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三

覆六

肝江危大有集

第十五章

古之善爲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惟不

可識,故強爲之容。

吳氏曰:士,謂有道之士。旁達曰通。妙萬物

者,無所不通。其妙也微而不顯,其通也玄

而難辯,淵乎如水之深而不可測。其中深

不可測,故强爲之模擬其外之容以示人

也。下文七者是也。实林氏曰:此章形容有

道之士,通於玄微妙,可謂深於道矣,而無所容其識知。惟其中心之虚,不識不知,故其容之見於外者皆出於無心,故曰強爲之容。豫𠔃以下,乃是形容有道者之容,自是精到。何氏曰:士之爲道也,微妙而難窺,玄通而不滯,誰得而測識之?既非情識所到,雖名狀亦強耳,故取譬如下文所云:

豫𠔃若冬渉川。猶𠔃若畏四隣。儼𠔃其若客,渙𠔃若氷將釋。敦𠔃其若樸,曠𠔃其若谷,渾𠔃其若濁。

吳氏曰:豫、猶皆獸名。豫,象屬,猶,犬子也。象能前知,其行遲疑,犬先人行,尋又回轉,故遲回不進,謂之猶豫。冬渉川者怯寒,畏四鄰者懼敵,是以遲回而不進。有道者不敢爲天下先,其容如此。儼,矜莊貌。若客,隨而不迎也。渙,解散貌。若氷將釋,融液而不凝啼也。敦,篤厚貌。樸,材未成器也。曠,空豁貌。若谷,虚而善應也。渾,黄濁貌。若濁,羙惡玄同,不潔也。何氏曰:十二月輿鿄成,民未病渉也,此冬渉之難。士之持重而豫𠔃者似之。無易由。言,耳屬于垣,此四隣可畏也。士之慎宻而猶𠔃者似之。主人不問,客不先舉,士之不爲物先而儼𠔃者似之。水結成氷,氷消反水,士之於物無滯而渙𠔃。者似之。敦𠔃若樸之未斵,曠𠔃若谷之不盈,渾𠔃若濁之受垢。歷歷形容,善士之道相似,未易殫於言也。

孰能濁以靜之徐清,孰能安以乆動之徐生。

吳氏曰:此承上濁之一字而設問:曰:孰能濁乎?濁者,動之時也,動繼而靜,則徐徐然而清矣。又因靜之一字而設問曰:孰能安乎?安者靜之時也,靜繼以動,則徐徐而生矣。安謂靜定,生謂活動。蓋惟濁故清,惟静故動。以是推之,則曠者不盈而盈,敦者不器而器,渙者不凝而凝;儼者不爲主而主,猶豫者不爲先而先,從可知矣。何氏曰:是道未甞不包體用,貫動靜,而非直空言也。和其光,同其塵,與世混濁,而有淡乎泊乎者,清寓於濁也。閉兊塞門,雖安汝止,而有油然勃然者,動生乎靜也。兩云徐者,言徐徐自然,而非數數然也。此言靜則可使濁者徐徐而清,動則可使安者徐徐而生,動靜互用也。林氏曰:此兩句只是濁中有清,動中有靜耳。

保此道者,不欲盈。夫惟不盈,故能敝不新成。

呉氏曰:成謂完備。凡物敝則缺,新則成。敞而缺者,不盈也;新而成者,盈也。保守此道之人,不欲其盈,故能爲敝缺,不爲新成也。章内七容,皆敞缺而不新成也。何氏曰:保此道者,不欲盈,虚其中也。道沖而用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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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不盈。惟不盈,故與物相反。人皆趍新趍成,而我甘其敝,不急於新成。林氏曰:不欲盈者,虚也,敞,故也。敝而不新,則千載猶也。能如此,而後爲道之大成,是以能敝不新。新是一句,成是一句。李氏曰:接上章道紀之義,發明後學存誠致敬,常慎其獨,不住於相,而抱一潜虚爲用。至於頓息諸縁,消融萬幻,撓之不濁,澄之不清,是謂微妙玄通深隱也。

第十六章

致虚極,守靜篤。

呉氏曰:致,至之而至其極處也。虚謂無物,外物不入乎内也。極,窮盡其處也。守,固内禦外,如守城之守。靜謂不動内心,不岀乎外也。篤,力不倦也。氏曰:虚之又虚,神得其居;靜之又靜,神得其正。列子:靜也虚也,得其居也。西昇經:人能虚空無爲,非欲於道而道歸之。何氏曰:列子或謂子奚貴虚?曰:虚者,無貴也,非其名也。莫如靜,莫如虚,靜也,虚也,得其居也。故曰虚者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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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常,今至虚且極,則性太空矣。故曰:靜者萬物之始。今守靜且篤,則心永寂矣。性空心寂,然道生,虚極生神,靜極生覺矣。於此可以坐觀物化而不化於物者矣。

萬物並作,吾以觀其復。

覆六

呉氏曰:作,動也。植物之生長,動物之知覺,皆動也。復,返還也。物生由靜而動,故返還其初之靜爲復。植物之生氣下蔵,動物之定心内寂也。黄氏:曰:且萬物之並作,兆於和氣,發於無形,觀其復也,反於杳冥,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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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自然至人體自然之妙用,猶天地之於萬物,作者動,復者靜,幹旋樞機,運煉元和,舍養胎息,則眞𪸓來復,返本還无矣。何氏曰:列子:有生者,有生,生者,又曰:有生則復於不生。聖人妙見作復之理,觀物之出於機者必入於機,故吾不與之俱盈。觀物始於艮,必終於艮,故吾靜而不與之俱往。復也者,謂歸於道而常存也。

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靜曰復命。

吳氏曰:芸芸,生長而動之貌。凡植物,春夏則生氣自根上達於根葉,是曰動;秋冬則生氣自上而返還,下蔵於根,是曰靜。天以此氣生而爲物者曰命,復於其初生之處,故曰復命。則氏曰:萬物皆作於性,類草木之根也。出乎震,見乎離,說乎兊,勞乎坎,終歸於其根也。夫草木枝在上,根在下,人則不然,肢在下,根在上,即泥丸宫是其根也。黄庭經:腦神精根宇。泥丸乃帝真之靈域,精神所聚處也。人能内觀於此,則萬集,萬氣咸臻,胎仙成矣。故曰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夫至士造道,必始於窮理,次之以盡性,終之於復命,未有不窮理盡性,而能至於復命者也。今夫明白四達,窮其理也;致虚極,守靜篤,盡其性也。廣成子:無視無聽,抱神以靜,必靜必清。汝神將守形,形乃長生,長生則命乃復矣。李氏曰:致虚靜篤,復命歸根,純是神妙。若向這𠂻具隻眼,一生叅學事畢。

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知常容,容乃公。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乆,没身不殆。

林氏曰:得至復命處,乃是常乆而不易者。能知常乆不易之道,方謂之明。人惟不知。此常乆不變之道,故有妄想妄動,皆失道之凶也。知常則其心與天地同大,何物不容?既能容矣,則何事不公?王天下者,即此公道是也。以公道而王,則與天同矣,天即道也,故曰王乃天,天乃道。乆,常也。人能得此常道,則終其身無非道也,又何殆之有?何氏曰:夫惟知時物代謝之爲常,則盈虚消息之理得,而不察察於細,故曰常乃容。知羙惡是非可容,則蕩蕩無偏,故曰容乃公。至公無私,則公之道即王道也;至大無外,則王之道即天道也。悠乆不息,則天之道即常道也。道歷千萬世而無弊,何殆之有?此虚靜之極功也。則吳氏曰:殆,謂危其身也。按殆字從歹訓危,訓將,訓近,凡字從歹者,多是死之義也。殆者,危而將近於死也。没,猶終也。

第十七章

太上下知有之,其次親之譽之,其次畏之侮之,信不足,有不信

氏曰:太上者,其教無爲,其治無迹,與道同體,無上可加,故曰太上。雖有其位,而不自尊,不尚貴,任物自然,各安其所。若華胥之國,則天下不聞治而治,人雖知有其君,而謂帝力於我何有?周詩曰: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。故曰太上下知有之。且上古之世,民結繩而用,巢居穴處,不知四時嵗月推遷,可謂至治矣。伏羲、神農氏作,民始耕而食,織而衣,趍於仁義禮樂毀譽之說著焉。爲君者澤加於民,被其仁者,則視之如父毋,懷其義者,譽之如日月親,譽之理愈彰,則於上古之道日愈逺矣。南華經曰:舜有羶行,百姓恱之是也,故曰其次親之譽覆六之。後世治出變詐,仁義失,禮樂廢,愚智相欺,天下衰矣,未免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示其威令,使民僶而從之,故民不畏威而化爲欺罔。民欺罔則侮上之心生矣,故曰其次畏之侮之。五常者,以信爲主。魯語云:民無信不立。信全則天下安,信失則天下危。儻焉文質相勝,得䘮相隨,權詐聿興,欺罔並起,洗信之不足也。信既不足,則民有不信之心生焉,所謂周人作誓,而民始叛是也。故曰信不足,有不信則。

林氏曰:太上言上古之世也。下,天下也。上古之世,天下之人但見有君而巳,而皆相忘於道化之中。及其後也,民之於君,始有親譽之意;又其後也,始有畏懼之意;又其後也始有玩侮之意。此言世道愈降而愈下也。上德旣衰,誠信之道有所不足,故天下之人始有不信之心。此商人作誓而民始叛,周人作㑹而民始疑之意。

何氏曰:聖人在上,懷道不言,而澤及萬物,官府若無事,朝廷若無人,無勞役,無𡨚刑,天下莫不仰上之德。當是時,知有君而不知其它,如魚相忘於江湖時也。此太上之道也。其次大道廢,有仁義,則與天下相親相譽於禮樂之中,如魚相喣濡時也。又其次,則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,而天下始畏於法令之下。又其次則法立而奸生,令行而詐起,而民始罔上行私,疾視其上而玩侮於後矣,此如魚相吞噬時也。莊子:古之明大道者,道德巳明,而仁義次之,賞罰最居其後,正有見乎此。世道愈降,如江河固難復望帝力何有於我之世而伯王道雜,人心隨之,遂有愛畏敬慢之變,皆起於上之人誠信不足以感人,至此極也。又曰:必我不足於信,而後人有不吾信。

李氏曰:太上以下,不能無爲,親之譽之,不言之教也。畏之者,刑禁也;侮之者,上失信也。上失信於民,則民不信。

猶𠔃其貴言,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我自然。

李氏曰:猶𠔃其貴言,不言之教也。不言之教,無爲而成,刑不試而民服也。至於功業成遂,還淳返朴,則親譽畏侮皆忘矣。百姓安居樂俗,忘其所自,故曰謂我自然。

何氏曰:聖人所以豫𠔃猶𠔃,以言爲重,而

不敢事聲色之化民也。必得不言之教,無

爲之爲,功成事遂,自然之化,使民賛羙而

已者,乃所以救世變於無窮也。吕

氏曰:太古之化,無爲之理,不言之教而巳,

其貴言也如此。易曰: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

則知聖人一言而爲天下之法,自知其言

之可貴,是以損之又損,黙之又黙,猶貴其

言,未甞輕發。今之人徒貴其言,亦虚文也。

覆。故曰猶𠔃其貴言有道之君九。使民曰:改月

化,遷善逺罪,安居樂俗,垂拱而視天民之

阜,淳化之風可復,功既成,事既遂,百姓咸

謂得其自然之道也。

第十八章

大道廢,有仁義,智慧出,有大僞。

林氏曰:大道行,仁義在其中,仁義之名立,則道漸漓矣。故曰大道廢,有仁義。譬如智曰:出,而後天下之詐僞生。呉氏曰:前章下知有之者,大道也。親之譽之者,仁義也;畏之侮之者,智慧也。自大道而一降再降,巳是三等,智慧又變爲大僞,則共有四等。然大道廢而後有仁義,則其變猶稍緩;智慧出遄有大僞,則其變爲甚亟。吕氏曰:大道者,太古無爲之道也,大道之隆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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義行於中,民用之而不知其爲道耳。聖人之學,先道德而後仁義;世俗之學,先仁義而後道德。殊不知隂陽者,天之道,剛柔者,地之道,仁義者,人之道。其仁義初未嘗離於道,而道亦何甞棄於仁義?奈何後人執於仁義爲定名,遂使朴素之道微,而蒙蔽之害生焉。曽未若絶仁棄義,返本還元,造乎自然,則道不廢矣。故曰大道廢,有仁義。智慧起於仁義,盗賊起於貧窮。仁義隱則智慧生,智慧生則大僞出,智不足則繼之以僞,故曰智慧出,有大僞。何氏曰:莊子:至德之世,端正而不知以爲義,相愛而不知以爲仁,實而不知以爲忠,當而不知以爲信,是以行而無迹,事而無傳。由是而觀之,仁義忠信之名不立而有其實,所以爲覆。至德之世,大道之行也。

六親不和有孝子,國家昏亂有忠臣。

林氏曰:六親不和而後有孝子之名,國家昏亂而後知有忠臣之名。此二句皆是譬喻。呉氏曰:六親,父子、兄弟、夫婦也。苟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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卑長㓜各由其道,而無有不和,則子孝者乃其常分,不知其爲孝也。瞽叟不父,嚚傲叅㑹,而後知有大舜之孝子。國謂君之國,家謂臣之家。君臣上下各由其道而無有昏亂,則臣忠者亦其常分,不知其爲忠也。商受不君,奸回羣聚,而後知有三仁之忠臣。李氏曰:接上章親譽畏侮之義。與其國亂,顯忠臣,不若無爲民化。吕氏曰:夏桀立而龍逢彰,商紂亡而比干顯。

第十九章。

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絶仁棄義,民復𦒳慈。絕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

吳氏曰:絶謂絶之而不爲,棄謂棄之而不用。聖智即智慧也。巧利,即大僞也。吕氏曰:形度法象、功用陳迹,皆爲聖也;權變謀慮、揣摩縱横,皆爲智也。茍有心於爲智,豈知至智者乎?至人恐天下之人惑於聖智,失眞愈甚,貴乎務本。絶其聖,棄其智,使民如童蒙,專事農桑,其利於民也,豈止百倍?故曰絶聖棄智,民利百倍。夫孝慈者,天之性,仁義者,人之情也。天性出於自然,不可易也。仁者愛物,則民親之;義者冝物,則民譽之。親譽之心生,而性命之和失矣。至人絶之於未有,棄之於未然,使人返於本,復於初,則孝慈之道全矣。故曰絶仁棄義,民復孝慈。夫雕琢刻削,機械扄鐍,事之巧也;珠玉斛斗,權衡符契,物之利也。競事之巧,則不顧其恥,趍物之利,則不顧其義,起盗賊一端也。苟能返其性宅,歸於朴鄙,則盗賊何而起乎?故曰絶巧棄利,盗賊無有。林氏曰:聖智之名出,而後天下之害生,不若絶之,棄之而天下利。仁義之名出,而後有孝不孝、慈不慈,分别之論,不若絕。而去之,與道相忘,則人皆歸於孝慈之中,而無所分别也。巧利作而後盜賊起,不若絶而棄之,即所謂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盗。李氏曰:發上章之藴。聖智、仁義、巧利,一切棄絶,不復見用,則民從其化而返朴也。則林氏曰:或謂老氏絶仁棄義,得非與孔子背馳?蓋推尊道源之所從出,以仁義禮樂非不可以爲治,不如以道化民,而相忘於吾道之中爲上也。

此三者以爲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,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

吕氏曰:絶聖棄智,一也;絶仁棄義,二也;絶覆六巧棄利,三也。皆入道之序,未覩其實也。道不可言,言之皆其似者也。達者聞似而失真,未免紀之以文,垂之以教,猶恐人之疑似焉。是明而不著,知而不用,去文而尚質,别有所循,使其渙然氷釋,故曰此三者以爲文不足。何謂令有所屬?純粹而不雜,見素也。靜一而不變,抱樸也。守已至,公不好。外羙,少私也。節儉制情,恬然安宻,寡欲也。如是而治國,則躋民於仁壽之郷,羲皇之世,不難及矣。如是而治身,則其神虚白,物不能染,豈非見素?其神不虧,存於混沌,豈非抱朴?食息起居,無非公正,豈非少私?棲神希夷,諸縁逈絶,豈非寡欲?以彼易此,有何不可?

何氏曰:非聖智巧利之不可用於天下也,謂此三者之名,皆其文而非其實也。使天下安其性命之情,則三可無以名爲也。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,而人徒尊三者之名而惜之,惑之甚也。文則有所不足者,若屬之道德之鄉,始爲實也,故曰夫巧智神聖之人,吾以爲脫焉,故曰整。萬物而不以爲義,澤及萬世而不爲仁,覆載天地,雕刻衆形而不爲巧,故曰愛利出乎仁義。捐仁義者寡,利仁義者衆。夫仁義之行,唯且無誠,且假夫禽貪者器,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也。此言利之、假之,無以誠之,則皆文之以義而巳,於仁義何有?去道逺矣。但世俗未達其首,笑絶聖棄智爲荒唐,鄙絶仁棄義爲徑庭。曷不思玄聖之意,欲使天下脩混成之道,捨文返質,以逰其天,故曰:守其一,不雜其二,治其内,不飾其外,明白入素,無爲返朴,體性抱神。夫如是,何以文爲?由少私寡欲而入於無私無欲,淳厚既返,澆競自祛,則昭灼之聖無所用,機鐍之志無所行,兼愛之仁無所措,裁制之義無所施,利器伎巧無所用,天下混然,歸乎大順。此則聖人立言之大㫖也。世俗未足以識此,柰何輕議?

吳氏曰:大道之民,外之相示以素,内之守以朴。素者,未染色之絲也;朴者,未斵器之木也。質而巳矣,何以文爲?

第二十章

絶學無憂。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何若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,荒号其未央哉。

李氏曰:絶學者,絕常人之學,而學人之不學,絶世之學也。俗人惟務學於事,益其所聞,惟恐進道不精,故常憂。聖人棄絶所有,惟務於味道,故無憂也。相去幾何,言相去不逺也。相去何若,言太逺也。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,言善惡可畏也。何氏曰:此絶學即大道也。然無爲乃至離色離名,此絶覆。學也,冝其憂思頓忘也。既曰無憂,夫又何畏?雖無思無慮,然必敬必戒,蓋以唯阿一。聲也,幾何其逺,而唯敬阿慢,善惡一念也,幾何其濶,而善美惡醜。莊子:羙成在乆,惡成不及攺,可不慎歟?此又於無憂之中有可畏者。聖人雖忘世,而不敢玩世。由絶學無憂而言,則無色之色爲之見,無聲之聲爲之聞,無味之味爲之甘,不言之教爲之教,中無全牛,又何憂焉?由唯阿善惡而言,則不敢妄視,耳不敢妄聽,口不敢妄言,形不敢妄動,視蝨有大如車輪,柰何不畏?莊子曰:眇乎小哉,所以屬於人。此人畏亦畏之說也。曰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。此絶學無憂之說也。蓋道至無爲而極,弘道則善而始,無巨無細,無起無止,欲求其渠央,荒乎其不可尋也,吾復何所用其心?董氏曰:荒大而莫知其畔岸。

衆人熈熈,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。我獨泊𠔃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。

吳氏曰:熈熈,和樂貌。泊,靜也,非如龜兆之覆。微坼。衆人之爲學者,循外爲恱,如享太牢而食,可恱口者甚美,如登春臺而觀可悅者甚備。我則洎然而靜,情慾未開,無端倪可見,如嬰兒未能孩笑之時,一不知外物之爲樂也。林氏曰:衆人之樂於世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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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。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,而我獨甘守淡泊,百念不形,如嬰兒未孩之時。兆,形也。萌也。此心不萌不動,故曰未非嬰。方生孩,稍長也。嬰兒之心,全無知識。何氏曰:衆人方如享太牢之適口體也;如登春臺而恣遊觀也。熈熈然其足樂也。吾則兆眹未形,如嬰兒初生,未至於孩,迎之不見其首也。

乗乗𠔃若無所歸。

吳氏曰:乗乗,謂寄寓於物;若無所歸,謂不住著於物。何氏曰:乗乗号無所歸。乗物遊心,如乗風履虚,無所湊泊,隨之不見其後也。又曰:乗乗,如乗風乗雲,皆乗風駕浮之象一。吕氏曰:隨世混迹,與物同波,心融形釋,與神爲一,若虚舟汎汎而東西,木葉飄飄而髙下,不知風之乗我,我之乗風,莫知所往,故曰乗乗号若無所歸。

衆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

林氏曰:衆人皆有求盈餘之心,而我獨若遺棄之。此意謂我之爲道而無有餘之心也。吕氏曰:世人循其所知,汨於富貴,自謂樂有餘矣。至人則不然,𥹨糠名利,針芥軒冕,知身世皆妄,心如虚空,無乎不忘,故曰衆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呉氏曰:遺,失也。衆人喜其所得之多,我則一無所得,而慊然若有失也。董氏曰:遺,忘也。盖有覆十六若無也。

我,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𠔃。

吕氏曰:窮天下之辯者,不在辯而在訥;極天下之智者,不在智而在愚。終如愚者,以其不虧其神也。呉氏曰:沌,如渾池之沌,冥昧無所分别也,與莊子愚耗之趂同,謂無知也。林氏曰:沌沌混沌,無知之貌。

俗人昭昭,我獨昏昏;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

吕氏曰:世人用神於外,光而且耀,惟求多。聞,増益其見,學以衒人,若掲月而行。至人則智週萬慮,靈光内燭,被褐懷玉,外無文彩,故曰衆人昭昭,我獨昏昏。世人嚴明苛刻,矜誇有爲,執持其偏,急,從事於細微,見察淵魚,智窮毫末,而不知止也。至人則體天法道,逍遥任物,寞然寛大,無乎容,昏黙難知,晦㝠罔測,故曰衆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林氏曰:昏昏悶悶,即混沌是也。俗人昭昭察察,而我獨昏昏悶悶,此其所以異於人也。吳氏曰:昭昭巳明,察察尤明;昏昏巳不明,悶悶尤不明也。俗人皆以有覆。知爲智,我獨無知而愚也。

漂𠔃其若海,飂𠔃似無所止。

林氏曰:如乗舟大海之中,風飂飂然而無所止宿。此若乗乗号無所歸之意。呉氏曰:如漂浮於海中,任其所適,而不知所定向;如飂飂之長風,隨其所起,而不知其所止息。

衆人皆有以,我獨頑似鄙。

吳氏曰:衆人皆有以者,有以知其所止所定也。頑謂靣頑如麻痺不知痒痛者。鄙謂鄙人,我獨頑然無知,有似逺鄙之愚人也。凡人居國邑繁庶之地者多知,居於逺鄙僻陋之地者,無知也。林氏曰:有以,有爲也。衆人皆有爲,而我甘於不求,故若頑若鄙。董氏曰:以,用也。頑然,無知也。鄙,野也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不知無之用。

我獨異於人,而貴求食於母。

呉氏曰:此一句緫結上文。自人之所畏至我獨若遺,言人爲學者務多能,而我獨一無所能。愚人之心至我獨頑似鄙。言人之爲學者務多知,而我獨一無所知,此我之所以獨異於人。而我之所貴者,則大道玄德也。大道者,萬物之母也,故曰食母食。毋即乳母也。馬氏曰:乳哺元和冂。林氏曰:我之所以異於人者,味於道,而巳有名。萬物之母。母即道也。食,味也。貴求食於母,言以求味於道爲貴也。李氏曰:聖人棄絶所有,惟務於道,而求食於母,守雌抱一而巳,故曰無憂。氏曰:道者萬物之宗,如魚之有水。魚失其水則死,人失其道,當覆。何如哉?要當知其神爲炁之子,炁爲神之毋,非母乳之無以活,非𪸓飼之無以生。故曰虚而乳之,綿綿上下,則形可以不化,神可以不𧇊,故曰而貴食母。或曰:有以而貴求食於母而解者,有以兒貴食於母而解者,其辭不同,何也?曰:其辭雖不同,而其理則皆歸於味道也。

第二十一章

孔德之容,惟道是從。

吕氏曰:常道無名,惟德以顯,至德無本,順道而成。道無形也,及其運而爲德,則有容矣,未甞須臾離道,故曰惟道是從。吳氏曰:孔德,猶言盛德。容,謂有而可見者。從,由也。萬有皆本乎德,凡形氣之可見者,德之容也。然德之所以有此容者,由道中出菖。林氏曰:孔,盛也。知道之士,惟道是從,而有見外者,有盛德之空。徳之爲言,得也,得之於已曰德。道不可見而德可見,故以德爲道之容也。

道之爲物,惟恍惟惚。

吕氏曰:夫道杳然難言,何物之可擬也?言物者,強名以究妙理也。道既無形,當何所從乎?今也即物求道不可得;捨物求道,道亦無涯。扣其恍惚之端,則恍似有也,無中之有,惚,似無也,有中之無。居無非無,即空是色;居有非有,即色是空。恍惚之理,可想像矣。故曰道之爲物,惟恍惟惚。吳氏曰:似有似無,不可得見,故曰恍惚。

惚𠔃恍,其中有象;恍𠔃惚,其中有物。杳𠔃㝠,其中有精。其精甚眞,其中有信。

吕氏曰:恍中之象,方其有象也,其來無所從,故視之不可見,聽之不可聞。視聽既不可得,所謂杳𡨋之物,又安得涯涘也?謂之無則能妙萬物,謂之有則莫見其形。太虚之象,似有而無,造化生焉,萬物兆焉;太虚之物,似無而有,風雷生焉,霜露降焉。有象則物之名立矣;有物則因至精而生焉。杳而深窈,寞而寂黙,無中妙有,包乎萬化之根,蔵乎太虚之精,畜乎然之信,是以萬類生焉,三才備焉。廣成子言:至道之精,杳杳㝠𡨋;至道之極,昏昏黙黙。原其身也,心爲恍惚之宫,腎爲杳㝠之府,心蔵神,腎蔵精,一身之精神,寓於恍惚之中矣。故曰:惚𠔃恍,其中有象;恍𠔃惚,其中有物;杳兮㝠,其中有精。若精者,經緯萬方,妙乎一身。在丹謂之大藥,在易謂之中孚,萬變不能遷,然不可移。妙中之妙,真中之真,感之立應,故能春生秋殺,未嘗差忒。注之於身,飛騰祖𪸓,斡旋诉流,回黄轉赤,其道應時,故曰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何氏曰:昔有通覆。玄者論此章曰:物非常物,精非常精也。天得以清,地得以寧,人得以靈。夫能抱玄守一,求精於杳𡨋,求物於恍惚,形神洞達,與道合真矣。夫曰象、曰物、曰精,皆在恍惚杳㝠,無中有也,而曰其精甚真,且言有信,則無無而有有也。呉氏曰:先儒謂沖寞無眹,而萬有森然巳具者,此也。

古及今,其名不去,以閱衆甫,吾何以知衆甫之然哉,以此。

吕氏曰:爰自上古,下及來今,湛然常存。時顯用,未始有名,強名真精,亘千古而不動,儼一性之長存。坐觀天地之衆羙,死生之終始,故曰古及今,其名不去,以閱衆甫。然衆甫之變逝不停,何以知萬物資稟乎?亦由其道之所至也。盖道者杳索恍惚,常在不去,故能應變爲治也如此。何氏曰:是道也,先天地生而不爲乆,長於上古而不爲老,雖常無名而名不去,即首章常名之名,是謂常道之道。坐閱衆甫之自出。甫,羡也。衆甫,全羙也。以備道也。故曰淡覆。然無極,而衆羙從之。此天地之道,聖人之德也。何以知衆甫之然哉?以此,以此道也。閱衆甫,如閱天下義理之閱,皆更歷意。林氏曰:道之名在於古今,一不可去,而萬善皆由此出。衆甫,衆美也。閱,歷閱也。萬善徃來,皆出此道也。以此者道也。呉氏曰:不去,謂長存也。閱,猶歷也。甫,美也。衆甫,萬有也。萬有之羙,皆有時變滅,惟孔德由道中出者,古及今不滅變而常存然如此也。吾何能知萬物之變滅無常如此哉?以此孔德有常之道而知。
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三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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