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
萬有皆本乎徳,凡形氣之可見者,德之容也。然徳之所以有此容者,由道中出。

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,

道中出,而道則無也。徳者,道所冶

物,而似無似有,不可得而見,故曰恍惚。

恍𠔃惚𠔃,其中有物。惚𠔃恍𠔃,其中有象。

其字指徳而言。物者,物生以後之形,象者,物生以前之氣。徳雖恍惚惚恍不可見,然形之可見者成物,氣之可見者成象,皆徳中之所有。先儒謂冲漠無眠,而萬有森然巳具者,此也。

窈𠔃㝠𠔃,其中有精。

恍惚雖不可見,而似無似有,猶似可見;窈㝠則昬昬昧昧,全不見矣。此道之無也。其字指道而言。精,謂徳也。有物有象者,德之容皆其粗也。德者,有物有象之本,延其精也。荘子曰:以徳為本,以本為精。上文言物象本乎徳,此言徳出乎道,

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

二其字又指徳言。真謂道也。信,實也,與真字同義。物象為粗,而徳為精,其為精者,廼甚真之道也。徳之中有至實之道在焉。上文言道之中有徳,此言徳之中有道,盖道即徳也,徳即道也。首章曰:此兩者同,

自古及今,其名不去,以閱衆甫。

不去,謂常存也。閱,猶厯也。甫,美也。衆甫,萬有也。萬有之美,有時變滅,惟孔徳由道中出者,自古及今,不變滅而常存,故以不去二字名之。以其有常而遍厯古今無常之萬有也。

吾何以知衆甫之然哉?以此

然如此也。吾何以能知萬物之變滅無常如此哉?以此孔徳之有常者知之也。

右第十八章。

曲則全,枉則直,窪則盈,敝則新,少則得,多則惑。

曲,一偏也。易、禮、中庸、荘子所言曲字,皆以偏而不全為曲,曲者,不全也。然能專攻其所偏,致精乎此,旁達乎彼,舉一反三,通一畢萬,乆必㑹其全也。初即欲求全,則志大心勞,分而不專,終不能全矣。枉者,不直也。尺蠖之屈而枉,所以能伸而直。窪者,不盈也,科坎之陷而窪,所以能受水而盈。敝者,不新也,秋冬之凋而敝,所以能逢春而新。少者不多也,少則多一句,變文析爲二。

不自見故明,不自是故彰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長。夫惟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

自見猶云自炫,明謂智之明,不自見者,用晦而明也。自是猶云自賢,彰謂名之彰,不自是者,闇然而曰:彰也。誇其功曰伐,功,謂事之成績;負其長曰能,矜,長謂能之過人。人不自見、不自是,不自伐、不自矜,而以夫惟不爭終之。四者皆不爭之餘也。見賢遍切。

古之所謂曲則全者,豈虚言哉?誠全而歸之。

曲則全三字,古有是語,老子述之,以為此章首句,章内抱一為綱,曲則全以下五者,夫惟不爭以上五者,凡十事,為皆曲則全一語所可詠也,故重述於章末,而曰:古人所謂曲則全者,豈虚為此言而無其實哉?盖以其誠實能全,而遂以全之劾歸之也。

右第十九章

希言自然,

聴之不聞曰希。希言,無言也。得道者忘言,因其自然而巳。

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,孰為此者?天地,天地尚不能乆,而况於人乎?

飄,狂疾也。驟,急暴也。旦至食時為終,朝自旦至暮時為終。不因其然而輕躁發言。譬如天地之飄風驟雨,皆反然之常而為怪變者也。天地反然之常,其為怪變尚不能乆,不及終朝終而止,况人。而不自然,可乎?

故從事於道者,道者同於道,德者同於徳,失者同於失。

從事於道,謂以道為事也。道者,有道之人;徳者,有徳之人;失者,庸下之人所為,不能無失者也。同與莊子齊物論之齊相近,謂與之合一,不相非異也。惟因其自然而希言,故凡上等、次等、下等之人,皆視之一同而無非異。盖道者、徳者,與我為一,無所容言矣。至若失者,他人雖以為失,彼則自以為是,固亦有自然之是也,豈可不因其所是以是之,而廼妄言以非之哉?荘子曰:不言則齊,齊與言不齊,言與齊不齊也。故

言亦老子希言。然而玄同之意,齊

言與。音余。

同於道者,道亦得之;同於徳者,徳亦得之;

於失者,失亦得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

道徳之人,以我同之,印證參同,夫何間。

失者之人,以我同之,亦或縁彼之獨是,

悟我之公是,則三者之人皆以我同之

有得也。然此惟有道之人者能之。苛道

實有所不足於已,則其待人也,必有不

道之實者焉,而是是非非,强加分别矣。

能如此玄同也哉?

跂者不立,跨者不行,自見者不明,自是者

彰,自伐者無功,自矜者不長,其於道也,曰

食贅行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也。

又以人之行立譬前事,立與行亦因其

然,或於然之外而求益。跂立起其踵,

立以増髙其身,跨開其足而行以増闊

步,暫時如此,而不能乆也,終必不可,以

不可以行而遂廢。彼見者之終不能,

是者之終不能彰,自伐者之終無其,

矜者之終無所長,亦若此焉爾。食之

盡者曰餘,肉之附生者曰贅。物,兼人與

神而言,見。是自伐自矜之人,若律

於自然之道,譬若食之,己餘者不當食

之,如贅者不當行也。加多於常分而不

用,幽顯之間,有物亦當惡之,而有道之

不肯以此自處也。或曰:行讀如形,古字

用。馬氏曰:棄餘之食,適使人惡;附贅

形,適使人醜。蘇氏曰:飲食有餘則病四,一

有贅則累。

右第二十章此章自然二字,為宗希言而玄同自然者。

風之飄,雨之驟立。之跂,行之跨,

食之餘。行之贅,非自然者也。一。
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

前章道之為物,物謂徳也。此章有物混

物,謂道也。混,渾通。混成,謂不分判而完

也。先天地生,首章所謂天地之始,四章

謂象帝之先也。

寂𠔃寥号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名天下母。寂,閒静也。寥,虚廓也。言其無聲無形也。

立乎萬物之表,無可與對,而未嘗變易,

曰不攺。周行乎萬物之中,無不徧及,而

嘗窮匱,故曰不殆。天下母者,徳也,而徳

道所為,故為天下母。

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為之名曰大。

此物無可得而名者,以其天地萬物之

共由,於是假借道路之道以為之字,字

名之副,而非名也。字不足以盡之,不得

而强名之曰大。至大莫如天,而天亦在

之内,則天未為大也。此道其大無外,而莫能載焉,故大之一言,庶乎可以名之爾。

大曰逝,逝曰逺,逺曰反。

逝謂流行不息,逺謂悠久無彊,反謂無有無名。盖萬有皆有,惟道皆無,無與有相反,故曰反。大之一言,未足以盡道,故推言之,謂其大而不息,不息而久,久而無有,所以為道。若有則非道矣。下篇曰:反者道之動。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荘子曰:太初有無,無有無名。盖謂此也。

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

王,謂聖人之有位者。古今惟道最大,無可與比。此以天地、聖人與道並言,而曰四大,何也?盖天地得此道以為天地,聖人得此道以為聖人,其所以能大者,以其有此道也。王之下特加亦字,又特言王居其一。盖氣之至大者天,形之至大者地。聖人之身,眇然而立乎兩間,以其道同乎天地,故其大亦同乎天地,而不以氣形與身之大小論也。

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

人者,聖人也。法者,水平之準,與之平等如一也。人之所以大,以其得此道而與地一,故曰法地。地之所以大,以其得此道而與天一,故曰法天。天之所,以大,以其與道一。故曰法道;道之所以大,以其自然,故曰法然,非道之外别有然也。然者,無有無名是也。

右第二十一章。

重為輕根,静為躁君。

根,本也。躁,動也。君,主也。輕以重為本,動以静為主也。

是以君子終目行不離輜重。

君子吉行乗乗車,師行乗兵車,皆輕車也。輕車後有輜車,載寢處服食所用之物,謂之重車。雖乗輕車,而終曰:不與重車相離,故吉行止五十里,師行三十里,不敢以輕車疾行徑徃,而不顧在後之輜重也。此言輕之本乎重也。

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

燕,閑也。静也。處,居也,坐也。雖有榮華之境,可以逰觀,或暫時動而出外,然常在内閑居静處,超然無一物累其心。此言動之主乎静也。

柰何萬乗之主,而以身輕天下?

以身輕天下,謂以其身輕動於天下之上也。萬乗之主當靜重,柰何以其身而輕動?乎周王之乗八駿,漢帝之為微行,以身輕天下者也。但言輕,不言動者,盖動與静對。善,謂善於其事。轍,車轍迹,足迹。瑕玼,玷謫,過責。計,計數多寡也。籌䇿,計筭者,所用之筭,以竹為之關鍵,拒門木也。横曰關,竪曰鍵。繩約,索也。合之而成體曰繩,之而束物曰約。行者必有轍迹在地,言者必有瑕謫可指。計數者必用籌䇿,閑門者必用關鍵,結繫者必用繩約,然皆常人所為爾。有道者觀之,則豈謂之善哉?善行者,以不行為行,故無轍迹;善言者,以不言為言,故無瑕謫。善計者,以不計為計,故不用籌策。善閉者,以不閉為閉,故無關鍵,而其閉可開。善結者,以不結為結,故無繩約,而其不可解。舉五事為譬,以起下文聖人善救之意。

是以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,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,是謂襲明。聖人之救人救物,以不救為救,亦若上文所譬,以不為其事為善也。盖有所救者,必有所棄,假使所救者百千萬人,百千萬物,然此百千萬之外,皆棄而不及救者也。聖人之善於救者不然,一皆無所救,無所救,則亦無所棄矣。不見其為救此而棄彼也。故無一人是棄而不救之人,無一物是棄而不救之物。襲者,如以外衣掩蔽其内衣,儻救人救物之功彰彰而明,天下皆見其救之,不謂之善救矣。必使無救之之迹,掩蔽其所可見,而衆莫能知,故曰襲明。善救人、善救物,與善行、善言、善計、善閉、善結,凡七善字。有道者謂之善,世俗不知其善也。盖世俗以能為其事為善,有迹可見,有名。可稱而與不善為對,有道者以不為其事為善,泯然無迹,渾然無名,而無與為對者也。若世俗所謂善不善,如下文所云:

故善人,不善人之師;不善人,善人之資。

善人謂善於其事之人,不善人謂不善於其事之人。師者,人所尊事以為法者。資者,如以財貨給人,俾人籍之頼之而得以有所成者。彼善而此不善,以彼之善與此之不善者相遼,而人灼見此之不及彼,則彼人之善,可為此不善人之師矣。彼不善而此善,以彼之不善與此之善者相形,而人遂見此之過於彼,則彼人之不善,延為此善人之資也。謂因彼之不善以成此之善名,故曰資。然善不善之名對立,豈有道之世哉?下文言有道者欲使世之人不以善名,亦不以不善夕也。

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知大迷,是謂要妙。

愛,猶云喜好也。要,猶云至極也。妙者,玄不可測。使不善者之遇善人,雖可以為已之師,而不貴重之也,盖不欲名斯人之為善也。使善者之遇不善人,雖得以為已之資而不喜好之也,盖不欲名斯人之爲不善也。善不善之名俱泯,一槩玄同,無可分别,雖有智者亦大迷而不知其孰為善敦為不善,斯延妙不可測之至極曰:要妙。

右第二十三章。前二節言聖人不可名之善,後二節言常人兩可名之善。不善。其不彰不可名之名者,謂之襲明;其不分兩可名之名者,謂之要妙。

知其白,守其黑,為天下式,為天下式。常德不忒,復歸於無極。

白謂光明,黒謂塵暗,無極謂無所窮盡。

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谿,為天下谿,常徳不離,復歸於嬰兒。

雄謂剛强,雌謂柔弱,嬰兒謂無所識知。

知其榮,守其辱,為天下谷,為天下谷。常徳廼

足,復歸於樸。

榮謂尊貴,辱謂卑賤。樸謂木質,未斵為噐。此章之意,欲自常徳而反本復始,以歸于太初之道。常徳者,冲虚不盈之德,故寧黒母白,寧雌毋雄,寧辱母榮。知其守其者,雖知彼之可尚,然寧守此而自處於下。乗車之式,流水之谿谷,皆謂處於下也。如是,則於常徳不差忒,不相離,而徳足乎巳矣。既全此冲虚之德,廼可復歸於太初之道,荘子所謂德至同於初也。曰無極,曰嬰兒,曰樸,皆以喻太切之道。

樸散則為噐,聖人用之,則為官長,故大制不割。

木樸之未散也,抱其天質之全,及破碎其全,則散之而為所斵之噐。聖人之未用也,藴其内徳之體,風發露其體,則用之而為各官之長。官天十之長者,天子也;官一國之長者,諸侯也。上三節皆欲自末而本,此二句則言自本而末者。然樸雖巳散,而猶欲復歸,其今貝,一散如未散;聖人雖巳用,而猶欲復歸,則巳用如未用,盖以不散為散,不用為用也。凡有所裁制者,必湏以刀割裂其全,而大制則以不制為制,故不割裂也。大散不散,大用不用,亦如大制者不割也。

右第二十四章

將欲取天下而為之,吾見其不得巳。

取天下,謂使天下悅而歸已也。為謂作為。取天下者,徳盛而人歸之爾。苟若有所作為,則是欲用智力以强服天下,豈能得天下之歸已哉?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天下者,至大之噐,有神司之,不可以智力有為而得。敗,謂不成也。彼以智力為之者,欲成其事,而其事反不成,謂不能得天下。之歸服也,故曰為者敗之。未得天下而取天下者,固不可以有為而得;既得天下而守天下者,亦不可以有心而留。譬如寳噐,若常執之在手,不須臾舍,惟𢙢其或失者,反不能保其不隕隊而失也,故曰執者失

之。

凡物或行或隨,或哅或吹,或强或羸,或載或隳。是以聖人去甚,去奢去泰。

此承上文執者失之一句而言守天下之道,有天下者,豈能保天下之長為我有而

不亡也哉?盖得失存亡之相禪,如行隨呴吹,强羸、載、隳,八者之相反而相因,聖人知其勢之必至於此也,而處之有其道焉。凡過盛必衰,衰則亡之漸也。惟不使之過盛,則可以不衰,而又何有於亡?甚也、奢也、泰也,極盛之時也。去甚者,欲其常如微之時;去奢者欲其常如儉之時;去泰者欲其常如約之時。能不過盛,則可以保天下之不亡矣。邵子謂:飮酒但令其微醉,而不可成酩酊;看花但及其半開,而不可至離披。盖此意也。蘇氏曰:或行於前,或隨於後,或呴而暖,或吹而寒,或强而益,或羸而損,或載而成,或隳而毀,皆物之自然,勢之不免者也。愚人私已而務得延,欲拒而違之,其禍不覆則折。惟聖人知其不可逆,則順以待之,去其甚,去其奢,去其泰,使不至於過,而天下無患矣。董思靖曰:聖人知事勢之相因,亦理之常,故任之然,而不使之盈且過也。

右竺弟二十五章。

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强天下,其事好還。

王氏曰:以道佐人主,尚不可以兵强天下,况人至躬於道者乎?蘇氏曰:聖人用兵,出不得巳,非不得巳而欲以强勝天下,雖或能勝,其禍必還報之。楚靈、齊湣、秦皇、漢武,或以殺其身,或禍其子孫,人之所毒,鬼之所疾,未有得免者也。

師之所處,荆𣗥生焉,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。

政和詮曰:下奪民力,故荆棘生;上違天時,故有凶年。蘇氏曰:兵之所在,民事廢,田不修,用兵之後,殺氣勝,年榖傷,凡兵皆然,况以兵强天下邪?

善者果而巳,不敢以取强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驕,果而不得巳,是謂果而勿强。

兵之善者,果决於一時以定亂而巳,不敢阻兵弗戢,以取勝而為强也。蘇氏曰:勿矜、勿伐、勿驕、不得巳四者,所以為勿强也。

物壮則老,是謂不道。不道,早巳。

有道者常如嬰兒孺子,故能不老而長年,若壮則必老,此不道者也。不道者早巳,言其不能久也。蘇氏曰:杜之必老,物無不然,惟有道者,成而若缺,盈而若冲,未嘗壮,故未嘗老,未嘗死。以兵强天下,壮亦甚矣,能無老乎?

夫佳兵者不徉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也。

佳,猶云嘉之也。不程,謂無吉慶而有凶災也。不處,謂不肯以此處身也。

君子居則貴左,用兵則貴右,

此指言不處之實。不處平所貴之位,而處所不貴之位,不肯於用兵之位處身也。兵者,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,不得巳而用之。恬淡為上,勝而不美,

謂其殺人延凶災之器,非吉慶人所用之器也。恬者不歡愉,淡者不濃厚,謂非其心之所喜好也。為上,謂不好用兵延為可尚也。勝而不美,謂兵雖得勝,亦不肯以為美事。

美之者,是樂殺人也。樂殺人者,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。

此推言不美。若以戰勝為美事,是以殺人為樂也,不可以得志於天下,要終而言之以示戒。

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,偏将軍處左,上将軍處右,

此又申言上文不處之意。

殺人衆多,以悲哀泣之,戰勝以喪禮主之,

此又申言上文不美之意。

右第二十六章。

道常無名,

此言道也。

樸雖小,天下不敢臣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賔。

樸指道言。道彌滿六合,而歛之不盈一握,故曰小。至尊者道,故人之體此道者,可以君天下,而天下不敢臣之。侯謂一國之君,王,謂天下之君。若能守此道,則萬物尊之為主而将賔矣者,非我欲其如此而如此也。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,人莫之令而均,道之功普遍於天下。譬如天地之氣相合而降為甘露,雖無人使令之,而自能均戊於萬物。萬物生畜於此道之中,故有道者可以為萬物之主,而萬物咸賔焉。蘇氏曰:甘露被於萬物,無不均徧。聖人體道以應諸有,亦如露之無不及者,故能賔萬物也。道之無名而為德,則名亦既有矣,故人之用此徳者,當知止於徳,不可再降而下也。将,猶晉人将無同之将,辭之不迫者也。老子以道為上,德言在徳之上;以仁為下,徳言在徳之下也。又言失道而後德,失徳而

始制有名,

此言徳也。始者,道也。制,制作也,猶言為也。有名者,徳也。道無名,自道而為徳,則有名也。

名亦既有,夫亦将知止。知止所以不殆。

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,故專言道徳,而搥提仁義,盖以仁義下於徳也。此章言德,而曰夫亦将知止,其意若曰自。無適。有當知至於徳而止,不可再適也。徳之有名,巳下於道,復下於德,可乎?知止於徳,則猶未逺於道也。不殆,不窮匱也,謂可長久不敝壊也。蘇氏:曰:聖人豈徇名而忘樸,遂末而䘮本哉,是以乗萬變而不殆也。

譬道之在天下,猶川谷之與江海。

上文言無而有,當止於德,此又言而無,當復於道。盖道之在天下,猶江海為衆流之所歸,徳者猶谿谷之衆𣴑。徳而復歸於道,則猶谿谷之㑹同于江海。

右第二十七章。

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,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强。

智能知人,徇外之智爾,能自知,則内能盡性也,故謂之明。有力能勝人,恃外之力爾,能自勝,則内能克已也,故謂之强。

知足者富,强行者有志。

能盡性而又能逹於命,則無所歆羡而常短十有餘;惟明者能之;能克已而又能勇於善,則有所秉持而常無怠;惟强者能之。

不失其所者久,死而不亡者壽。

惟明惟强,則見真守固,逮至查滓消融,功用純熟,思為俱泯,神化脗合。住世之時,各隨所在,而此心不失,始終如一,故謂之久。厭世之後,雖去其宅,而此心常存,古今不二,故謂之壽。

右第二十八章。或曰:老子之道,以昧為明,以弱為强,而此章言明、言强,何也?曰:老子内非不明,外若昧爾;内非不强,外示弱爾,其昧。其弱,治外之藥,其明,其强,治内之方,並行而不相悖也。

大道汎𠔃,其可左右。

汎,廣也,謂如水之汎濫洋溢。道之廣無所不在,或左或右,隨處而有,取之左右,無所不可也。

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,功成而不居。

恃,賴也。生謂春生之始,萬物賴道以生,而道則無言,前章云萬物作而不辭,是也。功成謂冬蔵之宰,物之功既成,而道不居其功也。

永被萬物而不為主,常無欲可名於小矣。

此申言萬物恃之以生,而不辭春生之時。道普徧萬物,如以衣衣之,以被被之,所謂元亨播羣品。元亨誠之通,而道不為之主,常無欲,謂其無心也。此一本之散為萬殊,延道之分而至小者,其可名之於小矣乎?盖不可也。若其可名,則非不辭不為主、常無欲之道矣。衣去聲。

萬物歸焉而不知主,可名於大矣。

此申言功成而不居。冬蔵之時,萬物反本復命,㑹歸子一,所謂利貞固靈根。利貞誠之復,而物亦不知其孰主之。此萬殊之合為一本,延道之總而至大者,其可名之於大矣乎,盖不可也。若其可名,則非不居功不知主之道矣。或疑不知主之下脫常無名三字。可名於小矣,可名於大矣二句,盖設為疑問之辭,而不質言也。句末雖無乎字,而有乎字之意。如前章能無離乎,能嬰兒乎,能無疵乎,能無為乎,能為雌乎,能無知乎,一本無六乎字,而解者必以有乎字之意釋之,此其例也。又如大雅詩曰:有周豈不顯乎,帝命豈不時乎?而詩文但曰有周不顯,帝命不時。亦其類也。

是以聖人能成其大也,以其不自大,故能成其大。

此章言天地之道,結語延言聖人。盖聖人與天地一也,嵗功成而萬物歸,道之至大也,而天地不居其功,萬物不知所主,是天地之道雖大而不自以為大,聖人亦若此矣。是以能成其大也,亦以其道大而不二十以為大,故能成其大焉爾。

右第二十九章。

執大象,天下徃,徃而不害,安平泰。

執,謂體之而不違。大象,喻道也。下篇云: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。徃,歸徃也。不害謂利。言體道之聖人,為天下之人所歸徃,民既歸。徃,而聖人以不利利之,盖利之以利,則有利亦有害;利之以不利,則常利而不害,則民得以常安常平、常泰也。政和註曰:失則無危,平則無詖,泰者通治。

樂與餌,過客止。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。視之不足見,聽之不足聞,用之不可既,

既,盡也。言外物之可利者,皆不能久,惟道之利人,以不利為利,故能久也。樂者,歌吹舞蹈之聲容,餌者,飲食之味。饗燕之禮,設樂設餌,以恱樂賔客,然客既過去,則其聲容與味亦止,而無復有可為暫焉之恱樂,而不能以終曰:也。道則非如餌之可飮食,非如樂之有聲容可視聴也。然用之則能常安、常平常泰,而無可盡之時,非如樂、餌暫焉悅樂而巳,故曰:用之不可既。

右第三十章。

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。

歙,闔也。張,開也。老子謂反者道之動,又謂玄德深矣逺矣,與物反矣。故其所為,大槩欲與人之所見相反,而使人不可測知,故借此八者相反之四事設譬,而歸宿在下文柔勝剛、弱勝强六字,亦猶前章言善救人、善救物,而章首先借善行、善言、善計、善閉、善結五者為譬也。孫、吳、申、韓之徒,用其權術,陷人於死而人不知,論者以爲皆原於老氏之意,固其立言之不能無弊,有以啓之,而遂謂天下誰敢受老氏之與者㢤?其言而并疑其心,亦過矣。註者又欲諱護而為遁辭,盖胥失之。視不可見曰微,微明者,微其明也。謂匿其可見者而使之不可見,猶前章言襲明也,人但見其張之。强之、興之、與之,而不知其欲歙之、弱之、廢

之、奪之也。故曰微明歙。音翕。

柔勝剛,弱勝强。

彼剛而我欲以剛勝之,彼强而我欲以强勝之,不亦難乎?我以柔弱處,則剛强者不我忌也,而終於能勝之,何哉?盖與之相反,而使之不可測知故也。蘇氏曰:天下之剛强,方相傾軋,而吾獨柔弱以待之,及其大者傷,小者死,而吾以不校,坐待其斃,此所以勝也。然聖人豈有意為此以待勝物哉?知勢之自然而居其然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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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

魚脫於淵,見其易制而為人所取;國之利噐以示人,人見其為利,且将効之,或求過之,而我之利者不足以為利矣。不脫於淵,不以示人,則不可測知,所謂微明也。

右第三十一章此章主意在第二節柔勝剛、弱勝强六字,其第一節謂欲與人相反也;第三節謂欲使人不可測知也。

道常無為而無不為。

道之無為,久而不變,非特暫焉而巳,故曰常無為。雖一無所為,而於所當為之事,無一不為也。若無為而事有廢缺,則亦何取其無為也哉?此之無為,盖性焉安焉者也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化。

侯王若能守此無為之道,則雖無心於化物,而物將化。

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,無名之樸,亦將不欲。咎。

欲謂有心為之。作,猶起也。言未能純乎無為之道者,方將待物之化,而遽有心於欲其化,欲之之心一起,則非無為之道矣。吾,欲作者之吾也。鎮謂壓定,使之不起。無名之樸,謂此無為之道也。欲作之時,必將以此無名之樸,鎮壓其有心之欲,以道治也。既以此無名之樸鎮其欲,則其欲亦將不欲矣。此之不欲,復焉執焉者也。

不欲以静天下,將自正。

靜者作之,反其始也。欲作既以道鎮之,則欲者不欲,而作者静矣。故雖無心於正天下,而天下將正,其與萬物將化者亦無以異。或安而行之,或利而行之,及其成功一也。

右第三十二章此章前二節言無為而民自化,後二節言好静而民自正。

道徳真經註卷之二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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