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四
覆七
盱江危大有集。
第二十二章
曲則全,枉則直,窪則盈,弊則新,少則得,多則惑。
吕氏曰:聖人鈎深致逺,動必循理,理之所在,天下莫能與之較也。以謂治性者莫若明心,全身者莫若逺害,是以屈曲才能,出處語黙,隨順其宜,與物無競,不虧大全,故能成其無爭之德,故曰曲則全。聦逹明察,曉辯諸物,遺佚而不怨,厄窮而不憫,其直如矢,其端若弦,常且委蛇同波,類尺蠖之未伸,屈伏而不有其直,斯可謂大直矣,故曰枉則直。
川谷窕下,則水就之,雖欲不盈,不可得也。於巳謙虚,則衆德歸之,故曰窪則盈。至人支離其德,弊薄其身,大白若辱,質真若渝,則天下樂推而不厭其道,曰新矣。楊子或問:新弊何如?新則襲之,弊則益之,然可謂日新其德,不爲外物之弊者矣,故曰弊則新。
夫道不貴繁,聞見之多,不如其守之約也。易則易行,簡則易從,易簡得,則天下之理得矣。攝生之士,少思少慮,少欲少念,持而勿失,則得之矣,故曰少則得。人情好勝,以多爲貴。蓋道不欲多,多則雜而擾。路多歧則亡羊,學多方則喪道。治身之道,多思則神散,多機則智沉,非所以抱一也,故曰多則惑。
何氏曰:此章首言曲則全,末言全而歸于以見天然混全之道,如川谷之於海,不以萬折而妨其東也。道初非曲所能強全,特以其本全之天外,以曲成其物者耳。要知天地大全,皆備於我,與物委蛇,以同其波,爲斯世不得直行其道也,何甞違道千譽,如後世見惡之曲者。哉。如是則四方均齊,道本直也,外以枉全之;六虚周流,道本盈也,外以窈全之,謙受覆七二益也。長古不老,道本新也,外以弊全之,晦而明也。少則得,一也,多則惑,雜也。列子:大道以多歧亡羊,學者以多方喪道。
林氏曰:能曲而後能全,能枉而後能直,能窪而後能盈,能弊而後能新,能少而後能多。此皆能不足而後能有餘,能真空而後能實有之意。少則得,多則惑,只是少則多三字,叉紬繹作兩句也。
是以聖人抱一,爲天下式。
吕氏曰:一者,人之真性也。道之所言一者,亦有數種,不可不知也。有道之一,無一之一也;有神之一,真一之一也。有𪸓之一,一𪸓之一也;有水之一,天一生水之一也。此言抱一者,乃真一之一也。知一者,無一之不知。昔黄帝往峨眉山,見天真皇人曰:請問真一之道。天真皇人曰:此道家之至爺,其經上帝,祕在五城之内。吾聞之。經曰:一在北極太淵之中,前有明堂,後有絳宫,巍巍華蓋,金樓穹窿。此真一之大畧也。夫言北極太淵之中者,言真一所居之神室也,覆。乃在兩耳交通之穴前明堂後,玉枕上華。蓋下絳宫,即泥丸天帝,上一赤子之所居也。謂耳屬腎,故曰北極太淵之中也。西昇經:子得一萬事畢,知而行之,乃可爲脩真之法式,故曰抱一爲天下式。何氏曰:聖人抱一,爲世法式。一者,道所自生,乃混然天全者。不自見故明,不自是故彰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長。夫惟不爭,天下莫能與之争。
吳氏曰:自見猶云自炫,明謂智之明,不自見者,用晦而明也。自是猶云自賢。彰謂明之彰,不自是者,闇然而日彰也。夸其功曰伐,功,謂事之成績;負其長曰矜,長,謂能之過人。不自見不自是,不自伐、不自矜,而以夫惟不爭終之。四者皆不爭之喻也。林氏曰:不自見、不自是、不自矜皆是不有其有之意。我既無所爭於天下,又何爭之有?李氏曰:不自見以下,皆戒盈勸謙之義也。謙下故無爭,無爭則金其本也。
古之所謂曲則全者,豈虚言哉?誠全而歸之。
吳氏曰:曲則全三字,蓋古有是語,而老子述之,以爲此章首句。章内抱一爲綱,曲則全以下五者,夫惟不爭以上五者,凡十事,爲目皆曲則全一句所可該也,故重述之於章末,而曰:古人所謂曲則全者,豈是虚爲此言而無實哉?蓋以其誠實能全,而遂以全之效歸之。董氏曰:蓋老子述而不作,以謂曲則全等語,皆古文也。此申其言之不妄者,勸之深也。使學者果能明曲枉之道,則道大全,實皆歸諸已矣。道乃人之覆七四固有,故云歸,言復其初也。
第二十三章
希言自然: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,曰熟爲此者天地,天地尚不能乆,而況於人乎?
何氏曰:經曰:聽之不聞,名曰希。夫希者何?言自然也。言大道之言也。此句當以希字句絶,不可以希言與多言對解,淺矣。學道者遊心於淡,合𪸓於漠,廓然無形,寂然無聲,故首言以希之一字,大音希聲之希自然也。曰希曰自然,此玄門也。飄風暴雨不終。日飄風暴雨,行強鿄之氣,故不乆而滅此也。夫飄暴之氣不自然,則不能以常然,天地者尚不能以此爲乆,而況人乎不?呉氏曰:聽之不聞,名曰希。希言,言無言也。得道者忘言,因其自然而巳。飄風,強疾之風,自旦至食時爲終朝;驟雨,急暴之雨,自旦至暮時爲終。日不因其自然而輕躁發言。譬如天地飄風驟雨,皆反自然之常而爲變怪者也。天地反自然之常,尚不能乆,不及終朝,終日而止矣,况人而不能因其自覆七五然可乎?李氏曰:飄風驟雨,言妄動躁進,不乆逺之喻。吕氏曰:飄風驟雨,不乆之喻者,此太上戒人之喜怒哀樂,發而不中節,動止失常也。希者,視之不見之道也。
故從事於道者,道者同於道,德者同於德,失者同於失。
吳氏曰:從事於道,謂以道爲事也。道者謂有道之人,德者謂有德之人;失者,謂庸下之人,所爲不能無失者也。同與莊子齊物論之齊相近,謂與之合一而不相非異也。惟因其自然而希言,故凡上等、次等、下等之人,皆視之一同而無相非異也。蓋道者、德者,與我爲一,無所容言矣。至若失者,他人雖以爲失,彼則自以爲是,固亦有自然之是也。豈可不因其所是以是之,而乃妄言以非之哉?莊子不言則齊,齊與言不齊,言與齊不齊也,故無言。亦老子希言自然而玄同之意。李氏曰:從事於道者,和順於道德,混同於事物,自然感通於物,物亦自然,相應也。又曰:道者同於道,一體同觀也。德者同於德,謂不生二見。失者同於失,無分别也。吕氏曰:至人同於道,同於德,同於失,不與物親,不知其有道,不知其有德,不知其有失,超然出於形器之外,而無得失之憂也。
同於道者,道亦得之;同於德者,德亦得之;同於失者,失亦得之。
吳氏曰:道德之人,以我同之,與我印證叅。同夫何閒然失者之人,以我同之,亦或縁彼之獨是,以悟我之公是,則三者之人,皆大以我同之而有得也。然此惟有道之實者能之。茍道之實有所不足於巳,則其待人必有不以其實者焉,而是是非非,強加分别矣,豈能如此玄同也哉?李氏曰:我同於我,道亦同於我;我同於德,德亦同於我;我同於失,失亦同於我。我疑於物,物亦疑於我。
第二十四章
跂者不立,跨者不行。
李氏曰:此章緫證前三章跂者不立,跨者不行,如飄風驟雨之謂也。吴氏曰:此章叉以人之行立譬前章立與行亦因其自然。或於自然之外而求益,䜴起其踵而立,以増髙其身;跨開其足而行,以増闊其歩,暫時如此,不能乆也,終必不可以立,不可以行。吕氏曰:跂者似立而非立,人貴其有立,非道則不立。跨者,似行而非行,人貴其有行,非道則不行。茍以立爲未足,而加之以跂,以行而未足,加之以跨,未見其可也。類夫冐進之士,跂望非分,欲求榮寵,有覆七若延頸舉踵,何能乆立哉?而又材力卑劣,欲超軼於人,跨歩挾物,心覬速達,何由得行乎?是以違其常性,而強其所不能。若夫以道獨立乎萬法之表,超然不移者,曷可同日而語。何氏曰:跂,翹足也,則離於立,言人企望之心重,不可與有立也。跨,大歩也,則促其行,言人進取之心重,則不足與有行也。
自見者不明,自是者不彰,自伐者無功,自矜者不長,其於道也曰:餘食贅行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也。
李氏曰:自見自是自矜自伐,渾是私意,私意確則害公,何可乆也,故有道者不處餘。食贅行殘飯贅疣,衆所不美。吕氏曰:至人遊心太虚,睨物玩世,以生死爲一條,以可不可爲一貫,回視自見自彰、自矜自伐之人,譬諸棄餘之食,贅餘之行,天之所虧,地之所變,人之所惡,而況至人窮理盡性,造道之極,曷甞顧之,終身當勿處也。黄林氏曰:自見自彰自是,自伐自矜,皆是有其有而不化也。則吳氏曰:自見者之終不能明,自是者之終不能彰,自伐者之終無功,自矜者之終無所長,亦若跂者之不可以立,跨者之終不可以行也。食之不盡曰餘,肉之附生曰贅。或曰:行讀作形,古字通用。司馬氏曰:棄餘之食,適使人惡;附贅之形,適使人醜。
第二十五章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
吕氏曰:太易者,未見𪸓也;太初者,𪸓之始覆七也。太始者,形之始也;太素,質之始也。氣形質具而未始相離,故曰:渾淪非清非濁,湛然常存,非髙非下,萬𣲖莫分,天地由之而生,萬物由之而化。至人體之,是以歸根復命,返性於初,恍惚之中,千和萬合,極物之真,原其本來,先乎覆載,混沌成體,道之源也。在人爲妙覺之性,亘萬劫而不間,故曰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則林氏曰:有物混成,道也。無極而太極,其生在天地之先,言天地自是而生也。呉氏曰:有物混成,物謂道也。混成,謂不分判而完全也。先天地生,猶首章所謂天地之始,四章所謂象帝之先。
寂𠔃寥号,獨立而不攺,周行而不殆,可以爲天下毋。吕氏曰:寂𠔃無聲,寥号無象。空洞杳𡨕,無今無十,獨立無配,未嘗遷革,何物寸偶?故能周逰八紘,應用無盡。幹旋不忒,物有盛。衰道無窮極,萬物莫見其行而行,莫見其止而止,行而復止,止而復行,如𤨔無端。物九無大小,咸向於道。得之則全,離之則損,生之成之,咸有所頼。林氏曰:寂号寥号,不可見也。獨立而不攺,常乆而不易也。周行而不殆,行徤而不息也。可以爲天下毋。天下,萬物之所由生也。寂,閒靜也。寥,虚廓也。言其無聲無形也。獨立乎萬物之表,無可與對,而未甞變易,故曰不攺。周行於萬物之中,無不徧及,而未甞窮匱,故曰不殆。生育萬物,故曰:爲天下母。
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爲之名曰大,大曰逝,逝曰逺,逺曰反。
林氏曰:吾不知其名,不可得而名也。名不可得,字之曰道。字者,代名之謂也。曰道不足以盡之,又強而名之曰大,大又不足以盡之,又名之曰逝。逝者,往也,不可追逐也。逝又不足以盡之,又強名之曰逺。逺者,不可近也,不可得而親附也。逺叉不足以盡之,又強而名之曰反。反者,復歸於根之意也。李氏曰:大者無有限量,逝者無有疆界;逺者無有邊際,反者,收拾來歸。何氏曰:反者,則復歸於無物也。柴氏曰:反者,用復歸體也。
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
呉氏曰:王謂聖人之有位者。古今惟道最大,無可與並。此以天地、聖人與道而言,而曰四大,何也?蓋天得此道以爲天,地得此道以爲地,聖人得此道以爲聖人。其所以能大者,以其有此道故也。李氏曰:人只知域中有四大,殊不知自已一物更大。覆十吕。氏曰:至人喻之於巳。道者,虚無神妙;天者,天谷神宫;地者,黄庭真土,王者,真性元。神元神乃心也,不離方寸,潜天潜地,經緯萬方,亦可謂大者矣。
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
吕氏曰:王者淵黙沉靜,與隂同德,所宰無私,是法乎地也。地者守一不動,剛徤中正,與陽同波,是法乎天也。天者,髙明至公,出真兆聖,酬酢萬變,惟德是輔,與道同體,是法道也。惟道則任物遂性,無爲自然,守而勿失,與神爲一,道體圎通,出入無碍,所謂自然也,其誰曰不可?故曰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吳氏曰:人之所以大,以其得此道而與地一,故曰法地;地之所以大,以其得此道而與天一,故曰法天。天之所以大,以其與道一,故曰法道。道之所以大,以其自然,故曰法自然。非道外别有自然也。自然者,無有無名是也。林氏曰:其意但謂道至於自然而極,如此發揮,可謂竒論。何氏曰:人法地之人,即王也。
覆。
第二十六章
重爲輕根,靜爲躁君。是以君子行,終日不離輜重。
吳氏曰:根,猶本也。躁,動也。君,猶主也。言輕以重爲本,動以靜爲主也。君子之行,吉行乗乗車,師行乗兵車,皆輕車也。輕之後有輜車,載寢處服食所用之物,謂之重車。雖乗輕車以行,而終曰:不與重車相離,不敢以輕車疾行,竟往而不顧在後之輜重也。此言輕本乎重也。吕氏曰:重者,任物者也,輕者,爲物所任者也,將制於輕,不可失之於重。靜者,役物者也,躁者,爲物役者也,將制於躁,不可失之於靜。蓋靜則有制輕之功,靜則有持躁之力。是以治國之君,當以厚重安靜爲基,則百姓安康,而無擾亂之憂矣。有若終曰:行邁,未嘗敢離輜軿之。重載者,以其衣食之所在也。苟逺而棄之,則有中途委頓之患,其於立身行道,豈可須臾忘於靜與重邪?至人處己亦然,貴乎重靜,謹乎輕躁。重者首,輕者成,靜者神,躁者情。取此靜重之德,去其輕躁之情,則聖胎安逸,終日如乗安車,大道雖夷,不敢輕易其行。林氏曰:根言輕,自重生也;君言躁,以靜爲主也。
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
呉氏曰:燕,閑也,處,居也。雖有榮華之境,可以遊觀,亦超然無一物之繫累其心。此言動主乎靜也。林氏曰:其胷中之所見,極天下之至荑,故曰榮觀,而居之以安,故超然於輕重躁靜之外。燕,安也。處,居也,猶吾覆七十。書所謂安行廣居也。何氏曰:雖有崇髙榮華之觀,而超然清閑之燕,萬物母足以撓其心,於治天下乎何有?列子至觀不知所視,靜重之至也。
柰何萬乗之主,而以身輕天下?輕則失臣,躁則失君。
呉氏曰:國勢之居重馭輕,兵法以靜制動,與夫人之殆身治心,皆當本之於重,主之以靜。林氏曰:萬乗之主,若不知身之重,則不能超然於事物之外,必至有輕躁之失。失臣者,不足以臣伏天下;失君者,言自失所主。以身輕天下者,以天下爲重,以身爲輕也。不輕其身,則知道矣,知道則知自然矣。吕氏曰:至人取之於已,則心者君也,𪸓者,臣也。輕則心動而損其氣,躁則𪸓耗而湯其心。内而八身,外而役物。靜重之體,性理之分哉。故曰輕則失臣,躁則失君。
第二十七章。
善行無轍迹,善言無瑕謪,善計不用籌策。善閉無關揵而不可開;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。
吳氏曰:善謂善於其事。轍謂車轍,迹,足迹也。瑕,疵玷,謪,過責。計,計數之多寡。籌策,計數者所用之筭,以竹爲之。關揵,拒門木也。横曰關,竪曰揵。繩約,索也。合而成體曰繩,用而束物曰約。行者必有轍迹在地,言者必有瑕謪可指。計數者必用籌䇿,閉門者必須用關揵,結繫者必須用繩約。然皆常人所爲爾。有道者觀之,則豈謂之善哉?蓋善於行者,以不行爲行,故無轍迹;善於言者,以不言爲言,故無瑕謫。善於計者,以不計爲計,故不用籌策。善於閉者,以不閉爲閉,故無關揵,而其閉自不可開。善於結者,以不結爲結,故無繩約,而其結自不可解。舉五事以爲譬,以起下文聖人善救之意。
吕氏曰:神無方,道無體,不行而至,不疾而速。至人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,爲乎無爲,行所不行,不出戸庭,其德流傳,如風披拂萬物,何轍迹之可尋乎?且不善言,多爲言之所累,未能忘言也明矣。夫瑕者玉之病,謪者言之咎,夫豈知言之所以言哉?至人以日新之德,發而爲言,𡸁訓於世,舉合自然,又曷有瑕疵譴詣之可玷乎?故曰善行無轍迹,善言無瑕謫。道不可求於度數也。今以籌策而知者,豈自得之妙邪?惟善計者不然,守一無爲,能任萬物,縱横運用,不墮諸數,使大小多少,各盡其分,不損其材,何假於籌策哉?故曰善計不用籌策。且善閉者,六通四闢,雖天地宻移,鬼神靈響,不得其門無自而入。以其形全精復,塞兊閉門,諸境莫入,雖無關揵,終莫能開也。故曰善閉無關揵,而自不可開。噫,物之膠固水。之凝結,事之和合,雖無繩約,不可解也。至人簡易沖虚,神凝氣定,恬然清靜,雖天地不能犯也,故曰善結,無繩約而不可解也。
李氏曰:謹於言行,則無迹無謫,心之計其可筭,心之閉其可開,心之結其可解乎?
林氏曰:五者皆譬喻也,其意但謂以自然爲道,則無所容力,亦無所著迹。
是以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;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,是謂襲明。
呉氏曰:聖人之救人救物,以不救爲救,亦若上文所譬,以不爲其事爲善也。蓋有所救者,必有所棄,假使所救者百千萬人,百千萬物,然此百千萬之外,皆棄而不及救也。聖人之善於救者不然,一皆無所敇也。無所救,則無所棄矣,不見其爲救此而棄彼也。故無一人是棄而不救之人,無一物是棄而不救之物。何氏曰:道在天下,周普萬有,人人皆欲化之,物物皆欲成之,而不見其迹,神應故妙也。關尹子蓊然欝然覆七十。在大化中,性一而巳。知夫性一者,無人無我,故人物皆得遂其性而無遺棄者,聖人無爲之道也,是謂襲明。夫靈明之性,人所同禀,特不全明爾。聖人委曲導人,使還其靈明之天於不壞不滅之地,繼之者善也,故曰襲明。吕氏曰:至人收視返聽,虚室生白,宇定光發,如燈之明,傳襲而不絶,故曰襲明。董氏曰:夫救人於危難,特救其形爾,而且未必能博,豈足爲善哉?惟彼方執著有爲,迷其性於暗蔽之中,而我有兼容之量,容之,以先覺之明覺之,使彼之天光自發如明燈之傳襲無盡,而在我者既以與人巳愈多,則其明亦何限量哉。
故善人,不善人之師,不善人,善人之資。
呉氏曰:善人,謂善於其事之人。師者,人之所尊事而爲法者也。資者,如以貨財給人,俾人藉之頼之而得有所成也。因彼之不善,而成此之善名,故曰資。何氏曰:夫不善之人,師善者而受其教,善者資不善者以行其化,此道之所以生生不息者,是謂襲明。林氏曰:天下若無不善之人,則誰知善人之爲善?是不善人乃爲善人之資也。資者,言其頼之以自别也。吕氏曰:師資者,能資人而亦資於人,相成之義也。倪氏曰:善人爲不善人之師,固也,不善人乃爲善人之資者。孔子曰: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。擇其善者而從之,其不善者而攺之。孔子猶以不善者爲師,況賢乎?資之爲言𦔳也。因彼不善,吾鍳之而知攺過以從善,是之謂資。
覆。
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智大迷,是謂要妙。
吕氏曰:人雖因其師而指南,及其頓悟至理,物我兩忘,不貴不愛,如列子師老商,友伯髙,既而曰:不知夫子之爲我師,若人之爲我友,内外盡矣,故曰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。故能見性之性,開天之天,深造乎道,使有智者亦皆迷其津,雖有巧計,無所施之,雖有至言,無所喻之,可謂真要妙矣,故曰雖智大迷,是謂要妙乍。李氏曰:師資兩忘,黜聦屏智終日如愚。
第二十八章:
知其雄,守其雌,爲天下谿,爲天下谿,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。兒
吕氏曰:雄者剛而動,雌者柔而靜。聖人知巳之尊榮,若縱乎剛勝則患生,未若守其柔弱,卑退善下,而天下之德皆歸之,如水之就下焉。爲天下谿,沛若細流,决之西方。何所不納?復能守其常德,温粹不雜,類嬰兒之未孩,是謂全德。於巳亦然。雄者,隂中之陽也,在人爲精;雌者,陽中之隂也,在人覆七十七。爲神。知雄者保其精,守雌者存其神。神之靈而萬物至,心之無而和氣歸,若水之注于溪,任物汚濁,比於赤子。吳氏曰:雄謂剛強,雌謂柔弱,嬰兒,謂無所知識。林氏曰:知字能有爲而不爲之意。知雄守雌,不求勝也。常德,即常道也,不離,無閒斷也。嬰兒無知焉。李氏曰:知雄守雌,不自大也。何氏曰:天門閞闔,能爲雌乎?吾寧靜爲下,弱勝強也。倪氏曰:先之以知其雄,而後言守其雌者,於雄之剛強非不知也,乃能守雌之柔弱,故可貴也。若本不知雄,唯守雌而巳,則凡世之愚弱者,亦可謂知道可乎?故必先知之而能不用,此所以爲有道也。嬰兒者,譬道之始也。
知其白,守其黒,爲天下式,爲天下式。常德不忒,復歸於無。極
吕氏曰:白以喻道之著也;黒者喻道之復也。聖人知我心澄潔純素,無有一疵,慧而不用,乃能收其淵奥,實智若愚,持以自晦光而不耀,行之於巳,施之於人,可爲天下
模式。既楷模法則於世矣,正而不妄,公而不私,動而有常,絶無差忒之愆。其於人之身也。白者,金之鄉,黒者,水之府,知金之與水,相生相成,爲命之基,當煉金液,守元精,斡旋運動,成真金之體,可爲舉世修真之。

依,式也。且真常之德,獨覺無爲,一了百當,毫毛匪差,神契無㝠,豈有窮極哉?河上公:白以喻昭昭,黒以喻黙黙。人雖自知昭昭明白,當復守以黙黙,如暗昧無所見。如是則爲天下法式,則德常在。林氏曰:不覆。忒,無差失也。無極,無物也。何氏曰:母履太白,可令永存,吾寧以玄爲德,明若昧也。吳氏曰:曰謂光明,黒謂暗昧。無極,無所窮盡也。李氏曰:知白守黒者,不自見也。
知其榮,守其辱,爲天下谷,爲天下谷。常德乃足,復歸於朴。
吕氏曰:榮辱之來,人莫得而先知,倘來適去,初無交渉。聖人知其位之崇髙,榮觀燕處,守其卑辱,納汙蔵垢,如谷之虚。谷既虚矣,靡所不容,無彼此之閒,内德充足,一性純常,復歸千朴。李氏曰:知榮守辱,不自貴也。守雌守黑,不見自巳之明也。何氏曰: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,吾寧受垢受不祥,損而益也。曰嬰兒,曰無極,曰朴,皆混然返始之道也。林氏曰:乃足,備至之也。朴,太朴也,天地之始也。呉氏曰:榮謂尊貴,辱謂卑賤,朴謂木質,未斵爲器。此章之意,欲常德而返本復始,以歸於太初之道。常德者,沖虚不盈之德也。故寧里無白,寧雌無雄,寧辱無榮。知其守其者,雖知彼之可覆七十。尚,然寧守而自處於下。既全此沖虚之德,乃可復歸於太初之道,莊子所謂德至同於初也。曰無極,曰嬰兒,曰朴,皆以喻太初之道也。
樸散則爲器,聖人用之則爲官長,故大制不。

割。
林氏曰:大朴既散,而後有器,即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。聖人以形而上者用形而下者,則天地之間各有其職。聖人兼三才以御萬物,雖職覆職載,亦聽命於我,是爲天地之間官萬物者之長也。莊子官天地之職,亦造化之一官守耳。割,離也。以道制物,謂之大制,制則道器不相離矣。此即無爲而爲,自然而然之意。何氏曰:朴者,大道無爲之始;器者,事物有爲之名。聖人不能使朴之不器,而善用之以官天地,長民物,雖大制御,方而不割,生而不傷,大道之力也。吳氏曰:有所裁制者,必須以刀割裂其全而太制則以不制爲制,故不割裂也。大散者不散,大用者不用,亦如大制者之不割。
第二十九章
將欲取天下而爲之者,吾見其不得巳。天下神器,不可爲也,爲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
何氏曰:經中言天下之戒者三,欲革千萬。

世亂臣賊子之心,所謂昧於權利,越次妄據,外不量力,内不知命,自取喪滅者,示其禍戒也。故曰以無事取天下,不可萌一毫有爲之心。天下大物曰神器,非人力可覬覦也。如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,何甞有爲之之心?堯之黄屋非心,舜、禹有天下而不與,何甞有執之之心?聖人無爲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事事物物,莫不皆然,一以無心處之,況天下之大,神明之祚,其可以智力求哉?吕氏曰:聖人之有天下,非取之也,其治天下,非爲之也。夫何故?以其未甞有心於爲也,所以能合天道之常理,輔萬物之自然。萬物歸之,不得巳而受之。苟有心取而爲之,無乃用智尚力,咈逆天理,而失其自然之道乎?神器者,大寳之位,天地神明之所主,宰制萬有,役使羣動,果不可爲也。若一已之私,從事天下,爲物所拘,認而有之,動而不知其止,渉乎憂患之域,非惟喪其至理,亦將失其真矣,奚暇治天下哉?人之一心,天下衆妙皆歸焉,所貴乎自然而巳。既爲之,則不能無爲,以人滅天,以敬滅命,道愈不可得也。原其形體,法天象地,妙契隂陽,乃神聖之器也。黄帝南望而玄珠遺,七竅鑿而混沌死,是不可爲也。爲之者欲其成,故敗之;執之者欲其得,故失之。覆。倘若無爲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,其於道也至矣哉!
李氏曰:無爲則無事,有爲則有事,執者失,爲者敗,有爲之戒也。
林氏曰:天下神器,豈人力所可得?道盛德至,天下歸之。若萌取天下之心,而強爲善以求有得,決不可得矣。蓋言凡天下之事,不可以有心求。爲者必敗,執者必失,是皆有心之累也。
凡物或行或隨,或响或吹,或強或羸,或載或隳。是以聖人去甚,去奢去泰。
何氏曰:物損於彼者盈於此,成於此者虧於彼。損盈成虧,往來相接。列子所謂螳蜋捕蟬,不知黄雀在後,亦是此意。故物或行而前,巳有隨其後者;或呴而暖,巳有吹之寒者;或𭤽而勝,巳有羸而弱之者;或載而。

成巳有隳而壞之者,如相守然,故曰影之守人也,物之守物也。況天下大於物,而可以有心、有爲有執哉?甚者過當道,以弱爲表,以虚爲實,不爲巳甚,故去甚。奢者,浮靡也,道以本爲精,以物爲粗,奢則不遜,故去奢。泰者,驕肆也。道以深爲根,以約爲紀,而不以天下爲泰,故去泰。此三者皆有作爲之侈心。去此三者,聖人之心虚矣,不以天下動其心矣。李氏曰:強羸載隳,互相𠋣状,如影隨形,纔有成便有敗,是以聖人去。

貪甚去奢侈,去驕泰,深戒後世。蘇氏曰:或行於前,或隨於後,或呴而暖,或吹而寒,或強而益,或羸而損,或載而成,或隳而毀,皆物之自然,勢之不可免者也。吳氏曰:此承上文執者失之一句而言守天下之覆。道,有天下者,豈能保天下之長爲我有而不亡也哉?蓋得失存亡之相禪,如行、隨、呴、吹、強、羸、載、隳,八者相反而相因,聖人知其勢之必至於此也,而處之有其道焉。凡過盛則必衰,惟不使過盛,則可以不衰也。甚。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