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
道德真經集義卷之八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八,
詩三
凝逺衆常德路玄妙觀提㸃觀事劉惟永編集,
前朝奉大夫、太府寺簿𠔥樞宻院編修十易東校正。
不尚賢章
邵若愚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夫不尚賢,能者恐人矜智,王所好者謂之風,民樂隨之謂之俗。上矜賢智,下心競趣,不尚賢,使民不爭其名故也。食之爲貨,務資贍養,豈貴珍其難得?貴乎難得,民必深藏。凡人之情,與之則不受,藏之必竊奪。治世非不用貨,不貴珍竒難得之貨者,使民不爲盜故也。下民不見名利可使,欲心不亂,其民自治。是以聖人之治,不尚賢,使民無知,無知則自虚其心,心虚則能容萬物,故云實其腹;不貴貨,使民無欲,詩三無欲則自弱其志,志弱則不隨境轉,故云强其骨。常使民無知則虚心,无欲則忘境,心境兩忘,無所攀縁,萬事俱息。使夫有智者而不敢爲聖人爲無心之爲,則天下無不治矣。
王志然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則無不治矣。夫語道而非其序,非道也;語道而非其道,安取道?莊子九變之序,五變,刑名可舉。捨是,若倒道而行,迕道而說者,人之所治,安能治人?驟而語刑名者,由未知所以爲學爲治之本意歟。且名者實之賔,名實旣定乎内外之分,天下之人爵因任而已,豈有賢者棄之野而不用者哉?而老子謂不可尚之之意,其有深盲。焉。故莊子曰:舉賢則名相軋,尚賢則起爭之一端,以至天下大駭,智詐是非,頡滑解垢,儒墨畢起。其不可尚者如此。
聚天下之貨財,養天下之民。人而民熈熈然擊壤而歌,鼓腹而遊,物物而不物於物,烏可竊竊然而貴之哉?老子謂不可貴之之意,其亦有謂。以天下之萬物,職職芸芸,各有所繫焉,旣有時而成,必有時而毀;旣有時而貴,必有時而賤,付之自爾,詎可容心哉?人欲貴之者,唯必得是求,求之不得,將決性命之情以爭之,以至攘奪覬覦,靡所不至,豈秪爲盗而巳。此蓋上有所好,下有必甚者焉。
經曰: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孔子云:富貴是人之所欲,至如目擊耳聞,鼻嗅舌甞,侈情動心,皆謂之可欲。苟欲之無饜者,雖天地之大,萬物之多,不足以供其求。君子之所欲者,名也,小人之所欲者,利也。舉天下賢不肖皆不見可欲之欲,則心常寂然,何亂之有?所以聖人常虚其心,不爲一物之所囿;常實其腹,不爲一物之所礩。内觀其心,廓然無有;外觀其形,與物委蛇而同其波,逺觀其物,物無其物,故志弱而有用,骨强而有立。
志之所之,有所操,則有所守焉。腎主藏志,而骨者腎之餘,弱其志,則精不揺而骨强矣。心主藏神,而腹者心之宅,虚其心,則神不虧而腹實矣。由是萬化生乎身,精神生乎道,以詩此治人事天,常使民无知无欲,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唯其如此,則无不治矣。莊子曰:同乎無知,其德不離;同乎無欲,是謂素樸。素樸則民性得矣。若然者,天下焉知賢之可尚不可尚,貨之可貴不可貴者?
黄茂材曰:不尚賢至使心不亂,方且和其光,惟恐人之知,何賢之可尚,故民不爭。不爭者,各安其性之自然,方且窒其欲惟恐。物之擾,何貨之可貴?故民不爲盜。不爲盜者,取足於身而有餘,不見可欲,非閉其目而不之見也。物之交於吾前而動於吾心者甚多,將不知見其可得乎?惟能見其無有可欲之處,然後不足以亂吾心。何者?毛嬙、麗姬,天下之美也,人莫不欲之,而魚見之深入,鳥見之髙飛,麋鹿見之決驟。推此以言,誠無見其有可欲者,則心不亂矣。是以聖人之治,至實其腹。南郭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嘘,嗒然自喪其偶。能養其心至此,則可謂之虚矣。一飽之外,雖有珍羞百味列於其前,惟恐其不亟徹而去,此腹所以欲其實也。經曰:聖人爲腹,不爲目弱其志。自强者有志,今乃弱其志,何也?自强則可以進乎道,弱則可以到於曰:損之地矣。强其骨老子之道,深乎强强,故曰:强鿄者不得其死。今强其骨,何也?戒乎强者,惡其與物爭也。强其骨者,自强也。夫道獨立不攺,非自强者安能致乎?常使民無知無欲,老子以治國治民,況於其身,所謂使民,即是其身。無知無欲,非頑然如木石之無所欲也。其始也不能無知,去其知至於無知;其始也不能無欲,去其欲至於無欲,則自非有道君子,其積所至,其孰能之?使夫知者至,則無不治矣。夫道自然,豈可以智爲之?惟能爲無於無所爲,斯可矣。
程泰之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使心不亂。其人賢矣,表而出之,以暴耀天下,則必有恥其不若而强與之爭,故莊子曰:舉賢則民相軋也。貴難得之貨,則必有棄業趨利而不惜爲盜者。故曰貨財聚,然後覩所爭也。爭且盜,皆其覩可欲而生心者也。若上之人藏好惡而不示,下之人無所趨以爲利,則凡其可欲者不復見前,心自不亂而爭盜自息。此老氏正本澄源之道也。
蔣閭勉之言治,曰:必拔公忠之屬而無可私,民孰敢不輯。勉之此言,蓋堯、舜以來,舉善而教不能,凡致治者之所共也。而季轍譏之曰:若子之言,則其自爲處也危,其觀臺多物,將往投迹者衆。蓋譏其表而出之,則昭昭乎如觀臺之招物也,則見可欲而往焉,以爭者多也。然則見賢而不尚,豈其無别詩三五哉?泯迹以息爭忌焉耳矣。凡老氏之教,所欲藏用自晦者,其意皆類此也。
見之讀如現,上之人出而示之之謂也。是以聖人之治,至强其骨,常時存想者爲心,臨事欲爲者爲志。腹所以飮食也,骨所以負任也。老氏書有寓言,有實言,此之腹也、骨也,誠即其實而命之也。後章曰:民之饑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其當實而虚之者也。又曰: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此惡其强而求以弱之者也。庚桑子之居畏壘也,其臣之畫然,知者去之;其妾之挈然,仁者逺之,不使其心得有仁知焉,是求以虚也。擁腫之與居,鞅掌之爲使,擁腫鞅掌,非骨强而耐負荷者,不在數也。此其立庚桑之則,而譏堯、舜之舉賢任知者然也。
常使民無知無欲。民之有知,則智多而難治者是也;其有欲,則覩可欲而爭且盜者是也。老氏之貴无爲也,欲以無事處天下,而使天下亦安於無事也。莊子之言治效曰:同乎無知,其德不離;同乎無欲,是謂素朴。素朴而天下之性得矣。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使民無知無欲,將以愚之也,而其中有桀黠不受愚者,是所謂智也,智則不復可愚矣。於是舉天下皆順吾教,則皆無知無欲矣。無知無欲,則安土樂業,不可誘之爲亂矣。雖有智者,知其無與附和,則亦意消而不敢復爲。故曰使民重死而不逺徙,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。正。其自謂可復結繩者,由此其致也。莊子取是語而託之上古,曰:古之人在混茫之中,與一世而得澹漠焉。當是時也,萬物不傷,群詩三生不夭,人雖有智,無所用之。正明此也。
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旣曰無爲矣,而又有夫爲無爲者焉,則豈委事功而不作也哉?以無爲爲居,而以無事行之,是之謂爲無爲
江。也。我以無爲鎮之,而下以無知無欲應之,
所謂無爲而民自化,無事而民自富者也,則安有不入於治也?
詹秋圃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則無不治矣。安民章所言不欲尊尚賢人,使民不狂僣而爭名;不貴珍貨竒寳,使民不爲盜竊;不見可欲紛華盛麗,使心不生妄亂。是以聖人治民,乆欲與之相安,在我必虚其心而去嗜欲,常使斯民無知無欲,雖知亦不敢爲,則爲無爲而無不治安矣。
張沖應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,則無不治矣。老子出乎上古,其風淳俗厚,人皆質朴,曰:以无爲,名利俱忘,聲色不作,五神不亂。蓋自上古降,民攺而皇,皇攺而帝,帝攺而王,官以鳥名,繼以龍名,又繼以王侯卿大夫,以美名之,則虚名曰:盛,而世所尚者行權之賢。是以比干爭而死,夷齊不能爭而隱,以激紛紜征戰之苦。又自鑿山耕海,鑚石淘沙,良金美玉,惑之未巳,竒珍怪寳,惑世愈甚,世所貴者,罕獲難得之貨,是以虞氏懷玉而喪國,石氏藏寳而喪家,以成滅身傾德之禍。又自笙簧之淫聲逆耳,子女之淫色迷目異味逆,口。異香逆鼻,異服逆身,神昏精亂,而以所欲之形狀畢露。是以商亡以長夜之飲,陳破以後庭之曲,以起弑逆暴亂之階,皆此三者之故也。故上古聖人所以治乎其人者,無他,不尚行權之賢,不貴難得之貨,不縱可欲之惑,則上行之而下效之,斯無以動人心之爭之盜之亂者矣。故虚心下而不爲三者之所拘,實腹運道而不爲三者之所耗,弱其志而不尚不貴不欲,强其骨而常健,常康常寧。人有以觀,我之无爲則自然,无知无欲矣。或有知者,欲尚其賢,欲貴其貨,欲華其五鬼,心鼻口。耳、身欲亦不敢爲也,故人皆爲其所无爲,而人无不治者矣。
張靈應曰:心不虚明,如何得其炁沖和以實其臟腹?志不卑弱,如何得其精膠固以强其筋骨?心常虚而炁不虧,志常弱而精不耗,這腹便充實,骨便堅强,更有何趨蹶夢遺之患?大凡人一時趨蹶,皆炁不沖和中來;寢夢遺失,皆精不膠固中出。要皆炁不沖和,只是心不虚;精不膠固,只是志不弱。
白玉蟾曰:不尚賢,爲子當孝,爲臣當忠,使民不争,飽,不思食,不貴難得之貨,黄金與詩土同價,使民不爲盜如意無他,不見可欲耳目之間,心實在焉,使心不亂,去即喚回。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圆,實其腹,弱其志合,强其骨,常使民無知無欲,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興爲無爲,則無不。

治矣。
廖粹然曰:不尚賢,有道之士,不務榮華,使民不爭,黙識如愚無爭三昧,不貴難得之貨,觀世財如灰塵,不貪而不欲,以内丹爲至寳;自愛而不自貴,使民不爲盜。知是不欲,不見可欲,外不著物,内不自見,使心不亂,同太虚空,如如不動。是以聖人之治,主上以道治國,吾亦以此修身。虚其心,以虚爲身,以無爲心,實其腹,神炁沖然,清淨自守要,將坎位中央畫,㸃化離宫腹裏隂。弱其志,專炁至柔,頑然不動。强兵戰勝功成後,霹靂俄然出地雷,强其骨,潜形於身而不出,藏神於心而不見。水火抽添,丹就,日金筋玉骨自堅强,常使民無知無欲,國安民富更無他,吾之子孫亦無事。使夫知者,詩九省得此理,不敢爲也,何甞妄作,爲無爲,道常自然,則無不治矣。子能知一,萬事畢也,則豈不快哉!
陳碧虚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夫人君之謙下雌靜,不矜尚已之賢能,則民之從化,如風靡草,柔遜是守,何有爭乎?經曰:我無爲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。又解曰:人君靜,大臣明,刑不避貴,澤不隔下,賢不肖各當其分,則士無爭矣。若人君依違,大臣回侫,雖尚賢求士,則外忠内僻,情毒言和之才至,至則姦僞生而交爭起。
嚴君平曰:盛德者爲主,微劣者爲臣,賢者不萬一,聖人不世出。夫天生之賢,匪由尚出也。又曰:譬如使駑馬、驊騮,並馳於夷道,鴻鵠鶉鷃,雙翼於青雲,則賢不肖可知矣。此乃自然,非由尚也。故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。難得之貨,謂金玉、珠犀也。言上化清靜,民務耕織,藏金於山,捐珠。於淵不利貨財,不近貴富,則民無貪盜之心矣。
又解曰:驪龍夜光之珠,金玉錦繡之玩,君王不貴,臣民無貪,盜賊於何而有?語曰: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也。鴻烈解引神農之法曰:丈夫力壯而不耕,天下有受其飢者;婦人當年而不織,天下有受其寒者。故身自耕妻自織,以爲天下先,其導民也,不貴難得之貨矣。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可欲者,謂外物或情,令人生可尚愛欲之心也。而曰不見者,非逺絕不見也,謂不以見爲見,而爲無爲也。若乃人君見外物而無可尚愛欲之心者,是不爲色塵所染亂,詩三十則性原清靜恬澹,而復其眞一矣。人君能守乎眞一,則使民心不亂,而淳朴之風可致矣。
嚴君平曰:世不尚賢,則民不趨,不趨則不爭,不爭則不爲亂。世不貴貨,則民不欲,不欲則不求,不求則不爲盜。世絶三五,則民無喜,無喜則無樂,無樂則不淫亂。此自然之數也。鴻烈解曰:令君子佩請飮楚莊王,莊王許之。子佩䟽揖,北面立於殿下曰:昔者君王許之,今不果往,意者臣有罪子?莊王曰:吾聞子具於疆臺。疆臺者,南望料山以臨方皇,左江而右淮,其樂忘死。若吾薄德之人,不可以當此樂也,恐留而不能反,故曰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愽奕音義曰:古本作使民心不亂。河上公、開元御本作使心不亂,亦通。
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大聖人之治,先治其身,然後及于家國也。虚其心者,謂无邪思也。不役心逐境,泊然内寂,嗜欲頓消,神物自定,則其心虚矣。莊子曰: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,謂心虚則純白。自生,福慶,留止也。實其腹。夫聖人道德内詩充,五神安靜,憺泊自足,貪愛不生,故曰實其腹,弱其志。志者,心之事,事在心曰志。欲令舉心行事,當守謙靜柔弱,則道全矣。强其骨,骨者,體之幹。夫淳和足則體潤,精神壯則骨强,亦自然之理也。
常使民無知無欲,聖人所以常修身虚心者,欲令百姓反樸守淳,悗然自化也。語曰:苟正其身矣,於從政乎何有?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民雖有貴尚之知,飾僞之迹者,然巳被其清靜之風,淳樸之化,而自灰心槁體,不敢與動有爲之欲心也。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爲無爲,猶言行無爲之道也。無爲者,謂不越其性分也。性分不越,則天理自全,全則所爲皆無爲也。物物無爲,則貴尚貪求之心泯然都忘,故淳風大行,誰云不治。
謝圖南曰:不尚賢至使心不亂。任賢使能,人君當然之事,但不當有好尚之名。好尚之名立,則小人將假託賢者之名以爭之矣。難得之貨,物之無益,而反貴之、重之,无好,下甚則有盜思奪之者矣。可欲之境,事之無補,而耳目與接,反動其心,則將有變亂其所爲者矣。在上意向,豈可不謹?是以聖人至其骨,虚其心則不使人欲入於内,實其腹,則不使天理餒於中;弱其志,則意向不流於驕伏,强其骨,則躬行不憚於勤勞,此所以爲聖人之治,常使民至不治矣。欲生於知,無知則無欲矣。故上以無知無欲化,則下以無知無欲應。或未能使之無知,而其間有矜知逞能者,亦必隂消潜化,而俾之退聴於不敢爲之地,此所謂知者。乃私心血氣之知,非良知也。若使敢爲,必至害治。故在上者爲之以無爲,則在下者無不治矣。蓋甞論之,民之於上,不從其令而從其所好,意向之不謹,則視儀聴唱,必有甚者。古之聖人,誠意以正心,正心以修身,修身以治國平天下,精神念慮,宻運於一堂之上,而風聲氣習,奔走於四方萬里之逺,應感一機,不疾而速。後世人主窮情極慾,靡所不爲,而反歸咎於天下之難化,人情之難馴,吁亦惑矣!

林膚齋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則無不治矣。尚,矜也。我以賢爲矜尚,則必起天下之爭。禹惟不矜,天下莫與汝爭能,便是此意。我以寳貨爲貴,則人必皆有欲得之心,其弊將至於爲盜。此二句發下面可欲之意也。人惟不見其所可欲,則其心自定,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此八字最好。虚其心,無思慕也。實其腹,飽思食也。弱其志,不趨競也。强其骨,養其力也。言太古聖人,但使民飽於食寸,無他思慕,力皆壯而無所趨競,故詩其民純朴而無所知,無所欲,雖其間有機巧之心者,所知雖萌於心,而亦不敢有作爲也。聖人之治天下也如此,而聖人於世亦无所容心,其爲治也,皆以无爲爲之,所以无不治也。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,言聖人之教其民如此。使者,使其民也。不尚賢,不貴難得之貨,皆恐有以動其欲心也。動其欲亦不止此二事,但以二者言之耳。老子憤末世之紛紛,故思太古之无事,其言未免太過,所以不及吾聖人也。
范應元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尚,好也。賢,能也。又說文多才也。爭,競也。謂偏尚才能之人,則民必競習才能,以爭功名,而不反求自然之道也。且小才小能,可用於人而不可用人,務才而不務德,非君子也。人君不偏尚小才小能之人,而民自不爭。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。難得之貨,謂金玉之類。儻貴之,則民愛其物,而患其无以至爲盜。是以聖人之治至强其骨。治,理也。理身以理天下也。上無貴尚,則民不妄想,人欲去也。兹不亦虚其心乎?上懷道德,則民抱。質朴,天理存也,兹不亦實其腹乎?上守柔和,則民化而相讓,氣不暴也,兹不亦弱其志乎?上無嗜欲,則民化而自壯,體常健也,兹不亦强其骨乎?能如是,則可使民无知无欲也。此四句有專就修養上解者,然前後文皆有正巳化民之意。常使民无知至,不敢爲也。蓋民知貴尚,見可欲,則有爭、有貪而爲亂,故常宜使之无妄知,无妄欲,而使夫智巧之人不敢妄爲也。爲无爲,則无詩三盂。不治矣。聖人无貴尚之迹,而不見可欲,循自然之理以應事物,莫不有當行之路,則爲出於無爲也。爲張於無爲,則事无不成,物无不和,乃无不爲矣。
薛庸齋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,使心不亂。不尚世俗之賢,則民不致爭矣;不貴難得之貨,則民不爲盜矣;不見可欲之事,則使心不亂矣。是以聖人之治,至强其骨。聖人治國,猶治身。虚其心,則德大有容矣;實其腹,則境土不貪矣;弱其志,則治道尚柔矣;强其骨,則股肱不情矣。常使民无知无欲至,則无不治矣。同乎无知,其德不離;同乎无欲,是謂素朴。能使民若此,雖有智者不敢爲也。夫无欲而天下足,无爲而萬物化,淵靜而百姓安,非无爲之治乎?
休休淹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,則无不治矣。抱道行不言之教者,中虚外順,无所好惡,是以不尚賢,不貴難得之貨。有所好尚者,情識使然也,未免使人生能所,生貪求,或爭功,或爲盜。進道育德者,又當一念不生,致于虚極,微妙玄通,然後自已靈明不亦貴重。若有可愛可欲之念,則忘情作惑,亂眞心矣。是以聖人修身齊家,治國平天。下虚其心,无我而量寛,其无爲而物自化,以道爲懷,實其腹也,弘无諍之德,弱其志也,力行此道,强其骨也。能如是者,使其識滅而无所知情亡。
禇伯秀曰:不尚賢,使民不争,至則無不治矣。古人所寳性賢,見賢思齊,此云不尚,何耶?爲時人多尚己賢,以啓爭嫉,亂所由生。惟其不尚己賢,斯能識天下眞賢,非謂棄賢於野而不用也。世道交喪,所謂賢者未必眞,尚者未必誠,君衒求賢之名,士負自賢之志,以詐逆詐,淪胥于惡,而賢爲虚器矣,於家國乎何濟?訓以不尚巳賢,是澄清源流,而開四海來賢之路也。貨之於天下,貿遷有無,以給民用,此云不貴者,特謂難得之珍竒,寸珠尺璧、南金大貝、聲色禽獸玩好之物,無益於家國,無補於饑寒。上好下承殘暴,以取鼓動天下之貪心,上下相交盜矣。若夫流行泉布,絲麻粟帛,民資以生養者,未嘗一日廢,是謂不貴異物,賤用物,適宜利用,家給戸足,亦何盜之有?後世貪奢敗度,利欲蝕心,天下滔滔,如出一律,惟學而知道,界限分明,必不至越分。苟求玩物喪志,食取充饑,衣務適體,室廬蔽風雨,吉凶稱有無,所享有限,所求易足,心無企羡,何所動亂哉?上不尚賢,則下不爭名;上不貴貨,則下不爭利;上不見可欲,使民心不亂。是皆原於心虚不受物,故可欲無自入焉。心虚則元神居,腹實則元氣聚。志好强而使之弱,所以召和;骨任勞而使之强,所以有立。虚心弱志,使民无知;實腹强骨,使民无欲,則雖有知者,亦不敢以有爲干上之无爲,在上能主无爲之道,行其所。無事,則天下事无不可爲者。末句古本作無不爲矣,義長於治
牛妙。傳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夫賢者,明敏聦慧才能也。不尚者,不自矜尚,謙辭也。旣謙則光矣,天下何爭之有哉?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,不自尚其功,讓於賢,卑巳以尊人。蓋自卑則民敬尊之。先儒有言曰:我賢能矣,賢能於我何有哉?我崇髙矣,崇髙於我何有哉?我尊於人矣,而我寧自尊哉?苟於此振而矜之,則我之不賢矣。若我之不賢,則人將拒我,非爭而何耶?此不尚賢使民不爭之說也。
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。如夜光之珠,明月之璧,斯可謂難得之貨也。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,天下何盜之有耶?故儒有不寳金玉而忠信以爲寳詩十者。昔宋人以玉遺子罕,子罕曰:我以不貪爲寳,子以玉爲寳,以與我,皆喪寳也。却而不受。此可謂不貴難得之貨之說也。莊子曰:絶聖棄智,大盜巧止;擿玉毀珠,小盜不起。此非使民不爲盜之謂歟?
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夫心者,一身之主也,欲者,意之所遷也。大凡目有所見,則必心有所思,心有所思,則必意有所爲,意有所爲,則是之謂欲也。夫欲之所蔽,心而得而清矣,豈不亂耶?樂記云: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感於物而動,性之欲也。故大修行人,常謹外視,使不見可欲之事,則自然身心清靜,煩惱不侵,母致於亂也。孟子亦曰:養心莫善於寡欲。此之謂也。
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。聖人者,淵懿聦明者也,其能繼天體道,故常虚其心也。所謂虚心者,遣其實也。蓋天下無心。外之理,而聖人有窮理之心。凡天下之理,皆吾心之所有也,惟虚以養之,使無一毫私意撓乎其間,則天地之奥,皆可以察之也。老君曰:身之虚而萬物至,心之无而和氣歸。此聖人治身虚心之義也。
實其腹,夫實腹者,非飽膏粱,充實其五臟也,謂積精累氣以成其眞也。是以聖人故常尊其氣,貴其形,寳其命,愛其神,使眞境長守,生氣有精,九戸不塞,體得生神,此聖人之治也。老君曰:我命在我,不屬天地。我不視不聽,使神不出身,與道同乆。吾與天地分一氣,而治自守根本。夫根本者,即神氣精之說,實其腹之謂也。
弱其志弱者,謂持也。志者,氣之帥也,氣,體之充也。今夫蹶者趨者,是詩三氣也。善存養者,常於平旦未與物接之時,其氣清明之際,常持其志,無暴其氣,使浩然充塞,不致梏亡,則庻幾三百六十骨節之間,無諸滯礙也。孟子曰:茍得其養,無物不長;苟失其養,無物不消。孔子曰:操則存,捨則亡,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。惟心之謂歟!此弱其志之說也。
强其骨夫强其骨者,謂握固跌足,昇腰凸胷,此修行之道也。蓋聖人之治,先虚心以造其理,又實腹以固其精,復弱志以存其氣。今强其骨以行其道,然夫强其骨之道,可無說耶?蓋大修行人,行功旣畢,乃退火抽鉛,使元氣自尾閭夾脊上關,透入泥丸,氣化爲津,從上腭出,滿口含津,凡三叩齒,分爲三嚥,以意送之丹田,復以周天火候養之,是名玉液還丹。此則强其骨之說也。
常使民無知無欲。無知者,淳也,無欲者,朴也。淳朴者,無爲也。常使。民者,謂聖人先能服行,然後使民無知無欲,淳朴無爲也。蓋以其昭昭,方可使民昭昭也。如玄古之君,天下無爲也。蓋上無爲詩則下亦無爲也。君猶風也,民猶草也,草上之風不偃,天下無之。然夫無知之俗,淳朴之風,玄古至德之世是也。莊子曰:至德之世,不尚賢,不使能,上如標枝,民如野鹿,端直而不知以爲仁,相愛而不知以爲義,實而不知以爲忠,當而不知以爲信,蠢動而相使,不以爲賜。是故行而無迹,事而無傳,孝子不諛其親,忠臣不謟其君,此可謂淳朴之俗也。然則先自上以風化下,故云常使民無知無欲也。
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謂上古之世風淳,无君臣父子夫婦,三綱之可知,無仁義禮智信,五常之可見,同焉皆得,而不知所以得,誘然皆生,而不知所以生,同與禽獸居,族與萬物並,惡知其君子小人哉?同乎無知,其德不離,同乎無欲,是謂素朴而民得性矣。設使𣵠淳散朴之人,特逹聦明之士,雖有其知,無所用矣。故曰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
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夫帝王之德,以天地爲宗,以道德爲主,以無爲爲常。無爲也,則用天下而有餘,有爲也,則爲天下用而不足。無爲者,天地之平,道德之至也。明此而南面,尭之爲君也;明此而北面,舜之爲臣也。以此而處上,則帝王天子之德也;以此而處下,玄素聖王之道也。以此而退居間遊,江海山林之士服;以此而進爲撫世,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,故云爲無爲則無不治矣。
楊智仁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則無不治。矣。不尚賢者,冨貴非所欲,爵禄非我有,上不朝天子,下不謁公卿,如是有不爭之德;詩三主不貴難得之貨者,竒珍異寳,良金羙玉,皆外物耳。我心坦然,民心怡怡,外不見欲,内心不亂。蓋明了。之人,見亦非見,縱橫自在。古云:我若無心於萬物,不妨萬物常圍遶。聖人之行,虚其心而不挂一物,實其腹而養乎至精,弱其志而常處謙和,强其骨而養吾浩然。我心淳淳,民心朴朴,無欲無知,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无爲而无不爲,則无不治矣。書曰:顔子罷肢體,黜聦明,離形去智。不尚賢也。簞食瓢飮,在陋巷,人不堪其憂,回也不攺其樂。不貴難得之貨,不爲盜,不見欲,心不亂是矣。頥以養正,謙卑而尊,此聖人虚心實腹,弱志强骨,无知无欲,无爲而无不治矣。
喻清中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至則无不治矣。不尚賢,使民不爭,即汝惟不矜,天下莫與汝爭能之意也。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,即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之意也。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此一語乃太上教人最喫緊處。子貢出見紛華盛麗而恱,見可詩欲而心亂也;入聞夫子之道而樂,不見可欲而心不亂也。逹磨少林,面壁九年,亦是此意。賢訓如我獨賢勞之賢。大抵事事有求勝之心,皆謂之賢。如好大喜功,窮兵黷武,每每欲加於前人,非特矜尚智力而巳。漢文慕黄老之清靜,卑辭厚禮,和親逺人,而曰:朕髙皇帝側室之子,不尚賢也。齊髙帝曰:使我治天下十年,當使黄金與土同價,不貴難得之貨也。大抵好色,人之所欲。也。冨貴亦人之所欲也,犬馬聲色、子女玉帛,峻宇雕墻,皆足以啓人之欲心。惟目无所覩于外,則心自不揺于中。聖人之治天下,豈有他道哉?納之於無思無慮之域。虚其心也,而八口之家,必使之無飢,蓋慮盗賊起於貧乏也。化之以寛柔以教之政,弱其志也,而必使之勞其筋骨以趨事,叉慮其飽食逸居而無教也。虚實弱强四字是子母字。實其腹,强其筋骨,乃聖人詳致曲慮處。以此而治,但見斯民游於不識不知,少思寡欲之天,雖有智巧,亦無所施。是皆聖人之治,以無爲爲之,天下其有不治者乎?
胥六虚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夫有國須得其賢輔共治之,不得則無以致其治。夫不尚賢,非不任賢也,不尚之而巳。若上啓尚賢之門,則下有爭進之心。故曰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。夫貨財,天下人皆欲得,在上者貴之愛之,在下者雖欲而難於得也。難於得,則窺竊之私明於中耳。如在上者視貨財若土苴,不貴三不愛,使民無難得之求,彼焉有盜賊之心乎?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此有二說。一作見字論,謂國君不見其可欲,示民,民心自定,上見可欲,下民效之,焉得其心不亂歟?作見字論,謂以修身言聲色玩好,玄1眼前不見有所欲者,心之定也。如見有可欲,惡得不亂歟?
是以聖人之治,至强其肯。是以古聖人治國,必先治身,欲治身必先虚其心者,不以人欲擾之,心自虚矣。虚,靜也。心靜則氣定矣,氣定則腹自充實矣。故虚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者,謂與物無競也。無競。則神氣和恱,而血液盈盈,髓滿骨强,此養生之正,必信之徵,以之治國,則國冨民安,又奚事焉?常使民無知無欲,至無不治矣。民之欲,其有不可免者,欲使無知無欲何如?然謂人君不尚賢,不貴貨,不見可欲,上行下效,如草從風,民性反淳,各安其分,衣足食飽,逍遥而遊,又何知何欲歟?然上行之篤,民有未化,雖有知欲,亦不敢施其爲者,化者衆也。爲無爲則無不治者,謂人君尚賢、貴貨、見可欲三者之爲,而誠能無爲者,天下自治矣。故曰爲無爲則無不治矣。蘇敬靜曰:不尚賢,使民不争,至則無不治。此章老子本心,只在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一語上著意。賢者,人之勝於人者也。人之勝於人,而我崇尚之,則不勝者必起而爭較。難得之貨,至寳也。我貴寳物,則民起竊盜之心。此季康子患盜,子曰:苟子之不欲,雖賞之不竊。即此意也。大凡民心不見可欲,中心自不擾亂。易之艮曰:艮其背,不獲其身。行其庭,不見其人,无咎。釋者曰:艮,止也。人之欲心,每止於目所不見,背无所見之處,有見則欲心生,欲心生,則不可止。艮其背,不獲其身,不得見其身也。目且不得見其身,則欲心自然不生,雖庭除之近,而不見所行之人,以艮其背也。出見紛華而恱,則中心擾亂,外物不接,心无所亂,自无過咎。此即老子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也。
老子託言古聖人之爲治,務使民心虚腹實,志弱骨强。心虚者,不使外物亂其心也;腹實者,但欲民飽食而巳。志弱者,使民不見可欲而无爭競也。骨强者,但欲民有力以負荷也。民无知无欲,則淳朴務實自成風俗,其間雖有智巧桀黠者,百中無一,淳朴多而桀黠少,尚何敢出而爲亂?至今山林之民,與市廛之民,便敦朴智巧不同,無他?市廛之民多見可欲,山林之民不見可欲故也。此聖人所爲,皆安靜无爲,自无不治,不尚賢,不貴寳,皆使民不見可欲,心自不亂,豈若後世賞功勸能而激天下之爭,重貨殖財而起天下之盜,皆非无爲安靜之治也。
拾遺秉文曰:虚心實腹,即上不尚不貴不見,使民無知無欲是也。知無所慕,不敢爲也。或云虚心養道,雖於義無害,非此章本指。
諸子旁證。莊子曰:至德之世,不尚賢不。

使能上如標枝,民如野鹿,端正而不知以爲義,相愛而不知以爲仁,實而不知以爲忠,當而不知以爲信,蠢動而相使,不以爲賜。是故行而無迹,事而無傳。韓非子:宋之鄙一人得璞玉而獻之子罕,子罕不受。鄙人曰:此寳也,宜爲君子器,不宜於細人用。子罕曰:爾以玉爲寳,我以不受子玉爲寳。是鄙人欲玉,而子罕不欲玉。故曰欲不欲而貴難得之貨。文子大丈夫恬然無思,淡然無慮,以天爲蓋,以地爲車,以四時爲馬,以隂陽爲御。行乎無路,遊乎無迹,出乎無門。以天爲蓋,則無所不覆也;以地爲車,則無所不載也;四時爲馬,則無所不使也;隂陽御之,則無所不備也。是故疾而不搖,逺而不芳,四肢不動,聦明不損而昭。明天下者,執道之要,觀無窮之地。故天下之事不可爲也,因其自然而推之;萬物之變不可救也,秉其要而歸之。是以聖人内修其本,而不外飾其末,厲其精神,偃其知見,故漠然無爲而無不爲也,無治而無不治也。所謂無爲者,不先物爲也;無治者,不易自然也;無不治者,因物之自然也。
石潭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,不貴難得之貨。

使民不爲盜,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上章旣申無名之義,此章又申無欲之義。尚賢則名爲可欲,而民爲之爭矣;貴難得之貨,則利爲可欲,而民將盜之矣。惟不見名之可欲,則名不亂其心;不見利之可欲,則利不亂其心。欲之可亂其心者固不止此,姑以二者例其凡耳。林腐齋以不尚賢爲不自矜,黄茂材解以不見可欲爲不見世間有可欲者,二解尤勝。是以聖人之治,虚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。欲不亂其心,則心虚矣。心不爲欲所奪,則中有主而實矣,故曰實其腹。志不外慕,則其志弱矣。其志雖弱,一氣不爲志所動,而骨益强,故曰强其骨。常使民無知無欲,使夫知者不敢爲也。無知無欲,則雖有知,無所用其知。爲無爲,則無不治矣。聖人之治,爲無爲而巳,而能使民不爲可欲之所亂,所謂無不治也。前章自無名中來,此章自無欲中來,而皆歸於無爲,蓋無爲所以體道也。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