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德真經集解
道德真經集解

道德真經集解

道徳真經集解序說短五史記列傳曰:老子者,楚苦縣瀬郷曲仁里人也。苦音怙。縣本属陳,因楚滅陳,故属楚,即今之毫州真源縣也。瀬或作厲。杜云:瀬水出。以其名西,故鄉姓李氏,名耳,字伯陽,謚曰聃。周史禮之也。孔子蓋嘗適周,問禮焉。問記守鄭曽蔵氏。註:子曰:老聃,古壽考者之號,與孔子同時。䟽云:老聃,即老子也。說文云:聃,耳曼也。後漢竇章云:老子為守蔵史,復為柱下史。道蔵傳註玄妙玉女内傳,其畧云:玉女自九天降為天水尹氏女,適李靈飛老君,於殷陽甲十七年,乗曰精,化流珠,入玉女口中,巳而孕,歴八十一年,以武丁九年降誕。文王為西伯時,召為守蔵史。

故論語鄭玄註云:老彭,商之賢大夫也。䟽云:老是老聃也。武王時遷為柱下史,成、康之時,尚為柱史,昭王時乃去官。故魏明帝賛云:為周柱史,經九百年。唐博士吳楊昊云:既生商日,復仕周時,計其始終,乃歷千載。此皆舉其成數也。按實録云:自商武丁九年,至周赧王九年,升崑崙,還紫微上宫之時,計九百九十六年。史記曰:或云百六十嵗。或云:老子在代二百餘年,乃入流沙。此以孔子時人斟酌其嵗數,不能知其實,所以每事言。盖言或及云,莫知所終。故家語云:孔子謂南宫敬叔曰:吾聞老聃博古知今,通禮樂之原,明道德之歸,則吾師也。今將徃矣。有良賈深蔵若虚,君子盛德,容貌若愚等語,於是孔子發猶龍之歎。按混元實録,昭王時出關,穆王元年還中夏。平王東遷,復出闕,至西海校仙,再還中夏。此問禮及五行等事,乃敬王十七年也。老子居周久之,不得以行其道,乃去周。尋欲西化異俗,至函谷關,關令尹喜曰:子將隱矣,彊為我著書。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,言道徳之意五千餘言而去,莫知所終。尹喜,字公文,盩厔縣神龍鄉聞仙里人也。少好墳索,善天文祕緯,嘗結草為樓,仰觀乾象。康王朝為大夫,後召為東宫賔友。昭王時,因瞻紫炁西邁,天文顯瑞,知有聖人,當度函谷關而西,乃求出為關令。王從之。至關,乃曰:夫陽數極九,星宿值金,嵗月並王,法應九十。曰外有大聖人經過京邑,先敕關吏孫景:曰:若有形容殊俗,車服異常者,勿聴過。喜預齋戒,使掃道焼。香以俟。是時老君以昭王二十三年五月。壬午,駕青牛車,薄版為隆穹,徐甲為御捋。徃開化西域。至七月。十二曰甲。子,果有老人皓首聃耳,乗輿駕青牛至。吏曰:明府有教,翁少留,乃入。喜即具朝服出迎,叩頭邀之。老君遜謝至三。尹曰:去冬十月。天理星西行過昴,今月。朔融風三至,東方真杰,状如龍蛇而西度,此大聖人之徴。於是為留官舍。設座,行弟子禮。喜乃辭疾去官。十二月二十五日,奉邀老君歸其家。二十八日,授以五千言。至次年四月二十八曰,於南山阜,辭决升天,戒以千曰外尋吾於青羊之肆。至二十七年,㑹於蜀李太官家。是時諸天衆仙浮空而至,老君乃救五老上帝等,授喜玉冊金文,賜號文始先生,位為無上真人,賜紫服、芙蓉冠等,從遊八紘之外也。謂之老子者,蓋生而白首,亦以其脩道而養壽也。道德經短五者,其文載道徳之旨,而可以常由也。唐藝文志曰:天寳中,加號老子玄通道德經,云葛玄序曰:夫五千文,宣道徳之源,大無不包,細無不入,天人之自然經也。班固載老子傳說傳氏三十七篇,鄰氏四篇,徐氏六篇,劉向四篇。杜光庭云:註者有尹喜内解,漢張道陵想爾、河上公章句、嚴遵指歸,魏王弼、何晏、郭象、鍾㑹、孫登,晉羊祐、裴處思、符堅時沙門羅什,後趙佛圖澄、晉僧肇、梁陶弘景,後魏盧景裕、劉仁㑹,南齊顧歡、松靈仙人秦杜弼、宋張慿、鿄武帝鿄簡文帝張嗣,梁道士臧玄靜、孟安期、孟智周、竇畧,陳道士禇柔,隋道士李播、劉進喜,唐魏徴、傳奕、楊上善、賈至、王光庭、王真仙人胡超、道士宋文明、尹文操、韋録、王玄辨、尹愔、徐邈、何思逺、薛季昌、王鞮、趙志堅、車惠弼、李榮、黎元興、張慧超、龔法師、任太玄、申甫、張道相、成玄英、符少明。唐藝文志又有安丘望之、湘裝、程韶、王尚、蜀才、衣真、釋惠嚴、惠琳、義盈、鿄曠樹、李𭀘愿、陳嗣古、馮廓、玄景先生、楊上噐、韓、杜、賈大隱、辟閭仁誦、劉仲融、王肅、戴詵元宗、盧蔵用、邢南和、馮朝隱、白履忠、尹知章、陸德明、陳庭玉、陸希聲、吳善經、孫思邈、李含光凡四十家。而蔵中所存李約、賈清夷、王顧、杜光庭等,皆唐人,且不著於志。始知所録猶有未盡。惜名存書亡者,十盖八九。

河上公分八十一章,以應太陽之極數。上經三十七章,法天數竒;下經四十四章,法地數耦。劉歆七畧云:劉向定著二篇,八十一章。上經。三十四章,下經四十七章。而葛洪等又加損益,乃云:天以四時成,故上經四九三十六章;地以五行成,故下經五九四十五章,通應九九之數。清源子劉驥曰:矢口而言,未曾分為九九章也。嚴遵以陽九隂八相乗為七十二,上四十章,下三十二章。王弼合上下為一篇,亦不分章。今世本多依河上章句,或總為上下篇。廣川董逌云:唐元宗既註老子,始改定章句。言道者類之上卷,言德者類之下卷,刻石渦口廟。中元宗釋題云:道。

短五:三

者德之體,德者道之用。經分上下者,先明道。而德次之。然其末又云:是知體用互陳而明精要,不必定名於上下也。江袤云:余昔於蔵書家見古文老子次序先後,與今篇章不倫,亦頗疑後人析之也。元宗命司馬子微三體寫本有五千三百八十字,傳奕考覈。衆本,勘數其字云:頃羽妾本,齊武平五年,彭城人開妾塚得之安丘望之本,魏太和中道士冦謙之得之。河上丈人本,齊處士仇嶽傳之。三本有五千七百二十二字,與韓非喻老。相參。又洛陽官本五千六百三十五字,王弼本五千六百八十三字,或零六百一十,或三百五十五,或五百九十,多少不一。史記云五千餘言,但不滿六千則是矣。今云五千文者,舉全數也。

彭相皇宋集註,有政和御註道士陳景元、司馬溫公光、蘇文定公轍、王荆公安石、王雱、陸佃、劉槩、劉涇、仙姑曺道冲、馬蹄山、達真子、了一子、李文惒、陳象古、葉夢得、清源子、劉驥、朱文公熹、黄茂材、程文簡公大昌、林束、邵若愚,而倪文節公思、髙士徐知常等註,亦未盡録。大抵老子之道,以清淨無為然為宗,以虚明應物不滯為用,以慈儉謙下不爭為行,以無欲無事不先天,以開人為治,其於治身治人者至矣。如用之,則太古之治可復也。前漢藝文志云:道家者流,秉要執本,清虚以自守,卑弱以自持,此君人南面之術也。

歐陽脩崇文緫叙云:本清虚,去徙羡,泊然自守,故曰: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,雖聖人南面之治,不可易也。以其所值之時,俗尚文勝,淳朴之風無復存者,而老子抱純素之道,與時偕極,必待感而後應,故不得位以推是道於天下。盖知夫時數之有所忤也,然終不能惣然於其道之無傳,是以有教無類,而且睠睠於西方之異俗,則其憫當時、慮後世之心何如哉?猶幸斯文不墜,故含關伺駕,東魯見龍,而書與言之尚存也。河上丈人,黄石公、樂臣公、蓋公之徒,盖能究其旨而體之,歛厥用於一身,則在我之天下巳羲皇矣。及其道之有所授,則孝文以之為君,子房以之佐漢,曺參以之相齊,果能通一脉於苛秦之後,吁亦驗也。然使又有進於是,如其人羲皇之,則羲皇矣。或者見是書詞意含洪寛大,而不知致察短五於虚極静篤之時,存乎體之至嚴至密者,以為庶政庶事之本,乃徒務為悶悶若昏之量,而習弊反墮於優游姑息,遂有清虚不及用之譏,故不經而子視之。嗚呼,惜哉!文中子曰:清虚長而晉室亂,非老子之罪也。

朱文公曰:晉時諸公,只是借他言語来蓋覆那滅棄禮法之行。耳,攓其心下,污濁紛擾,如何理㑹得老子底意思?舊唐書憲宗紀,李藩對曰:老子指歸,與六經無異。唐兵部郎李約云:世傳此書為神仙虚無言,不知六經乃黄老之枝葉爾。故太史公論大道,則先黄老而後六經,不為無見也。是經大義固巳見。於諸家,然或病其無所折𠂻。僕昬蒙晚學,過不自量,輙採摭諸說,亦間出已見,以補一二,或詮其文,或逗其意,附以音釋,訂以異同,圖便觀覧,庶損而契言外之旨,於絶學無憂之地也。

或謂微言隱訣,多寓其閒,故以首章有無為在二丹則神炁水火也。虚心實腹,則煉鈆之旨;用兵善戰,則採鈆之方。沖字從水從中,乃喻氣中真一之水,三十輻共一轂,為取五蔵各有六氣之象,及凖一月火符之數。如斯等義,今皆略之或者盖謂無者,地二之火,有者天一之水,故舉潜通訣云:兩無宗一有,靈化妙難窺。及以知白守黑為金水之說。然此乃大丹之法,準易象,法天地,以日䰟月𩲸為藥物,則神農古文龍虎上經三十六字,西漢淮陽王短五五縯金碧要盾經,束漢魏伯陽參同契、唐元陽子金碧潜通訣等,是其法也。

如混元實録云:老君先授尹真内外二丹之術,然後告以道德之旨,則是不以丹術雜於本經明矣。又曰:三一九思,内修之要也;九丹金液,外煉之極也。故所授太清諸經,則專言金液外煉之事,然與前所舉大丹之法亦少異。後軰見其有壇爐鼎竈之設,乃以靈砂金石等為外丹,殊不知後天有質,隂雜非類之頑物,服之令人多。躁失。明而不悟。非也。或者曰:無者。神也,有者,炁也。乃以有無交入為丹本,隱顯相符是水金。及黒中有白為丹毋,虚心實腹義俱深,三十輻𠔃同一轂等詩為證。此雖皆用經中之語以為訣,然其說自成一宗,盖内丹之法也。

若尹真所受三一、九思等法,雖曰内修之事,然與内丹源流亦自不同。大羝道法經術,各有指歸,不可以一書而兼盡諸家之義,苟强引而合,皆傳會也。何?則?性悟,術假師傳,使其果寓微旨,亦必巳成之士,口授纎悉,然後無惑,區區紙上,烏足明哉?况是經標道徳之宗,暢無為之旨,髙超象外,妙入𤨔中,遽容以他說小數雜之乎?白樂天云:元元皇帝五千言,不言藥,不言仙,不言白,曰:升青天,亦確論也。蘇文忠公軾奉詔撰儲祥宫𥓓,其大畧云:道家者流,本出於黄帝、老子,其道以清静無為為宗,以虚明應物為用,以儉慈不争為行,合於易何思何慮、論語仁者静夀之說。自秦、漢以来,始用方士言,乃有飛仙變化之術,黄庭、大洞之法,木公金母之號,太乙、紫微之祀,下至於丹藥竒技,符籙小數,皆歸於道家。嘗竊論之,黄帝、老子之道,本也;方士之言,末也。得其本而末自至。噫!修之身,其德真,以至天下,其徳乃普,非二本也。學者果

能得一而有以貫通,則所謂杳𡨕之精,恍惚之妙,實昭然於守中抱一之中,而玄牝之機,橐籥之用,莫非道之所為也,惟深造自。得者。知之。淳祐丙午臘月望,清源天慶觀後學主山董思。靖書。

道徳真經集解卷之一

後學董思靖集解。

道可道非常道,名可名非常名。此先摽以為立言之始也。

道者,萬理之緫名,名者,萬物之所指。然道不可名,非言能喻,将托於言,强名曰道。故短五六。道而可道,名而可名,則非常道常名矣。常道常名者,即經所謂道常無名,而古及今,其名不去者是也。常之為言,自然長存,無時不然,無處不有。

無名天地之始。

此言道者,天地萬物之原也,以其絕無眹。兆,故莫得而名,此即常道、常名,形而上者是也。

有名,萬物之母,

此即兩儀既立,已有可名,而萬有皆從此生,乃形而下者是也。

常無欲以觀其妙,

此言聖人體道在己,乃寂然不動,所存者神之時,即此可見道體之至微至妙者也。常者,真常妙本也。盖無欲為静,體之常也;有欲為動,用之行也。雖動靜不同時,體用必有分,然妙本湛然,寂而常感,感而常寂,未始有間常若也,故皆曰常。觀者,廓然大公,寂無不照之義。

常有欲以觀其徼。

短五

徼,古弔切,邉際也。此感而應之時也。於此可觀妙道之矣。是盖指其動而可見處言之,周子所謂静無而動有是也。陳景元云:大道邉有小路曰徼。

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

此緫結上意。兩者謂無名、有名,妙與徼也,體用一源,故曰同也。出即動静之義,謂或動或静而體用分焉,故曰異名。然稱名雖殊,即本則一,故又曰同也。惟同則性情㝠而不可致詰,是謂之玄。凡逺而無所至極,則其色必玄,其在人心,乃淵黙無象之義。夫玄雖變通無極,深不可測,然猶有玄之心在焉。又玄則遣其滯玄之累也。湛然無迹,而能開闔隂陽,化生不匱,在於事物,最為微妙,而理事皆由此出,故云衆妙之門。

右一章河上公名體道章,諸家多以章首數字為名,此章包羅揆序,一經之旨也。或問:有名、無名,前輩多就無字、有字為句,今獨不然,何耶?曰:所謂無名即道也,有名即悉也。惟道無形而𪸓有兆,故以無名、有名為之别。今云無名天地之始者,盖謂道在天地之先,而初無定名之可指,故經云:道常無名,又云道隱無名是也。惟道無所不在,雖超乎無物之先,然亦未嘗不在乎有物之後,故在無為無而未嘗滯於無,在有為有而未嘗局於有。惟不可定名,而其名自古以固存,此其所以為常道、常名也歟。若直以無而名之,則是以道為專屬於無,及其無化而為有,又不可名為無矣。有無相因,變化不巳,名亦随之,則豈所謂常名哉?况有無固不足以論。道苟欲必謂之無,未免淪於空寂之一偏,則天地萬化,果何自而有耶?今云無名者,特以其寂号寥号,無形可状,無名可指,然於無形無名之中,天地萬物之理,莫不畢具,比其所以不可直謂之無也。夫道不可得而名也,惟聖人無思於言則巳。苟欲立言,名之則無以顯其道。然又恐學者尋言滯句,而名道以方,故先摽於篇首曰:道可道,非常道,名可名非常名。其

旨深矣。或問:常無欲、常有欲者,前輩多以常無常有為絕句,今亦不然,則所謂無欲故可,而謂之有欲可乎?曰:聖人之心何嘗有欲?今所謂有欲,乃即其起處而言耳,當其静而無為之時,乃無欲也;及其應物而動,雖未嘗離乎静,然在於事事物物,則巳有邉徼涯涘之可見,故對無欲而言有欲也。欲猶從心所欲不踰矩之欲耳。朱文公答沈荘仲之問,亦云:徼是邉徼,如邉界相似,是說那應接處。向來人皆作常無、常有㸃,不若只作常無欲、常有欲看。今若必欲以常無常有為絕句,則是常無未免淪於斷滅之頑空,而常有乃墮於執滯之常情,豈足以觀妙道之體用哉?

况以常無為句,而下文云欲以觀其妙,則於常無之時而亦謂之欲,可乎?或問: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固多就者字為句,或有以同字屬上句,何耶?曰:章首既以無名、有名别道與𪸓,次又以無欲、有欲分體與用,則章末固當合而結之也。

道𪸓體用,固不可無别,然初非相離,而各為一物。惟無是道則𪸓無以立,無是𪸓則道無以寓,非是體則用無以行,非是用則體無以顯。道宰乎炁而不囿乎𪸓,用著乎體而實源乎體。道即體也,𤇕即用也。體用一源,理物無間,故曰此兩者云云。盖雖即冲漢無联之體,而昭然事物之用巳具。即事事物物之用,而漠然無眹之體不違。然動靜不同名,物理必有分。是以静而無名無欲則體也;及至於動而有名有欲,則用也,故繼之曰異名矣。則是即静之體而為動之用,初非指動靜為二本,及置體用於無别也,故曰此兩者同出而異名。

惟其一本而異名,所以該體用,貫動静,混然玄同,而無可指之迹,故曰同謂之玄矣。關尹子所謂不可測,不可分,短五九,故曰天、曰命、曰神,曰玄,合曰道是也。然則所謂玄,亦直寄云耳,故又掃其滯玄之累,而變化不窮矣。至哉!

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,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矣。

纔渉定名,則有對待,相因相軋,如循連𤨔,故有無之相生,難易之相成,長短之相形,髙下之相傾,聲音之相和,前後之相隨,

和,去聲。此六對者,相而有也。

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

處,上聲。此無為也。惟不落於一偏,故六對不得而有,

萬物作而不辭,

此則無不為也。

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不居,

此大而化之也。

夫惟不居,是以不去。

夫音符,此其所以為聖人也。惟無為自然,則奚居奚去哉?

右二章。河上名養身,此章進學者於名迹兩忘之地也。

不尚賢,使民不争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為盜。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

尚賢,名也,貴貨,利也。惟無所徇,則心不外馳矣。夫所謂不見可欲者,非膠其而不旦也,使萬境之雜乎吾前,惟不見其有可欲之處,則情不附物,而此心澄然矣。所以銖視軒冕,泥看金璧,何欲之有?

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,常使民無知無欲。

强,渠良切。知,如字。虚心者,物我𠔥忘;實腹者,精神内守。物我兼忘,則慮不萌,而志自短五弱矣;精神内守,則氣不餒而骨强矣。虚心弱志,則民自無知;實腹强骨,則民欲也。

使夫知者不敢為也,為無為,則無不治矣。

夫音扶。知音智。聖人之道,内以之殆身,外以之治人皆然。荘子所謂游心於淡,合氣於漠,順物自然,無容私焉,而天下治是也。

右三章河上名安民。此章言忘貴尚,泯思慮,則復無為而合至理。

道沖而用之或不盈,淵𠔃似萬物之宗。

道體冲虚,漠然無眹,而其用則無所不该。雖天地之大,動植之繁,在於其中,亦莫盈其量矣。盖形有限而理無窮,此固道之大而無外,實不盈也。然而其細亦無内,故雖。一物一事,亦莫不各具,而毫髮不遺,是又必近察乎此,而不可一向馳心空妙,以求其所謂大而不盈者,故云或也。或之者,疑之也,又繼之曰:淵号似萬物之宗。盖淵者,虚澄深靜而不可測之稱,此其所以為萬物之宗,本然不可定名,故云似也。盖即萬物而觀,則必有以為之宗主者,而實未嘗短五有方體也。

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湛𠔃似或存。

物莫不有是道,而人獨能全之,故上聖教人修之以極其全也。夫銳者,人之才智外形而有芒角者也;紛者,事之節,繁㑹而盤錯者也。挫則磨礲以去其主角,而本然圎成者若矣。解則如庖丁之理解,而紛則其族也。及乎傑然巳解,而静一不紊者若矣。此修於外以養其中也。和其光,則光矣而不耀;同其塵,則磅礴萬物以為一,此一於内以應其外也。及其至也,内外一如,而後渾然之全體在我,湛然常存矣。似或者,不敢正指也。盖道無定體,而執之則失矣。

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

道者,天地萬物之母,故曰不知誰之子。象者,有形之始;帝者,有物之主。曰先者,其未有形有物之前也歟?

右四章河上名無源,此章明妙本沖虚,而其用不測也。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

芻狗。

仁者,生之本,愛之理,三才之大徳也。所謂不仁者,不滯於仁,猶上德不徳之義也。盖天地之常,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;聖人之常,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,所以不係累於當時,不留情於既徃。如束芻為狗,祭祀之儀,適時而用,巳事而棄,豈容心哉?此無私之極,仁之至也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橐,他各切,難也。籥音藥,管也。能受氣鼓風短五之物也。天地之閒,二氣徃来屈伸,猶此物之無心,虚而能受,應而不蔵也。

虚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

陸、河上本皆𥼶屈作竭。朱文公曰:有

物之不受,則虚而屈矣;有一物之不應,是動而不能出矣。

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

數音朔,屢也。司馬溫公曰:能守中誠,不言而信也。蘇文定公曰:見其動而愈出,不知其為虚中之報也,故告之云云。

右五章河上名虚用。此章先以天地聖人之事及逺取諸物,以明自其無私無為,虚中之體既立,則其用然不息也。不可徒徇於用,而不知反求其本之所以然,故教之訥言守中,以為入德之門也。夫中即道也,即其體則圎同太虚,卓然而無所偏𠋣之稱;以其用則周𣴑無間,在於事物,各無過不及之謂也。守則學以求至者之事也。及乎功用純熟,則守底瞥地脫落,當體澄然,中斯立焉。或云:中者,中宫黄庭,北極太淵也。謂存神中宫,所以養胎元,襲氣母之要也。此又就形噐而言中,亦猶北極在天之中,居其所而為玄渾之樞紐,則所謂中者,於是乎有以寓而可見矣。然樞紐之所以處,而元化之所以不息者,又實頼乎中而後能也。若見得徹,則横說竪說,皆在其中矣。

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

谷神者,謂其體之虚而無所不受,而其用則應而不可測也。以其綱紀造化,流行古今,妙乎萬物,而生生不息,故曰不死。此即真一之精,隂陽之主,故曰玄牝。此言理寓於氣,而玄,陽也,牝,隂也。盖陽變而玄妙莫測,隂合而生生不窮故也。文公曰:至妙之理,而有生生之意焉。程子所以取此說。

玄物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

門,猶衆妙之門,天地萬物皆從此出。根,猶草木之根,人所不可見,而實為生生之本。謂隂陽之闔闢,而為天地之本也。其在人身,則元宫牝府,乃神𪸓之要㑹,天地同根者也。曹道沖曰:玄者,杳㝠而藏神,牝者,沖和而蔵𪸓也。

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

曹曰:綿者,沖和不絕之謂也。道貴無迹,謂之有則滯,謂之無則頑,故云若存。文定曰:綿綿,微而不絶也;若存,存而不可見也。能體此,雖終曰:用之而不勞矣。

右六章河上名成象。此章言道之體用,𪸓之隂陽,形之動静,而人則體之也。盖因玄牝之生生不已,然後知谷神之不死;因天地之動静有常,然後識玄牝之所1為。而谷神以理言,玄牝以氣言,天地以形言。盖道之妙用,不外乎隂陽,而其所以然者,則未嘗𠋣於隂陽,乃宰制氣形而貫通無間者也。或問:靈樞經云:天谷元神,守之自真,上玄下牝,子母相親。及鼻為玄,吸然而上通於天;口為牝,納滓而下通於地。今皆不取其說,何耶?曰:是則専局於人身而言也。此章乃直從萬化原頭說起,盖此道宰御隂陽,生育天地,而印隂陽之宰,為人之性,即天地之𪸓,為人之體,故近取諸身,此理實同。自口鼻之說又轉而為丹訣,而後學因之為說,愈攴離矣。如張平叔云:玄牝之門世罕知,只憑口。妄施為。饒君吐納經千息,争得金烏短五十。

搦免兒薛道光云:玄牝之門切要知,幾人下手幾人疑。君還不信長生理,但去霜間看接棃。朱真人云:玄牝之門號金毋,先天先地蔵真土。含元抱息乃生成,一炁虚無亘今古。又云:時人要識真玄牝,不在心芍,不在腎。窮取生身受炁初,莫怪天機都漏盡。純陽云:玄牝之門不易言,從来此處㑹坤乾。呼為玉室名通聖,號曰金坑理㑹玄。用似曰獸,投月𩲸来如海脉。涕潮泉。機關識破渾閼事,萬里縱横一少年。此雖於方術以為至妙,然宗旨之論,則序中巳發之矣。列子曰:黄帝書云云,乃全載此一章。盖古有是書,老子述而不作也。而葛仙公内傳又曰:黄帝時,老君為廣成子,為帝說此經,故帝著書,乃引此章。天長地乆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乆者,以其不生,故能長生。

不生者,生之本,故云生生者不生是也。凡麗形數者,必有限量,今云天長地乆者,特以人所見者言之耳。

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,

此屈巳而忘我,固非計私而為利,乃理勢然。盖牧謙而光,忘形而壽,

非以其無私耶,故能成其私。天地不與物競生,聖人不與人争得,所以大過人矣。至公一理,不可磨滅,乃長乆也。

右七章河上名韜光。此章明無我之旨,乃可久之道也。
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争,處衆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

處上聲。惡去聲。幾,音機,近也。守柔處下,乃俗之所惡,而實近於道,然麗乎形,則於道有間,故曰:㡬也。

居善地,

卑以自牧,猶就下也。

心善淵

淵,静而虚明,此皆先存其體也。盖必有牧謙淵静之德,然後五者之功用所以行也。

與善仁

與,虚而不與盈,澤博而不求報,無私而巳。言善信

誠信之言,不待期而符契,如潮汐之無𠁊,及塞必止,决必流,鑑妍媸而不妄,行險地而不失也。

政善治,

正容而物悟,清静而民化,亦猶平中準而滌衆垢也。

事善能

趨變任事,各當其可,猶隨器方圎,任載輕重,及避礙就通,而不滯於一也。

動善時,

時行時止,猶春泮而冬凝。

夫惟不争,故無尤矣。

有德有功而不争,乃徳之至,此其所以為上善。夫如是,復何尤哉?尤,過也,怨也。

右八章河上名易性,此章以水喻上善,明不争之行也。
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巳;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

短五十六。

巳音以止也。揣,初委切,治也。文定曰:知盈之必溢,而以持固之,不若不盈之安也。知銳之必折,而以揣先之,不知揣之不可必恃也。若夫聖人無積,尚安有盈?循理而行,尚安有銳?無盈則無所用持,無銳則無所用揣矣。

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;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功成名遂,身退,天之道。

遺,唯季切,貽也。能體四時代謝之序,亦可以見天道。劉師立曰:盈則必虚,戒之在滿;銳則必鈍,戒之在進。金玉必累,戒之在貪;富貴易淫,戒之在傲。功成名遂必危,在乎知止而不失其正。此言深欲救人,謂非必處山林,絕人事,然後可以入道,雖居乎富貴功名之域,皆可勤而行之。

右九章河上名運夷。此章明脩身當體自然之理。

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。

離,平聲。此資福延壽經所謂守煉精魄,自然沖沖之意。載乃登乗之義。古文用字多有此例,魄乃短五形魄,精魄之謂。十營魄抱一猶衛形葆精之義,盖以䰟御魄,抱一而不離也。

專氣致柔,能如嬰兒乎?

此襲氣母之義。文公曰:專非守之謂,只是專一無間斷,純純全全,如嬰兒然,了。知之之心,則柔亦至矣。盖纔有一毫發露,便是剛。了。

滌除玄𮗘,能無疵乎?

此洗心蔵密之義。滌,洗也。除,遣也。玄覧,心照妙理也。疵,病也。夫玄妙之見不除,是為解縛;滌除之迹猶存,是為覺礙。無疵則法愛忘而能所雙泯矣。

愛民治國,能無為乎?

此言推其緖餘以及人,雖至於愛民治國,一以芻狗遇之可也。

天門開闔,能為雌乎?此言出入徃来,酬酢變化而主靜也。天者然之門,開闔者,變化之道,雌靜者,蓄養之德。為雌或作無雌,謂雌静而不滯於靜,乃無雌也。或云:無雌,乃無隂邪以閒之也。

明白四逹,能無知乎?

此寂感無邉方也。文定曰:盖是心無所不知,而未嘗有能知之心。夫心一而巳,苟又有知之之心,則是二也。上三者言精氣神,則修身之事也,乃存體以致用,謂盡巳之性,以至於命,而極其大而化之之地也。下三者言其用効,則治人之事也,乃即用以歸體,盡人物之性,而見諸事業之間,乃至與天為徒,而精神四達,上下並𣴑,故功參化育而不居,以大其無我之公。此聖短五人之能事,大道之玄功也。所以下文乃申言之。

生之畜之,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徳。

長,上聲。畜,許六切,養也。潜被嘿通,不自彰顯。忘功忘物,洞入㝠極。

右十章河上名能為此章為說不一,如劉涇曰:黄帝云:動以營生,謂之䰟。碧虚曰:營,䰟也。白虎通云:營營,不定貌也。載,乗也,謂使形常乗載蒐魄,抱守太和純一之氣,令無散離也。文定曰:聖人性定而神凝,不為物遷,雖以魄為含,而神欲行,魄無不從,則神常載魄矣。衆人以物役性,神昬而不治,則神聴於魄,耳目困於聲色,口鼻勞於臭味,魄所欲行而神從之,則魄常載神矣。故教之以抱神載魄,使兩者不相離也。文公曰:以車承人謂之載,古今世俗之通言也。以人登車,亦謂之載,則古文史類多有之。如漢紀云:劉章從謁者與載,韓集云:婦人以孺子載。盖皆此意。營者,字與熒同,而為晶明光炯之意。其所謂魄,亦若予論於九歌耳。盖以寃陽動。而魄隂靜,獸火二而魄水一。謂以㝹加魄,以動守静,以火迫水,以二守一而不相離,如人登車而常載於其上,則蒐安静而魄精明,火不燥而水不溢,固長生久視之要也。但為之說者不能深考,如河上公以營為蒐,則固非字義,而又并言人載䰟魄之上,以得生,當愛養之,則又失其文意。獨其載字之義,粗為得之。若王輔嗣以載為處,以營魄為人所常居之處,則亦

短五十、

河上之意。至於近世,而蘇子由、王元澤之說出焉。洪慶善亦謂陽氣充魄為䰟,䰟能運動,則其生全矣,而且皆以載為以車承人之義矣。是不惟非其文意,且若此,則是將使神常勞動,而魄亦不得以少息,雖幸免於物欲沉溺之累,而窈㝠之中,精一之妙,反為强陽所挾,以馳鶩於紛拏膠擾之塗,卒以陥於衆人傷生損壽之域,而不自知也。

九歌辯證:或問䰟魄之義,曰:子產有言:物生始化曰魄,既生魄陽曰獸。孔子曰:氣也者,神之威也;魄也者,鬼之盛也。鄭氏註曰:嘘吸出入者,氣也,耳目之精明為魄,氣則東之謂也。淮南子曰:天氣為䰟,地氣為魄。髙誘註曰:䰟人陽神也;魄人隂神也。此數說者,其於𩱼魄之義詳矣。盖嘗推之,物生始化云者,謂受形之初,精血之聚,其間有靈者名之曰魄也。既生魄陽曰䰟者,既生此魄,便有煖氣,其間有神者,名之曰𩱼也。二者既合,然後有物,易所謂精氣為物者是也。及其散也,則𩱼遊而為神,魄降而為鬼矣。

說者乃不考此,而但拘左䟽之言,其以神靈。分隂陽者,雖若有理。但以虚吸之動者為魄,則失之矣。其言附形之靈,附氣之神,似亦近是。又謂魄識少而寃識多,則非也,但有運用畜蔵之異耳。

楊子雲又以曰月之光明論之,則固以月之體質為魄。而曰之光耀為兔也,謂曰以其光加於月魄而為之明,如人登車而載於其上也。故曰:月未望則載塊于西,既望則終魄于東,其遡於目乎!言月之方生,則以日之光加被於魄之西,而漸滿其東,以至於望而後囫。及既望矣,則以曰之光終守其𩲸之東,而漸鶴其西,以至於晦而後盡。盖月遡日以為明,未望則曰在其右,既望則日在其左,故各向其所在而受光,如民向君之化而成俗。此𩱼兔之說也。

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無有車之用。

輻音福,輪中湊轂衆竪木也。轂,古木切,乃外受衆輻所㑹,中空受軸以為樞者。當,丁浪切,即也。無者,空虚處也。謂輻轂相湊以為車,即其中之虚,然後有車之用。文公曰:無是轂中空處。惟其空中,故能受軸而運轉不窮。荘子所謂樞始得其𤨔中,以應無窮,亦此意也。

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有器之用。

短五二。

地始然切,和土也。埴,市力切,粘土也。皆陶者之事。此亦因其器中空無,然後可以容物,乃為有用之器,下意同。

鑿户牖以為室,當其無有室之用。

鑿,穿也。半門曰戸,門旁窓曰牖。

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

是三者皆於外有以成形,中虚而受物。外有者,適時之利,中虚者,真常之用。非無則有無以施其利,非有則無無以致其用。是故形神相資,有無相以,而宰形御氣者常無,此所以妙化萬有,而利用不窮。馬易曰:乾坤毁則無以見易。易不可見,則乾坤或幾乎息矣。亦此意也。

右十一章河上名無用,此章明有無相資之妙用,以遣其二邉取捨之惑。

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𤕤。

令,並平聲,使也。𠁊,失也。謂失恬淡之真味。

馳騁田獵,令人心發狂。

是氣也,而反動其心。雖志之動氣常十九,短五二。然此章所言,皆由外而惑我者,故可之制於外,以安其内。

難得之貨,令人行妨。

行去聲。難得之貨,皆外物也。妨,謂傷害也。心愛外物,則於善行有所妨也。

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,故去彼取此。

去,口舉切,撤也。此除去之去,非去来之去。腹者有容於内,而無欲者,逐見於外而誘内。為腹猶易艮背之義;不為,猶隂符機在之說也。

右十二章河上名儉欲,此章明染塵逐境,皆失其正。盖前章言虚中之妙用無窮,故此則戒其不可為外邪所實也。而其要則在於目,是以始終言之,如六根、六塵,眼色亦居其首,夫子四勿必先曰視,皆此意也。然目必視,耳必聴,口必味,形必役,心必感,是不可必静。惟動而未曾離静,則雖動而不著於物,乃湛然無欲矣。

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

得為寵,失為辱,二者皆若驚,謂不能以自安也。貴顯與患難,二者,皆若身之不可辭。何謂寵辱?寵為下,

寵為辱,本因寵然後有辱,故曰為下。

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

不以其道,則必為得失累其心,故若驚也。

何謂貴?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。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

為去聲。此又言身為貴,患之本無,身即忘我也。前不及辱,此不及貴,乃互文以見意。亦以人莫不好貴而惡患,故獨以患言。此盖由有我見存焉。苟能無我,則素富貴行乎富貴,素患難行乎患難,夷險不二,苦樂一等,則誰更受貴與患哉?

短五

故貴以身為天下,若可寄天下;愛以身為天下,若可託天下。

郭象曰:若夫輕身以赴利,棄我而徇物,則身且不能安,其如天下何?盖謂必能貴愛其身,然後可任以天下。而貴不及愛之深,寄不若託之乆。或云:知貴愛其身,則能外天下矣。

右十三章。河上名厭恥。此章明去妄情而復正性也。謂遺寵則辱不及,忘身而患不至。天下大物也,且不以為累,况於他物乎?而忘身者,方外之學也。能貴愛其身而不以天下為累者,黄屋非心者也。

視之不見,名曰夷。

大象平夷,無色可見;

聴之不聞,名曰希。

大音希聲,寂不可聴。

搏之不得,名曰𢕄。

搏,伯各切。𢕄妙無形,虚不可執。

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為一。

詰,契吉切。夫道非視聴智力之所能及,要必歸於一而後可爾。

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。

短二十三

皦,古曉切,明也。謂在上不加明,而在下不加晦。

繩繩𠔃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

雖繩然有條,運而不絶,然實無物之可名,是謂無状之状,無象之象,是謂恍惚。

文定曰:状,其著也,象其微也。惟非有非無,而有無不可以定名,故曰恍惚。

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

惟其非形色,而周流無端,所以不可得而隨迎。

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
時有古今,道無終始。聖人教人體道以治御物,謂即其物之有而原其始之無者,則得其本而統之有宗矣。

右十四章河上名賛玄,此章言道體之冲妙如此。若夫聞不出,聲見不超色者,苗非迷已著,初,則必棄有著無,故反覆發明其不即不離之首,而使人深造以自得之也。

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

文定:曰:粗盡而微,微極而妙,妙極而玄,玄則無所不通,而深不可測。

夫惟不可識,故彊為之容。豫𠔃若冬渉川。

彊上聲。豫者,圖患於未然,逡廵如不得巳,慎之至也。

猶𠔃若畏四隣。

猶者,致疑於巳事,盖建徳若偷,退蔵於密,戒之深也。

儼若客,

文公曰:儼若客,語意最精。今本多誤作容,殊失本㫖。况此七句而三協韻,以客協𥼶,脗若符契。又此凡言若某者,皆有事物之短五二。實。所謂客者,亦曰不敢為主而無與於事,故其容儼然耳。

渙若氷将釋,

外端荘而内寛裕,渙然不凝於物也。

号其若樸,

質素渾厚,圭角不露。

曠𠔃其若谷,

寛而有容,虚而能應。

渾𠔃其若濁。

渾與混同,和光同塵,淈泥揚波。𡨋乎至道,

孰能濁以静之徐清?孰能安以動之徐生?

以物汩性者,惟静以澄之,則本然之清明者徐自復矣。住於寂滅者,惟安而能遷,則不滞於一隅而徐生矣。所以活潑潑地,而動靜兩忘也。

保此道者不欲盈。夫惟不盈,故能弊不新成。御註曰: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,牧謙終。節人之所難,故又戒其矜滿之心,其旨深矣。惟無自滿之心,故能常守其弊,而不有其新成之功。

短五右十五章序河上以名至顯於成德二此五章句句有而若敞則盡矣。如列子居郎圃四十年,無人識者,便是這樣子。審若西晉之風,又烏有此氣象哉?

致虚極,守静篤。

虚静兼忘,是謂篤。

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夫物芸芸,各歸其根。

芸芸者,動出之貌。虚乃實之根,静乃動之根。謂萬物皆作於性,皆復於性。

歸根曰静,静曰復命。

夫静,天性也,乃命於我者,如是而巳。及乎感物,則動矣。惟動静兩忘,則動未嘗離静,而復其本然之天矣。文定曰:苟未能自復於性,雖止動息念以求静,非静也。故惟歸根然後為静。命者,性之妙也,易謂窮理盡性,以至於命是也。

復命曰常,

物未有能常者,惟至於命,則湛然常存矣。知常曰明,

悟乎此,則明亦至矣。

不知常,妄作凶。

既昧乎此,則縁物而動,皆妄也,其凶可知。

知常容

徹見本元,則差别混融,通塞非礙,何所不容哉?

容乃公,

尚誰私乎?

公乃王。

文定曰:天下将徃歸之矣。

王乃天。

黄茂材曰:王者與天為徒。

短五二十六。天乃道,天法道也。文定曰:天猶有形,至於道則極矣。

道乃乆,沒身不殆。

劉涇曰:所謂自古固存也。

右十六章河上名歸根,此章謂悟此道,則能虚能静,與道同體。

太上下知有之

太朴上古之時,上如標枝,民如野鹿是也。

其次親之譽之,

此以仁義結人者也。

其次畏之侮之,

此以智力服人者也。

故信不足,有不信。

吾誠自信,則以道御天下足矣。惟自信之誠不足,而後申之以勸賞,重之以刑政,而民始有不信之心矣。

猶𠔃其貴言,功成事遂,百姓皆曰我自然

希言。然而民服無為之化,則太古之治可復。故曰聲色之於化民,末也。

右十七章河上名淳風,此章賛太古無為之化,而警風俗之曰下芏。也。

大道廢,有仁義,智慧出,有大僞,六親不和,有孝慈,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

大道之隆,仁義之實,隠然於其中,而民不知所謂純樸不殘,孰為犧樽是也。然犧樽亦豈離純樸而别為一物哉?特其智慧巳出,而詐偽亦由是而滋矣。文定曰:光非不孝,而獨稱舜,無瞽叟也。伊、周非不忠,而獨稱龍逄、比千,無桀紂也。

右十八章河上名俗薄,此章盖深憫世道之不古也。

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

惟不居其聖,則絶無自聖之心,去小智則大智明,故使民各安其性命之情,而其利博矣。

絕仁棄義,民復孝慈。

夫仁義之實,本為孝慈,惟假其名而忘其實,則其本迷矣。故欲棄絕其迹,而復其良知良能之初,則仁義之實,可不言而盡矣。

絶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

文定曰:巧所以便事也,利所以濟物也。二者非以為盜,而盜賊不得,則無以行

此三者。以為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。

令,平聲。屬,之欲切。聖、智、仁、義、巧、利、此三者,皆道中之事。由後世徒徇其名,用之以為文飾,而内誠不足,乃專以智力持世,豈足為善治哉?至於末流,必有不勝其害者矣。故令反其本而有所統屬,則天下之民各復其性矣。所謂有事不足以取天下,及我無為而民化云云是矣。

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

短五

見賢遍切。此乃屬之之地,棄絕之機要也。

右十九章河上名還淳。此章尊素朴之風,去私欲之累,則其利博矣。隂符經云:絕利一源,用師十倍。臭也。或云絶者,非去絕之絕,乃極其至而人不可及之謂也。必有絶聖,然後能棄私智。下意同。

絶學無憂,

得道忘詮,釋然無累。

唯之與阿,相去㡬何?

唯,維水切,聲順而恭鷹也。阿,烏何切,聲髙而慢,膺也。

善之與惡,相去何若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

若未至乎絕學之地,當知此心寂然無為,於善惡未發之時,乃渾然之本體,至正,至善者也,及乎趨善向惡,皆為動也。然有是身,不能不感,故當致察於感物而動之時。謂恭與善則原於理義之正,而慢與惡則汨於形氣之私,其於二者之間,相去不容以髮,而天理人欲分焉。惟欲易流,人莫不然,是不可不畏也。苟能於此察之精而擇之審,守之固而養之熟,乃至於動而無動,静而無静,則雖感應無窮,而湛然虚明者。若乃純乎天理,了無對待,則慢與惡何有哉?

荒𠔃其未央哉!

荒大而莫知其畔岸,則是未嘗𠋣乎恭、慢之一偏也。

衆人熈熈,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。我獨怕𠔃其未兆,若嬰兒之未孩。

怕,曰各切,靜也。心所經,外境方盛,隨時逐物,而不知其非。惟上聖徹見其妄,遇之漠然不動,如嬰兒之末至提孩,心無所著故也。

乗乗𠔃若無所歸。

曺曰:乗萬物而遊,無所係累也。

衆人皆有餘,我獨若遺。

遺,忘也。盖有若無也。

我愚人之心也哉!純純𠔃。御註曰:天機不張,而黙與道契,兹謂大智。俗人昭昭,我獨若昏。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

昭昭,光耀衒也。若昏,謂不分别也。察察,明而不容貌。悶,叶音莫奔切,寛裕貌。

澹𠔃其若海,飂𠔃似無所止。

飂力幽切,如長風飄揚之状。夫淵静容物,乃混然之全體;變動不居,乃大之流行。

衆人皆有以,我獨頑且鄙。

以,用也。頑然,無知也。鄙,野也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無用之用也。

我獨異於人,而貴食於毋。

文定曰:道者萬物之毋。衆人徇物忘道,而聖人脫遺萬物,以道為宗,如嬰兒求食於母也。

右二十章河上名異俗,此章首示絶以立標,復舉諭以明理;次格凡聖以對卞,終論獨行以返宗也。或曰:唯阿同出於聲,善惡同出於為,逹人大觀,本實非異,正如臧穀亡羊之意也。此故太上忘情,是非俱泯者之所為。然學者直湏於善惡不可名處著眼始得。若直以為善與惡同耳,則是任天下入於惡而不之顧,豈理也哉?

道徳真經集解卷之一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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