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
信經蔵室衆幑篇卷之八,
道德眞經藏室纂微篇卷之八
欲
碧虚子陳景元纂
德經:
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
含,懷也。夫至人純粹,懷德深厚,情復於性,憺怕無欲,狀貌兀然,比於赤子。赤子者,取其純和之至也。
毒蟲不螫,猛獸不據,攫鳥不搏。
毒蟲,蜂蠆之類,以尾端肆毒曰螫;猛獸,虎豹之類,以爪拏按曰據;攫鳥鵰鶚之類,以羽距擊觸曰搏。夫至人神矣,喀然喪偶,如赤子之無心,故神全而物莫能傷也。嚴君平曰:夫赤子之爲物也,知而未發,通而未逹,能而未動,巧而若拙,生而若死,新而若弊,爲於不爲,與道周宻。生不生之生,身不身之身,用無用之用,聞無聞之聞,無爲無事,無意無心,不求道德,不積精神,旣不思慮,又無障載,神氣不依,聦明無識,柔弱虚靜,魂魄無事,樂無樂之樂,安無欲之欲,生不枉神,死不柔志,故能被道含德,與天地同。故蜂蠆蟲蛇,無心施其毒螫,攫鳥猛獸,無意加其據摶也。
骨弱筋柔而握固,
明赤子之全和,喻至人之純德。赤子未知喜怒,而拳握至堅者,其眞性專一故也。
未知牝牡之合,而峻作精之至。
竣者,赤子之命源也。赤子情欲未萌,陽德自動者,眞精之氣運行之所至也。以況至人虚心無情,氣運自動而諸欲莫干也。竣作,古本爲全作。王弼曰:作,長也。無物以損其身,故能全長也。上清洞眞品曰:人之生也,稟天地之氣,爲神爲形;受元一之氣,爲液爲精。天氣減耗,神將散矣;地氣減耗,形將病矣;元氣減耗,命將竭矣。故帝一廻元之道,泝流百脉,上補泥丸,腦實則神全神。欲。全則形全,形全者,百關調於内,邪氣亡於外,髓凝爲骨,腸化爲筋,純粹不雜,長生可致矣。
終日號而不陽,和之至。
號,啼也。啼極無聲曰嗄,又聲嘶也。赤子終日嘷啼而嗌不嘶散者,天和之氣至全也。故眞人之息以踵,其嗌不哇,和氣全也。
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。
赤子以和全眞,至人知和爲貴,故用之爲常道。知常不變,守之自明,此合德之厚者也。杜光庭曰:五常備具曰和。夫人於身和,則德充而合眞;於國和,則化周而祚永;處衆和則合禮,行師和則有功。和之爲義,大矣哉!此知和知常,而全德自明也。
佥生曰祥,心使氣曰彊。
祥者,吉凶之兆。夫一受成形,素分巳定,非理益之,必致凶祥。莊子曰: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夫心有是非,而氣無分别,故任氣則柔弱,使心則彊鿄。又志能動氣,氣能動志。以心任氣,氣盛心彊。莊子曰:無聽之以心,而聽之以氣,是心使氣也。益生使氣,失道者也。
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巳。
物之壯也,必至枯老,心之彊也,必至凶暴。且道以柔弱爲用,今以彊壯爲心者,謂之不道。老氏故戒之云:不道之行,無如早止。巳,止也,死也。言不行道者早死也。巳德厚靜黙,了悟忘言,故次之以知者不言。
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
夫知道者,以心而不以辯,貴行而不貴言。

談道者以辯而不以心,䘮道而不䘮說。嚴君平曰:五味在口,五音在耳,如甘非甘,如苦非苦,如商非商,如羽非羽,而易牙、師曠有以别之。其所以别之者,口不能言也。音味尚爾,況妙道乎?莊子曰:智北遊首音,三問無爲,謂而不答。非不答也,不知答也。意與此合。西昇經云:道自然,行者能得,聞者能言,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所以言者,以音相聞,是以故談,以言相然。不知道者,以言相煩,不聞不言,不知所由然。譬如知音者,識音以絃,心知其音,口不能傳。道深微妙。知者不言,識音聲悲,抑音内惟,心令口言,言者不知,此在能行能言者也。
塞其兊,閉其門,
此與第五十二章文同而旨異。彼則約道清靜,以塞嗜欲愛恱之端;此則宗道無言,故興損聦棄明之說。夫道無形,不可以目眠,不可以口。傳,故心困焉不能知,口辟焉不能議,此至人所以不待収視緘,口。而自然塞兊閉門也。
欲四。
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
此巳出第四章。彼則就道以論功,此則據人以明行。至人與天同心而無知,與道同身而無體,則進銳紛亂之心於何而有?光塵分别之意於何而生哉?

是謂玄同。
夫至人之遊處也,顯則與萬物共其本,晦則與虚無混其根,故語黙隨時而不殊,巵言日出而應變,是謂玄同也。
故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踈,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,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,故爲天下貴。
上交於道而不諂,舉世譽之而不勸,故不可得而親。下交於器而不瀆,舉世非之而不沮,故不可得而踈。澹泊無欲,守分知足,不可得而利誘也。處卑不辱,在醜不爭,不可得而陷害也。爵禄不能汙,權勢不能動,何得而貴寵哉?失志不屈,居貧愈攻,何得而賤鄙哉?至人行此六者,不柴通,不醜窮,無天怨人非,無物累鬼責。故爲天下貴。不言。自治而治物以政,故次之以政治國。
以政治國,以竒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,
以用也。政者,政教也。有爲之君,用政教爲治者,民雖不濫,而凋弊日深,迹用旣彰,安能長久也。霸王之君,以竒謀用兵者,國雖不傾,而禍亂曰:積,怨望旣多,安能兇固也。夫有道之君,將欲取天下之心,爲可大可久之業者,莫若無事。故第四十八章云:取天下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此老氏垂教治天下太平之法也。政,河上公本作正。
吾何以知其然哉?以此
老氏自設問答,言我何以知天人之意如是哉?以今時所見,可以言之,謂下文也。天下多忌諱,而民彌貧。忌諱,禁令也。夫君不能無爲,而以政教治國,禁網繁宻,民慮其抵犯,無所措手足,避諱不暇,弗敢云爲。舉動失業,曰至貧窮。
人多利器,國家滋昏。
利器,權謀也。君不能安靜,而以智變爲務,上下欺紿,則民多權謀,偷安其生,句藏禍心,日至昏亂。
人多伎巧,竒物滋起。
伎巧,工伎巧妙也。君不能無事,而以機械爲好,志在奢淫,則民尚雕琢服玩、金玉竒恠異物曰:益滋生。古本作民多智慧,邪事滋起,
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
法令,刑教也。君不能無欲,而以刑法作威,民雖苟免其罪,然而不足則姦宄生,小則盜鈎,大則竊國也。河上公本作法物滋彰,
故聖人云。
老氏不敢自專其言,故舉聖人云。成謂老氏爲周柱下史,遍觀上世遺書,三墳古文,故舉以證之。
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
我者,治世之君自稱也。言我無爲别天,無所攺作,民遂其生,其俗自化也。我無事騷擾,節用儉嗇,民厚其業,其家自富也。我安靜,不言,憺怕,自守民,挹天和,其俗說正也。我無欲沖虚,去華崇本,民無夸企,其性自樸也。苟有爲有欲,而望致民於富壽之域,吾未見其可也。莊子曰:天地有大喪而不言,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,原天地之羙,逹萬物之理,是故至人無爲,大聖不作,觀於天地之謂也。河上公本又有我無情而民自清,注曰:修道守眞,絶去六情,民自隨我而清也。治國化民,莫若無事,無事則其政寛綌,故次之以其政悶問。
欲。
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。
開元御䟽曰:悶悶,無心,寛裕也。淳淳,質樸,敦厚也。言無爲之君,政教寛大,任物自成政,無苛暴,故其俗淳樸,安於清靜,而曰益敦厚也。古本作偆偆,王弼本作惇惇。
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
開元御䟽曰:察察,有爲嚴急也。缺缺,凋弊離散也。言有爲之君,其政峻急,以法繩人,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,故人凋弊而離散動。觸禁網,畏而避之,由是風化曰:益殘缺也。禍𠔃福所𠋣,福𠔃禍所伏,孰知其極?
𠋣,因也。伏,藏也。夫悶悶之政,世謂之慢,而民淳淳然實樂之;察察之政,世謂之能,而民缺缺然實憂之。夫世之所謂禍者,莫不畏之,畏則戒愼,而福生其中矣。世之所謂福者,莫不喜之,喜則憍矜,而禍藏其間矣。禍福相因,莫知其窮極也。故天地有休否,日月有盈虧,此𠋣伏之數也。夫禍藏福中,有福而憍矜則禍至;福隱禍内,有禍而戒愼則福來,此世之必然也。故有道之君,守之以清靜,任之以自然,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,不樂壽,不哀夭,不榮通,不醜窮。如是,則禍福𠋣伏,於何而有哉?
其無正邪?
禍福𠋣伏,豈無正邪?在乎有道之君,無爲無事,忘形忘物而後正耳。若有心爲正,其正必復爲竒;有心爲善,其善必復爲妖矣。
正復爲竒,善復爲妖。
夫百姓之心,其心不一。有道之君,用心若鑑,不將不迎,應而不藏,故能勝物而不傷也。若以正正其不正,其正也不正,則竒謀譎詐生,故曰爲竒;以善善其不善,其善也不善,則妖祥狂妄興,故曰爲妖。若任物之自正自善,則禍福無縁而相𠋣伏也。
民之迷其日固久,
薄俗不能自正自善,而乃矯眞爲正,逆性爲善,而反爲竒爲妖,迷惑不悟,其所由來,固巳久矣。西昇經曰:爲正無處,正自歸之。不受於邪,邪氣自去。所謂爲道,自然助之。
是以聖人方而不割。
有道之君,方正其身,俾物自悟,不以巳之方正斷割於物,使物從之而失其性也。
廉而不穢
廉,清穢濁也。有道之君,率性清廉,使物自化,不以已之潔,楊彼之汙,但使物知勸而洗除穢濁耳。古本作劌,傷也。以自清而不刑物使傷也。
直而不肆,
肆,申也。有道之君,稟氣耿直,自任不曲,而不以已之直意申肆激拂於物,亦猶大直欲八九。若屈也。
光而不耀,
光謂明慧也。有道之君,明慧鑒照,復能葆蔽隱晦,不以已之强智爚耀於物,使之殂喪也。自此以上皆悶悶之政,非察察之治也。政寛則民福,治嚴則民禍,福禍倚伏,由人由天,故次之以治人事天。
治人事天,莫若嗇,
嗇,愛也。世俗則耗神多求,奢侈而不足;聖人則愛神省費,儉嗇而有餘。故治人者,無事無爲,清靜簡易,省費民財,使倉廪實而知禮節,然後葆精愛神,蠲潔祭祀,粢盛豐備,人神皆和,故曰莫若嗇。
夫唯嗇,是謂早服。
省費而不奢侈,儉嗇而愛精神,是能服從於道也。聖人於禍福未兆之前,常服從於道,是謂早服也。古本作早復
早服,謂之重積德。
夫節儉民財,愛嗇精神,以奉上帝,是一德也。又能早服從於道,使人恱神和,故曰重積德。
重積德,則無不克。
夫重積德之士,可以臨御百姓,四方嚮慕,無有不克伏者也。
無不克,則莫知其極;
無不克伏,則萬物歸化。道德無窮,故莫知其極。
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。
夫道德無窮者,必能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,天下樂推而不猒,可以爲有土之君矣。昔庚桑子居羽山之顔三年,俗無欲十疵癘,而仍榖熟。其俗竊相謂曰:庚桑子之始來,吾灑然異之。今吾曰:計之不足,歲計之有餘,其或聖者邪?盍相與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此所謂道德莫極,可以有國也。
有國之毋,可以長久。
有國之毋,謂重積德也。德可以茂養百姓,百姓豐厚,則社稷福祚,可以長久矣。
是謂深根固蔕,長生乆視之道。
根,本也。蔕,花趺也。夫藝果木者,根深則蔕固,雖有大風,亦不能拔其根本,落其花實。故根深則枝葉榮茂,帶固則花實不落,可謂長久矣。積德之君,其治人事天,厚國養民者,植根於無爲,固蔕於清靜,社稷延逺,故謂之長生;臨御常照,故謂之久視。杜光庭曰:修道之士,嗇神安體,積氣全和,内固三𨶚,而祛萬慮,百神率服,衆行周圎,變化莫窮,享年長久。固蔕於混元之域,深根於無何之郷,與九老七元,差肩接武矣。古本作固柢,本也。事天積德,可以有國,故次之以治大國。
治大國,若烹小鮮。
夫治萬乗之國,若烹膚寸之鮮。調其水火,使其自熟則全;若撓之則魚傷,魚傷則糜爛矣。善治民者,和其政教,使之自得則安,若擾之則民傷,民傷則潰亂矣。
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。
聖人以無爲清靜之道,臨莅天下,沖和之氣,徧于區宇,在谷滿谷,在坑滿坑,故風雨時若,水旱不作。人心自然不求妄福也,雖有鬼神,不敢見其神變矣。西昇經曰:所謂爲道,自然助之;不善於祠,鬼自避之。此之謂也。神者,靈變也。
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民;
非其鬼無神變而歇滅也。是由人不作舋,則袄祥何縁而興;人守常德,則神變無因而傷民,此理之自然也。
非其神不傷民,聖人亦不傷民,
其鬼非無神變而不傷民。蓋聖人無爲清靜,則鬼神感其明德,而自處其隂靈也。列子之言聖治也,不施不惠而物自足,不聚不歛而巳無愆。隂陽常調,曰:月常明四時。常若風雨常均,字育常時,天糓常豐,土無札傷,人無夭惡,物無疵癘,鬼無靈響焉。
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兩者,謂聖人與神也。河上公曰:夫兩不相傷,人得治於陽,鬼得治於隂,人得全其性命,鬼得保其精神,故德交歸焉。又君能存神,神能福君,故曰德交歸焉。杜光庭曰:民爲邦本,本固則邦寧;人爲神主,主安則神享。聖人以道爲治,旣不傷人,鬼神感聖人之功,亦不害物。兩者相恱,二德交歸。大國交歸欲八,以靜安,小故次之。
以大國者下流。
大國者下流。天下之交,
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;大國所以能爲諸國帝者,以其謙下之,故天下士民之所交㑹也。天下之交扎牝,常以靜勝,牡,以靜爲下,疊上文以生下義。夫天下之所交牝者,以其大國善守雌牝柔靜之德,故能攝伏天下雄壯之國,使其歸已,蓋以至靜謙下不貪之所致也。
故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。
大國居於大而忘其大,故無小而不攝;在上而謙下,不以威武爲用,故鄰國柔服,咸爲臣妾,是能取小國之歡心也。嚴君平曰:明王聖主之處大國也,施而坏以置,下而不以求,地裹諸侯之國,而無所不畏,德包諸侯之力,而無所不事。折節下之,以附人意,忠廉誠信,以先士吏,割地以招賢俊,耕織以裒畜積,結縱連横,以戒不虞。發倉散財,養老恤孤,振窮逹困,顯巖穴之士,受而不取,授而不予。柔弱簡易,無爲而處。諸侯雖有貪鄙殘賊,驕矜恃力者,猶以威德之重,靜而下之,則彼修身愼行,攺過自新,割地獻寳,縣命殺身,請爲子弟之國,蕃墻之臣也。
小國以下大國,則取大國。
小國居於小而忘其小,故無大而不統,處下而恭謹,不以慢傲爲事,故鄰國撫恤,皆欲援助,是能取大國之威權也。孟子曰:惟仁者爲能以大事小,故湯事葛伯,文王事昆夷;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,故太王事獯鬻,句踐事吳。以大事小者,樂天者也;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樂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國。詩曰:畏天之威,于時保之。此周頌羙成王畏天之威,能安其太平也。嚴君平曰:其處小弱也,因道而動,循德而行,富以舟與,實以甲兵,忠順誠素,尚樸貴耕,上下和集,親如父子,君如腹心,民如形體,專一同和,可與俱死。大國之君,雖負衆强,上權右勢,左德下仁,心如飢虎,怒如湧泉者,猶以爲得天之心,獲民之意,將相誠信,鄰人之助,發原泉之敵,楊不測之威,辱身厚體,竭誠縣命,欵欵惓惓,事以清靜,則彼神感精喻,心釋意壞,怒移禍徙,與我爲諾也。
故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
或者,不定之辭。以取者,謂上以取下,抑損謙卑,以得人之歡心也。而取者,謂下而取上,順奉廉愼,而得事其威權也。斯乃互以義相取之也。
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
欲十四
夫大國之君,崇謙卑,尊禮法,修身以下小國者,豈有越分貪欲之心,兼并畜聚小國之人哉?但執謙尊之義,以爲常道也。
小國不過欲入事人,
夫小國之君,存忠順,遵制度,修身而下大國者,非有過分貪欲之心,泛入矯事於大國之人哉?惟持自全之志,而守其常德也。
兩者各得其所欲,故大者宜爲下。
兩者,謂大國、小國也。夫小大止足,各當其分,互有所持,不相侵擾,所謂安其居,樂其俗,鄰國相望,雞犬之音相聞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。然而小國柔服,禮之常也。大國謙下,誠亦曲全,宜爲下者勸勵之深,使可大可久,而兢兢業業,所以致天下之交也。大國謙下,藴道之奧,故次之以道者,萬物之奧。
道者,萬物之奧。
奧,藏也,曖也,藴也。夫道包括無外,萬物資始,最深最奧,爲庶品之根本,無有逃其術者。西昇經曰:道深甚舆,虚無之淵。言道爲萬類之淵藪,無物不藴藏也。以至圎蓋之髙,方輿之厚,曰:月之廣照,動植之細繁,皆禀道之所育,曖然無不頼其庇廕矣。
善人之寳,不善人之所保。
善人謂上士也。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,錬質資神,超遥輕舉,固守妙本,以爲長久之寳也。不善人謂下士也,下士聞道,而大笑之。及其迕道悖德,履凶踐禍,思欲返復,元吉,復仰道之所保庇也。
美言可以市,尊行可以加人,
此釋不善人之所保也。言之甘羙,則無往而不可,雖市井之機心,亦混然而同得矣,豈得與信言不美,淡乎無味同論哉?行之自尊,則無適而不勝,雖逆旅小子,亦知其醜惡矣,豈得與夷道若纇,大白若辱爲比哉?此舉無言無行之夫,尚假甘羙之言,自尊之行,可以奪衆貨之賈,升稠人之上,又況有道者乎?
人之不善,何棄之有?
夫不善之人,矯妄之士,猶假羙言尊行,可以恱衆,知道之可以保𠋣也。由此省之,人
豈長爲不善耶?但恐化之不至,又何遺棄之有哉!
故立天子,置三公。
夫天以其道付人君,令化不善之人,人君恐化未備,更置三公以佐之。杜光庭曰:四海之大,萬有之富,厥初生人,不可無主,故立天子以牧之,尊事上帝,父天毋地,謂之天子也。一人不可以廣治,置百官以臨之。百官之長,有三公焉。尚書周官曰:其惟三公論道經邦。三公謂太尉、司徒、司空,主佐欲十六天子治隂陽,親萬民,廣教化,此其職也。
雖有拱璧,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
杜光庭曰:兩手相合曰拱。璧者,瑞玉也。拱璧,璧之大者也。駟馬者,馬四匹爲乗,共駕一車也。古者諸侯朝於天王,㑹於大國,聘於小國,或遇於野,兩君相見,皆有贄幣之禮,以先貨幣爲導,謂之爲先。今三公當以論道爲務,經邦爲事,雖欲以駟馬大璧獻之於君,亦臣之分也。徒有益於淫奢,無禆於治政,不若進之以無爲清靜之道,以化天下,使不善者從善,不悛者悛心,道化周行,帝德遐被,何用璧馬爲?夫務學之士,尚輕尺璧而重寸隂,況有道之君乎?
古之所以貴此道者,何也?
此道無爲清靜之道也。發問:古之貴此道者何謂也?
不曰求以得,有罪以免邪,故爲天下貴。
夫道之微,始悟於身心之内,卒明於宇宙之外,妙則入於無間,舒則塞乎太空,體之則善于一身,用之則濟于天下。雖不曰求以得,而不可不求也。不求而得,自得也。自得則安用三公哉?故不曰求以得,此乃有求有得也。有求有得,則古之常道也。明乎常道者,豈有罪累邪?設若偶失道而偶有罪者,在乎攺過遷善,復此無爲清靜之道,亦可免戮辱之責也。古本作不曰求以得,嚴君平本作不求而自得。得道之奧妙者,施爲而無爲,故次之以爲無爲。
爲無爲,事無事,味無味。
至人爲無所爲,任物之自爲,物自爲,則無爲而無不爲,然至人之心曷甞動哉?事無所事,從物務之自事,物自事,則無事而不事,然至人之身曷甞勞哉?味無所味,隨物氣之自味,物自味,則無味而不味,然至人之口曷嘗嗜哉?若夫心不動則虚明,虚明則衆妙可觀;身不勞則實厚,實厚則精神不虧;口不嗜則恬漠,恬漠則靈液不竭矣。又解:味無味者,不味是非羙惡之言,而味大道無味之言。經曰: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也。
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
人之云爲,有大有小,世之造事,有多有少。云爲造事,皆損其天性而失乎。自然損天性則怨生,失自然則惡起,旣怨且惡,禍亂之階也。唯至人無爲無事無味,能灰心槁骸,雖有有爲之怨,咸以無心至德報之。或問:報怨以德,設有德者,又何以爲報乎?曰:世之爲事大小多少,怨怒恩德,以其無心至德報之一也。陸希聲曰:夫體道之士,妙淵通,應世之爲而本無爲,應物之事而本欲。無事,應物無味而本無味,其體雖大,而樸甚小,其用雖多,而要妙甚少。故術在於澹泊清靜,不爲萬物所撓耳。夫唯如此,則無欲,無欲則無私。恩者私之所畜,怨者恩之所萌。唯聖人能無私欲。無私欲故無私恩,無私恩故無私怨。衆人則不然,以其有私欲,故有恩怨。然天下有怨者,聖人以德德之;人之不善者,聖人以善善之。故民用和睦,上下無怨,此之謂也。仲尼曰:行滿天下無怨惡。聖人豈有怨於物乎?
圖難於其易,爲大於其細。
難易大細,即上之大小多少也。夫是非羙惡,怨怒恩德,皆生於微漸,無不始於易而終成難,初於細而後成大。使圖度其始易之時,則於終無難矣;營爲於初細之,曰:則於後無大矣。若乃謀於巴難,爲於已大,則怨怒深而禍亂積,將欲釋難解紛,不亦難乎?天下難事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必作於細。夫艱難之事,必起於容易,當於容易之時十圖之;重大之事,必興於微細,當於微細之時去之。事類實繁,不可具舉,故以天下總言之也。嚴君平曰:大難之將生,猶風邪之中人也。未然之時,愼之不來,在於皮毛,湯熨去之,入於分理;微鍼取之,在於藏府,百
藥除之,入於骨髓,天地不能變,造化不能治。故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。夫大事之將興也,猶水之出於山也,始於潤濕,見於漣滴,緜緜洕消,流爲谿谷也。
是以聖人終不爲大,故能成其大。
上言失道之人,好爲難大之事,故多敗丧。此引聖人終不爲大者,慎微之至也。聖人不爲難大之事,而無爲無事,易簡易知,故能成其可大可久之業也。嚴君平曰:聖人之建功名也,微故能顯,幽故能明,小故能大,隱故能彰,志在萬民之下,故爲君王。
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
夫不三思而後言,輕易其許諾者,事衆而信,不可然也;不謀始而愼終,多易其行者,難積而變,不可推也。可不愼歟!
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。
夫以聖人之才之德,尚難於細易之事,況無聖人之才德,而欲忽之乎?是以世俗多患累,而聖人終無難也。嚴君平曰:聖人心黙而不動,口黙而不言,目黙而不視,耳黙。而不聽。動如天地,靜如鬼神,不爲而成,不言而行,進則無敵,退則不窮,身無纎介之憂,國無毫髮之患也。無爲之安,必由簡易,故次之以其安易持。
道德眞經藏室纂微篇卷之八,
大明萬曆殘年七月,苦曰奉
㫖印造,施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