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五
覆八
盱江危大有集。卜。
第三十章
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強天下,其事好還。
吕氏曰:有道之士,輔佐其君,莫不務以德爲本。三軍五兵,德之末也。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,無爲而民自化,庶俗熈熈,知帝力之何有,以從事於甲兵,豈道也哉?兵者凶象,戰者危事,非君子之器,不得巳而用之,有勝則有敗,有利則有害,豈可以強侵弱,暴凌善?獸窮則搏,物極則反,此必然也。倪氏曰:不曰人主,而曰以道佐人主者,蓋言人主雖有用兵之意,苟大臣不從,史之未必用也。林氏曰:佐人主而以強兵爲心,則非知道矣。兵,凶器也,我以害人,則人將以害我,故曰其事好還。王氏曰:以道佐人主,尚不以兵強天下,況人主躬於道者乎?
師之所處,荆𣗥生焉。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。
吕氏曰:師旅所過之地,古今爭戰之塲,鮮有所濟,田荒室露,荆𣗥森然,可不畏乎?大軍一過,上違天時,下奪民力,和氣不應於上,殺氣橫流於下,民之與物,悉被戕賊,六氣不均,雨暘失時,疵癘災害,兵興荒歉,必至凶年,理之常也。蘇氏曰:兵興所在,民事廢,田不修,用兵之後,殺氣勝,年糓傷,政和註:下奪民力,故荆棘生;上違夭時,故有凶年。林氏曰:用師之地,農不得耕,荆𣗥生焉。用兵之後,傷天地之和氣,則必有凶年之菑。
故善者果而已,不敢以取強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驕,果而不得巳,果而勿強。
吕氏曰:強兵戰勝,禁暴禦亂之術,亦不可廢,猶水火焉。善用之則爲福,不善用之,則爲禍。善用兵者,果决而巳,不敢以取強也。德所不能化,政所不能及,不得巳而後起,迫而後動,動罔不利,非恃強而有取也,此善勝之道也明矣。果而不矜其能,自矜則不長;果而勿伐其善,自伐則無功;果而勿驕,其勢自驕則不足。侵伐之事,救而可也,非用果以爲強也。何氏曰:善不在用兵,而善用其所謂果者,蓋見善明,用心剛之謂果。凡果者,決於爲善,而不果決以爲兵也。傳所謂心競力爭之辨,故曰果而不敢以取強,又曰果而勿強也。夫勿矜能,勿伐功,勿驕氣,不得巳而後應者,皆善心之所發,則果斷以行之,是不以心競也。惟至強兵一事,則果斷以去之,是不以力爭也。董氏曰:兵固有道者不取,然天生五材,亦不可去。譬水火焉,在乎善用,惟以止暴濟難,則果決於理而巳。凡理義之在我,則所守者不屈矣。春秋傳曰:殺敵爲果。言殺敵者,令不相侵而巳,何敢取強於天下哉?果以理勝,強以力勝,惟果則隱然有必克之勢,初非恃力好戰,故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,覆。不得巳而後應之,勿強而巳。
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巳。
林氏曰:強者不能終強,矜者不能終矜,譬猶萬物之既壯,則老必至矣。不知此理,而欲以取強於天下,皆不道者也。既知此爲不道,則當急去之,故曰早巳。巳者,巳而勿爲也。蘇氏曰:壯之必老,物無不然。惟有道者,成而若缺,盈而若沖,未甞壯,未甞老,未甞死。以兵強天下,壯亦甚矣,而能無老乎口。何氏曰:聖人何以自視退怯,不忍求勝於天下哉?則有見夫曰:中則異,月盈則虧,物壯則老,將至,豈道之常哉?如知其非常道,則早復於道,早去其非道,亡國之事故不一,而佳兵者必亡。以道相人,國家可不以佳兵爲戒,而善用其杲哉?董氏曰:物壯極則老,丘強極則敗。故兵之恃強,則不可全其善勝;物之用壯,適所以速其衰老,皆非合道,冝早知止。
第三十一章
夫佳兵者,不祥之器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
處也。
林氏曰:佳兵,喜用兵也。以用兵爲佳,此不祥之人也。以不祥之人,行不祥之事,故曰不祥之器。此天下之所惡,故有道者不爲也。李氏曰:不以兵強天下,故次之以兵者不祥之器。聖人於此深戒萬世之下,有國之君,以無爲清淨治化,自然家國安寧,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,永無爭奪之患也。吕氏曰:兵非太平致治之具,伐暴可也,既不得巳而用之,豈免多隂謀乎?夫好戈甲覆。以爲服玩者,是尚不善之用也。所謂佳其凶器以幸天下,非特人惡,物亦憚之則。續資治通鑑:宋太宗謂近臣曰:朕讀老子,至佳兵者,不祥之器,聖人不得巳而用之,未甞不三復以爲規戒。
君子居則貴左,用兵則貴右。兵者,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,不得巳而用之,恬澹爲上,勝而不美,而美之者,是樂殺人。夫樂殺人者,不可得志於天下。
林氏曰:君子居每以左爲貴,而兵則尚右,便是古人亦以兵爲不祥之事,非君子之所樂用,必不得巳而後爲之。不幸而用兵,必以恬淡爲上。恬淡無味也,即是不得巳之意也。雖勝亦不爲喜。不美者,言用兵不是好事也。若以用兵爲喜,則是以殺人爲。樂,豈能得志於天下?孟子曰:不嗜殺人者能一之,亦是此意。吕氏曰:天地之道,左陽而右隂,陽主德,主生,主柔弱,平居則貴之;隂主刑、主殺,主剛強,用兵則尚之。吳氏曰:恬者不歡愉,淡者不濃厚,爲上不喜好用兵,乃爲上也。勝而不美,謂兵雖得勝,亦不肯以爲美事。若以戰勝爲美事,則是以殺人爲樂也,不可得志於天下,要終而言之,以示戒也。
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,偏將軍處左,上將軍處右,言以䘮禮處之。殺人衆多,以悲哀泣之,戰勝以喪禮處之。
林氏曰:偏將軍之職位,本在上將軍之下,今上將軍居右,而偏將軍居左,是古人以兵爲凶事,故以喪禮處之。左陽右隂也,䘮禮則尚隂,幸而戰勝,亦當以居喪之禮,泣死者而悲哀之可也。此章之意,蓋言人之處世,有心求勝者,皆爲凶而不爲吉也。何氏曰:戰勝如不勝,以䘮禮處之,慈之至也。秦師敗於崤而歸,秦伯素服郊次,向師而哭,此戰敗則冝之,未有戰勝反爲之哀者,自非深體天地好生而兼愛民物者,疇能動心及此?慈故能勇,哀故能勝,有道存焉。若乃以兵爲佳,以殺爲樂,以勝爲美,是不知道,是不知天。
第三十二章
道常無名,樸雖小,天下不敢臣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賔。
吕氏曰:夫道之難言,包羅萬有,貫穿毫芒,豈得而名,喻之以朴?且樸者,眞精純素,一而不雜,洋洋乎大哉,無乎不在。小者,非小大之謂,以其無方無體,無爲無形,微妙之極也,搏摸擬議,莫得髣髴,故名之以小。夫世之材器既有名,則爲無名所役矣。惟道。之樸也。萬物之所係,天地不能犯,聖智不覆。能干,而天下豈能臣之乎?爲侯爲王,能守其樸,則天下罔不诒矣。喻之於巳。侯王者,本來赤子,無相天君,謂之元神,守而勿失,與神爲一,一之泰定,萬氣朝之,故曰:道常無名。樸雖小,天下不敢臣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賔。
何氏曰:道常二字句絶,如天常、真常等字,即常道也。大道無形,無名,強名曰:道無名,乃道之常也,樸也。凡可名可道者,非真常也,器也。故曰天地與人物,本皆道之原,俱出於太素虚無之始端。樸,太素也,無名之始也。未判爲萬有之衆體,惟包於大混之一樸,微乎芒乎,難知難見,故曰小也。聖人伏本常根,見素抱朴,㫖約而易操,事少而功多,中心無爲,以守至正道。

虚正實無而有,以之居重御輕,可以君天下,而天下何敢臣之。以之處靜制動,可以爲萬物主,而萬物將自賔之。
李氏曰:道常無名者,虚無自然也。樸雖小,至微也。天下不敢臣,至尊也。萬物將自賔,無不服也。
林氏曰:道常無名,即可名,非常名。無名之樸,道也。雖若至小,而天下莫不尊之,孰敢卑之?故曰不敢臣。爲王侯者,若能守此道,則萬物自賔服之矣。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,人莫之令而自均。吕氏曰:天地交而萬物生,人道交而功勛成。況聖人作而萬物覩,和氣黙應,上際于天,下蟠於地,甘露降,嘉禾生,品彚根安,咸被其澤。道叅天地,德合神明,民不待命令,而自然胥恱。此皆皇國符瑞之兆,非使然而然,扣之巳焉。坎離交而二𪸓合,上及太清,下及太寧,化爲甘露,潤澤一切,初莫知令。升降均平,出入玄牝,㑹于黄庭,洞達斯㫖,立反嬰兒。
何氏曰:聖人與天地合德,則時雨降,醴泉出,甘露可致也。與億兆同心,則教化美,風俗移,天下不待令而自均也。甘露者,王者之瑞應也。靈液如脂,美味如飴,松竹可受之。以聖人之樸,靜漠恬澹,故自然之應如此。
李氏曰:天地相合者,惟德是輔也。以降甘露者,和氣所致也。自均者,自然和平也。
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。知止,所以不殆。
吕氏曰:時逐嵗行,物因事顯,散樸爲器,因器制名。名分既立,尊卑是陳,不可越于上下。若不知止,徇名忘樸,棄本逐末,則失其根本矣。其知止者,既明且哲,自足於内,無求於外,豈有危殆乎?林氏曰:道之始本。無名,萬物既作,而後有道之名制作也,是樸散而爲器也。此名既有,則一生二,二生三,何所窮已?知道之士,當於此而知止,知覆。止則不危殆矣。何氏曰:自無名而有名,自有始而爲母,每於樸散爲器之中,自有大制不割之妙,沿流遡源,傍本探末,復始相中,泯於無形,不使失道,逺而忘返,則於止知止,何殆何辱?故曰:有名則復於道,功名長夂,終身無咎。此也。故曰:不可得而名道之初,可得而名道之餘。知初者,合元始之道也;知餘者,契隂陽之樞,混之而爲一,可與天地符。吴氏曰:始者,道也。制,制作也,猶言爲也。有名者,德也。道無名,自道而爲德,則有名也。道之無名而爲德,則名亦既有矣。故人之用此德者,當知止於德,不可再降而下也。此章之意,若曰自無而適有,當知至於德而止,不可再適也。德之有名,以下於道,復下於德,可乎?知止於德,則
猶未逺於道也。
譬道之在天下,猶川谷之於江海。
吕氏曰:道者,萬物之所宗,川谷者水之所分,江海者水之所鍾。而道之在天下,上則欝乎清都紫微,下則溷乎瓦甓稊稷,順之則昌,逆之則亡。譬于海焉,善之則浸潤萬物,逆之則滂湃爲诊。殊不知道愈下而愈髙,海愈傾而愈有。聖人德兼天地,澤被邇遐,則民罔不歸之。吳氏曰:上文言自無而有,此又言自有而無,當復於道也。蓋道。

之在天下,猶江海,德者猶溪谷之㑹歸于江海。何氏曰:道之在天下,如江海之納百谷。江海非欲於水,而水自歸之。人能返樸無爲,非欲於道,道自歸之,自然而非強然也。聖人㝠心無爲之始,而脫累有名之後,其道歷萬世而不變,則謂之眞常者,冝哉。林氏曰:川谷之水,必歸之江海而後止,天下萬物,必歸之道而後止,故曰道之在天下,猶川谷之於江海。
第三十三章
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,勝人者有,力自勝者強。
吕氏曰:知人則求備於物,制命於外,未若自知無所知,自明無所明,可謂眞自知,眞自明。務於外者以力勝人,務於内者以道自勝。若夫建國立號,攬權作威,以號令天下,臣服諸侯,此非以力而勝於人乎?自勝者尊道德,行仁義,克巳復禮,謙而自下,而人歸之,故天下莫能勝,非強而何?何氏曰:人之常情,明於知人,暗於知巳,強於勝人,怯於勝巳。故知人不過是非利害之間,而一念知非,靈光常現,自明之大也。勝人不過剛柔勇怯之際,而一念勝邪,天下大勇,自強之大也。比之務外不務内者逺矣。吴氏曰:智能知人,循外之智爾,能自知則内能盡性也,故謂之明。有力能勝人,恃十外之力爾,能自勝則内能克己,故謂之強。知足者富,強行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乆,死而不亡者壽。
吕氏曰:成人之業,繼人之後,施之萬民,不失其所,不忘其本,著於久逺,使後世不能企及。其於身也,守真抱一,不爲物遷,未甞須臾離也,然後入乎真常之域,亘古不變,與道同體。故曰不失其所者乆,聖人之道。傳諸萬世,布在方䇿,後世尊之師之,其人雖亡,其政若存。有道之士,以生爲寄,以死爲歸,其生也,識趣圎明,與道合真;其死也,脫胎神化,如蟬蛻焉。身雖死而真身不亡,壽與二儀齊其綿邈,故曰死而不亡者壽。
何氏曰:自知而明可矣,必也爲知足之知,則富不在天下,其足爲道足,爲神足也,是謂知之至。自強而勝可矣,必也爲強行之強,則志可挫萬物,其行者爲勤行,爲獨行也,是謂強之至。此二句知足強行,粘上句一知字,一强字,義可見矣。乆在不失其所。夫所者,歸宿之地。易曰:艮其止,止其所。謂止之能止者,由止得其所也。萬物庶事各有其所,得其所則安故乆,失其所則悖焉能乆壽在死,不在亡。死者一終之義。列子:無所由而常生者,道也。由生而生,故雖終而不亡,常也。莊子千歲厭世,去而上仙,乗彼白雲,至于帝郷是也。如傳云立德功言三不朽,亦其不亡者。
李氏曰:知足者貧亦樂,強行者終始不怠,固守者無危殆,内明者出生死,死而不亡者,真一長存也。
呉氏曰:老子之道,以昧爲明,以弱爲強,而此章言明言強,何也?曰:老子内非不明,外若昧爾;内非不強,外示弱爾。其昧其弱,治外之藥;其明其強,治内之方,並行而不相悖也。
董氏曰:所,猶艮卦止其所之所。惟知道而能行,則自得其所而居安矣,故雖物變無窮,而心未甞失,乃無入而不自得,所以乆也。惟能自知,自強而不失其所,乃壽之實也。此即不隨生死所變者,卓然而獨存,是烏可以數量論哉!
第三十四章
大道汎𠔃,其可左右。
吕氏曰:至髙無上,至深無下,莫測其涯涘,莫尋其根源,其唯道乎!包蔵宇宙,而無表裏,充塞太虚,動靜不失,往來無窮,汎然無所繫碍,遊於萬物,左之右之而無不可,其用大矣。至於一身大道,元氣瀰漫百骸,在節滿節,在關滿關,汎然無乎不至。柴氏曰:道者萬物之奠,無往不在。經中句法多是𠔃字聮其字,如荒号其未央哉,怕𠔃其未兆之句。又十五章皆是𠔃字聮其字,蓋老子文法如此。林氏曰:汎𠔃其可左右,無所繫著也。何氏曰:大哉聖人之道,發育萬物,峻極于天。此言汎者,淵淵乎其若海,巍巍乎其終復始也。左之左之宜於左,右之右之,宜於右。經曰:執大象,天下往,言無往而不可也。
萬物恃之以生,而不辭,功成不名有。
吕氏曰:生化之力,本於自然而已,而道何甞施其巧,矜其能乎?天地至大,猶恃頼焉,其於萬物,往者資之,求者與之。六合雖大,未離其内;秋毫雖小,待之成形,豈辭勞哉?卓然獨立,生之而不違,成之而不有,弗居其功,是法道之體也。何氏曰:物物𠋣之孕育,在在隨之呈露,而聖人處之裕如也。則林氏曰:物物皆道之所生,何甞辭之?既
生矣,何甞居之以爲功。
衣被萬物而不爲主,常無欲,可名於小。萬物歸焉而不爲主,可名於大。
吕氏曰:夫道復於至幽,顯於至變,生之畜之,若無端紀,覆之育之,各遂其性,若赤子之晝頼其乳食,宵藉其襁褓,廣其愛育之德,爲而不恃,長而不宰,任其自然而常無所欲,内觀其妙,而無物不入,羣動莫窺其歸往之迹,可名於小矣。故曰萬物歸而不。爲主常無欲,可名於小道隱無名。無名也者,廣乎其無不容,淵乎其不可測,未始有物。惟其無物,則萬物歸之而無不同,同之而不爲主,可以大名之矣。何氏曰:衣被者,覆露之義。莊子:聖人遭之而不違,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,德也;偶而應之,道也。則不辭不有不主之意可見矣。常無欲者,靜也。聖人一於無爲,無欲者,則心本無心,歛之不盈一握,樸雖似小,而萬物歸焉。不爲主,則物各付物,散之則彌六合,何其大也!固曰天地固有恒矣,日月固有明矣,禽獸固有羣矣,林木固有立矣,放德而行,循道而趍,巳至矣。由是而觀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,何心於主宰哉?故曰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巳,化貸萬物而民弗恃,有莫舉名,使物自喜立乎不測,而游於無有,此也。李氏曰:衣被萬物而不爲主,忘其所自也。萬物歸之而不爲主,任運自然也。
是以聖人終不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
林氏曰:惟其能小,所以能大,聖人之所以不爲大者,故能成其功也。此即守其雌,爲天下谿之意。何氏曰:聖人終不爲大,而大以之成始,雖不明有而終,不可掩其名。之大,其以是道歟。吳氏曰:此章首言天地之道,結句乃言聖人。蓋聖人與天地一也,嵗功成而萬物歸焉,道之至大也,而天覆。地不居其功,而萬物不知所主,是天地之道雖大而不自以爲大,聖人亦若此矣,是以能成其大也。吕氏曰:域中有四大,而帝王居其一焉。聖人執謙以爲柄,處損以自居,下於人而人髙之,卑於人而人尊之,忘其穹窿之勢,去其矜伐之容,則可以成其道之大全矣。
第三十五章
執大象,天下往,往而不害,安平泰。
何氏曰:大道無象,故無象之象,其爲象也大矣。夫道也,大包天地,細入毫芒,不可得而名狀,故曰大象。言執云者,謂持此以往。人能體無名無形之道,循自然常然之化,則理身理國,貫古貫今,何往而不通?雖天下吾往矣。不惟往而不害,且安其性命之情,平中之福,泰然無復事,極共所往天人和同之際也。莊子:茍得其道,無自而不可。林氏曰:大象者,無象之象也。天下往者,執道而往行之天下也。以道而行,則天下孰得而害之?天下無所害,則安矣,平矣,泰覆十矣。政和註:安則無危,平則無陂,泰則通治。
樂與餌,過客止。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,視之不足見,聽之不足聞,用之不可既。
何氏曰:五音六律足於耳,八珍九鼎足於口。此,舉其聲味之切於人者言之,僅可爲過客口耳一時之娯,而非所以怡神養壽之源也。席罷客散,於我何有?凡物欲之足以攖人心者,皆此類也。大道則不然,靜以脩身,聲色有所不樂;儉以養生,滋味有所不嗜。遊心於淡,合𪸓於漠,養其無象,象固長存;守其無體,體固全真。味無味而甘,視無視而明,聞無聞而聦,用無用而大,用之不可既。夫既者,盡也,非用之無盡,乃道之本不可盡也。李氏曰:樂與餌,聲味俱美,喪其無象,安能乆乎?道之出口,無味無象,無聲無色,以其無體,故應用無盡不。林氏曰:樂,鐘鼔之樂也。餌,飲食也。張樂設饌,以待嘉客,樂終食盡,客過則止矣。過者去也。道之可味,雖若至淡,視之,雖不可見,聽之。雖不可聞,言其不足恱耳目也,而用之於今古而不盡。此即物有盡而道無窮之意。道之出口,言道形於言也,猶曰道之爲言也。
第三十六章:
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;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,是謂微明。
李氏曰:執大象則能見事之機微,纔見固張,便知將歙,未萌先兆,未舉先知,非天下之微明,其孰能及此?
林氏曰:此八句皆覆六是譬喻,只是得便宜處,失便宜之意。歙,歛也,弛也。張者必弛,強者必弱,興者必廢,得必有失。與,得也。奪,失也。人惟不知,自以爲喜,而不知此理雖晦而實明,故曰微明。微,猶晦也,言雖微而甚易見也。
何氏曰:天不可信,理無常是,誰能一之?曰:之將瞑也。大明天之奪,鑑者益疾。氣有歙張,勢有強弱,數有廢興,物有與奪,是事之不可常者,此理之自然,非有欲不欲也。經曰: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。曰:天地尚不能乆,而況人乎?是故以氣言,陽極隂生,非欲歙而先張乎?以勢言,物壯則老,非欲弱而先強乎?以數言,盛者必衰,非欲廢而先興乎?以物言,所貴能賤,非欲奪而先與乎?將欲如此,必先如彼,借人事以明天理,不過盈虚消息之自然耳。天何容心哉,聖人何容心哉!後世不知此道,遂認爲權謀操縱之用,此乃有機事,必有機心,去聖逺矣。此章大義,豈可以有心有爲觀之哉?莊子:目將眇者先觀秋毫,耳將聵者,先聞蚋飛;體將僵者,先覆。亟奔佚,心將迷者,先識是非。故物不至者則不及,註者以爲窮上及下,自然之數。聖八居中履和,終身全具是道也,微乎深哉!難乎其明哉!
劉氏曰:張則必歙,強則必弱,興則必廢,與則必奪,物理之自然也。是謂微明。微明謂精微明著,昭然可考。或以權術解其義,天之道,利而不。害若是乎?董氏曰:消息盈虚相因之理,其機雖甚微隱,而理明著,惟清靜柔弱自處者不入其機。
柔之勝剛,弱之勝強。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
李氏曰:學道之士,存其無象,守其至柔,與物無競,則自然知幾。苟用剛暴,尚權謀智術,求之勝物,非道也哉!比如魚乃水中物,求異羣魚,欲脫於淵可乎?既不可,則人亦不可尚權,尚權者,反常也,如魚離淵,必死。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,即孔子所謂可與立,不可與權同一義。聖人用權,反常合道,尚不可輕爲,而况常人乎,可不戒哉!何氏曰:天下莫柔弱於道,道之所以柔弱者,包褁天地,貫穿萬物,此言柔弱之勝剛強也。故曰:人在道中,道在人中,魚在水中,水在魚中。道去人死,水乾魚終。此言魚以潜淵,人以道養,輕脫則必敗矣。利器者,開闔變通之權,如庖丁解牛,神行肯綮,善刀而蔵十九年,刄若新發於硏,夫豈可以示人?老氏曰:權者,聖人所以獨見。莊子曽舉此章魚不可脫於淵二句,而繼之曰:聖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神而用覆。
之,所以救世變於無窮。其不以示人,夫豈愚其民?慮患之意深矣。吕氏曰:魚在水,蔵於深淵以自存,則孰能苦之?倘失於淵,則人得而取之;盪而失水,則蟻得而困之。利器,權也,民或得而窺之,是猶持太阿而授以柄,輕用其國,國必危矣。内取諸身,則魚在水中,水在魚中,人在氣中,氣在人中。魚去水則死,人失氣則亡。魚能韜鱗掩藻,吐納其水,則本不死;人能退栖福地,吐納其氣,則本不亡。國之利器,道之天機也。若以輕泄於人,則天譴立至。大洞天憲經曰:非人傳之,謂之泄天寳。至哉天機,豈妄宣泄?南華經云:夫有干越之劍,匣而蔵之,不敢用也,保之至也。意蓋以此。河上公曰:利器,權道也。治國權者,不可以示執事之臣也;治身道者,不可以示非其人。林氏曰:淵喻道,魚喻人也。人之不能外於道,猶魚之不可脫於淵也。
第三十七章,
道常無爲而無不爲。侯王若能守,萬物將自十九化。
何氏曰:莊子:萬物雖殊,理道不私,故無名,無名故無爲,無爲而無不爲。前章無名之上冠以道常二字,此章亦然。經曰: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惟常無故無爲,常有固無不爲,其道一也。此無爲而無不爲,所以爲道之大常也。道常句絶,是緫標也。無爲無不爲,乃並言之。莊子:虚則實,實則倫,靜則動,動則得,此所謂無爲者,虚靜自然之常道也。聖人曷常沉空滯寂,而一無所爲哉?尸居而龍見,淵黙而雷聲,神動而天隨,從容無爲,而萬物炊累焉,其何故也?無爲而無不爲,天地也。聖人以天地爲本,故得性者,此真常也,應物者亦此真常也。動靜無端,體用一源。蓋無爲者,道之常也,而無不爲者,亦道之常也。道無在而無不在,侯王能守此道,則道行於萬物,不期化而自化也。林氏曰:此章與道常無名章句,皆同。無爲而無不爲,自然而然也。侯王若能守此無爲之道,則不求化萬物,而萬物自化矣。吕氏曰:身之所擬,應接無心,凝神太定,斯無爲也。侯王者,泥丸帝一,守而勿失,津化爲液,液化爲髓,髓化爲精,精化爲元珠,元珠化爲金丹,此非萬化之化而何?
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。無名之樸,亦將不欲,不欲以靜,天下將自正。
何氏曰:化雖上作下應,而欲作將作之機,聖人尤謹之。神而化之,使民冝之,不先時而躁,不後時而縮,其機如此,聖人亦不認覆。爲已功,吾將由無爲之化,還無名之樸。鎮之云者,雕琢復樸,塊然獨以其形立之意,雖感而遂通之,中,有寂然不動者在。夫所謂無名之樸,道之始也,不可得而名也,聖人亦將不欲,而況樸散之器,非常之名乎?言道尚無心,而況非道乎?如是則聖人之心靜矣。一心定而萬物服,天下其不正乎?吳氏曰:欲謂有心爲之。作,猶起也。言未能純乎無爲之道者,方將待物之化,而遽有心於欲,其化欲之之心一起,則非無爲之道矣。鎮謂壓定,使之不起也。無名之樸,謂無爲之道也。欲作之時,必將以此無名之樸,鎮其有心之欲,謂以道而自治也。既以此無名之朴鎮其欲,則其欲亦將不欲矣。靜者作之,反其始也。欲作既以道鎮之,則欲者不欲,而作者靜矣,故雖無心正天
下,而天下將自正。吕氏曰:其於巳也,一
念纔動,則謂之情,情動則萬化作矣。念既
巳漏,急須反照,滅其動心,還其純素,鎮之
以朴,庶可一其性。故曰化而欲作,吾將鎭
覆。
之以無名之朴。且夫道本無形,假樸以爲。
言聖人又恐滯迹之流,執其朴而爲用,憂
其弊之不救,以謂使天下之羣實心莫若
虚,應天下之羣動心莫若靜。惟窒慾以空
其性,絶學以虚其心,以之修身,無自而不不。
道德。眞經集義卷之五
得,以之治性,無往而不可。如此,則天下泰然將正而定矣。李氏曰:天地無爲,萬物發生;聖人無爲,萬民安泰。以修煉言之,都無作爲,於安靜之時,存其無象,毫髮之動,便要先覺,既覺,便以無名樸鎮之。樸本無形,又曰無名,謂空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