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
道德真經集義卷之九

道德真經集義卷之九

噐三

盱江危大有集。

第六十四章

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,其脆易破,其微易散。爲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

吕氏曰:古之君天下者,治必有亂對,安必有危對。當其國家安靜,則易爲維持,及其傾危,則難於守禦。故周書曰:制治於未亂,保邦於未危。盖芽蘖未堅,則其脆易破;悔吝未著,則幾微易散,取之巳也。少壯身安

之時,易於行持,見功猶速。盖疾病未兆,其修錬則易謀而易咸。暨乎嗜慾過多,神衰精損,疾病一作便逐逝波,儻保養得宜,神氣沖和,或染微痾,亦易治也。故曰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,其脆易破,其微易散。且未

疾之人,易爲醫也;未危之國,易爲謀也。若預爲之防,則未然之禍何由而萌?若先爲之計,則未形之患何縁而起?是以聖人不畏多難,而畏無難。況禍福本相𠋣伏,胎基之未兆而慮之,禍可轉而爲福;任其巳然忽之,福可移而爲禍,不可救藥矣。故治身調心之道,盍亦預防其情慾,和適其神氣,而使之不亂也。李氏曰:按上章之義,其安易持,言作事謀始。修真志士,正心於思慮之先,抑情於感物之前,則心易正,情易絶。苟治事於巳亂,逺禍於巳萌,不亦難乎?林氏曰:方其安時,持之則易,及至危則難持矣。事之未萌,謀之則易見,其形見則難謀矣。脆而未堅,攻則易破,及其巳堅,則難攻矣。事必爲於未有之先,治必謀

於未亂之始。

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,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,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

吕氏曰:患不預防,惡不杜漸,其由植木乎?初生於毫末,可拔而絶之,甚易爲力矣。及其合抱,青青百尋,烏可伐㢤?又若築臺焉,起土於一畚,可蹴而起之,又何難哉?及其九層也,聳百尺之勢,烏可毀㢤?又若逺行,始於跬步,可旋踵而返;及其千里,長渉渺渺,烏可還㢤?故曰: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,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,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李氏曰:積小成大,不可救也。故易有履霜堅氷之戒。傳曰: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漸矣,由辯之不早辯也。林氏曰:合抱之木,其生也必自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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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而始。九層之臺,其築也必一第貝之土而始,千里之行,必發足而始。凡此以上,皆言學道者必知㡬。

爲者敗之,執者失之,是以聖人無爲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

氏曰:有爲於分别,則敗其然,有執於欲利則失其精神。未若安其所安,守其所守,則治而不知其治,爲而不見其爲矣。聖人察夫事之所敗,起於有爲,不爲,則何敗之有?意之所失,失有所執,不執則何失之有?治身有爲,則形勞神役,心靈疲薾;有執

則偏滯方隅,不離衆有,去道逺矣,曽未甞

無爲無執,天真純粹,故亘萬劫而無敗,無

象可執,何失之有?何氏曰:聖人作事謀

始,善始善終,曽不敢輕於有爲,執其所見。

氏曰:世人雖務於善事,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,皆初勤而後惰,始樂而終厭,㡬於成而復敗之。良由抱一不固,則胎真不凝,丹液漏泄,故乃曰:炁亡液漏非巳形。若夫至人,則用志不分,始終如一,萬神正,孰能

盖。懷微妙,抱朴質,不敢起天下之爭心。循理而舉事,吾何爲?因時而立功,吾何執?名命事由然,吾何敗何失?

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,慎終如始,則無敗事

敗之。何氏曰:凡民好爲者以因循爲無能,好執者以通變爲無守,所以事敗於垂成。此言不能愼終如始,而爲有初鮮終之戒。

是以聖人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,學不學,復衆人之所過,以輔萬物之然,而不敢爲。

吕氏曰:至人非無欲也,欲人之所不欲,不以物易性,則難得之貨,又奚貴之有?非無學也,學人之所不學,不以摶溺爲心,凡衆人之所過,吾得以復之,故曰:是以聖人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,學不學,復衆人之所過,以至不益生,不助長,順物然,無容私焉。道可以爲親,德可以爲友,以道德輔佐其體,觸事莫非自然而然,曷敢有所爲也?吳氏曰:聖人之欲,以不欲爲欲;聖人之學,以不學爲學。難得之貨,人所欲者,不貴重之,是不欲其所可欲也,故曰欲不欲。衆人之所趨者,我則不趨;衆人掉臂過之而不顧者,我則還反其處,是不學衆人之所學也,故曰學不學。凡此不欲不學者,盖以萬物之理無爲而然,故吾亦無爲,與萬物同一然,如輔之以輪輻,相依附而爲一也。何氏曰:此章先言爲之於未有,中言爲者敗之,末又言不敢爲,然則爲者是乎,不爲者是乎,皆是也。豈不曰爲?無爲則無不治。林氏曰:衆人之所不欲者,聖人欲之;衆人之所貴者,聖人不貴之,借喻語也。衆人之所不學者,聖人學之;衆人之所過而不視者,聖人反而視之,復返也。此亦借喻語也。聖人惟其之。比於事事皆有不敢爲之心,而後可以輔萬物之然。

第六十五章。

古之善爲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

吕氏曰:古之時,善爲治化民者,以道集虚,以性開天,正心誠意,欲導斯民於朴質之地,盛德容貌,終曰:如愚,使民終身由之,而莫之所以然。善以道治者,非顯彰其光耀,以眩惑於世俗,同乎無知抱朴而巳。吳氏曰:上古無爲而治,其民淳朴而無知;後世有爲而治,其民澆僞而有之,是以難治也。林氏曰:聦明,道之累也,聖人之教。人常欲使之晦其聦明,不至於自累。故曰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智巧多則民愈難治,故以智治國者,反爲國之害也。李氏曰:將以愚之者,謂其政悶悶也。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者,謂其政察察故也。

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知此兩者,亦楷式。常知楷式,是謂玄德。玄德深矣逺矣,與物反矣,然後乃至於大順。

林氏曰:以智治國者,反爲國之害。盖上下相尋,皆以智巧,則亂之所由生,故曰: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兩者,智與不智也。能知智之爲賊,不智之爲福,則可爲天下法矣。能知此法,則可以謂之玄妙之德。深矣逺矣者,歎美之辭也。大順,即白然也。

吕氏曰:夫弩畢弋之智多,則禽亂於上矣;鈎餌網罟之智多,則魚亂於水矣。智詐漸毒、頡滑、堅白、解垢、同異之變多,則俗惑於辯矣。夫上以智御下,則下以智應上,故上下殽亂,奸臣賊子,侵權怙勢,何所不有,此不謂之以智治國而何?且古之有國者,結繩晝地,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,不治而治,所以開人之天,曽未若開天之天,此不謂不以智治國而何?若治身而以智自役,則神明不安,烏得不盜其真氣乎?生而不以智爲者,謂之以智養恬也。智與恬交相養,則百神平泰,萬氣皆融,非忘形抱道者,孰能此乎?故曰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盖用智者蠧政害民,不用智者善政養民。兩者,楷模而法式之也。既知楷式而不用其智,致斯民於富壽,循天之理,與天同德矣。故曰知此兩者。亦楷式。常知楷式,是謂玄德。夫玄德者,深不可測,逺不可窺,至幽至微,不可察也。然觀其用,似與物違反,究其理,則與物同歸,入于然之境,而無所逆也。至人者,與世俗萬事相反,而復乎素朴,同於大通,大通則無碍矣。故曰玄德深矣逺矣,與物反矣,然後乃至大順口。

何氏曰:聖人不以智治智,與天下相尋於機巧法術之中,而以愚治智,挽之歸簡易平直之道,有由也㢤!故曰:上誠智而無道,則天下大亂矣。何以矢其然也?夫弩、畢弋機變之智多,則鳥亂於上矣;網罟如笱之智多,則魚亂於水矣。智詐漸毒、頡滑、堅白、解垢、同異之智多,則人惑於辯矣。故天下每每大亂,罪在好智。三代以下是矣。以智治國,則賊夫民;不以智治國,乃福。夫民。知此兩者亦楷式,乃有國者之良法。常守此良法,則德玄且深且逺矣。故曰:天地雖大,其化均也。萬物雖多,其治一也。人卒雖多,其主君也。君原於德而成於天,故曰玄舌之。君天下者,無爲也,天德而巳矣。與物反者,彼以其智,我以其玄,彼以其賊,我以其福,相反而不相入也。正言若反,乃至大順,順之至也。豈在用私用智,與物相靡相刃,而莫之能止也。李氏曰:無爲寛大治平天下,民之福也;有爲謹嚴宰制下民,國之賊也。民之難治,以其多事。是以聖人以無爲清靜治國,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雖與物相反,反貫自然,民遂其生,獲百倍之慶,天下治平,成大順之化。盡此道者,是謂玄德。

第六十六章

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也,故

能爲百谷王。

氏曰:江海之王百谷者,謙卑處下,虚以待之,無爲爲求,而百川然來也。由此觀之,卑損之爲道也大矣。人身以臍間下丹田爲氣海,乃五臟六腑生氣之本,一萬三千五百息之源,十二經脉之祖。人能謹守下丹田氣海,守之不間,則百關之氣朝之。何氏曰:江海不讓細流,故能成其大,有王百谷氣象。然非强爲大也,水無分於東西,而分於上下也。海居下,則百谷斯朝宗矣。經曰:譬道之在天下,猶川谷之於江海。此道何道也?聖王知雄守雌也。林氏曰:百谷之水,皆歸之於江海。江海爲百谷王之尊,而乃居百谷之下,此借物以卑者人髙之之意。

是以聖人欲上人,必以言下之,欲先人,必以身後之。是以處上而民不重,處前而民不害,是以樂推而不厭。

氏曰:聖人能體謙下之道,將欲處人之上,故必先以其言下於人者,知滿之必招損也,故言則謙柔,名則孤寡,以下於物,而盛德曰:崇,大寳彌固,自然爲物所推而居於上矣。將欲首出庶物,必先身謙言遜退,在人後者,盖謹身順道,不以先物,故能爲物所推而處於先矣。故曰:是以聖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,欲先人必以身後之。故能處人之上而不以爲重,其從之也輕;處物之前而不以爲害,其利之也衆。不重故不輕,不利故不害。利害輕重付之爾,其何容心㢤?故天下共黄老清靜之化而無厭器三九者,以其謙卑之德所至,故天下樂推而不厭。上學之士,天下然欽敬,上於人,先於人,謙光而尊德之所致,何厭之有?何氏。曰:聖人心如太虚,道如天地,以柔靜待天下,又何欲焉?欲上人,欲先人,示人以可則可效,順人情而言之也。聖人何心㢤?人皆取福,已獨曲全,故處民之上而彼不以爲重而壓巳下者,人髙之也。人皆取實,已獨取虚,故處民之前而彼不以爲害而傷身。自後者,人先之也。托小包大,志弱事强,常寬容於物,不削於人。常情所惡,而忌者變爲樂推,無復厭斁。吳氏曰:以言下之,謂卑屈其言而不尊髙;以身後之,謂退却其身而不前進。然此皆聖人謙讓之盛德,非有心於欲上人、欲先人,更者不以辭害意可也。可。林氏曰:聖人非欲上人先人而後爲此也,其意盖謂雖聖人欲處人上人先,猶且如此,況他人乎?

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

氏曰:聖人常以虚爲身,以無爲心,心形既定,物孰可爭。書曰:汝惟不矜,天下莫與汝爭能;汝惟不伐,天下莫與汝爭功。此之謂也。夫至人者,忘其耳,遺其肝膽,消殞萬縁,泯絶身世,和以天倪,與物委蛇,而天下孰與爭乎不?何氏曰:人心天理,可以道感,不可以力爭也。以其不爭,而天下莫能與之爭,所守者約,而服從者衆,理也。老子甞語文子曰:聖人欲貴於人者先貴,人欲卑人者先卑。

第六十七章,

天下皆謂我大,似不肖。夫惟大,故似不若,乆矣其細。

吕氏曰:夫道曠然無形無名,充徧萬物,雖有而若無,其與物無一相似,此其所以爲大也。若似於物,道亦物爾,而何足大㢤?董氏曰:若有所似,則同於一物,何足爲大也。何氏曰:聖人以玄德自持,不欲。見貴於世,宜其天下亦以爲博大無所似。夫惟大,則混混𡨋㝠,人不可得而名,如有所似,則細行之人爾,似也。林氏曰:一本於謂我下添道字,其細下添也夫字皆誤也。

我有三寳,寳而持之。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爲天下先。

氏曰:人能抱道持身,有如持寳,固當愛護持守而不失也。所履踐者有三:體仁博施,愛育羣生,慈也;節用厚人,不耗於物,儉也;不爲事始,和而不倡,不敢先也。至人保持三寳者,廣度衆苦,衣被萬物,慈之至也。儉視聽則神不蕩,儉言語則氣不耗,儉嗜慾則心不揺,此養生之至寳也。能後其身,謙光隆,故曰我有三寳,保而持之。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爲天下先。何氏曰:聖人不以珠玉爲寳,而所寳惟道,何道也?慈、儉後三者之道也。匹夫撫劔疾視,是則好勇者,細人逞之氣,而我以慈爲寳。小器塞門反坫,是則好廣者,細人侈之見,而我以儉爲寳也。名利都府,衆人所馳,是則好先者,細人矜伐以爲能,而我以不先爲寳实。吳氏曰:持謂守之而不失。慈謂柔弱哀憫而不剛强;倫謂寡小節約而不侈肆;不敢爲天下先,謂謙讓退却而不銳進。持此三寳,故雖大而似不也。

夫慈故能勇,儉故能廣,不敢爲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今捨慈且勇,捨儉且廣,捨後且先,死矣。

氏曰:知謙和柔弱,能勝剛强,順化有情曰慈,遂可以言勇。知節儉爲可貴,用之不可;既曰儉,遂可以言廣。知先人後巳,可以克己復禮,惟仁是與,遂可爲器用之長。夫剛强則易挫,慈柔則不可敵,慈也者不剛。

而勇儉愛精氣,神明不勞,而我道彌廣,未

甞先人,故樂推不厭,遂成法器之主。故曰:

夫慈故能勇,儉故能廣,不爲天下先,故能

成器長。今世俗則不然,捨棄慈仁,將爲勇

義,費氣輕生,不能保嗇節用,崇奢尚侈,傷財害民,反招匱乏,無謙退之心,有剛强之志,好處物先,耻居人後,皆非長生大道之術,乃喪身之具爾。故曰今捨慈且勇,捨儉且廣,捨後且先,死矣。林氏曰:器,形也。成器,即成形也。凡在地之成形者,我皆爲之長,故曰成器長。今人捨慈而用其勇,捨儉而用其廣,捨後而用其先,此非保身之道也,故曰死矣。吳氏曰:舍謂不用,不用慈儉退後之寳,而剛强以爲勇,侈肆以爲廣,銳進以求爲先,則將不能保其生,皆死之徒也。

夫慈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,天將救之,以慈衞之。

氏曰:且慈兵入於敵境也,則人知有所庇矣。不踐禾稼,不穴丘墓,不踐積聚,不焚屋室,則人人恱之,何必陳兵以戰野而後勝,重門擊柝以爲守固㢤?故天道福善禍滛,善人自天祐之,開其心志,使之無所不慈,無所不慈,則物爲之衞矣。至人能守慈勇以戰世縁,則萬邪不能入,千魔不敢千,其道固。盖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,故曰夫慈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,天將救之,以慈衞之。林氏曰:戰,交物而動也,猶莊子曰與接爲搆,曰:與心闘也。守,猶莊子純氣之守噐三十也。人能以慈爲主,則外可勝物,内可守。前言三寳,此舉其一,能慈則二者在其中。吳氏曰:慈者,生之道,仁之德,爲三寳之首,故此以下專言慈之一寳,而二寳在其。中矣。慈者,人人親之如父母,豈有子而敵其父母、攻其父母者㢤?故以慈而戰,則人不忍敵,是能勝也;以慈而守,則人不忍攻,是能固也。縱有來敵來攻之寇,人之助其父母者多,亦必能勝能固。或人力不逮,天亦救𦔳之,而不令其敗且潰。天之所以救助之者,以其能慈而救護之也。李氏曰:慈之一字,戰則勝,守則固,仁者無敵,真勇也。

第六十八章

善爲士者不武,善戰者不怒,善勝者不爭,善用人者爲之下。

何氏曰:公儀伯以力聞諸侯,周宣王備禮以聘之,觀形懦夫也。宣王曰:爾之力何如?公儀伯曰: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,堪斷秋蟬之翼。王曰:吾之力能裂犀之革,曵九牛之尾,猶憾其弱。汝而力聞天下,何也?公儀伯曰:善㢤王之問也!臣之師有商丘子者,力無敵於天下,而六親不知,以其未甞用其力故也。今臣之名聞於諸侯,是臣違師之教,彰臣之能也。然則臣之名,不以負其力者也,以能用其力者也。善爲下者不武,槩事見矣。莊子:市南儀僚弄丸,而兩家之難解;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,此不怒者善戰,不爭者,善勝也。韓信解廣武君之縛,東向師事之,問燕齊之筞,此善用人者爲下也。古之善爲士者,不怒而威於斧鉞,不戰而屈人兵,則有道存。故有人曰:我善爲陣,我善爲戰,大罪也。國君好仁,天下無敵。馬吴氏曰:古者車戰爲士,謂甲士三人在車上,左執右執矛,中御車,掌旗鼓,皆欲其强武。戰卒七十二人在車下,將戰,必激發其勇,與所敵爭雄而取勝慈。者之用兵,則不以此爲善也。士不欲其强武,戰不欲其奪怒,勝敵,不待與之較力,兵刃不施,彼將屈古之智能。林氏曰:四者之善,皆不爭之用也。

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,古之極。

何氏曰:不爭之德,仁不以勇也。用人之力,羣䇿屈羣力也。配天,古之極。天道不爭而善勝,古以固存,道合其極。林氏曰:以其不爭之德,可以配天,可以屈羣力,用天下,古以來無加於此,故曰古之極。李氏曰:不爭之德,用人之力,皆仁慈之謂,故曰配天。以此修身,則形存而壽永也。柴氏曰:惟善則合上古立極之道,故曰配天古之極。

第六十九章

用兵有言:吾不敢爲主而爲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。

何氏曰:吾不敢爲主而爲客者,是所謂應兵也。故曰:救亂誅暴,謂之義兵,兵,義者無敵加於巳,不得巳而起者,謂之應兵,兵應者勝。爭恨小故,不忍憤怒者,謂之憤兵,兵憤者敗;利人土地貨寳者,謂之貪兵,兵貪者破。恃國家之大,矜民人之衆,欲見威於敵者,謂之驕兵,兵驕者滅。此五者,老子甞以語文子。今言不敢爲主而爲客者,主先而客應之,非得巳,不敢進寸而退尺。見可而進,知難而退,慎之至也,而非怯也,臨事也。大抵有意於爭,爭之未必勝;無意於爭,爭之未必負。機謀進止,其亦有待焉。至人應世,一視一聽,一語一笑,萬縁交接,皆謂之魔也。戰勝之決,不敢爲主之先倡,儼然若客,常居靜定之中,精神不亂,進寸則有而惧,好謀而成也。氏曰:古之有言兵畧者,必以先舉爲主,後應爲客也。主造事。者也,客,應敵者也。且聖人之兵,沉機宻用,雖有敵至,我則坐觀其變,隨變而應,迫而後起,不得巳而後動。若輕動者,所謂輕敵,敵退尺則無爭,故曰用兵有言:吾不敢爲主而爲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,

是以行無行,攘無臂,拷無敵,執無兵。

何氏曰:兵之常勢,行有行陣,攘有手臂,拯有對敵,執有兵徒,而乃一無有焉,如無手行拳,又如枕席上過師,不戰而屈人。兵之意所以然者,重而不輕也。扔,引也,如攘臂而拯之。仍仍,古本並從才,音同,有揮敵意。河上公曰:彼遂不正,爲天下賊,雖欲行誅之,不成行列也。雖欲大怒,若無臂可攘也;雖欲仍引之,若無敵可仍也;雖欲執持之,若無兵可持也。林氏曰:此皆兵家示怯示弱以誤敵之計。招引也,引敵致師也。如此用兵,方有能勝之道也。輕敵而自矜自眩,則必至於喪敗。王弼本仍作仍。

禍莫大於輕敵,輕敵幾喪吾寳。抗兵相加,哀者勝矣。

何氏曰:勿曰何害,其患甚大。此輕敵之戒,禍之大者。聖人以慈爲寳,而天將救之,以慈衞之。今對敵而輕用其鋒,以求勝於天下,則是先喪其道之寳矣。故兩兵相遇,哀矜者勝,故曰視卒如愛子,故可與俱死。以慈戰則勝,一言而三軍如挾纊,吮疽而士卒父子爭死,夫誰與敵?此章言兵不可輕用而不用,爲之大用,有出于兵之外一。吳氏曰:行三軍者,臨事而懼,不敢輕敵也。輕敵則輕戰,以致殺人,而喪吾慈寳矣。禍莫大焉。雖未進戰,然一有輕敵之心,則以有殺人喪寳之漸,故曰幾喪吾寳。抗,舉也。哀者,慈心之見而天人助之勝也。蘇氏曰:兩敵舉兵相加,而吾出於不得巳,則有哀憫殺傷之心。哀心見而有天人𦔳順之勝矣。林氏曰:擊鼓其鏜,踴躍用兵,則非哀者矣。此章全是借戰事以喻道。

第七十章:

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,夭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何氏曰:道者何?清靜是也,簡易爲上耳。道本清也,人濁之,道本靜也,人動之,道本簡也,人自繁之,道本易也,人難之。玄聖所言,以我觀,甚易知易行,以人觀,乃不曰。前章云哀者勝,謂仁慈無敵,故次之以甚易知易行。世人莫能知莫能行者,信不及也;間有信者,又不能行,力不及也。吳氏曰:老子之言,教人柔弱謙下而巳,其言甚易知,其事甚易行也。世降俗末,天下之能知不能行,術豈異㢤?盖亦反其本矣。且言剛强則難,言柔弱豈不易,言華飾則難,言朴素豈不易?而惟其易知,反成不知;惟其易行,反成不行,爲其太近也。列子善力舉秋毫,善聽聞雷霆,知道之言也。不。李氏人莫能知其言之可貴,故莫有能行柔弱謙下之事者。

言有宗,事有君,夫惟無知,是以不我知。知我者希,則我貴矣。

何氏曰:老子兩語,文子以言有宗,事有君,而曰至言去言,至爲去爲,曰失其宗本。伎能雖多,不如寡言,此也。秉要執本,則得所以知、所以行,所以易也。無他,泛知則難,寡者衆,宗於此而知斯易矣。泛行則難,靜爲躁,君於此而行斯易矣。然知道之說有三:甚易者,近也;莫能知者,味也,而惟無知者,忘也。故道由易知而至於無知,聖人事也。吾超然不識不知之境,又誰得而測識之?𨵿尹子能忘道,乃能有道。叉曰:有人問於我,我尚不知,我將何爲我所?此無言無事,内知而抱玄也。吾尚不知,宜其人之不吾知。人之得以知,其道亦何貴㢤?故得道畏人知,又先畏自知。人巳兩忘,云爲俱泯。至貴者道,大音希聲,豈在求知㢤?而難易之知,又不足言矣。遒林氏曰:衆言之中,必有至言,故曰言有宗。舉世之事,道爲之主,故曰事有君。世無知至言至道之人,所以莫有知我者,故曰夫惟無知,始不我知。

是以聖人被褐懷玉。

何氏曰:列子居鄭圃四十年,無識者。國君𡖖大夫視之,猶衆庶也。君子盛德,容貌若愚。由是觀之,聖人譬如被者褐,懷者玉,外貴而中有至貴者存。褐,毛布賤者之服,故云褐。寛博氏曰:聖人無名,至人無巳,神人無光,雖衣弊履穿,蒙以養正,心如玉石,積蓄至寳,韜藏光耀,未甞顯露,黙養道胎,故曰是以聖人被褐懷玉。林氏曰:聖人之道,足於内而不形於外,猶被褐而懷玉,故人不得見之也。

第七十一章:

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夫惟病病,是以不病。聖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

林氏曰:於其至知而若不知,此道之上也;於不可知之中而以爲知,此學道之病也。人能病其知之爲病,則無此病矣。聖人之所以不病者,盖知此知爲病,而病之,所以不病。此一章文字最竒。李氏曰:知不知上接上章吾言甚易知。聖人無所不知,以爲知,真知也。世人無所知,自以爲知,妄知也。故曰病。若知妄知爲病而病其。病,則妄知之病瘥矣。聖人所以不病者,以其病其多知,是以不病也。吕氏曰:至㢤妙道,沖黙淵奧,不可以智知,不可以識識,不可得而測度,不可得而擬議。知之外矣,不知内矣;知之淺矣,不知深矣。聖人禀氣沖粹,天性髙明,内懷真知,萬事悟始,能無知不以矜,是謂真知真識,乃知不知不識者也。且世之人,不知至道之精,而知事物之粗,不知至道之極,而知事物之末,方且爲緒使,方且爲物。駭。肉多機智,徒事誇大,而實不知道。弊精神,役思慮,以文滅質,以博溺心,而强辯飾說,以爲知之,是德之病也。至士達道明真,得之固窮,鉗口。舌,保而祕藏,不敢宣泄,常若不知,而況不知其道,而乃肆髙碓之辯,辯者不善,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也。則何氏曰:莊子聞以有知知者矣,未聞以無知知者也。故深知而不自以爲知,於道爲上。如於不可知之中,以爲能知,於學爲病。莊子:太清問乎無窮曰:子知道乎?曰:吾不知也。叉問無爲,曰:吾知道。問無始,曰:弗知深矣,知之淺矣,弗知内矣,知之外矣。太清知而歎曰:弗知乃知乎,知乃不知乎?孰知不知之知?

第七十二章:

民不畏威,大畏至矣。

河上公曰:威,害也。人不可不畏小害,不畏小害,大害至矣。吕氏曰: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聖人之言。人能體常盡變,以全性命之理,則内真赫然,充塞于外,思慮憂愁,無而入。衆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世愚不知天命,樂髙好大,負威任勢,矜尚賢能。南華經:大愚者終身不靈,大惑者終身不解。勿謂小惡無傷,遂闊畧而不知悔苟。積累之乆,人威將不能加,天威必至。何氏曰:昔人有言:畏威如疾,民之上也;從懷如流,民之下也;見懷思威,民之中也。是則人心最不可無所畏。孔子曰: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聖人之言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。狎大人,侮聖人之言。大人者,君父之嚴,及大德之人,固可畏,不可狎。聖人所言,犯其告戒,必不免其有身,固可畏,不可侮。而三畏之中,又以畏天命爲先。天命者,乃天所付與萬物當然之理。畏之一念,一動一言,天地鬼神臨之,罔敢玩。易道者,萬物共由,得之者生,失之者死,民受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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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之中以生,能者取福,敗者取禍,故君子畏義,小人畏刑,皆畏天也。不此威之畏,則威有大於此者。易曰:惡不積,不足以滅身。小人以小惡爲無傷而弗去,故惡積而不可掩,罪大而不可解,荷校滅耳凶,豈非不

畏滅而來大滅㢤?林氏曰:不畏刑者,常遭刑也。

無狹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,是以不厭。

河上公曰:謂心居神當寛柔,不當急狹。人所以生者,爲有精神,若忽其道,好其色,是謂伐本厭神。夫惟獨不厭精神之人,洗心滌垢,澹泊無欲,則精神居之不厭也。何氏曰:人與道居,則能居天下之廣居,故欲無狭所居;不則室無空虚,婦姑勃磎矣。人以道生,則能生天地之所生,故欲無厭生。否則心無天遊,六鑿相攘矣。夫惟樂道而内不厭,則上不見厭於天,下不見厭於人,是以皆不厭也。林氏曰:居,廣居也。生,長生乆視之理也。人皆狹其所居,厭其所生,不能安於退而務於進,不能觀於無而惑於有,是狹也厭也。無者,戒飭之辭,言不可如此也。夫惟不厭者而能乆安,故曰是以不厭。董氏曰:狹,隘也。厭,棄也。无當作毋。居者,性之地,居天下之廣居,則與太虚同體矣。生者氣之聚,含太乙之至精,則與造化同其用矣。惟曲士不可以語道,苟不溺於小術,而實諸所無狹其居,則必棄有着無,而蔽於斷滅,以厭其所生矣。是以告之以無狹無厭,使學者知夫性者氣之帥,而其大無量,當授而充之以全其大。生者道之寓,而其用不窮,當葆而養之以致其用,則養氣全生盡。性至命而不生厭棄之心,所以體無非强無,而無非頑也。長生非貪生,而生非礙也。夫如是,則生與道居,而道亦未甞厭棄於人矣。

是以聖人自知不見,自愛不自貴,故去彼取此。

河上公曰:自知者,自見巳之得失;不自見者,不顯露德美於外,藏之於内也。者,自愛其身,以保精氣。不自貴者,不自貴髙榮名於世也。去彼者,去彼貴也;取此者,取此愛也。何氏曰:聖人知則是非美惡不敢昧,而見則之心生矣;愛則安危去就不敢輕,而貴則驕之氣動矣。此乃畏不畏之所以分。一彼一此,何去何取,可不知所擇㢤?

道德真經集義卷之九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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