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二
覆五
盱江危大有集。
第八章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處衆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
林氏曰:此章又以水喻,無容心之意。上善者,至善也,謂世間至善之理,與水一同。水之爲善,能利萬物,而何甞自以爲能順流而不逆,不爭也。就卑就濕,不以人之所惡爲惡也。以此觀水,則近道矣。幾,近也。吳氏曰:上善,至極之善,有道者之善,其若水者何也?蓋水之善,以其灌漑浣濯,有利物之功而不爭,處髙潔,乃處衆人所惡卑汙之地,故幾於有道之善。幾,近也。吕氏曰:得天一之妙,體道一之端,全上善之功者,五莫過於水。水者方圎凝釋,俱恊其宜,是以聖人研其道,法其善,應變隨時,如水之性,或剛或柔,或方或圎,無可無不可,故曰上善若水。至人由一以貫道,即道以㑹一,故以水喻心,以心造道。且叅同契言一者道樞,知白守黑,彭真人所解,皆爲一也。蓋金液玉液,爲金丹之道樞,灌漑五臓,滋溢三田,漱咽則順下,斡旋則泝流。黄庭經言:漱咽靈液災不干。夫𪸓中有真一之水,水中有真一之𪸓,是以華池爲上善之利源也。
居善地,心善淵,與善仁,言善信,政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。
何氏曰:首句上善若水,非徒以水爲善,甚欲人皆似之,與水相似俱備,此善之上也。若水者,若道也。故人之善居,若水之於地,水得地而流,地得水而柔,豈有挾其所居乎?人之善心,若水之於淵,人無鑒於流水,鑒於止水,豈有失其本心乎?人之善與,若水之於仁,則酌彼注兹,豈肯以人從欲乎?人之善言,若水之善信,則如潮之有時,豈覆。得自食其言乎?人之善政,若水之於治,則如手中凖,豈復髙下其手乎?人之善事,若水之於能,則能方能圎,豈不達權盡變乎?人之於動,若水之於時,則時止時行,豈不應機任運乎?李氏曰:居善地,利物也心。

善淵,容物也。與善仁,生物也。言善信,應物也。政善治,化物也。事善能,成物也。動善時,順物也。
夫惟不爭,故無尤。
林氏曰:上七句之善,皆言有道之士,其善如此而不自以爲能,故於天下無所爭,亦無尤怨之者。此即汝惟不爭,天下莫與汝爭能。解者多以此爲水之小善七,故其說多牽強,非老子本㫖。何氏曰:兼其數善,又始此不爭,終此不爭,善之善者也。誰能似之,故無尤。夫不善故有尤。既善矣,而不免於爭,則亦有尤。有善且無爭,又何尤爲?此若水之爲善而與道相似者歟。李氏曰:水取柔和之義,處下之義也。利物無爭,故無尤。吴氏曰:夫惟有道者之上善不覆。爭,處上而甘處下,故人無尤之者。尤謂怨咎,故欲上人者不免有爭心,有爭則有尤矣。
第九章: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巳;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
林氏曰:此章只言進不如退,故以持盈揣銳爲喻。器之盈者必溢,持之則難也,不如不盈之易持耳。巳者,勿盈之意也。揣,治也。銳,銛也。治器至於極銛極銳,無有不折,不如不銳者可以長保。吳氏曰:持,捧之也。巳,止也。此章謂道不欲盈,盈則易至於溢也,不如巳之而不使盈也。鋒者不可以銳,銳者則易至於剉,而不可長保其銳矣。盈之則不可長保其盈,亦由是也。劉氏曰:盈則必虚,戒之在滿;銳則必鈍,戒之在進。
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;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,功
丨。至名遂身退,天之道。
林氏曰:富貴而至於金玉滿堂,必不能長保;居王公之位而至於驕盈,必遺其咎。故欲全其功、保其名者,必知早退,乃爲天道。功成名遂,是隨其大小而能自全者,故曰成曰遂。若不知自足,則何時爲成耶?何時爲遂耶?此四字須仔細㸔。吳氏曰:世有金玉滿堂而不能守者,何哉?蓋因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耳。是以功成名遂身退,乃合天之道。此言不可盈之也。金玉滿堂,謂富,驕,謂盈之者,自遺由已所致,非由乎人。功成名遂謂貴,身退,謂不盈之者,天之道,虚而不盈,故四時之序,成功者去。李氏曰:功成名遂身退,戒盈勸謙之義一。吕氏曰:覆五四易曰: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,其惟聖人乎!陸希聲曰:持大器而滿盈,雖懼之不如早止,居大位而亢極,雖憂之,不如早退。至於從赤松之遊,泛扁舟而去,亦明於持盈之義也。劉氏曰:金玉必累,戒之在貪;富貴必滛,戒之在傲;功成名遂必危,戒之在不知止。老子之言,深欲救人,非謂絶人事,處山林者可以入道,雖居富貴功名之域,皆可勤而行之。
第十章
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專𪸓致柔,能嬰兒乎。
何氏曰:抱一無離,子能守一,一亦守子也。專𪸓致柔,能嬰兒。經曰: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骨弱筋柔而握固。專無者,純氣之守也;致柔,至和不遷也。此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也。
林氏曰:載,猶車載物也。嬰兒未有見聞,則其氣專致者極也。柔者,順也。能如嬰兒專氣致柔,則能抱一矣,故曰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。此老子設問語也。蓋曰人能如此乎。此下數句皆然。
吕氏曰:䰟強覆五者,生之徒;𩲸壯者,死之徒。蓋䰟者屬於陽而喜於清虚;𩲸者屬於隂而好營擾。蓋𩲸者,陽之賊也。且𩲸之爲物,喜人躭於聲色。尚於浮華,迷於昏寐,馳騁遊走,耗人精氣,使人趍於死地,形謝之後,得以享其祭祀也。是以聖人以神御𪸓,以形制𩲸,法地之用,安靜厚載,鎮以不動。隂𩲸雖欲營營,動我念慮,其可得乎?故曰載營𩲸。原其載之之法,則抱一無離之耳。抱一者,如鑑之舍明,眀豈離於鑑乎?猶恐載之不至,故雖純一而不雜,靜一而不變,是謂不二,乃能神全而不虧,精用而不竭,未甞須臾離也,故曰抱一能無離乎?且神不治則氣亂,神治則氣不妄作矣。至人善於調御,專於精誠,乳之以虚,息之以踵,純粹柔弱,其養𪸓如靈龜,其養神也如嬰兒。嬰兒含德之厚,居不知所爲,行不知所之,故曰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一
李氏曰:載營𩲸,猶車載物之喻。𩲸好運動,好馳騁,好剛銳,故曰營𩲸。𩲸屬隂,隂盛則害陽,情盛則役性。能制伏者,抱一無離,致柔無疵。界君爲雌無知,使隂𩲸不能肆其情,至於𩲸伏隂消,則神靈性寂矣。不用拘束,自然不動,如獲寳滿載而歸。自抱一以下,純是載營魄之義。
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
何氏曰:關尹子知心無物,則知物無物;知物無物,則知道無物。故不敬玄妙之言。心思玄妙者神愈傷。此言濯去玄覽,除心之瑕,乃無疵也。吕氏曰:外不爲𩲸所蕩,内不爲氣所使,㳙滌思慮,絕棄情慾,是謂玄覆。覽。夫玄覽者,觀其妙而非目之所見。除至真之外,一切屏去,表裏虚徹,空洞自然靈府湛寂,始能玄覽。旣能玄覽,爲玄覽礙,玄覽亦除,則無疵矣。李氏曰:不見不聞,塵淨鑒明。董氏曰:夫玄妙之見不除,是爲解縛滌除之迹猶存,是爲覺礙無疵,則法愛忘而能雙泯矣。
愛民治國,能無爲乎?
何氏曰:黄帝書:富國安民者,錬氣之法也。聖人以身爲國,以心爲君,精氣爲民,民安國泰,民散國虚。心無爲則氣和,氣和則萬寳結;心有爲則氣亂,氣亂則英華散矣。吕氏曰:至人治身,亦猶治國。愛其民,所以安其國,愛其氣,所以保其身。善愛身者,以心爲君,以血爲臣,以氣爲民,一其性,養其氣,使充塞百關,珍之調之,使其自然,又何爲之有?治國治身,義均一體。李氏曰:不動不揺,道泰時清。天門開闔,能無雌乎?何氏曰:莊子:有乎出,有乎入,入出而無見七其形,是謂天門。又曰:其心以爲不然者,天門弗開矣。此言天門即玄門也,一闔一闢之變,守靜守柔,乃守雌也。林氏曰:天門者,天地間自然之理也。倪氏曰:天門者,乾也。易謂之户,有開必有闔,開闔相爲用者也。能無雌諸家皆作能爲雌。然以上文例之,曰能無雌乎,是不欲其有疵也;曰能無爲乎,是不欲其有爲也。今曰能無雌,是不欲其有雌也。老子以柔爲上,冝欲雌者,而曰無雌,蓋一於雌而無雄,是能闔而不能開也,非天門也,故發無雌之義,欲以陽濟隂也。諸本皆曰能爲雌,獨倪氏曰能無雌。然以上下文觀之,不若無雌文意爲順。或云:雌靜而不滯於靜,乃無雌也。又曰:無雌乃無隂邪,以間之也。亦通。
明白四逹,能無知乎?
何氏曰:明白四達,覺也,照也。能若無知,則覺而不照,見而常寂,所謂無知,乃真知也。吕氏曰:性天朗徹,光被四表,洞燭八荒。實而若虚,有而若無,智周萬物而返智於愚,明並三光而歸於昧,使人日用而不知,故曰明白四達,能無知。林氏曰:明白四達,無所不通,而以無知爲知,則能抱一矣。李氏曰:出聦屏智,和光同塵,
生之畜之,生而不有,爲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何氏曰:爲物不貳,則其生物不測。聖人身擬天地,愛養萬物,生者道,畜者德,雖生與不生同,雖爲與不爲同,雖爲器長與不長同,虚之至,靜之極也。玄,天德也,寧復有之、覆。恃之、宰之,以累其通玄之妙德乎?溩李氏曰:生之、畜之,不有不恃不宰者,忘其所自也。吳氏曰:生之者雖有所生,而實無心以生之,故曰不有;畜之者,雖有所爲,而實無心於爲之,故曰不恃。如爲官長者,雖宰夫民,而實無心於長之,故曰不宰。此所以爲玄妙不可測之德也。林氏曰:生之畜之,言造化之間生養萬物也。造化何甞恃之以爲有,何甞恃之以爲能?雖爲萬物之長,而何甞有宰制萬物之心?如此而後謂之玄妙乏德。此章之意,大抵主於無爲而爲,自然而然。
第十一章
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無有車之用;埏埴以爲器,當其無有器之用;鑿户牖以爲室,當其無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爲利,無之以爲用。
李氏曰:以輻輳轂,利車之用,即緫萬法歸心,全神之妙也。輻不輳轂,何以名車?法不歸心,無以通神。轂虚其中,車所以運行;心虚其中,神所以通變。故虚爲實利,實爲虚覆九。用,虚實相通,去來無礙,即上章載營魄之義也。至於無物可載,輻轂兩忘,車復無也,猶心法雙忘,神歸虚也。器與室並同此義。
吳氏曰:輻,輪之轑也。轂,輪之心也。無,空虚之處也。埏,和土也。埴,土之粘膩者。有此車、此器、此室,皆所以爲天下之利也,故曰有之以爲利。車、器、室皆以中虚爲用,故曰無之以爲用。人之實腹有氣,所以存身,所謂爲利也;虚心無物,所以生氣,所謂爲用也。故取此二物爲喻也。
林氏曰:三者皆是譬喻,虚者之爲用,車,器室皆實有之利也,而其所以爲車、爲器、爲室,皆虚中之用也。以此形容一無字,可謂竒。筆吕氏曰:車以虚而運行,器以虚而容物,室以虚而四達。引此三者詳言之,貴乎以物喻巳。存無守有焉,故有則存乎器,無則存乎道。至人假有爲之體,錬無爲之神,非有則無以施其利,非無則無以致其用。以形爲存生之利,以虚爲致神之用。有爲則利於物,無爲則利於用。
何氏曰:有不能用有者,形也;以無而用有者,神也。轂以一孔之虚,而運三十輻之衆,豈以車爲車?蓋以車之無處而用車也。陶爲坏,如,未冶則敗,速器固以埏成,苟不虚其中,物于何受?豈以器爲器?蓋以器之無處而用器也。宫室雖美,塞以墻壁,將焉用此?升堂必自戸牖,豈以室爲室?蓋以室之無處而用室也。身也、物也,猶車、器、室,皆形質之具也;道也、心也,猶轂、牖等,有神明之妙焉。易曰: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不但先道而後器,無覆。形而有形,而一器之中自具一道。所以運斯器者,人見其器之實有,吾見其道之妙無,則沖用虚通之中,有不器於器者矣。
第十二章:
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。𠁊。馳騁田獵,令人心發狂;難得之貨,令人行妨。
李氏曰:發上章虚用,虚其用則不爲聲色眩,故次之以五色,令人目盲。色聲味物,皆是根塵,一切世人皆受其盗,惟有道者不受他瞞,視聽言動,非禮勿爲,則六賊化爲六通矣。
林氏曰:目盲。謂惑視也。耳聾,惑聽也。口𠁊,失正味也。心發狂,不定也。行妨,謂妨害德行也。此五者皆務外而失内也。口口。氏曰:視色聽音甞味,皆爲性真之累。方嬰兒之未孩,孰爲聲色,弟爲滋味?及其情竇一開,方知有青黒之色,錦繡之麗,隨物奔競,不能徹視無色之色,與盲何殊?徹視者,非謂外視於物,見獨而巳。惟至人審其目者,乃太乙之日月能,於空寂之中,收五視返瞩,神光瑩徹,㝠㝠之中,獨見曉焉,又豈爲五色之盲乎?
五音者何?宫商角徵羽耳,鄭衞鏗鏘,使人耽樂,蕩其真性,損其靈聰,不能返聽無聲之聲,與聾何殊。返聽者,非謂外聆於彼,獨聞和焉而巳。惟聖人察其耳者,乃帝君之聽門,能於大定之中,徐以氣聽,則天籟自鳴,天樂自響,或如金玉之聲,或如琴瑟之韻,一聞是音,故外雖大風振海,疾雷破山,皆不聞也,又豈爲五音之所聾乎?
五味者何?辛、醎、甘苦酸耳。烹麟庖鳯,食前方丈,窮奢極侈,使人舌端躭嗜無厭,濁神穢真,不能内甞無味之味,與𠁊何殊也?𠁊者,亡也。内甞者,非謂嗜彼外味自甞而巳矣。惟至人知其口者,乃絳宫之朱淵,是以餐沆瀣,茹玉英,飲金液,吸瓊醴,以灌溉其靈根也。故曰淡然無味天人粮。子丹進饌餚正黄,乃曰琅膏及玉霜,豈膏梁異味所能奪乎?
夫畋獵,國之常經,春蒐夏苗,秋獮冬狩,不失其時矣。若夫極流連之樂,成荒亡之行,晝夕不息,烏得不汨僞其真乎?至人内心,恬淡不動,絶其聲利之弊,不恣其性,不伐其仁,太乙澄靜,狂蕩奚自而發乎?
噫!照乗之珠,連城之璧,世之所珍,人之所重,苟貪求之不厭,過逾其分,一念之失,則一已之行,悉泯然而黙虧矣。至人視萬物爲蟬翼,覩嵩嶽爲贅疣,不汨於嗜慾以道自沖,雖有難得之貨,又安能妨其行乎?
則何氏曰:莊子五色亂,目使目不明;五音亂耳,使耳不聦;五味濁口,使口。癘𠁊;趍舍滑心,使性飛楊。意與此章同。昔有好畋獵者,自謂此樂令人忘死,豈非狂心之發?有清旦適市攫金者,捕者問之,則曰:取金之時,徒見金,不見人,此非妨行之貨。此章言令字,與莊子言使字,皆物重而志反輕,誘深而得反淺,不知不覺,被他役去,莫知主宰,人不知道,以至於此。𠁊字訓差,乃失也,非𠁊快之𠁊。
晁氏曰:人能不躭耳目之娯,縱口腹之美,勿問有得,決定無失。
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,故去彼取此。
李氏曰:爲腹不爲目者,内境不出,外境不入,收視返聽。則林氏曰:腹,内也,目外也。聖人務内而不務外,故曰去彼取此。彼上五者,此道也。則吕氏曰:坤爲腹以載物,離爲目以外視。腹者,有容於内,受物以卷其實,道炁沖滿,故内全其精神也。目者,有見於外,著於諸色,亂其真宅也。故聖人治其内,不治其外,求諸已而不求諸人也。收視返聽,復命還原,去彼爲目之神,取此爲腹之精,故曰去彼取此。何氏曰:快其情者疲。其神,飾其外者傷其内,故為腹則惟内而精神專一;爲目則外而目見心動,物能引而去之者衆矣。忘於目則光溢無極,實其腹則中有所主。取此者,道也,去彼者,物也。
第十三章
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
吕氏曰:寵辱者,得失之常理,㓜身者,性真之大患。寵則繼以辱,辱則生於寵。夫美爵厚禄,錦衣玉食,固足以爲寵,然其來則喜,其去則悲,而辱亦多矣,豈不驚乎?故曰寵辱若驚。身本無貴,所可貴者性與命爾。人本無患,所可患者得與失爾。故人之生也,愆於寒暑,渉於是非,拘於怵迫,難於進退。苟惟患得失於外物,亦猶一身遺患於性真,故曰貴大患若身。吳氏曰:貴,猶重也。貨財之富,人以爲大利,反觀之,則大患也。故知道者不貴,而貴之者,於此而身焉。身謂不能外之,而以之自累也。
何謂寵辱若驚?寵爲下?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
吕氏曰:且寵辱奚也?豈非親權操柄,折節汙顔,善其言辭,承暇俟便,覬其提撕揄揚,神交氣合,哺糟啜醨,言聽計從,謂之寵乎?既受其寵,是處其執事之列,唯恐其不寵也,安得不爲之下?故曰寵辱若驚,寵爲下。然寵者辱之本,福者禍之因,其寵之臨也,髙車駟馬,峻宇雕墻,佩玉鳴珂,位躋極品,澤及後昆,無施不可;旣得之矣,恱然若驚,其辱之至也。一旦恩弛幸衰,浸潤之譛行焉,朝吹嘘而暮沙汰,深責厚罰,禍不旋踵,五十四遽失矣,凛然若驚。是以一寵一辱,如影隨形,俱可驚也。惟聖人則不爲形役,視寵爲辱,逃名棄世,全身逺害,齊毀譽,一死生,不營營於外,不擾擾於内,不爲軒冕肆志,不爲窮約趍俗,回視寵辱得失,豈能驚乎?溩何氏曰:何謂寵辱?寵爲下。言名起謗隨,是名爲下;官髙身危,是官爲下。寵即爲下,得乃爲失。言不待辱而知其爲下也。則林氏曰:此即患得患失之意也。
何謂貴?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爲吾有身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
呂氏曰:世之所貴乎大患若身者,以謂久之生也。天地同根,萬物資其養,小人則殉利,士則殉名,權勢雖殊,為有身則一爾。世謂無其身則無患,是失老子之肯矣。烏知至人所謂有身之大患者,非謂忘形䘮軀,入於頑空也,謂其逐物認巳,不體於道故也。足以心如死灰,形如枯木,雖貴不辱,雖辱無患。外身以身爲無身,忘心以心爲無心,脫幻妄,證真常,遺照坐忘,然後玉符保五神,金液錬形,形神俱妙,與道合真,不爲有身之所病,豈能爲大患也哉?何氏曰:何謂賔大患若身?貴者,重也。身爲大患,冝重而不可輕也。身小而患大,身忘而禍息,有由矣。故曰:耳目聲色爲子留,惩鼻口。是喜,香味是怨,身爲惱本,痛痒寒温。吾拘於身,知有大患,然一受其成形,未能使遽無,徒患之何益?聖人一言以蔽之曰:外身而身存。蓋思夫形非我有,名非我留,我所生者,從虚無自然中來,結无而成體也。故我受形,形亦非我形也。寄之以爲形,示之以爲相,故得道之士,外形骸以理自勝,變化氣質,勤習清虚,超入無形之道,則人之所患,吾有所不患矣。抑此身固爲患之本,而有身必有物,所以爲患之招也。列子身非我。
一有也。旣生不得不全之物,非我有也;旣有
不得不去之身,固生之主,物亦養之主。雖全其身,不可有其身;雖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。有其物,有其身者,是橫私天下之身,横私天下之物,其爲聖人乎?公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。此言能不以身物爲我有,而天下公其身,物則身可忘,而患亦可忘矣。
故貴以身爲天下,則可寄於天下;愛以身爲天下,則可託於天下。吳氏曰:天子之尊,四海之富,皆以身爲天下者也。知道之人,愛惜貴重此身,不肯以之爲天下,寧不有天下而不輕用其身。夫惟如此,乃可以寄託於天下。寄,猶寄百里之命之寄,託,猶託六尺之孤之託。舜、禹有天下而不與焉,所以唐、虞之禪也。彼寵其辱以爲榮,貴,其大患以爲大利者,鄙夫耳,何可付之以天下?何氏曰:有貴愛此身,過於天下之大者,此人必不以天下動其心,乃可受天下之寄託。莊子:道之真以治身,其土苴以治天下。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殉物,豈不悲夫!此固有隋珠彈雀之喻。林氏曰:寄託二字,便有天下不與之意。董氏曰:此章明去妄情而復正性也。謂遺寵則辱不及,忘身而患不至。天下大物也,且不以爲累,況於他物?平
第十四章:
視之不見,名曰夷,聽之不聞,名曰希,搏之不得,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爲一。
林氏曰:此章形容道之無迹。夷,平也。希、微,不可見之意。三字初無分别,皆形容道之不可聞、不可見、不可得爾。搏,執也。三者,夷、希、微也。三者之名,不可致詰,言不可分别。也,故混而爲一者,言皆道也。吳氏曰:夷謂平夷,夷則泯滅無迹,故視之不見。希謂希踈,希則間闊無聲,故聽之不聞。微謂微茫,微則杳漠無形,故搏之不得。希、夷、微三者,雖欲究極言之而不可,故混同無所分别而名之爲一。則吕氏曰:夫無色之色,使離朱、子羽方晝拭目揚眉而望之,弗見也。無聲之聲,使鯱俞、師曠,方夜,俛首側耳而聽之,弗聞也。無形之形,使賁育五持勇,鼓臂,竭力而搏之,不得也。目旣無所施其明,耳既無所施其聦,形既無所竭其力,則白夷、曰希、曰微三者,其名雖殊,於道之體則一而巳。亦猶萬籟一風而異聲,七竅同氣而用殊,此三者皆不可致詰,故混而爲一。然合而言之,則混然脗合爲一,雖有視聽搏摸,皆不可得而分矣。
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𠔃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,是謂無狀之狀,無象之象,是謂惚恍。
林氏曰:不皦,不明也。不昧,不暗也。上下俯仰之上下二字,亦不可拘,但言此道不明不暗,上下求之,皆不可見耳。繩繩,多也。多而不可名,其終皆歸於無物,故爲無狀之狀、無象之象,亦恍惚耳。吳氏曰:其上其下,猶易言形而上、形而下也。繩繩,續而不絶也。復,反還也。無物,指道而言,復還返其初,則歸於無物之道,莊子所謂德至同於初是也。道無物也,故無狀無象。然其狀其象,亦非如物之有狀有象也,故曰無狀之狀,無象之象,似有似無,故曰恍惚。吕氏曰:夫形色之物,皆有涯際,唯道也,先天先地,亘古亘今,散爲沖氣,布爲太虚,與兩儀並著,而其明不耀,忽焉處乎九地之下與。瓦礫同隱,而其幽不晦,循𤨔斡旋,混成不間,繩繩不絕,不可以名稱,不可以迹見。德備不顯,雖欲以物喻,不可得也。故曰: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,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蕩然巍然,淵𠔃深𠔃,不可擬議測度。於無形中則有無狀之狀,於無物中則有無象之象。謂其有狀,則狀孰云有?謂其無象,則象孰云無?故曰妙有不有,真無不無。恍恍惚惚,縹緲氤氳,有無莫定,故曰無狀之狀,無象之象,是謂恍惚。
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,以狗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林氏曰:迎之而不見其首,無始也;隨之而不見其後,無終也。執古之道,言其初自無而出也。以其初之無而御今之有,則可以知言始之所謂道者矣。紀,綱紀也。道紀,猶曰人紀,猶曰王道之綱也。呉氏曰:惟其惚恍,故迎之隨之,皆不可見。古謂在先,今謂在後。有謂萬物之源,皆出於道,故曰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古始者,道也。何氏曰:此章自執古之道以上極虚本無,末乃言一有字,于以見萬變雖殊,可以執一御也。道御而王,大制不割,皆以至无為宗也。經曰:執大象,天下往。盖有不能御有,而御有者无也,言執者,持此以往也。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