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道德真經集義卷之四,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四
染七
凝逺大師、常德路玄妙觀提㸃觀事劉惟永編集。前朝奉大夫、大府寺簿謙、樞宻院編修丁易東校正。
道可道章
喻清中曰:道可道,至之門。道者,太極之全體,萬理之緫名。鴻濛肇判,鼇極旣奠,强而名之曰道。其所謂道,未甞不可道也。而道之精微,道之玄妙,則非常人之所能道。天地亦道中之一物,有一物必具一名。輕清而上浮者則謂之天,重濁而下載者則謂之地。昭乎可覩者爲日月,燦然有象者爲星辰。人皆得而名之,而其所以輕清,所以重濁,所以乆照而不息,其理安在?常人孰得而名之?夫子言性與天道,以子貢之聞一知二,且不可得而聞,況不如子貢者乎?聞且不可,況得而擬議之乎?嗚呼!夫子,聖人也,子貢其常常者耳。程伊川甞指食卓問邵康節曰:此卓安在地上?不知天地安在何處?康節爲之極論其理,以至六合之外。伊川嘆曰:平生唯見周茂叔論至此。康節之子伯温記之,但云極論,而不言所論云何,使後之學者竟莫得聞其梗槩。此豈常人之所能道,常人之所能名耶?
太極未分,沖漠未朕,其名未立,故曰無名。天地之始,始者,指其初而言也。名旣立矣,隂陽有隂陽之名,萬物有萬物之名,則千變萬化,皆自此而出,千條萬端,皆自此而生,故曰有名。萬物之母,母者,生之所自出也,猶坤稱母,萬物資生之謂也。常無常有是句讀。道之爲物,靜無而動有,不於無處不足以見其妙,不於有處不足以見其徼。妙,玄也要也,又微之極也。徼,邊隅也。大道邊有小。路曰徼,徼,歸也。欲者,要如此也。善學道者,常於無時就無上究竟者,蓋欲觀其極致之妙;常於有時,就有上究竟者,蓋欲觀其旁出之徼。有無對待,同出異名,皆謂之玄。玄者,妙之極,不可以言語形容也。不特謂之玄,而曰玄之又玄,亘古今,窮天地,妙有萬不同。出而有出此門也;入而無入此門也。
膚齋林氏釋此章,謂道本不容言,纔涉有言,皆是第二義。常者,不變不易之謂也。可道可名,則有變有易;不可道不可名,則無變無易。其說髙矣。子細玩味,謂可道者非常乆之道則可,謂可名者非常乆之名則未可。盍於下文有名萬物之母一句,微有窒礙故也。大槩道字靜而重,可道、常道二道字,動而輕,名字亦然。此章居一經之首,老子示人之大旨,學者造道之極功,皆基於此。談經者宜紬繹之。
胥六虚曰:道可道,非常道,道開口。觸諱了也。如未解,且聽爲蛇畫足矣。原夫混混沌沌,無形無名,開闢以來,自古固存,大智不能測,神口。莫能言,聖人黙而知之,不忍後世無聞,强以道字爲無形無名者之寓,使得有可稱而通逹於後學也,故曰道,取其通逹之義。雖然,此旣其文而未旣其實耳。實之一字,須要各人自誠自悟自證,其於道也,方有實用。若然者,可與天地並久,可與曰:月並明,否則惟事文理言論爲至。猶寒者說衣綾錦,飢者言飽珍羞,是則美人聽聞,全無實濟,其於道也,豈能常存乎?故經曰:道可道,非常道。可道旣非常道,則道之一字分曉,要人自得之耳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夫道之一字,亦是無形無名者之名也。如不造其實,惟徇其名,可名之名,飄風然,驟雨然,焉能乆而不巳哉?
無名天地之始,言天地之始,始於無名者也。有名萬物之母,言自有天地之名,事事物物,皆由斯道而生。母,生也。此兩則語,乃聖人勉人窮理盡性之大旨。吁!人生與天地一也,如母之理奚殊焉,胡爲不究哉?故常無欲至觀其徼。此二句,聖人爲後世開示悟入之門,俾學者於此探索,必有所造。何哉?常,乃常道也。無欲、有欲,常道之動靜也。觀,察也。妙,微妙也。徼,歸也。晏子曰:徼也者,德之歸也。夫寂然閒居,無思無慮,常道之靜也,於此可以察見常道微妙之本體,故曰常無欲以觀其妙。有感即通,應事接物,常道之動也,於此可以察見常道應變功用之所歸,故曰常有欲以觀其徼。明其體,逹其用,知其歸,聖人之學備矣。苟不知其歸,流而忘返,衆人也。知體而不知其用,一偏之士也。未悟其體而能飾其甲者,理學也。體用兩明,千轉萬變,道無不在者,至學也。
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此兩者,乃指前有無妙徼也。同者,同於常道也。異名,則兩者之名也。常道未發,無有無妙徼之分,是所同也;發出則有無妙徼之名列矣,是所異也。故曰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人能知是兩者未發之同,可謂學造深逺矣。玄,深逺也,故曰同謂之玄。
夫行逺者,必有所至。今所造雖逺,然未有至處,則所造未至乎極。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又玄則所造之至極矣,至極則謂之衆妙之門也。衆妙之門,五千至言,無量妙義,悉由是出。聖人開是門者,意其後學有進入之望,過門而不入者,固不在言,𠋣門而議者,常有之也。言至于此,呵呵踴躍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矣。
李是從曰:道可道至之門。道存心中曰:用平常,隨機應變,無處不在,安靜無爲,是眞常之道也。可以别外,妄求有爲,動亂其心,執著他事者,非其平常之道也。道本無名,從此一氣,生出天地萬物,有名,爲萬物之毋也。人心未兆,無知巧拙,造出萬般器物,立名是心生爲萬物之毋也。常無欲以觀染。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者,常無愛欲,回光返照,以觀其本性眞妙也;常有欲以觀其求生行徑循徼也。此兩者同出而異名者,無欲入於靜,有欲出於動,動靜機同其本原,故有異名也。同謂之玄者,同其本心未發彰時,難料也。玄之又玄者,常人之心難測,況聖人之心乎?機懷深奧,探賾不得也。衆妙之門者,應變萬事從此出,妙用則無窮也。
蘇敬靜曰:道可道至,非常名。道,天之道也;名,道之名也。天之道如可指爲世人之道,則非吾常行之道也;道之名如可指爲世人之名,則非吾常用之名也。天道一自然,而世人之道則有帝道、王道、覇道之殊。道之名一清靜,而世人之名則有仁義、禮智信之異。老氏道爲自然,名爲清靜,固與世人之所謂道、所謂名不同也。老氏生於衰周,蓋見當時王道巳衰,覇道將起,思以天道自然爲治,見當時禮爲忠信之薄,而亂之首,若仁若義,若智若信,壹是紛紛,思以清靜無爲爲化,故有非常道、非常名之言。其學至漢文,曹參用之,能致安靜之效。寧。一之歌,西𣈆不善用之,而稔成清談之禍,亦各隨其所用之何如耳。
無名至萬物之母。太極渾淪,天地且無名,非天地之始乎?雖未有天地,而天地巳具於太極之内,故曰天地之始。天地肇判,萬物方有名,非萬物之母乎?旣有天地,而萬物即生於天地之間,故曰萬物之母。常無欲至以觀其妙。太極亘古今,有理無形,無則爲妙矣,故欲以無而觀其妙。天地生萬物,亘古今常有,有則爲徼矣,故欲以有而觀其徼。徼,邊徼也。萬物之生,當窮其四邊而觀,言其生周遍也。
有生於無,無能生有。老子爲書,以有無二字立言,蓋見易、書、詩、春秋皆說有,吾今說有生於無,無能生有,固是髙矣逺矣,却不知墮於虚無。然以老氏之書觀之,亦未盡爲虚無。如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,如絶巧棄利,盜賊無有;如以道佐人主,不以兵强天下,如佳兵者,不祥之器;如以正治國,以竒用兵,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;民多利器,國家滋昏;人多技巧,竒物滋起,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如爲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,如趺之飢,以其上食,稅之多,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爲。言皆中理。蓋老氏言無而不
道於有,易、詩、書、春秋言有而或遺於無,豈可槩以清靜無爲言之哉?
此兩者至謂之玄。兩者,有與無也,同出於道,而有無之名各異,同謂之玄。玄者,玄妙也。二者名雖不同,皆極其妙。無能生有,無之妙也;有生於無,有之妙也。其理玄妙,同謂之玄,則不可以有無論矣。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泯有無而謂之玄,則又不可謂之玄矣。謂之玄之。又玄可也。無能生有,有生於無,天下萬善,衆妙集焉,皆從此而出,非玄之又玄乎?
吳𤨔中曰:道可道章,道果有物乎?吾不得而知之也;道果無物乎,吾亦不得而知之也。然則道果何物乎?蓋道之大原出於天,天即道也。天地閒惟道爲大,實在人物未生之前,及其生也,於是道之名生焉。吁!道易言乎哉!周至昭王時,老子著道德五千文,傷周之衰,人物滋僞,世道險巇,欲一挽回爲粹古之風,故於第一章首論道樞,有常道、常名、有無徼妙,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等語,其旨隱而不露,其言近而弘深。自漢迄今解者不止百家,各出已見,埈不敢妄爲異說,亦不敢以經子史爲證,秖就老子書中尋究,庶不差誤。
仁義、禮樂、政刑、兵法、財貨、求賢、治國安民之理,諸家解巳詳悉。大槩老子一書,教人於無形無影處加存養體察之功;於念頭動處乃生死之機,纔著念,却又不是欲。母意母我,兩至其極。此其所以異於吾儒之所謂道也。善乎文公、朱紫陽之語曰:老子一書,中涵仙意,秪是自家占便冝,清靜無爲而巳。斯言盡老氏之盲矣。
老子之所謂道,非世上尋常之道也,其言曰: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又曰:迎之而不見其首,隨之而不見其後。此老子所謂道可道,非尋常之道也。老子之所謂名,非世上尋常之名也,故其言曰:吾不知其名,强爲之名。又曰:視之不見,名曰夷,聽之不聞,名曰希。此老子所謂名也。可名,尋常之名也,故繼之曰: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旣非常道,又非常名,若有若無,有無。互用有者不滯於有,無者不泥於無,無不在先,有不在後,生而不有,爲道之母。故於無上觀道之妙,於有上觀道之徼。妙與徼,有與無,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玄者幽深之義,非取乎色玄之又玄,幽深而不可究詰,衆妙之所由出門者,有無出入之門,得其門者寡矣。其大無外,其小無内。惚𠔃恍𠔃,其中有象;恍𠔃惚𠔃,其中有物。道爲萬物之奧,無有入乎無間,豈不爲衆妙之門乎?
老子首章首論道樞,以有無二字貫常道常名,爲一書之旨。獨於道字上不十分說破,一書間見迭出,埈反覆沉潜,至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喟然嘆曰:一乎,一乎,其爲道之根柢乎!是一也,歛之則無,散之則有。莊周曰:人得一,萬事畢。信斯言也,道果生於一矣,果染七能此道矣,
致虚極,守靜篤,知雄守雌,知白守黑,專氣致柔,能如嬰兒,出入生死,入水火,貫金石,乗虚御風,此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,此下士聞之大笑也。吳筠稱深於道者,無如五千文,豈欺我哉!
柴元皐曰:道無極而太極,體虚用實,内約外博,可道,非常道,萬古不變,一眞悠乆,曰常道。常道,無可言者也。非無可言也,不言之言也。不言是體,四時行,百物生,是用,這生底行底,便是不言之言。要知此理,須向靜中黙㑹个活潑潑地底是誰,方㑹得不言之主宰。脩道以性爲體,以命爲用,養神則性靈,養氣則命固。神是黙言于中,而不能言于外者,必假氣以發言也。氣是聲言于外,而亦宻言于中者,必忘言以養神也。此是虚處做實用。口。說不成,故曰可道非常道。若工夫成了時,道出來底,眞是常道。名體虚,難名。可名非常名,只喚做道,巳是强名,纔有可名,便非妙道。無名天地之始,混沌以前,有名萬物之母,用從體出,母乃用名,其用無窮,故常無欲以觀其妙。至神難名曰妙。反觀乎内而無可欲者,潜其神也。常有欲以觀其徼。循小道曰徼,動觀乎外而欲有爲者,施諸用也。此兩者至玄之又玄。同出體也,異名用也。體旣玄妙,用又玄妙,衆妙之門。此門乾坤闔闢處,體用出入處,惟無欲而靜觀者,方㑹此門。
本一庵居士曰:道可道,至衆妙之門。道無在而無不在,以爲無耶?天地萬物出焉,以爲有耶?無方無體之可言,所可見者常而巳。常者,無始終,無今古,非有非無而該乎有無,非闔闢往来而行乎闔闢往来者也。以可道爲道,以可名爲名,何足以盡此常哉?
旣曰道,又曰名者,道其隱而名其著也。又名者,所以形此道也。謂之無,非無其實也,無其名而巳。謂之有,非有其實也,有其名而巳。故曰無名天地之始;有名萬物之母。人之生也,資始於父,而成形於毋,故天地萬物亦父於無而母於有。
妙,猶妙有之妙。徼,歸也。列子:死者德之徼。張湛注謂徼者,歸也,是也。蓋方其未有一物之先,森羅萬象之理巳具,及萬物散殊之異,未有不歸於一本者。故體道者,常無欲以觀其妙,所以存其神,而感通天下之故,巳㑹於寂然不動之中;常有欲以觀其徼,所以觀其復,而歸根復命之常,巳見於芸芸並作之。際,是以知微知顯,反約於博,執要以御物,而道在我矣。
體用一源,顯微無間,故曰此兩者同出而異名。玄者,深逺之義,同謂之玄,言聖人與道爲一貫,精粗兼動靜,超於兩,而有無不足以名之,故寄之玄。若曰:深矣逺矣,而無能名耳,此大而化之之事。玄之又玄,則聖不可知之神矣。出入往來,奚適而不妙?故曰衆妙之門。常在釋氏爲眞常,妙,在釋氏爲妙有。常無常有,即空色色空之意。同謂之玄,則所謂不屬有無者也。拾遺嚴君平曰:有名非道也,無名非道也;有爲非道也,無爲非道也。無名而無所不名,無爲而無所不爲。太平光師曰:有對則名異,絕待則玄同,忘玄之玄,則曰玄玄。秉文曰:此章明重玄之極致,非但可道非道,不可道亦非道。莊子語黙皆不足以盡道,非但道常無名,有名、無名亦不足以盡道。無名者,道之似也,有無皆不足以盡道,故又寄之重玄。
諸子旁證:關尹子曰:非有道不可言,不可言即道;非有道不可思,不可思即道。天物怒流,人事錯錯然,若若乎回也,憂戞乎闘也,勿勿乎似而非也。而爭之,而介之,而唄之,而嘖之,而去之,而要之,言之如吹影,思之如鏤塵。聖智造迷,鬼神不識。惟不可爲,不可致,不可測,不可分,故曰天、曰命,曰神、曰玄,合曰道。無一物非天,無一物非命,無一物非神,無一物非玄。物旣如此,人豈不然。人皆可曰天,人皆可曰神,人皆可致命通玄,不可彼天此非天,彼神此非神,彼命此非命,彼玄此非玄。是以善吾道者,即一物中知天盡神,致命造玄,學之循異名。析同實得之,契同實忘異名。
陳抱一解曰:道可道非常道,名可名非常名。世之學者罕見關尹子書,而多以百家之言及臆說解之,愈不能明老子之旨。關尹謂使有道不可言,則道與言爲二;惟不可言即道,則言與道爲一。學者驟觀非有道不可言,多誤認爲有道可言。若有道可道,則當云有道,非不可言,不曰非有道不可言也。今曰非有道不可言,不可言即道,是則翻老子之言,以明老子言外之㫖也。此言翻之,則曰非有道不可道,不可道即道。旣翻出不可道即道,則翻出道可道非道矣。道可道非道,即是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也。或者猶疑可道爲口道之道,愚又翻經言以曉之曰:如曰空可空非真空;使其可空,即是有物窒而不空之處,豈謂之眞空乎?知空可空非眞空,則知道可道非常道矣。或者喻曰:如心心,如性性,皆可用功以人爲,而道獨不可以人爲,故不可以道道也。向非翻言外之言,吾終世不能明老子之經旨矣。世人又多被常字轉,了。將謂老子有非常之道。然老子立此常字者,政恐世人疑吾所謂道有異乎人也。殊不知此乃通天下之常道爾,猶强名曰道者,通天下之常名爾。是道也,通天徹地,亘古亘今,無往而不在,纔開口。言,則去道逺矣,故曰二也。纔指此强名之名爲可名,則非名矣。惟不可名,故假常名强名之,猶曰非有名,不可名,不可名即名也。是則不可言即道,不可名即名,即老子可道則非常道,可名則非常名之意也。然則老子大聖人也,其言如天。之不言之言,非有大聖人如關尹子者,疇能復以不言之言發明其言外之旨哉?然關尹子旣發明不可名言之旨矣,又恐世人謂道不可名言,則可以思而得之,故又曰:非有道不可思,不可思即道,與上意同。噫!可言可思,皆人也;不可言不可思,皆天也。然則人與天果何以異觀乎?曰:人皆可曰天。然則人與天果可以同觀乎?曰:天物怒流,人事錯錯,然有相若而回者,有相憂而闘者,有相勿而似而非者。或爭而曰:以心鬪,或介而不交於物,或哯而呵叱之,或嘖而呼喚之,或去而離之,或要而合之。天物人事不齊如此,豈可以同觀哉?今欲以人之言思及之,譬如吹影鏤塵,徒勞心耳。是道也,聖智造之猶迷,鬼神測之不識。惟其不可爲,故曰天,不可致,故曰命,不可測,故曰神,不可分,故曰玄。合是四者,强名曰道。老子言道,繼之以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,同謂之玄,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關尹子恐學者徇異名,析同實,而並以天命、神、玄四者異觀之,故於此章重言,即一物中可以知天,盡神,致命造玄,物物皆然,人人本具,不可彼天此非天,彼神此非神,彼命此非命,彼玄此非玄也。是則或曰妙,或曰徼,或曰玄,亦物物皆然,人人本具,惟得之者,契其同有之實,忘其異謂之名,至於玄之又玄,可以入道矣。
莊子曰:有始也者,有未始,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。夫未始有始也者,有有也者,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。夫未始有無也者,俄而有無矣,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。也。今我則巳有謂矣,而未知吾所謂之,其果有謂乎?其果無謂乎?以本爲精,以物爲粗,以有積爲不足,澹然獨與神明居。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。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恱之,見建之以常無,有,主之以大一,以濡弱謙下爲表,以空虚不毀萬物爲實。
文子曰:夫事生者,應變而動,變主於時,無常之行。故道可道,非常道也;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書者,言之所生也,言出於智者不知,非常道也。名可名,非藏書者也。古者被髮而無卷領,以王天下,其德生而不殺,與而不奪,天下非其空,同,懷其德。當此之時,隂陽和平,萬物蕃息,飛鳥之巢可俯而探也,走獸可繫而從也。及其衰也,鳥獸蟲蛇皆爲人害,故鑄鐵鍛刃以禦其難。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,因其患則操其備,各以其智,去其可害,就其所利。常故不可循,器械不可因,故先王之法度有變易者也,故曰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五常異道而覆天下,三王殊事而名立,後世因時而變者也。譬師曠之調五音也,推移上下,無常,尺寸以度,而靡不中者,故通於樂之情者能作音。有本主於中,而知規矩鉤繩之所用者,能治人。故先王之别,不宜即廢,末世之事,善者即之,故聖人之制禮樂者而不制於法,故曰道可道,非常道。振窮補急,則名生,利起害除,積功成,世無災害,雖聖無所施其德;上下和睦,雖賢無所立其功。故至人之治,含德抱道,推誠施無窮之智,𥨊說而不言,天下莫知貴其不言者。故道可道,非常道也;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著之竹帛,鏤之金石,可傳於人者,皆其麤也。三皇、五帝、三王,殊事而同心,異路而同歸。末世之學者,不知道之所體一,德之所緫要,取成事之迹,跪坐而言之,雖博學多聞,不免於亂。
石潭曰:道可道,非常道。此一段有兩說不同。有以首句道可道之道爲可得而言之道,而常道爲不可言之道者;有以首句道可道之道爲老子之所謂道,而常道爲常人之所謂道者。然首一道字以爲可得而言之道,則是老子反以世之所謂道者居一篇之首,而此道字乃非老子之所謂道也,豈老氏以道名篇,而首一字却言世所謂道乎?若以首一道字爲老子之所謂道,若曰吾所謂道,非常人之所謂道,亦似矣。然如此,則常道兩字乃指世人之所謂道,若孔安國書序中所言之常道也。但下章有知常曰明之語,而本章又有常無欲以觀妙,常有欲以觀徼之言,豈以常字爲常人之常也哉?兩說皆似有病。今再三紬繹而思之,蓋首一道字與下常道字皆是言道之體,特可道之道字則指世人所謂道而言之。若曰吾所謂道者,非世人可以指言之道也。若可指言之道,則非吾所謂自
責。然之常道矣。所謂常者,言其無物不有,無
時不然,亘古亘今,常存之道也。世俗之所謂道者,若夫子所謂小道,孟子之所謂道二之道也。蓋儒者之所謂道,乃日用通行之道,而老子之所謂道,乃專指虚無自然者爲道故也。名可名非常名。此一段亦有兩說。或以上名字爲世俗之名,或以爲道之名,其意之别,亦與前段同。今但以前段。例之,則此上一名字與下常名字,亦如前二句皆言道之名也。蓋道本不可得而名,今所以名之曰道者,乃强名之。若其可得而名,則其名各有對待,如下章所謂美惡難易,長短髙下,不得以爲常,非吾所謂常名矣。故知此二句只是解上二句,便是後章强名曰道之意爾。
無名,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此一段亦有两說:有以無名、有名斷句者,有以無與有斷句者,以無與有斷句,似乎髙矣。然下章有道常無名,始制有名之說,不知亦可以如此斷句乎?是知古人以無名、有名斷句者爲是。蓋大道之體,沖漠無朕,而萬象森然巳具,以其沖漠無朕,不可得而名,故曰無名。雖曰無名,實爲天地之始也。以其萬象森然巳具,其理有可得而名,故曰有名。旣曰有名,則爲萬物之母矣。始者,言其所自出,有生於無,故曰始;母者,言其巳有兆朕,如胚胎之巳具者也,故曰母。此始即如易之所謂太始,母者,如易之所謂成物也。但易主乾坤而言,此則專主道而言耳。
故常無欲以觀其妙,常有欲以觀其徼。此一段亦有兩說:有以有無字絕句者,有以欲字絕句者,以有字、無字絶句者,本於莊子。蓋莊子天下篇言建之以常無有者,正指此段常無、常有之說也。然老子後章又自有常無欲三字連說者,則豈容以無字斷句哉?以欲字斷句,則於莊子有礙,以無字斷句,則於後章有染。礙。然莊子最得老子之眞者也,豈後章無欲字,特偶然同於此章,不可爲例耶?然旣兩說皆有所本,則不容棄一說而取一說。也。蓋以無字、有字斷句者,言道體也。言無欲、有欲者,言人之體道也。常道隱於無,故於無處可以觀其妙;常道顯於有,故於有處可以觀其徼。妙者,言其不可名者也;徼者,言其有可名者也。若欲字斷句,則人常能無欲,可以見其常無之妙,此猶大易所謂寂然不動者也。常於有欲處,則可以見其常有之徼,此猶大易所謂感而遂通者也。於無欲而見其寂然不動之妙,於有欲而見其感而遂通之徼,則道之體用得矣。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,此即儒者所謂體用一源,顯微無間之說也。兩者,有與無也。道以無爲體,以有爲用,兩者皆出於道,所謂一源也,而有無異名,無即微也,有即顯也,惟一源,故無間也。同謂之玄者,謂之有不可,謂之無,亦不可。以爲有耶,則其體似無;以爲無耶,則其用似有,故謂之玄。玄者,有無不可分之謂也。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。莊子曰:有有也者,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無也者,有未始有,夫未始有無也者。有名者,即莊子所謂有有者也;無名者,即莊子所謂有無者也。玄者,有則不可謂之有,無亦不可謂之無。旣不可謂之無,則未始有無者也。旣玄矣,又玄焉,則莊子所謂未始有夫未始有無者也。玄者不可以有無言,玄之又玄,則又不可以玄言焉。雖玄之又玄矣,然一理之中,萬理寓焉,衆理之妙,無不由兹而出,故謂之門。
夫以一理而出萬理,此似與儒者之道同矣,而與儒者之道卒不同者。蓋儒者以事物爲主,而道寓於器,此則以虚無爲主,專以道爲精,而超乎事物之粗故也。
道德眞經集義卷之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