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道徳玄經原㫖卷之四
道德玄經原旨卷之四
彼八
教門髙。士當塗杜道堅註。
經曰:治人事天,莫若嗇。夫唯嗇,是謂早服,早服謂之重積德。重積德則無不克,無不克,則莫知其極。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。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,是謂深根固蔕,長生久視之道。
原旨曰:治人,養其外者也。知身所當養,則知人所當養,物所當養也。事天,養其内者也。知心所當養,則知精神所當養,凡天之在我者,無不當養也。養之道莫若嗇。嗇,保愛也。夫惟嗇,是謂早服,亟服勤所以養之道。早服謂之重積德。惟能亟亟服勤所養,則積德斯厚矣。重積德則無不克。積德旣厚,則内外交養之功至。人得其養,則惟危者安;天得其養,則惟微者明。無不克,莫知其極,惟精惟一在其中矣。莫知其極,是以有國。國猶身也,身所當養,國所當養,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。母,道也。治人有道,則國昌,事天有道,則身康。國昌身康,久長可保,是謂深根固蔕,長生久視之道。國以民爲根,身以心爲柢,根深則民安,柢固則神安,民安則國無有不長,神安則身無有不久矣。老子之治人事天,書之祈天永命,一也。
經曰:治大國,若亨小鮮,以道蒞天下者,其鬼不神。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人;非其神不傷
人,聖人亦不傷人。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原旨曰:治大國,若烹小鮮。小鮮,細魚也。烹細魚,撓之亦糜,傷火亦糜,有中道焉。大國,有天下者也,民猶小鮮也,政猶火也,撓之亦損,傷政亦損。以道蒞天下,其鬼不神鬼。

神天地神祇隂陽之氣。天地有鬼神,猶國之有臣佐,以道蒞天下者,聖人無爲乎上,賢人有爲乎下,上下不失其道,則隂陽之氣不差,災害不作,其鬼不神也。爕理之功斯見。其鬼不神,則曰暘而暘,曰雨而雨,人彼無扎瘥,物無疵癘,五榖熟而人民育矣。其神亦不傷人也。其神不傷人,道泰時亨,物阜民富,下有常輸,上無苛歛,聖人亦不傷人也。嗚呼!民,天之赤子,君天之元子。元者,善之長也。長不傷㓜,天必祐之,是之謂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于以見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。
經曰: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。天下之交牝,牝常以靜勝,牡,以靜爲下,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;小國以下大國,則取大國。故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小國不過欲入事人,兩者各得其所欲,故大者宜爲下。
原旨曰: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,交如齊宣王問孟子交隣國之交也。大國之於小國,猶大海之於江河,大者下則小者歸焉,是大國當善下,則可以交通天下之小國也。譬如天下之交牝,牝常以靜勝牡,牝以靜爲下,是大國旣善下,又當以靜爲政。如牝以靜下而勝牡,則小國不待以力服,亦將自歸矣。故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惟仁。

者爲能以大事小,故湯事葛,文王事昆夷。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。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,故大王事獯鬻,句踐事吳。或下以取,以大事小者,樂天者也;或下而取,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樂天者保天下;小國不過欲入事人,畏天者保其國。兩者各得其所欲,交相養而得其宜,如山嶽之於草木,不銳上豐下,則重本輕末。蓋大者處下,則小者無不容載;小者𢾾榮,則大者無不富庶,故大者宜爲下。孔子見老子而後孟子出,豈無得於見聞者乎?
經曰:道者萬物之奥,善人之寳,不善人之所保。美言可以市,尊行可以加人。人之不善,何棄之有?故立天子,置三公,雖有拱璧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古之所以貴此道者,何不曰求以得,有罪以免耶?故爲天下貴。
原旨曰:道包天地,韞藏萬物,如室家之有閫奥焉。善人得之,可以爲吾身之寳;不善人得之,可以爲吾身之所保。美言可以市,如堯之格汝舜,詢事考言,乃言底可績,尊行可以加人,汝陟帝位者也。美言尊行,道之發于外者,尚可以市,可以加人,況存諸内者乎?人之不善,豈無可教之資,何棄之有?書曰:知人則哲,能官人,安民則惠,黎民懷之。能哲而惠,何憂乎驩兜,何遷乎有苖,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。觀堯之曰吁、曰咈,則四凶之不善,不待舜而後知。然聲其不善而不即罪者,足以見堯之帝德廣運,其仁如天,而不輕殺戮也。故立天子,置三公,彼天子作民父毋。三公論道經邦,爕理隂陽,贊化育,安人民,保天下也。書曰:無曠庶官。天工,人其代之。外此廵四岳,朝諸侯,雖有拱璧之貴,駟馬之盛,然此皆外物,曽不如虚巳南面,坐進此道,而天下自治也。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哉?非曰求而有所得,有罪以免耶,故爲天下貴。謂下民昬墊,不幸而有不善之罪,則哀而矜之,曰我罪之也。耶者,不定之辭,非縱民爲不善,而終不見罪也,知其自有司殺者在,故執左契而不責於人。以此好生之德,洽于民心,若堯者,可謂天下萬世之所貴也。
經曰:爲無爲,事無事,味無味。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圖難於其易,爲大於其細。天下難事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必作於細,是以聖人終不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,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。
原旨曰:老聖歎世道不古,智詐相欺爲亂,無以挽回人心,於是𢾾述上古無爲之化,以詔後世,使反鍥薄之風,爲淳厚之氣。其以道自任若此。爲無爲,法自然也。事無事,順天理也。味無味,樂恬淡也。大小多少,君臣民庶在焉。報怨以德,凡上下之交,或有不善,則當以德報爲心,如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是也。圖難於其易,爲大於其細,謀當謹始,無使滋蔓難圖。天下難事必作於易,大事必作於細,物理所在,從微至著,如易之不逺復,無祇悔。由一陽二陽積而爲乾,是以聖人終不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聖人有乾之德,不自爲大,成其大者,六陽也。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,人心燒薄,往往如此,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也,是以聖人猶難之。聖人之心,先天下之憂而憂。後天下之樂而樂,所謂有始有卒者,其惟聖人乎?惟其難之於始,故終無難。

經曰:其安易持,其未北易謀;其脆易破,其微易散。爲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,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,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爲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聖人無爲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,愼終如始,則無敗事。是以聖人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,學不學,復衆人之所過,以輔萬物之自然,而不敢爲。
原旨曰:其安易持,此承上章之旨,言天下事物之理,欲全厥終,當愼厥初,要在承平。

無事之時,戒無妄舉,則安而易持,譬之事未兆則易謀,物脆則易破,微則易散也。爲之於未有,非有所以爲,杜之於未有也;治之於未亂,非有所謂治,鎭之於未亂也。故又喻木之始生於毫末,臺之始起於累土,行之始發於足下。當其始也,厥兆甚微,及其至也,木則合抱,臺則九層,行則千里,是豈一朝一夕之故哉?厥初不可不慎也。天下之事,一有心於爲,則多致乎敗;用力以執,則或致乎失。所爲盡心力而爲之,後必有災也。是以聖人無必爲,故無敗事;無固執,故無失悔。凡民則不然,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,以未聞持安之道也。愼終如始,則無敗事,惟聖者能之。是以聖如文王,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,此以見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也。視民如傷,望道而末之見,此以見學不學,復衆人之所過也。若夫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爲者,終亦無為而巳。故曰:以王季爲父,武王爲子,無憂者其惟文王乎!
經曰:古之善爲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是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知此兩者亦楷式。常知楷式,是謂玄德。玄德深矣逺矣,與物反矣,然後乃至大順。
原旨曰:古之善爲道者,如堯之治天下,而民不識不知,得不謂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乎?何則?上以無爲爲政,使民由之而不知,是國之福也。民之難治,由上有以啓其智多。人之具五性,皆天所賦,莫不有自然之理,猶天之有五行。春生,仁也,夏長,禮也;秋成,義也;冬藏,智也。信通四時,故寒暑節歲。功成,旱勞不作,疵癘不生,物得以昌也。爲民司命,而不知有仁之生、禮之長、義之成,而專尚智之藏者,則是歲不春夏秋而常冬也,可以言歲乎?歲常冬,則萬物藏而不育,治尚智,則專聚歛而不知發,可以言治乎?所謂與其有聚歛之臣,寧有盗臣。是故以智治國者,賊其民,乃所以賊其國;不以智治國者,福其民,乃所以福其國也。知此兩者,亦可爲治之楷式。常知楷式,不尚智術,福被于國,是之謂玄德。玄德云者,輔物之自然,而不以明民也。玄德深矣,逺矣,與物返矣,言與智治不同也。不以智治,然後以至大順,大順則萬物各遂其生成之性矣。
經曰: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爲百谷王。是以聖人欲上人,以其言下之;欲先人,以其身後之。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,處前而民不害,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。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
原旨曰: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此併結前數章之義也。江海善下,故能爲百谷之王,是以聖人法善下之道,而不欲自上於人,然不得巳而居人之上,故曰欲上人以其言下之,是位雖處上,而言則謙下也,不亦謙受益之謂乎?名雖先人,身則後之,自有推而上之、先之者矣。惟其能下能後,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,不以爲軋已也;處前而民不害,不以爲妨巳也。惟其不重不害,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其在上在先也。夫何故?以其不與民爭上爭先,故天下莫有能與爭之心。玄經之旨,凡言脩身,則齊家治國在焉。言治國齊家,則脩身在焉。善觀者當自有得於言外之旨。經曰: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。夫惟大,故似不肖。若肖久矣,其細也。夫我有三寳,保而持之,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爲天下先。夫慈故能勇,儉故能廣,不敢爲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今捨其慈且勇,捨其儉且廣,捨其後且先死矣。夫慈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,天將救之,以慈衛之。
原旨曰:老聖所言之道,非上古無爲,則唐虞雍熈之道也。其大無象,不可以名言求,衆人之所罕識,故曰天下皆謂我道大似。

不肖,謂不可幾及也。夫惟大,故似不肖,若肖久矣,其細也。夫自釋自審之辭,如所謂惟天爲大,惟堯則之,孰得而肖焉?若禹之地平天成,則可以跡求也。
老聖歎天下之人皆謂我所言之道,大似不肖,故復舉其。

次者而言曰:吾有三寳,保而持之。保持,抱守也。一曰慈,不敢以天民肆戮;二曰儉,不敢以天物暴殄;三曰不敢爲天下先,不敢以天討倡舉。夫慈故能勇,班師振旅,舞干羽而苖民格;儉故能廣。薄衣服而致孝乎鬼神,卑宫室而致費於溝洫,不敢爲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舜命緫朕師,遜舉臯陶。將讓位,曰:枚卜功臣,固辭弗獲,乃有位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禹是也。
今捨其慈且勇,所以誅龍逄,戮比干;捨其儉且廣,所以爲傾宫瑶臺,瓊室玉門;捨其後且先,所以囚湯夏臺,囚昌羑里死矣。南巢、牧野之禍至,古之人有行之者,桀、紂是也。夫慈以戰則勝,仁者無敵,以守則固,民效死弗去,天將救之,以慈衛之。夏臺、梭里之厄,所以脫。古之人有行之者,湯、文是也。
若湯之放桀,曰: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,罔有天災,山川鬼神亦莫不寧,曁鳥獸魚鼈咸若,于其子孫弗率,皇天降災,假手干我有命。周之伐紂,曰:惟受罔有恔心,乃夷居弗祀上帝神祇,遺厥先宗廟弗祀。商罪貫盈,天命誅之,此其肖矣。夫湯、武不得爲堯、舜之君,其細可知也。經曰:善爲士者不武,善戰者不怒,善勝敵者不爭,善用人者爲下,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。古之極。
彼八
原旨曰:古之善爲士者不武,其惟文王乎!羑里之囚,崇侯虎所譛也。文王受命六年,始伐崇,善戰者不怒也。崇侯譛昌,昌以洛西之地、赤壤之田方千里獻紂,請除炮烙之刑。紂許之,賜弓矢斧鉞,因公季得專征伐,爲西伯,典治南國,江、漢、汝旁,諸侯善勝。敵者不爭也。吕尚,東海上人,遇七十餘主而不聽,人皆曰狂。文夫漁于渭陽,西伯勞而問之曰:子樂漁耶?吕尚曰:君子樂其志,小人樂其事。吾漁非樂之也。西伯與語,大說曰:自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,故號曰太公望,立爲師。善用人者爲下如四善云者,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,古之極也。配天,謂可爲人主極法則也。如文王者,乃古之善爲士者,可爲法於天下後世矣。昔西伯嘗問於太公曰:商王罪殺不辜,汝助予憂乎?太公曰:天道無殃,不可以先唱;人道無殃,不可以先謀。他目又問曰:人主之動作舉事,有禍殃之應,鬼神之福乎?太公曰:重賦歛,大宫室,則人多病,瘟霜露,殺五榖,絲麻不成;好田獵畢弋,不避時禁,則歲多大風,禾穀不實;好破壞名山,壅決名川,則歲多大水;好武事,兵革不息,則日月薄蝕,太白失行。西伯曰:誠哉!不十年,商亡,天下歸周,是亦慈儉不先之徴也。
經曰:用兵有言:吾不敢爲主而爲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,是謂行無行,攘無臂,仍無敵,執無兵。禍莫大於輕敵,輕敵幾喪吾寳。故抗兵相加,哀者勝矣。
原旨曰:兵本以戒不虞,非所以虞天下也。用兵有言,引古兵法語,下文是也。兵法以先舉者爲主,應敵者爲客。吾不敢爲主,不敢先舉兵以虞天下也。而爲客,彼弗率以侵我,不得巳而應之,是戒不虞也。雖不得巳而應,猶不敢進寸以輕敵,寧退尺以固守,是謂行無行。行,行師也。無行,無行師之心,師雖行而不輕進。攘無臂,攘,捍禦也。無。臂無舉手之心,雖捍禦而不輕舉手。仍無敵。仍,引也。無敵,無輕敵之心,雖引兵相抗而不輕於敵執無兵,兵,凶器也。雖執凶器,而不行殺戮,何哉?禍莫大於輕敵,諸侯以國爲心,故不免有時而先舉。天子以天下爲心,此吾民,彼亦吾民,禍彼猶禍此也,肯輕敵哉?此禹所以拜昌言,班師振旅而苖民格也。噫!輕敵幾䘮吾寳。寳即前章三寳之寳,所謂惟善爲寳,仁親以爲寳,則凡天下之民,莫非吾寳也。故抗兵相加,哀者勝矣。言兩兵對抗,哀而不忍,無殺傷天民之心,將見不戰而屈人兵,勝可知矣。以結上二章之義。前章言不武,是美文王,而微寓優。抑武王之意。老聖凡言兵,多以禹格有苖爲法。
經曰: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,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惟無知,是以不我知。知我者希,則我者貴。是以聖人被褐懷玉。莫能知一。作莫不知。
原旨曰:言者,所以載道。知,知道也;行,行道也。甚易知,甚易行,吾無隱乎爾,行之,則左右逢其原,天下之人何其莫能知、莫能行哉?嗟歎之辭也。宗,祖也。君,主也。言有宗,是皆祖述墳典古史之書;事有君,是皆歸本皇帝王伯之道,豈託空言者哉?不知言則不知道,是以不我知也。旣不能知,又不能行,則其無知可見。夫唯無知,則知我者希,斯亦不足怪也巳。於戯!知我者希,則在我者貴。一云:則,法也。我,道也。取法於道,則我貴矣。聖人被褐懷玉。褐,微賤之服,玉,至貴之寳。被褐謂無位,懷玉喻有道。此言有道無位之聖人也,故天下所罕知。老聖以此自喻,所負可知也。

經曰: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夫惟病病,以其不病,聖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以其不病,世本誤作是以不病。
原旨曰:知,知道也。病,不知道也。知不知上,聖人知而不言上也。不知知病,衆人言而不知病也。夫惟病病,言衆人之病病矣。以其不以病爲心,而禦人以口給,故犯不知知病也。聖人不病,言聖人常以不知爲病,而不輕於言,是以不病也。言寡尤,行寡悔,幾何人哉!昔周有金人,三緘其口而銘其背。當老聖在周,金人之作,寧無儆耶?孔聖觀周,甞得撫而歎之。前章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,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此言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,道豈終不可知乎?知之爲知之,不知爲不知,是知也。

經曰:民不畏威,大威至矣。無狹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。夫惟不厭,是以不厭。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,自愛不自貴,故去彼取此。
原旨曰:威,刑罰也。人以身爲重,加之以刑罰,孰不知畏?然有不顧斧鉞而犯之者,何哉?大威至矣,知其無所自迯。小民畏苦,尚有不肖之心生,況其大力量者乎?湯出夏臺,去三面之網,信有由也。漢南諸侯聞之曰:湯德及禽獸,歸之者四十國。噫!桀,君也,湯臣也,撫我則后,虐我則讎,大人之心,其可自狹乎?狹則物有所不容,擅福作威,靡所不至,民不堪處,民不堪處,則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蓋將有所不能容者矣。此桀之所以亡,湯之所由興。無狹其所居,所居,心也。心不狹,則神明來居,物無不容,生之道十四也。無厭其所生,所生,内則神明,外則民物,俱不可厭,厭則去我之心,生死之道也。夫惟不厭我,不厭彼,是以不厭彼不厭我。聖人自知不自見,無驕人之心;自愛不自貴,無威人之心,故去彼狹厭,取此知愛也。
經曰: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此兩者,或利或害。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是以聖人猶難之。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嬋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,踈而不失。
原旨曰:勇,志也。敢,氣也。志至焉,氣次焉,持其志,無暴其氣,生之道也。一或氣壹則動,志動而乖則蹶,死之道也。知此兩者,或利或害。言志氣二物,制得其道則利,制失其道則害。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故,惡之端也。天好生惡殺,誰能知天意惡殺而弗違哉?是以聖人猶難之。天意罔測,聖人猶以爲。難而無勇敢之爲。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柔能勝剛,不言而善應,至誠感神,不召而自來。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,繟然而善謀。天道福善禍淫,天網恢恢,踈而不失。天難諶,命靡常,常厥德,保厥位。厥德靡常,九有以亡。言其禍福無門,惟人自召也。當桀、紂爲君之日使,能任賢聽諫,知天之所惡,不輕勇敢,而謹猶難之心,則湯、武雖聖,曷敢不臣乎?吁!甚矣!豈桀、紂之有以自亡耶?其天網之踈而不失耶?何聖人之言其弗可違也如此。
經曰: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若使民常畏死而爲竒者,吾得執而殺之,孰敢常有司殺者殺。夫代司殺者,是代大匠斵。夫代大匠断,希有不傷其手矣。
原旨曰:好生惡死,人心所同,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此承上章餘旨,歎王道不作,天下之民不死于兵,則死于飢,孰殺之哉?一方且嚴法令,廣聚歛,脅民以威,動之,死地
無所逃之,非不畏死,不免死也。孟子謂殺人以刃與政,亦此意。民不畏死,即是民不堪命,而懷等死之心。上若寛法令,薄賦歛,省徭役,天下之民各得所養,惟恐其死。爲竒作弗靖也。民得其養,或自作弗靖。吾得執而殺之,謂犯于有司,必寘刑戮,天殺之也。孰敢言民常畏死,無敢犯之矣?司殺者,天也,代司殺者,人也。殺之當則天,殺之不當則是以人殺人,能無傷乎?斵大匠之事,夫代大匠斵,希有不傷手。喻殺人以政,實自傷也。當周室東遷,政由方伯,擅舉征伐,是猶代大匠之斵,不但名分廢墜,而諸侯之師禪赫千里牋賊,民生畏死,不暇及其。天定勝人,鮮不敗事傷手之義也。經曰:民之飢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飢。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爲,是以難治。民之輕死,以其上求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夫惟無以生爲者,是賢於貴生。
原旨曰:國以民爲本,民以食爲天,國不可以無民,猶民不可以無食。民之飢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飢。三代之季,大槩相類。昔五伯爭强興徑役事征討,國禄不均,國用惟艱,田野不闢,稅歛不給,又從而増羡之,民之所以飢也。飢則草竊姦宄,出没靡常,是以難治。非民難治也,以其上之有爲,上有爲,下亦有爲。民之輕死,以其上求生之厚,所謂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者,神不自許,神不自許,是以輕死。夫惟無以生爲者,是賢於貴生。何則?養生必先之以物,然則物有餘而身不養者亦多矣。若季世之法,聖人有所不取。
經曰: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强。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堅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强則不勝,木强則共。强大處下,柔弱處上。

原旨曰:死生亦大矣,生之徒,死之徒,吾於出生入死章巳言其約。噫!人之生也柔弱,柔弱者生之徒;其死也堅强,堅强者死之徒。豈惟人哉,物莫不然。故又曰: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原其所以生,所以死,本乎隂陽二氣而巳。二氣本乎太極之一氣,一氣本乎無極之太虚。經云: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在易則曰: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易無而極有,知易無而極有,則知易無極也。易有太極,得不謂無極而太極乎?太極乃物初混淪之一氣,無極即太極未形之太虚。釋氏有謂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,亦即有生於無,而復歸於無也。𤋣則生之徒者何與?死之徒者何與?自太極生兩儀,乾剛坤柔,天地合德。乾,天也。天一生水,父剛而子柔,故水性柔弱,其德順下;地二生火,毋柔而子剛,故火性炎上,其德剛燥。天非火之剛,無以發乾健之體;地非水之柔,無以致坤順之用。惟其剛柔相生,
士。故能成久大之德業。人之生也柔弱,天水
資焉;其死也堅强,地火攝焉。惟剛柔相濟,而成旣未之功,則長生久視之道在,故養生家專取法焉。柔弱者生,剛强者死。譬猶兵强則不勝,衆攻之也;木强則共衆伐之也。强大處下,柔弱處上,天之道也。老聖凡言柔弱則氣,剛强則物,氣和則生,物壯則老,老則死,死則當知所歸,如復混而爲一,復歸於嬰兒,復歸於無極,皆歸之之道也。經曰:天之道,其猶張弓乎?髙者抑之,下者舉之,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與之。天之道,損有餘,補不足;人之道則不然,損不足以奉有餘,孰。能以有餘奉天下,惟有道者,是以聖人爲而不恃,功成而不處,其不欲見賢。
原旨曰:洪範九疇五曰皇極,皇建其有極,言大中之道,立其有中,行九疇之義也。天之道,其猶張弓乎,引射爲喻,髙者抑之,下者舉之,上下之中可見,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與之,小大之中可見。地氣上升,天氣下降,抑髙舉下之道也,熱極變涼,寒極變温,損有餘,補不足之道也。天之道,其折中如此,所以致中和,天地位,萬物育。人之道則不然,損不足以奉有餘,天理人欲常相反焉。所謂君子中庸,小人反中庸,孰能以有餘奉天下?如天之雲行雨施,澤及萬物。惟有道者,所謂德惟善政,政在養民者也。聖人爲而不恃,無責報之望;功成而不居,法天之道也。其不欲見賢,執中而巳。聖人事業,無爲有爲,函天蓋地,凡民有所不識也。鳴呼!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。
經曰:天下柔弱莫過於水,而攻堅强者莫之能勝,其無以易之,故柔勝剛,弱勝强,天下莫不知,莫能行,故聖人云: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;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王。正言若反。
原旨曰:軟勝堅,牝勝牡,理也。物性柔弱,莫過於水,及其至也,決堤潰川,無能易之。老聖憫文、武墜地,將有二代垂亡之風,故因關尹之問而匡救之,曰:天下莫不知,莫能行,惟伯禹得之,以水治水,地平天成,成湯得之,東征西怨,惟恐後巳;西伯得之,戡黎伐崇,罔不欲喪。是皆以柔弱勝剛强者也。使桀知此,能監唐、虞之治,則不爲湯勝;使紂知此,能監夏之亡,則不爲武勝。惟其剛。强暴虐,迷不知省,是以有臣代君者出,甚矣!故聖人云:受國之垢,是謂杜稷主;受國之不祥,是謂天下王。此古聖人言也。當鯀之殛,湯、文之囚,受垢不祥莫大焉。及其禹受禪,湯、武自代,皆得爲社稷主,天下王。噫!桀、紂固虐矣,君也;湯、武固聖矣,臣也。如禹以功受禪,尚無間然;若湯、武以智力自代,得無慚乎?惟文王小心事紂,終不易節,故可比德堯、舜。玄經本旨,一皆以正巳正人與爲人主者告。人主正則百官正,百官正則天下之民正,烏有爲臣而可自代君者乎?正言之君民吾羲皇之民,無繩可結,亦可巳。甘其食,𥦠樽可飲,美其服,毛可禦寒,安其居,巢穴足以避風雨,樂其俗,含哺鼓腹,樂在其中。隣國相望,道並行而不悖;鷄犬之聲相聞,物並育而不害。民至老死不相往來,無爭城爭地之心,天之道,地之利,未嘗不足。玩及此章大樸淳風,盎乎天地間,今猶古也。則知老聖之所自得,非季世强鿄之所可知。所謂萬世一遇大聖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
經曰: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,善者不辯,辯者不善,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聖人不積,旣以爲人已愈有,旣以與人已愈多。天之道,利而不害,聖人之道,爲而不爭。原旨曰:聖人之心,天地之心,無不容,無不與也,所謂注馬而不滿,酌焉而不竭者與。衆人則不然。美言不信,俗尚華也。信言不美,道貴樸也。善者不辯,無不容也。辯者不善,未忘言也。知者不博,混而爲一,博者不知,數輿無輿。聖人不積,與時消長。旣以爲人已愈有,生物之心常在,旣以與人已愈。多造物之心,不窮天之道,利而不害,天之無恩,而大恩至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