓,讓斯賤。曰:管仲之相齊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,志合言從,道行國霸。死之後,管氏而巳。田民之相齊也,君盈則巳降,君歛則巳施,民皆歸之,因有齊國,子孫享之,至令不絶。若竇名貧,偽名富,曰實無名,名無實,名者,僞而巳矣。昔者堯、舜僞以天下讓許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伯夷、叔齊竇以孤竹君讓,而終亡其國,餓死於首陽之。作僞之辨,如此其省也。

楊朱曰:百年壽之大齊,得百年者,千無一焉。設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幾居其半矣;夜眠之所弭,晝覺之所遺,又幾居其半矣。痛疾哀苦,亡失憂懼,又幾居其半矣。量十數年之中道,然而自得,亡介焉之慮者,亦亡一時之中爾。則人之生也,奚爲哉?奚樂哉?爲芙厚爾,爲聲色爾。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,聲色不可常翫聞,乃復爲刑賞之所禁勸,名法之所進退。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,規死後之餘榮,偶偶切矩。爾慎耳之觀聽,惜身意之是非,徒失當年之至樂,不能肆於一時。重囚纍梏,何以异歸哉!

太古之人,知生之暫來,知死。之暫徃,故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;當身之娯,非所去也,故不爲名所勸;從性而游,不逆萬物所好。死後之名,非所取也,故不爲刑所及。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

楊朱曰:萬物所異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生則有賢愚貴賤,所以異也;死則有臭腐消滅,是所同也。雖然,賢愚貴賤,非所能也;臭腐消滅,亦非所能也。故生非所生,死非所死,賢非所賢,愚非所愚,貴非所貴,賤非所賤。然而萬物齊生齊死,齊賢齊愚,齊貴齊賤,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,仁聖亦死,凶愚亦死。生則堯、舜,死則腐骨;生則桀、紂,死則腐骨,一矣。孰知其異?且趣當生,奚遑死後。

楊朱曰:伯夷非亡欲,矜清之卸,以放餓死;展季非亡情,矜貞之缷,以放寡宗。清貞之誤,善之在此。

楊朱曰:原憲蜜於魯,子貢殖於衛。原憲之窦損生,子貢之殖累身。然則窶亦不可,殖亦不可,其可焉在?曰:可在樂生,可在逸身。故善樂生者不窶,善逸身者不殖。

朱曰:古語有之:生相憐,死相捐,此語至矣。相憐之道,非唯情也,勤能使逸,餓能使飽,寒能使溫,窮能使達也。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,不舍珠玉不服,文錦不陳,犧牲不設明器也。

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,管夷吾曰:肆之而巳,勿壅勿閼。晏平仲曰:其目奈何?夷吾曰:悲耳之所欲聽,恣目之所欲視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體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,謂之關。聦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,謂之闋明。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,謂之閦頭。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,謂之閑智;體之所安者美厚而不得從,謂之閎適;意之所欲爲者,放逸而不得行,謂之閼性。凡此諸閑,廢虐之主。去廢虐之主,熈熈然以俟死,一一月,一年十年,吾所謂養。拘此廢虐之主,録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久生,百年,千年萬年,非吾所謂養。

管夷吾曰:吾既告子養生矣,送死柰何?晏平仲曰:送死略矣,將何以告焉?管夷吾曰:吾固欲聞之。平仲曰:既死,豈在我哉!焚之亦可,瘞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,衮衣繡裳而納諸石椁,亦可,唯所遇焉。管夷吾顧謂鮑叔、黄子曰:生死之道,吾二人進之矣。

子産相鄭,專國之政三年,善者服其化,惡者畏其禁,鄭國以治,諸侯憚之。而有兄曰公孫朝,有弟曰公孫穆,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,聚酒千鍾,積麴成封,望門百歩,醴漿之於後庭,以晝足夜,三月一出,意猶未愜。郷有處子之娥姣者,必賄而招之,媒而桃之,弗獲而後巳。子産夜以爲戚,宻造鄧析而謀之曰:僑聞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國,此言近至於逺也。僑爲國則治矣,而家則亂矣,其道逆邪!將奚方以救二子?子其詔之。

鄧析曰:吾怪之久矣,未敢先言。子奚不時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誘以禮義之尊乎?子産用鄧析之言,因間以謁其兄弟而告之曰: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智慮,智慮之所將者禮義,禮義成,則名位至矣。若觸情而動,耽於嗜慾,則性命危矣。子納僑之言,則朝悔而夕食绿矣。朝、穆曰:吾知之久矣,擇之亦久矣,豈待若言。而後識之哉!凡生之難遇,而死之易及,以難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可熟念哉!而欲尊禮義以夸人,矯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爲弗若死也。爲欲盡一生之歡,窮當年之樂,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飲,力憊而不得肄情於色,不遑憂名聲之醜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欲,以說辭亂我之心,榮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憐哉!我又欲與若別之。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亂,而性交逸。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蹔行於一國,未合於人心;以我之治内,可推之於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吾常欲以此術而喻之,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!子産忙然無以應之,他告鄧析。鄧析曰:子與真人居而不知也,孰謂子智者乎?鄭國之治,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

衛端木叔者,子貢之世也。藉其先貲,家累萬金,不治世故,放意所好,其生民之所欲爲,人意之所欲玩者,無不爲也,無不玩也,墻屋臺榭,園囿池沼,飮食車服,聲樂嬪御,擬齊楚之君焉。至其情所欲好,耳所欲聽所欲視,口所欲嘗,雖殊方偏國,非齊土之所産育者,無不必致之,猶藩墻之物也。及其游也,雖山川阻險,塗逕脩逺,無不必之,猶人之行咫步也。賔客在庭者百徃,庖廚之下不絶煙火,堂廡之上,不絶聲樂。奉飬之餘,先散之宗族,宗族之餘,次散之邑里,邑里之餘,乃散之一國。行年六十,氣幹将衰,棄其家事,都散其庫藏珍寳、車服妾媵,一年之中盡焉,不爲子孫留財。及其病也,無藥石之儲;及其死也,無瘞埋之資。一國之人受其施者,相與賦而藏之,及其子孫之財焉。

禽骨釐聞之曰:端木叔狂人也,辱其祖矣。段于生聞之曰:木叔,達人也,徳過其祖矣。其所行也,其所爲也,衆意所驚,而誠理所取。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,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。

孟孫陽問楊子曰:有人於此,貴生愛身,以靳不死,可乎?曰:理無不死,以靳久生,可乎?曰:理無久生。生非貴之所能存,身非愛之所能厚,且久生奚爲?五情好惡,古猶今也;四體安危,古猶今也;世事苦樂,古猶今也;變易治亂,古猶今也。既聞之矣,既見之矣,既更之矣,百年猶厭其多,況人生之苦也乎?

孫陽曰:若然,速亡愈於久生,則踐鋒刃,入湯火,得所志矣。楊子曰:不然,既生則廢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俟於死;将死則廢而任之,究其所之,以放於盡。無不廢,無不任,何遽遲速於其間乎?

楊朱曰: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,舍國而應耕,大禹不以一身利一體偏枯。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,不與也;悉天下奉一身,不取也。人人不損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

禽子問楊朱曰:去子體之一毛,以濟一世,汝爲之乎?楊子曰:世固非一毛之所濟。禽子曰:假濟爲之乎?楊子弗應。禽子出,語孟孫陽曰:子不達夫子之心,吾請言之。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,若爲之乎?曰:爲之。孟孫陽曰:有斷若一節,得一國,子爲之乎?禽子黙然。有間,孟孫陽曰:一毛微於肌膚,肌膚微於一節,省矣。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,積肌膚以成一節。一毛固一體,萬分中之一物,奈何輕之乎?子曰:吾不能所以答子。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、關尹,則子言當矣。以吾言問大禹、墨翟,則吾言當矣。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他事。

楊朱曰:天下之美,歸之舜、禹、周、孔,天下之惡,歸之桀、紂。然而舜耕於河陽,陶於雷澤,四體不得蹔安,口。腹不得美厚,父母之所不安,弟妹之所不親,行年三十,不告而娶。及受堯之禪,年巳長,智巳衰。商鈞不才,禪位於禹,戚戚然以至於死,此天人窮毒者也。鯀治水土,績用不就,殛諸羽山。禹纂葉事讎,惟荒土功。子産不字,遇門不入,身體偏枯,乎足胼胝。及受舜禪,卑宫室,美紘冕,戚戚然以至於死,此天人之憂苦者也。武王既終,成王㓜弱,周公攝天子之政,召公不恱,四國流言,居東三年,誅兄放弟,僅免其身,戚戚然以至於死,此天人之危懼者也。孔子明帝王之道,應時君之聘,伐樹於宋,削迹於衛,窮於商周,圍於陳、蔡,受屈於季氏,見辱於陽虎,慼戚然以至於死,此天民之邅遽者也。

凡彼四聖者,生無一之歡,死有萬世之名,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,雖稱之弗知,雖賞之不知,與株塊無以異矣。桀藉累世之資,居南面之尊,智足以距羣下,威足以震海内,恣耳之娯,窮意慮之所爲,熈熈然以至於死,此天民之逸蕩者也。紂亦藉累世之資,居南靣之尊,威無不行,志無不從,肆情於傾宮,縱欲於長夜,不以禮義苦,熈熈然以至於誅,此天民之放縱者也。彼二凶也,生有從欲之歡,死被愚暴之名,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。雖毀之不知,雖稱之弗知,此與株塊。奚以異矣?彼四聖雖美之所歸,苦以至終,同歸於死矣。彼二凶雖惡之所歸,樂以至終,亦同歸於死矣。

楊朱見梁王,言治天下如運諸掌。梁王曰:先生有一妻一妄而不能治,三畝之園而不能芸,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,何也?對曰:君見其牧羊者乎?百羊而犀,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,欲東而東,欲西而西,使堯牽一羊,舜荷箠而隨之,則不能前矣。且臣聞之,吞舟之魚,不游枝流;鴻鵠髙飛,不集汙池。何則?其極逺也。黄鍾大吕,不可從煩奏之舞,何則?其音踈也。将治大者不治細,成大功者不成小。此之謂矣。

楊朱曰:太古之事滅矣,孰誌之哉?三皇之事,若存若亡;五帝之事,若覺若夢。三王之事,或隱或顯,億不識一;當身之事,或聞或見,萬不識一;前之事,或存或廢,千不識一。太古至于今,年數固不可勝紀。伏羲巳來三十餘萬歳,賢愚好醜,成敗是非,無不消滅,但遲速之間爾。矜一時之毀譽,以焦苦其神形,要死後數百年中,餘名豈足潤枯骨,何生之樂哉?

楊朱曰:人肖天地之類,懷五常之性,有生之最靈者人也。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衛,肌肓不足以捍禦,趨走不足以逃利害,無毛羽以禦寒暑,必将資物以爲養性,任智而不恃力。故智之所貴,存我爲貴;力之所賤,侵物爲賤。然身非我有也,既生不得不全之;物非我有也,既有不得而去之。身固生之主,物亦養之主。雖全生,身,不可有其身;雖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。有其物,有其身,是横私天下之身。横私天下之物,其唯聖人乎?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,其唯至人矣。此之謂至至者也。

楊朱曰:生民之不得休息爲四事,故一爲壽,二爲名,三爲位,四爲貨。有此四者,畏鬼畏人,畏威畏刑,此謂之遁人也。可殺可活,制命在外。不逆命,何羡壽?不矜貴,何羡名?不要勢,何羡位,不貪富,何羡貨?此謂順民也。天下無對,制命在内。故語有之曰:人不婚宦,情欲失半;人不衣食,君臣道息。周諺曰:田父可坐殺。晨出夜入,自以性之恒,啜菽茹藿,以味之極,肌肉麤厚,筋節勝驪,圎切。急,一朝處以柔毛綈幕,薦以梁肉蘭橘,心痛切榮玄。體煩,内熱生病矣。商魯之君,與田父侔地,則亦不盈一時而憊矣。故野人之所安,野人之所美,謂天下無過者。

昔者宋國有田夫,常衣溫廣,僅以過冬。暨春東作,曝於不知天下之有廣厦輿室,綿纊狐狢,顧其妻曰:負之暄,人莫知者,以獻吾君,将有重賞。里之富室告之曰:昔人有美戎菽、甘枲莖、芹萍子者,對郷豪稱之。郷蒙取而嘗之,蜇陟列切。於口,慘於腹,衆哂而怨之,其人大慙。子此類也。

楊朱曰:豐屋美服,厚味姣色,有此四者,何求於外?有此而求外者,無厭之性。無厭之性,隂陽之蠧也。忠不足以安君,適足以危身;義不足以利物,適足以害生。安上不由於忠,而忠名滅焉;利物不由於義,而義名絶焉。君臣兼安,物我兼利,古之道也。鬻子曰:去名者無憂。老子曰:名者實之賔,而悠悠者趨名不巳,名固不可去,名固不可賔邪?今有名則尊榮,亡名則卑辱。尊榮則逸樂,卑辱則憂苦。憂苦犯性者也。樂,順性者也,斯實之所係矣。名胡可去,名胡可賔?但惡夫守名而累寶,守名而累寶,将恤危亡之不救,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!

說符第八

子列子學於壼丘子林,壺丘子林曰:子知持後,則可言持身矣。列子曰:願聞持後,曰:顧若影則知之。列子顧而觀影,形枉則影曲,形直則影正,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,屈伸任物而不在我,此之謂持後而處先。

關尹謂子列子曰:言美則響美,言惡則響惡,身長則影長,身短則影短。名也者響也,身也者影也。故曰:慎爾言,将有和之,慎爾行将有隨之。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,觀徃以知來,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

度在身,稽在人,人愛我,我必愛之,人惡我,我必惡之。湯、武愛天下,故王,桀紂惡天後,則可言持身矣。列子曰:願聞持後,曰:顧若影則知之。列子顧而觀影,形枉則影曲,形直則影正,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,屈伸任物而不在我,此之謂持後而處先。闕尹謂子列子曰:言美則響美,言惡則響惡,身長則影長,身短則影短。名也者響也,身也者影也。故曰:慎爾言将有和之,慎爾行将有隨之。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,觀徃以知來,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度在身,嵇在人,人愛我,我必愛之,人惡我,我必惡之。湯、武愛天下故王,桀紂惡天下,故亡。此所稽也。稽、度皆明而不道也。譬之出不由門,行不從徑也,以是求利,不亦難乎?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徳,稽之虞、夏、商、周之書,度諸法士賢人之言,所以存亡廢興,而非由此道者,未之有也。

嚴恢曰:所爲問道者爲富。今得珠亦富矣,安用道?子列子曰:桀、紂唯重利而輕道,是以亡,幸哉,余未汝語也。人而無義,唯食而巳,是雞狗也。彊食靡用,勝者爲制,是禽獸也。爲雞狗、禽獸矣,而欲人之尊巳,不可得也。人不尊巳,則危辱及之矣。

列子學射,中矣,請於関尹子。尹子曰: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?對曰:弗知也。関尹子曰:未可。退而習之三年,又以報関尹子。尹子曰: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列子曰:知之矣。関尹子曰:可以守而勿失也。非獨射也,爲國與身亦皆如之。故聖人不察存亡,而察其所以然。

列子曰:色盛者驕,力盛者奮,未可以語道也。故不班白語道,失,而况行之乎?故奮則人莫之告,人莫之告,則孤而無輔矣。賢者任人,故年老而不衰,智盡而不亂。故治國之難,在於知賢,而不在自賢。

宋人有爲其君以玉爲楮葉者,三年而成,鋒殺莖柯,毫芒繁澤,亂之楮葉中,而不可别也。此人遂以巧食宋國。子列子聞之曰:使天地之生物,三年而成一葉,則物之有葉者寡矣。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。

子列子窮,容貌有飢色。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:列禦冦蓋有道之士也。居君之國而窮,君無乃爲不好士乎?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。子列子出,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使者去。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妾聞爲有道者之妻子,皆使佚樂,今哊飢色,君過而遺先生食,先生不受,豈不命也哉!子列子笑謂之曰:君非知我也,以人之言而遺我粟。至其罪我也,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其卒,民果作難,而殺子陽。魯施氏有二子,其一好學,其一好兵。好學者以術干齊侯,齊侯納之,以爲諸公子之傳。好兵者之楚,以法干楚王,王恱之,以爲軍正,禄富其家,爵榮其親。施氏之鄰人孟氏,同有二子,所業亦同,而窘於貧,羡施氏之有,因從請進趣之方。二子以宵告孟氏。孟氏之一子之秦,以術干秦王。秦王曰:當今諸侯力爭,所務兵食而巳。若用仁義治吾國,是滅亡之道。遂宮而放之。其一子之衛,以法千衛侯。衛侯曰:吾弱國也,而攝乎大國之間,大國吾事之,小國吾撫之,是求安之道。若頼兵權,滅亡可待矣。若全而歸之,適於他國,爲吾之患不輕矣。遂刖之,而還諸魯。既及,孟氏之父子,叩胷而讓施氏。施氏曰:凡得時者昌,失時者亡。子道與吾同,而功與吾異,失時者也,非行之謬也。且天下理無常,是事無常非,先所用,今或棄之;今之所棄,後或用之。此用與不用,無定是非也。投隙抵時,應事無方,屬乎智。智苟不足,使,若博如孔丘,術如吕尚,焉徃而不窮哉?孟氏父子舍然無愠容,曰:吾知之矣,子勿重言。

晉文公出㑹,欲伐衛。公子鋤仰天而笑。公問:何笑?曰: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,道見桑婦,恱而與言,然顧視其妻,亦有招之者矣。臣竊笑此也。公寤其言,乃止,引師而還。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。

晉國苦盗,有郄逆切。雍者,能視盗之貌,察其眉睫之間,而得其情。晉侯使視盗千百,無遺一馬。晉侯喜,告趙文子曰:吾得一人,而一國盗爲晝矣,奚用多爲?文子曰:吾君恃伺察而得盗,盗不盡矣。且。郄雍必不得其死馬。俄而羣盗謀曰:吾所窮者郄雍也。遂共盗而殘之。晉侯閒而大駭,立召文子而告之曰:果如子言,郄雍死矣,然取盗何方?文子曰:问。諺有言:察見淵魚者不祥,智料隱匿者有殃。且君欲無盗,莫若舉賢而任之,使教明於上,化行於下,民有恥心,則何盗之爲?於是用隨㑹知政,而羣盗奔秦馬。

子自衛及魯,息駕乎河梁而觀焉。有懸水三十仭,圜流九十里,魚鼈弗能游,黿鼉弗能居。有一丈夫,方将厲之,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:此懸水三十仞,圓流九十里,魚鼈弗能游,黿鼉弗能居也。意者難可以濟乎?文夫不以錯意,遂度而出。孔子問之曰:巧乎!有道術乎!所以能入而出者,何也?文夫對曰:始吾之入也,先以忠信,及吾之出也,又從以忠信。忠信錯吾軀於波流,而吾不敢用私,所以能入而復出者,以此也。孔子謂弟子曰:二三子識之。水且猫可以忠信誠身親之,而況人乎?

白公問孔子曰:人可與微言乎?孔子不應。白公問曰:若以石投水,何如?孔子曰:吾之善没者能取之。曰:若以水投水,何如?孔子曰:淄澠之合,易牙嘗而知之。白公曰:人固不可與微言乎?孔子曰:何爲不可?唯知言之謂者乎?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。爭魚者濡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。故至言去言,至爲無爲。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。白公不得巳,遂死於浴室。

趙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,勝之,取左人、中人,使遽人來謁之。襄子方食而有憂色。左右曰:一朝而兩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憂色,何也?襄子。曰:夫江河之大也,不過三,飄風暴雨,不終中不須臾。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積,一朝而兩城下,亡,其及我哉!孔子聞之曰:趙氏其昌乎!夫憂者,所以爲昌也,喜者,所以爲亡也。勝非其難者也,持之其難者也。賢主以此持勝,故其福及後世。齊、楚、呉、越皆常勝矣,然卒取亡焉。不達乎持勝也,唯有道之主爲能持勝。

孔子之勁,能拓國門之関,而不肯以力聞;墨子爲守,攻公輸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故善持勝者,以強爲弱。

宋人有好行仁義者,三世不懈。家無故黒牛生白犢,以問孔子,孔子曰:此吉祥也,以薦上帝。居一年,其父無故而盲,其牛又復生白犢。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,其子曰:前問之而失明,又何問乎?父曰:聖人之言,先迕後合,其事未究,姑復問之。其子又復問孔子,孔子曰:吉祥也。復教以祭。其子歸,致命其父曰:行孔子之言也。居一年,其子又無故而肓。其後楚攻宋,圍其城,民易子而食之,析骸而炊之,丁壯者皆乘城而戰,死者太半。此人以父子有疾,皆免,及圍解而疾俱復。

宋有蘭子者,以技干宋元,宋元召而使見。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,屬其脛,並趨並馳,弄七劒,迭而躍之,五劒常在空中。元君大驚,立賜金帛。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,聞之,復以千元君。元君大怒曰:昔有異技千寡人者,技無庸,適值寡人有歡心,故賜金帛。彼必聞此而進,復望吾賞。拘而擬戮之,經月乃放。

秦穆公謂伯樂曰:子之年長矣,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?伯樂對曰: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。天下之馬者,若滅若没,若亡若失,若此者,絶塵弭踰。臣之子皆下才也,可告以良馬,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。臣有所與共檐纏薪菜者有九方臯,此其於馬非之下也,請見之。𥡆公見之,使行求馬,三月而及,報曰:巳得之矣,在沙丘。穆公曰:何馬也?對曰:牝而黄。使人徃取之,牡而驪。穆公不說,召伯樂而謂之曰:敗矣!子所使求馬者,色物牝牡尚弗能知,又何馬之能知也?伯樂喟然太息曰:一至於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。若罩之所觀,天機也,得其精而忘其麄,在其内而忘其外,見其所見,不見其所不見,視其所視,而遺其所不視。若臯之相者,乃有貴乎馬者也。馬至,果天下之馬也。

楚莊王問詹何曰:治國奈何?詹何對曰:臣明於治身,而不明於治國也。楚莊王曰:寡人得秦,宗廟社稷,願學所以守之。詹何對曰: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故本在身,不敢對以末。楚王曰:善。

於丘丈人謂叔孫敖曰: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叔孫敖曰:何謂也?對曰:爵髙者人妬之,官大者主惡之,禄厚者怨逮之。叔孫敖曰:吾爵益髙,吾志益下,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,吾禄益厚,吾施益博,以是免於三怨,可乎?叔孫熬疾,将死,戒其子曰:王亟封我矣,吾不受也。爲我死,王則封汝,汝必無受利地。楚越之間有寢丘者,此地不利而名甚惡,楚人鬼而越人機,可長有者,唯此也。叔孫敖死,果以美地封其子。子辭而不受,謂寢丘與之,至今不失。

牛缺者,上地之大儒也,下之邯鄲,遇盜於耦沙之中,盡取其衣裝、車牛,步而去,視之,歡然亡憂恡之色。盜進而問其故,曰:君子不以所養害其所養。盗曰:嘻!賢矣夫!既而相謂曰:以彼之賢,徃見趙君,使以我爲必困我,不如殺。乃相與追而殺之。燕人聞之,聚族相戒曰:遇盜莫如上地之牛缺也。皆受教。俄而其弟適秦,至関下采遇盜,憶其兄之戒,因與盜力爭,既而不如,又追而以卑辭請物。盜怒曰:吾活汝弘矣,而追吾不巳,迹将著焉。既爲盜矣,仁将馬在。遂殺之,又傍害其黨四五人焉。虞氏者,梁之富人也,家充殷盛,錢帛無量,財貨無訾。登髙樓,臨大路,設樂陳酒擊博。樓上俠客相隨而行。樓上博者射明瓊張中,反兩記盗切。魚而笑,飛鳶適墜其腐鼠而中之。俠客相與言曰:虞氏富樂之久矣,而常有輕易人之志,吾不侵犯之,而乃辱我以腐鼠,此而不報,無以立慬梁之巨野二切。於天下。請與若等戮力一志,率徒屬,必滅其家爲等倫。皆許諾。至期之夜,聚衆積兵,以攻虞氏,大滅其家。東方有人馬曰爰旌,将有適也,而餓於道。狐父之盜曰丘見而下壶餐以餔之。爰旌三餔而後能視。曰:子何爲者也?曰:我狐父之人丘也。爰旌曰:譆!汝非盜邪?胡爲而餐我?吾義不食子之食也。雨手據地而嘔之,不出,喀喀六來切。昭乙。然,遂伏而死。狐父之人則盜矣,而食非盗也。以人之盜,因謂食爲盜而不敢食,是告名實者也。

柱厲叔事莒敖公,爲不知巳,去居海上,夏則食菱芰,冬則食橡栗。莒敖公有難,柱厲叔辭其友而徃死之。其友曰:子以爲不知巳,故去,今徃死之,是知。與不知無辨也。柱厲叔曰:不然,以爲不知,故去。今死,是果不知我也。吾将死之,以醜後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。凡知則死之,不知則弗死,此直道而行者也。柱厲叔可謂懃以忘其身者也。

楊朱曰:利出者窗及,怨徃者害來,發於此而應於外者,唯請。是故賢者慎所出。楊子之鄰人亡羊,既率其黨,又請揚子之竪追之。楊子曰:嘻!亡一羊,何追者之衆?鄰人曰:多。岐路。既反,問獲羊乎?曰:亡之矣。曰:奚亡之?曰:峐路之中又有岐,爲,吾不知所之,所以反也。揚子盛然變容,不言者移時,不笑者竟。門人怪之,請曰:羊賤畜,又非夫子之有,而損言笑者,何哉?楊子不答。門人不獲所命。弟子孟孫陽出,以告心都子。心都子他與孟孫陽偕入而問曰:昔有昆弟三人,游齊魯之間,同師而學,進仁義之道而歸。其父曰:仁義之道若何?伯曰:仁義,使我愛身而後名;仲曰:仁義,使我殺身以成名;叔曰:仁義,使我身名並全。彼三術相反,而同出於儒,孰是孰非邪?楊子曰:人有濵河而居者,習於水,勇於泅,操舟鬻渡,利供百,口。褁粮就學者成徒,而溺死者幾半。本學泅,不學溺,而利害如此。若以爲孰是孰非?心都子黙然而出。孟孫陽讓之曰:何吾子問之迂,夫子荅之僻,吾惑愈甚。心都子曰:大道以多岐亡羊,學者以多方喪生。學非本不同,非本不一,而末異若是,唯歸同及一,爲亡得喪。子長先生之門,習先生之道,而不達先生之況也,哀哉!

楊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,天雨,解素衣,衣緇衣而反,其狗不知。迎而吠之,楊布怒,将扑之,楊朱曰:子無扑矣,子亦猶是也。嚮者使汝狗白而徃,黒而來,豈能無怪哉?

楊朱曰:行善不以爲名,而名從之;名不與利期,而利歸之;利不與爭期,而爭及之。故君子必慎爲善。

昔人有言,有知不死之道者,燕君使人受之,不捷而言者死。燕君甚怒其使者,将加誅焉。幸臣諫曰:人所憂者莫急乎死,巳所重者莫過乎生。彼自喪其生,安能令君不死也?乃不誅。有齊子亦欲學其道,聞言者之死,乃撫膺而恨。富子聞而笑之曰:夫所欲學不死,其人巳死,而猶恨之,是不知所以爲學。胡子曰:富子之言非也。凡人有術不能行者有矣,能行而無其術者,亦有矣。衛人有善數者,臨死以訣喻其子,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。他人問之,以其父所言告之。問者用其言而行其術,與其父無差焉。若然,死者奚爲不能言生術哉?

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,簡子大恱,厚賞之。客問其故,簡子曰:正旦放生,示有恩也。客曰:民知君之欲放之,故競而捕之,死者衆矣。君如欲生之,不若禁民勿捕,捕而放之,恩過不相補矣。簡子曰:然。

齊田氏祖於庭,食客子人。中坐有獻魚鴈者,田氏視之,乃歎曰:天之於民厚矣!殖五榖,生魚鳥,以爲之用。衆客和之如響。鮑氏之子年十二,預於次,進曰:不如君言。天地萬物與我並生,類也。類無貴賤,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,迭相食,非相爲而生之。人取可食者而食之,豈天本爲人生之?是蚁蚋嗜膚,虎狼食肉,非天本爲蚊納生人,虎狼生肉者哉?

有貧者,常乞於城市。城市患其亟也,衆莫之與,遂適田氏之廐,從馬醫作役,而假食郭中。人戯之曰:從馬醫而食,不以辱乎?乞兒曰:天下之辱,莫過於乞。乞猶不辱,豈辱馬醫哉?

人有遊於道,得人遺契者,歸而藏之,宻數其齒,告鄰人曰:吾富可待矣。

人有枯梧樹者,其鄰父言枯梧之樹不徉,其鄰人遽而伐之。鄰人父因請以爲薪,其人乃不恱,曰:鄰人之父,徒欲爲薪,而教吾伐之也。與我鄰若此,其險,豈可哉?

人有亡鈇者,意其鄰之子,視其行步竊鉄也,顔色竊鉄也,言語竊鈇也,作動熊度,無爲而不竊鈇也。俶而桓,局其谷而得其鉄。復見其鄰人之子,動作態度,無纂竊鈇者。

白公勝慮亂,罷朝而立,倒校策,銀張胡切。案茨有鉞屯。上貫頥,血流至地,而弗知也。鄭人聞之曰:顾之忘,將何不忘哉?意之所屬者,其行足躓株滔,頭柢植木,而不知也。

昔齊人有欲金者,清旦依冠而之市,適鬻金者之所,因攫其金而去。吏捕得之,問曰:人皆在焉,子攫人之金何?對曰:取金之時,不見人,徒見金。

冲虚至德真經卷下

全书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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