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德真經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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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德真經傳

道德真經傳卷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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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天地定位,隂陽協和。星辰順度,日月昭明。

寒暑應候,雨賜以時。山嶽蚋謐,河海澄清。草木蕃廡,魚鼇咸若。家和戸寧,衣食充足。幽

禮讓興行,教化修明,風俗敦淳,刑罰不用,華夏歸仁,四夷賔服,邦國鞏固,宗社孽安。

所。景運隆長,本支萬世。正統十年十月十曰。

道德真經傳序必一序曰:大道隱,世教衰,天下方大亂。當是時,天必生聖人,聖人憂斯民之不底于治,而扶衰救亂之術作,周之末世,其幾矣。於是仲尼闡五代之文以扶其衰,老氏據三皇之質以救其亂,其揆一也。蓋仲尼之術興於文,文以治情;老氏之術,本於質,質以復性。性情之極,聖人所不能異;文質之變,萬世不能一也。易曰:顯諸仁,以文爲教之謂也。文之爲教,其事彰,故坦然明白;坦然明白,則雅言者詳矣。易曰:藏諸用,以質爲教之謂也。質之爲教,其理微,故深不可識。深不可識,則妄作者衆矣。

夫唯老氏之術,道以爲體,名以爲用,无爲无不爲,而格于皇極者也。楊、朱宗老氏之體,失於不及,以至於貴身賤物。莊周述老氏之用,失於太過,故務欲絶聖棄智。申、韓失老氏之名,而弊於苛繳刻急;王何失老氏之道,而流於虚无放誕。此六子者,皆老氏之罪人也。而世因謂老氏之指,其歸不合於仲尼,故訾其名則曰:搥提仁義,絶滅禮學;病其道則曰:獨任清虚,何以爲治。於乎!世之迷,其來逺矣。是使老氏受誣於千載,道德不行於當世,良有以也。且老氏本原天地之始,歷陳古今之變,先明道德,次說仁義,下陳禮樂之失,刑政之煩,語其馴致而然耳。其秉要執本,在乎情性之極,故其道始於身心,形於家國,以施于天下,如此其備也。而或者尚多云云,豈不謂厚諏哉!昔伏羲畫八卦,象萬物,窮性命之理,順道德之和;老氏亦先天地,本隂陽,推性命之極原。道德之奧,此與伏羲同其元也。文王觀大易九六之動,貴剛尚變,而要之以中;老氏亦察大易七八之正,致柔守靜,而統之以大,此與文王通其宗也。孔子祖述堯、舜,憲章文、武,導斯民以仁義之教;老氏亦擬議伏羲,彌綸黄帝,冐天下以道德之化,此與夫子合其權也。此三君子者,聖人之極也。老氏皆變而通之,反而合之,研至變之機,探至精之賾,斯可謂至神者矣。

而王弼以爲聖人與道合體,老氏未能體道,故阮籍謂之上賢亞聖之人,蓋同於輔嗣。豈以老氏經世之迹,未足充其所言耶?斯不然也。於乎!聖人之在世也,有有迹,有无迹,故道之不行也,或俛身歷聘,以天下爲其憂,或藏名飛遯示世,故不能累。有跡无迹,殊途同歸,斯實道義之門,非徒相反而巳。然則仲尼之所以出,老氏之所以處,老氏之所以黙,仲尼之所以語,蓋屈伸隱顯之極也,二子安能識之哉?

司馬遷統序衆家,以道德爲首,可謂知本末矣。班固作古令人表,乃絀老氏於第三品,雖其名可詘,而道可貶乎哉?於戲!老氏之術,見棄於當代乆矣,斯數子者之然也。夫然之理,道之常也。若四時之運,天地之常,是以能恒乆不已,終則復始。夫飄風暴雨,非天地之常也,是以其發作也勃焉,其霽止也忽焉。夫以天地之廣大,猶不能乆爲此,而況於人世,其能乆於非常乎?

道德既隱,仁義不行,曲禮煩刑,不得巳而爲之耳。而惑者不能知禮以時爲大,刑期於无刑之指,乃欲執其一方,謂可行於百世,斯過矣。噫!飄風暴雨,有時而息四時。之常,未始有極然之理,不可易也。故從事於道,體道者也,法乎自然,不矢常道,故道亦得之,則同於道矣。從事於德,用德者也,雖失常道,未失常德,故德亦得之,則同於德矣。從事於失者,既失於道德,又失於仁義,故失亦得之,則同於失矣。

記曰:爲善不同,同歸於治;爲惡不同,同歸於亂。蓋近是矣。於乎!信不足,有不信,斯不得巳而爲之,苟得巳而猶爲之,誠亦惑之甚也。

經跋者不立,跨者不行,見者不明,是者不彰,伐者无功,自矜者不長,其於道也,曰:餘食贅行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。

傳跋於利者,不可以立於常道;跨於欲者,不可以行於常名。欲利之本不忘,而曰我可以爲治,无由也。故自見而蔽人,則事不明;是而非人,則理不彰;伐其才則治无功,自矜其能,則道不長。此四者與跂、跨同病,皆不足以致治。以道論之,若棄餘之食,不足致飽,負贅之行,亦孔之醜,凡物猶或惡之,有道者焉可以處也。

經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𠔃寥𠔃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爲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爲之名曰大,大曰逝,逝曰逺,逺曰反。故道大。天大,地大,王亦大,故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然。

傳易曰: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則知混成之物,生於天地之先也。寂𠔃无兆,獨立於萬化之外,而其體不攺;寥𠔃无狀,周行於萬物之内,而其用不殆,故能生成品類,爲萬事之主。中庸曰:其爲物也不貳,則其生物也不測。是以太極爲大衍之始,混成爲天。下之毋焉,其體不可以名得,故不知其名;其用不可謂无名,故字之曰道。天。字因名立,名因用生,既與之爲字,則知其有名矣。尋其名末,知所謂,究其用,見其極大,因強名其用,謂之爲大焉。於其用則名爲大矣,於其體則實已逝矣。名去實其逺乎?曰:其去不逺,在知其反。以名反實,以事反理,大施於家國,小施於身心,不能反躬,則天理滅矣。故記曰:道不逺人,人違道而逺人。短之相形,髙下之相傾,音聲之相和,前後之相隨。是以聖人處无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,萬物作而不辭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功成不居。夫唯不居,是以不去。

傳。夫人之所謂美惡,皆生於情,以適情爲美,逆情爲惡,以至善不善亦然。然所美者未必美,所惡者未必惡,所善者未必善,所不善者未必不善。如此者何,情使然也。夫人之性大同,而其情則異,以殊異之情,外感於物,是以好惡相繆,美惡无主,將何以正之哉?在乎復性而巳。向則情之所生,必由於性,故聖人化情復性,而至乎大同。所謂有无之相生者,情性也。情性之相因,猶難易之相成也。夫爲治者,以情亂性則難成;以性正情則易成。所謂長短之相形者,美惡也;美惡之相奪,猶髙下之相傾也。所謂音聲之相和者,善不善也。善不善之相資,猶先後之相隨也。於乎!世之多故,由此六者,天下所以不治,萬物莫得遂性。聖人將復其性,先化其情。善者因巳善,不善者,吾亦因而善之使善;信者因巳信,八信者,吾亦因而信之使信。故用无棄也,无棄。人使在物无惡,在人无不善,而天不治者,未之有也。易曰:其道甚大,百物廢。此之謂也。是以聖人體无名則无爲事自定;用有名則不言而教自行,使萬物冬遂其性,若无使之然者。如天地之生萬物而不有其用,如百工之爲器用而不恃其成,如四時之成歲功而不居其所。夫唯如此,是以其道可常,其名不去也。

經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;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強其骨,常使民无知无欲,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爲无爲,則无不治矣。傳夫情所貴尚,則物徇其欲,徇則生偽,僞則生姦,故尚賢則爭奪之心萌,貴貨則盜賊之機作。夫唯以性正情者,不見貴尚之欲,從事於道,而无姦僞之心。故聖人之治人也,散有餘之貨,所以虚貪盜之欲心;糞甚蕪之田,所以實飢民之腹胃。不尚爭能之賢,以弱其志意,不勞兵役之力,以強其筋骨,常使天下之民无知於知,无欲於欲,雖有知其貴尚者,亦不果於所行,以其不敢爲也。爲无爲者,用有名而體无名,則天下莫不臻於治矣。

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。淵𠔃似萬物之宗。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湛𠔃似或存,吾不知其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

傳道以真精爲體,冲虚爲用,天下歸之,未甞盈滿;萬物宗之,淵深不測。得其用,則可以挫俗情之鋒銳,解世故之糺紛;得其體,則可以上和光而不皦,下同塵而不昧,雖湛𠔃不可得窺,而綿綿乎若仔。故前稱或似,而後言似或,吾終不能知其所始。象若。先天地而生焉。

經天地不仁,以萬物爲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爲芻狗。天地之間,其猶槖籥乎!虚而不屈,禹而愈出,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

傳萬物資天地而生,天地无取於萬物也;百姓仰聖人而治,聖人无假於百姓也。猶芻狗因神明而成,神明无用於芻狗也。夫唯无用則无私,无私則无恩,是以天地无恩而大恩生,聖人不仁而大仁成。故百姓不辭德於聖人,萬物不謝生於天地。何以知其然哉?吾觀天地之間,猶橐籥之无心也。槖籥无心,故其聲不屈,其氣愈出;天地无心,故生成而不息,故爲治不至多言。多言而无敬,則動而數窮矣。未若處无爲之事,行不言之教,此爲抱道之實,保生之質,乃守中之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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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之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

傳谷者,象道之體;神者,況道之用。體真用

一妙,應物不窮,故曰谷神不死。夫唯谷神不

死,則可以盡天地之體。玄者,天之體也;牝者,地之用也。體,聖人之術也,故曰是謂玄牝焉。術乃隂陽開闔,變化不測者也。陽之道,隂陽乃乾坤之本,故曰是謂天地之根。綿綿乎不知所而不亡,其用不勞。此謂王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者也。

經天長地夂。天地所以能長旦乆者,以其不生,故能長生。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无私耶,故能成其私。

傳天地生萬物而不生,故能長存不毀,恒乆不巳。聖人養百姓而不養,故其教長乆,與天地相似。是以不敢爲天下先,則樂推而不厭;不敢有其身,則殁身而不殆。誠以其不私於身,而後能有天下也。

經上善若水,水善利富曰丶。汳,處衆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居善與善仁,言善信,政善治,事善能,動不爭,故无尤。傳從道之人,无所之,上善。夫水常處汙下,不與物莫不得其利,蓋近於道矣。故上以水德。其居世若水之在地,其之淵回,其施與若水之潤澤,其之信實,其爲政若水之清靜;其之任器,其變動若水之應時。夫下故人莫得而挫。夫唯不與物爭,故物莫與之爭。易曰:謙者德之柄,水得之矣。

經持而盈之,不如其巳;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。富貴而驕,遺其咎。功成名遂身退,天之道。

傳持大器而滿盈,雖懼之不如早止;居大位而亢極,雖憂之不如早退。揣勢利而銳。意雖得之,不可永保;貪金玉而滿堂,雖有之,莫能長守。貴而驕則得其禍,富而驕則益其過。驕生乎心,咎於已,豈可怨天尤人乎?故有道之士,功成不居,名遂不留,退身以全其歸,讓位以免其危,若四時之運,寒暑代謝,而萬物以成,豈非天之道乎?

經載營魄,抱一能无離乎?專悉制柔,能如嬰兒乎?滌除玄覽,能无疵乎?愛民治國,能无爲乎?天門開闔,能爲雌乎?明四逹,能无知乎?生之畜之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
傳載,猶夫也,發語之端也。夫魄者生之始,一者道之子。營其始,抱其子,則神與形不相離矣。專其冲和之用,致其柔靜之志,則性與炁如嬰兒矣。洗心遺照,何思何慮,則道與德无㽵病矣。愛民如赤子,治國如小鮮,人各正,則可以无爲矣。順夭應變,一闔一闢,物當化,則可以守雌矣。道不昏昧,德乃旁行,百姓注其耳,聖人皆孩之,則可以无知矣。上三者可以修身,下三者可以治國。所謂修之身,其德乃眞,修之天下,其德乃溥。夫如此乎,乃可以生成萬物,畜養百姓矣。唯能生之而不執有,能爲之而不矜恃,能長之而不宰制,則道之用被於物深矣,故謂之玄德

經。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无有車之用,埏埴以爲器,當其无有器之用;鑿戸牖以爲室,當其无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爲利,无之以爲用。

傳夫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道者以无爲其用,器者以有爲其利。然則有之所利,利於无,无之所用,用於有。故車有輻轂以象天,室有户牖以象地。車室之所以全其利,常在於空虚之處耳,豈非天地之間,其猶槖籥之謂乎?至於涎埴以爲器,實資於水火,而後利用之理可得而言;猶聖人成器,長,必本於道德,而後教化之術可得而行也。是以埏埴之器,象之於人,處乎天地之間,以明道器之際也。

經五色令人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𠁊,馳騁畋獵,令人心發狂;難得之貨,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爲腹不爲,故,去彼取此。

不覩无體之禮,謂之盲;耳不聞无聲之樂,謂之聾;口不食大道之味,謂之𠁊。此三病之所生,皆以五名音、五味之所惑,惑於外則迷於内,故和病之。聖人所以不病,以其病病耳。於乎之盛者莫大於禽荒,作之則心若病。經之重者,莫甚於滿堂,守之則行有所所。去其行妨,則如勿多藏,將治其狂病。世念作聖。是以爲腹則知止足,不爲目見可欲,故去彼大惑,取此玄德

經。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?寵爲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爲吾有身。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故貴以身爲天下,若可寄天下;愛以身爲天下,若可託天下。

傳寵辱者,榮悴之恒情,若驚者,得失之常心也。夫道德兖於内,則外物不能移,故寵辱之來,心未甞動,斯士之上也。如内不得外,感於物,情存乎寵辱,得失皆若驚,此其次也。以心之所動,異於震驚,故謂之若耳。

夫髙必以下爲基,辱必以寵爲本,故辱之與寵,猶響之尋聲。福𠔃禍所伏,寵𠔃辱所倚。聲發則響應,寵至則辱隨。俗情趨末。則驚辱而不驚寵。道心觀本,故驚寵而甚於辱,故曰寵爲下者,言寵爲辱本,所以偏可驚也。始言寵辱若驚,猶似齊致,後獨以寵爲下,而得失若驚者,明以驚寵爲本也。且大患者,吉凶之事,有身者,大患之本,是以執有其身,則有大患,故知貴其身者,乃貴大患也。嘻!貴彼大患,惑已甚矣。語常情之迷復,猶未及於貴身,故言貴患若身,譏其貴身之甚也。

夫世之所謂吉者,富貴慶賞也,常患於失之;世之所謂凶者,貧賤刑罰也,常患於得之。患得之,患失之,則憂之矣。故天丅之憂患,莫大於吉凶。聖人以百姓心爲心,故亦以吉凶爲憂患。然憂患之本,皆由於身。世人執有我身,不冥於物,群分類聚,愛惡相攻,吉凶既生,憂患斯作。至人體道无巳,與物皆冝,和光同塵,長而不宰,故雖與民同患,不英聖人同憂。

若夫以得失動其心,物我存乎懷,則寵辱不暫寧,吉凶未甞息,安足爲天下之正,居域中之大乎?唯能貴用其身爲天下,愛用其身爲天下者,是貴愛天下,非貴愛其身也。夫如此,則得失不在巳,憂患不爲身,似可以大位寄託之,猶不敢使爲之主,而況據而有之哉?此大道之行,公天下之意也。

經視之不見,名曰夷,聽之不聞,名曰希,摶之不得,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爲一。其上不曒,其下不昧,繩繩𠔃不可名,復歸於无物。是謂无狀之狀。无物之象,是謂惚怳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
傳視之可見者,色也;聽之可聞者,聲也。之可得者,形也。天地萬物皆有之,唯道在天地萬物之間,非色聲與形,故不可以耳手足得。然以非形能形形,色色而聲聲,故強名之曰希夷微,而復非詰責之可得,則混此三者,謂之爲一。上有曰:月齊照,而其光不曒,下與瓦礫同寂,而其明不昧,繩繩然運行不絶,不可得而名之。雖千變萬化,復歸於无物。然道體眞精,本非无物,但不可以視聽摶執而得耳,故謂之无質之狀,无形之象。言其狀則忽然若无,言其象則怳然若有。莫知其始,故迎之不見其首;莫知其終,故隨之不見其後。唯能執古無爲之道,御今有爲之名者,乃可以還淳反樸,復於太古之初矣。能知太古之初,淳樸之性,斯乃大道之綱紀,教化之都要也。

經古之善爲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唯不可識,故強爲之容。豫若冬渉川,猶若畏四隣。儼若客,渙若氷將釋。敦子其若樸,曠𠔃其若谷,渾𠔃其若濁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?孰能安以動之徐生?保此道者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弊不新成。

傳夫德用微妙,道體玄通,以其深隱難知,是以強爲之象。其進也,豫然若渉川之无涯;其止也猶然若畏隣之有知;其肅也,儼然若賔主之在觀;其舒也,渙然若春氷之方泮。其質敦𠔃,若材之尚樸;其器曠𠔃若山之有谷,其心渾号若水之處濁。斯皆善爲士者道德之形容,故衆人莫得而識也。孰能從世俗之混濁而澄靜之,使其流徐清乎?熟能即世俗之宴安而發動之,使其教徐生乎?唯能深識玄妙,消息盈虚者,可以保持此道,合天之行耳。夫唯其德不盈,其道不傾,從其濁而致其清,即其安而觀其生者,然後可因弊而能致治,不必取新而後化成也。

經致虚極,守靜篤,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夫物芸芸,各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復命。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,不知常,妄作凶。知常容容乃公。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乆,殁身不殆。傳致虚玄而妙極者,有德之用也;守靜專而篤實者,得道之體也。其用无方,故萬物並作,其體湛然,以觀其復。雷在地中者,天地之復也;動在靜中者,聖人之復也。復其見天地之心乎?天地以聖人心爲心也。故凡物芸芸,復則歸于根;庶事靡靡,復則歸于理。理者,事之源也。靜者,動之君也;性者,情之根也。夫人生而靜,天之性;感物而動,人之情。情復于性,動復于靜,則天理得矣。易曰:窮理盡性。以天之理,則能盡人之性,能盡知天之命,故曰歸根曰靜。静天命而觀之,則萬物之性可見矣。故曰:天命之謂性。性命之極,謂之至賾。然則性命之理,由賾而生也,故能率其性,則入於賾矣。賾可以通理,通理之謂道;能修其道,則復於性矣。可以接物,接物之謂教。故曰: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。

然則繼可傳之教者在於善,成可常之道者在乎性。至賾之體,深不可識,仁智則滯於所見,百姓則用而不知,故體道君子,蓋亦希矣。故曰:繼之者善也,成之者,性也。仁者見之謂之仁,智者見之謂之智,百姓曰: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鮮矣。顯諸仁,藏諸用,鼔萬物而不與聖人同。憂,盛德大業,至矣哉!此仲尼極言道德之奧,性命之賾也。

夫道之所以爲常者,以其善應萬物,而萬物不能累也。唯能知道之常,則能常善救物,而不爲萬物所累,其用也微,其理也彰,故能知其常,則謂之襲明矣。不知救物之善道,乃欲妄作於法教者,則天下之民斯被其害矣。唯能知夫常道,明於善救,則如天地之覆載,无所私於萬物,故百姓歸而往之,推而戴之,乃可以合道之常,而終身无吝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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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太上下知有之,其次親之譽之,其次畏之侮之。信不足,有不信,猶其貴言。功成事遂,百姓謂我然。

傳太古有德之君,无爲无迹,故下民知有其上而巳,謂帝力何有於我哉!德既下衰,仁義爲治,天下被其仁,故親之,懷其義,故譽之。仁義不足以治其心,則以刑法爲政,故百姓畏之;刑法不足以制其意,則以權譎爲事,故衆庶侮之。於乎,心之有孚,謂之誠,言之可復謂之信。誠既不孚,言則不復,而猶貴重𠁊言,謂之誠信,可乎哉?道德既隱,仁義乃彰,仁義不行,刑法斯作,而猶尊尚末術,謂之道德,可乎哉?聖人則不然,執古御今,斵雕爲樸,功成而不執,事遂而无爲,有法无法,因時爲業,使百姓咸遂其性,皆曰我然而然,則親譽畏侮之心,皆不生於世矣。

經大道廢焉,有仁義,智慧出焉,有大僞,六親不和,有孝慈,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

傳夫老氏之指,執古御今,故辨其必然之理,蓋不得巳而爲之者。後世不能通其意,乃謂不合於仲尼,在此與後章也。於乎!老氏之受誣乆矣,吾今乃闡而明之。記不云乎,大道之行也,人不獨親其親,不獨子其子,貨惡其棄於地,不必藏於已;力惡其不出諸身,不必爲巳。故姦謀不興,亂賊不作,外户不閑,是謂大同。當此時也,鑿井而飮,耕田而食,出而作,入而息,帝何力於我哉?下知有之而巳,豈容行仁義於其間哉?

大道既隱,人各親其親,各子其子,貨力爲巳,仁義爲治,以正君臣,以篤父子,以睦兄弟,以和夫婦,百姓親而譽之,而仁義始彰矣。由此言之,樸散爲器,豈非大道廢焉?有仁義耶?是以仲尼興歎於䄍賔,老氏垂文於道論,其指一也。

夫聖人智周萬物而不以飾行,慧利天下而不以示義。方此之時,人未知爲智慧也。逮世下衰,爭奪滋生,用智以行其姦,用慧以賊其義,然後智慧之術顯,而姦僞之跡匿矣。豈非智慧出焉,有大僞耶?是以兩觀之誅少正卯,春秋之書楚子虔。然則仲尼之意,與老氏何異?

若父子之道,天性也。率天之性,薫然大和,父子相親,孰知慈孝?及爲外物所誘,性化爲情,情生而物或間之,則有離其天性者矣。聖人修道爲教,以順天下,使父子交相愛,而孝慈之名顯矣。故曰六親不和有孝慈。是以瞽叟頑,而舜稱大孝;曽晳嚴,而參稱能養,斯必然之理也,豈老氏非之哉?

如飛龍在天,賢人在位,股肱元首,无所間然,及其君昏於上,民亂於下,然後亡身徇國之節著,拂心逆耳之言發,故曰國家昏亂有忠臣。是以夏癸立而龍逢彰,殷辛亡而比干顯,斯不得巳而爲之者,又豈老氏非之耶?學者能統㑹其旨,則孔老之術不相悖矣。

經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;絶仁棄義,民復孝慈;絕巧棄利,盜賊无有此三者,以爲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。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

傳。夫聖智所以利物,而物有因利受害者,則反責於聖智,故或者乃謂絕而棄之,則可以利百倍矣。仁義所以和民,而民有因和得怨者,則顧尤於仁義,故或者復謂放而棄之,則可以和六親矣。巧利所以資人,而人有因資致盜者,則歸過於巧利,故或者又謂絶而棄之,則可息敓𫿧矣。夫利害之相生,猶形影之相隨,自然之理,不可滅也。或者覩世俗衰漸之事,不能逹弊不新成之始,則謂絶而棄之,乃可以復於古始,是猶惡影者不知處隂而止,遂欲滅去其形也。老氏病世人迷道巳乆,舉或者過差之論,皆謂文教不足以致治,遂欲絶而棄之,故特云此三者以爲然,明非老氏之指也。我則不然,聖智者,成器之長也;仁義者,群倫之美也;巧利者,工用之善也。苟其事將弊,吾必因而救之,所謂弊不新成,常善救物之道也。陳救之道,故令有所屬,在乎濁以靜之徐清,安以動之徐生,蓋因而變之,漸而化之,即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是矣。於乎!夫能見素抱樸,則木訥而近仁矣;少私寡欲,則質直而好義矣。此以反其漸,可知。老氏之術,焉有不合於仲尼者?且此章之末,在少私寡欲耳,然則絶仁棄義,豈老氏之指哉?

經絶學无憂: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何若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𠔃其未央哉!衆人熈熈,若享太牢,如登春臺;我獨怕𠔃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。纍纍𠔃若不足,似无所歸。衆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我,愚人之心也哉!純純𠔃,俗人昭昭,我獨若昏。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澹𠔃其若海,飂𠔃似无所止。衆人皆有以,我獨頑似鄙。我獨異於人,而貴食母。傳此章之深旨,與前章略同。夫聖人之學,所以爲道,道勝則世治;俗人之學,所以爲利,利勝則世亂。或者惡俗學之亂世,因謂絕之則无憂,遂使墻面之徒,因此莫能知道。老氏舉其宗要而論其失得,且曰夫人。之應對,均以一言,言唯則人謂之恭,言阿則人謂之慢,然以慢爲恭,言不加多,而不能以阿爲唯,遂爲失禮之對。亦猶世之學者,均於爲學,學道則世以爲善,學利則世以爲惡。以利爲道,反念則是,而不能以惡爲善,遂爲亂世之事耳。

夫唯之與阿,相較詎幾,而善之與惡,相逺何如?今於至易之理,可致至難之事,而不能反而行之,此老氏所以興歎也。故歷陳世俗之所失,正以有道之所得焉。夫刑法之威,世人所常畏也,雖有道之士,亦安得不畏之哉?何則?世教既衰,禍亂方作,淫刑以逞,將及善人,荒乎未央,吁可畏也!夫

爵賞之慶,世人所熈喜也。得其欲也,如列鼎而饗太牢;遂其志也,如登臺以望春物。彼有道之士,亦安得辭之?但得之泊然无所喜,若赤子之未孩笑也;處之纍纍然如不足,若䘮家而无所歸也。夫世俗之人尚於智力,常若有所餘焉,而有道之士,復於愚弱,常若有所遺焉。夫豈如㝠頑之人,心无所知哉?乃其性純粹而不尚智耳。

夫世俗之人以昭昭然自顯爲明,而有道之士獨昏昏然以晦用爲德;世俗之人以察察然知姦爲能,而有道之士獨悶悶然以知常爲道。是以其靜也,澹澹然若海之不可測;其動也,飂飂然若風之无所息。衆人有爲,莫不有所以;我獨无爲,似乎頑且鄙。

故衆皆逐於末,所愛哺其子;我獨反於本,所貴養其母耳。夫所謂母者,道也,子者一也。愛哺其子者,以嗜欲資其神;貴養其母者,以清靜歸於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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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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