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
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之士羔。
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十
羔十
唐廣成先生柱光庭述。
上善若水章第八跡前章明天地無私生戊，則能長乆；此章明至人善行柔弱故無尤。首標若水，示三能之近道；次云居地，盡七善之利物，結以不爭，勸守柔以全勝也。義曰：夫水之爲德也，柔弱平和。居順處下，隨時壅決，任器方圓，流作泉源，散爲霧露。凡物失之則死，得之則生，擊之無傷，執之無有。所以不及於道者，水有形而道無形也。雖有形爲礙，其於利物之德，謙沖之用，近於道矣。老君舉水爲喻，以勸修道之人，欲令體七善三能，修身理國，兼以不爭之德，故無尤過之事矣。
上善若水。
注將明至人上善之功，故舉水性㡬道之喻也。
䟽上善，標人也。若水者，喻也。至虚懷，於法無住，忘善而善，是善之上。上善若水，行，如水之能，具在下文，皆含法喻也。
義曰：上善之士，體道修心，應變隨時，縱横利物。老君欲顯上善之德，以勸後學之人。以水與道相隣，故舉水爲喻。上善有善，而忘其善，如水之不矜其功。水不矜功，其功益大；善不伐善，其善益彰。旣大且彰，爲善之上矣。上惟南面之主，下洎栖巖之人，能如水焉，必得道矣。法喻者，以水爲喻，以道爲法，以上士爲能行之人也。
水善利萬物而不爭，處衆人之所惡。
䟽水性甘涼，散灑一切，被其潤澤，蒙利則長，故云善利，此一能也。
義曰：甘者，水之味也；涼者，水之體也。水爲氣母，王於北方，以潤下爲德，其色黑，其性智，其味鹹，其數六。北方者，陽德之始，隂氣之終也。生數一，與道同也。道亦爲一，即無一之一；水亦爲一，即有一之一也。無一之一爲道之體，有一之一爲道之用，則明水者道之用也。一切物類，皆資潤澤而得生成，以能潤故耐生萬物，故處三能之首也。䟽天下柔弱，莫過於水。平可取法，清能鑒人。乗流值坎，與之委順，在人所引，嘗不競爭，此二能也。
義曰：柔弱者，水之德也。德經第四十一章云：天下柔弱，莫過於水。重舉水德，以勸守柔矣。夫其水也，居平則不流，法以平恕爲本，故可取法也。水之不流，靜能鑒物，故曰：人莫鑒於流水，而鑒於止水，以其清且靜也。水性平也，故值不平則逝，值坎澤則止，東西南北，隨引所行，不與人爭，無所不可，校量衆德。又云不及生物之功，故次之二能也。
䟽惡居下流，衆人恒趣水則就𤰞受濁，處惡不辭，此三能也。
義曰：人之性也，徇常者衆，謙順者寡，好居上位，惡處下流。唯夫水也，處下不爭，居淨不辱，比前之德，前德爲勝，故爲三能也。
故幾於道。
注幾，近也。
䟽利物明其弘益；不爭表其柔弱；處惡示其含垢。此水性之三能，唯至人之一貫。其羔。行如此，去道不遐，故云近爾。
義曰：以前三能，故近於道。人君能宣弘益之德，秉謙沖之心，體含垢之行，則天下太平矣。理身者，功務及物，柔以制性，處濁順俗，委迹謙光，則神仙可冀矣。
居善地
注上善之人，處身柔弱，亦如水之居下，潤益一切。地以卑用，水好下流。
䟽至人所居，善能弘益，如水在地，利物則多。又地道用卑，水好流下，同至人謙順幾道，性之柔弱，故云居善地。
義曰：此明處下樂卑，爲安國存身之道也。天以清浮，故用其髙；地以濁厚，故安其下。易曰：天尊地卑，卑髙以陳。又云：地道卑而上行。則水順下而處卑，同至人之謙德矣。
心善淵，
注用心深靜，亦如水之泉渟也。
䟽至人之心，善於安靜，如水之性湛爾泉渟。水靜則清明，心閑則了悟，泉深靜也，故云心善淵。
義曰：此明澄靜清虚，爲潔已洗心之術也。臣心如水，臣門如市，斯之謂歟。
與善仁
注施與合乎至仁，亦如水之滋潤品物也。䟽至人弘濟，常以與人善施之功合乎仁。行如水潤澤，無心愛憎，故云與善仁。
義曰：此明潤澤品物，爲博施濟衆之行也。旣以與人，巳愈有，旣以與人巳愈多，亦斯義矣。
言善信
注發言信實，亦如水之行險，不失其信矣。䟲上善之人，言必眞實，引化凡庶，善信不欺，如彼泉流，豈殊坎險，故云言善信。注云行險而不失其信者，周易坎卦之詞也。
義曰：此明信實無欺，爲眞常審諦之教也。行險不失其信者，周易坎卦曰：習坎，重險也。水流而不盈，行險而不失其信也。夫理國長民，率身從道，言必信實，可以動天地，感神明，所以善惡之詞，興於一室之中，應乎千里之外，此信之至也。孔子云：去食去兵，而存乎信，至哉言乎！
政善治
注從政善理，亦如水之洗滌羣物，令其清淨也。
䟽政，正也。至人於事，動合無心，正容悟物，物因從正，正則自理，非善而何？如彼水性，洗滌羣物，令其清淨，故云善理。
義曰：此明眞正化物，爲革凡成聖人法也。正容悟物者，莊子田子方篇：子方名無擇，侍坐於魏文侯，文侯師子夏，而友子方。子五方數稱谿工之道，文侯以爲谿工，子方之師也。子方曰：非也，無擇之里人耳。稱道數當，故無擇稱之。無擇之師，東郭順子也，其爲人也，人貌而天，虚縁葆眞，清而容物，物無道，正容以悟之，使人心意也銷，無擇何足以稱之。此所謂物之失道。東郭順子正其容儀，心㝠于道，物覩自悟，邪志盡銷，亦可謂不言而化，不化而行，眞道也哉。
事善能
注於事善能因任，亦如水之性，方圓隨器，不滯於物。
䟽至人圓明，於物無礙，凡有運動，在事皆通，通則善能，是名照了，如彼水性，決之爲川，壅之爲池，浮舟涵虚，無所不爲，是善也。義曰：此明因機任物，爲變應圓通之用也。水以方圓任器，壅決隨時，故能習海浮天，且廣且大。人君垂裳理物，委任賢良，用之不疑，各得其職，可以無爲而理，臻乎泰寧之治矣。
動善時
注物感而應，不失其時，亦如水之春泮冬凝矣。
䟽至人之心，喻彼虚谷，方之鏡象，物感斯應，如彼水性，春泮冬凝，與時消息，故云動善時。
義曰：此明出處從時，爲守道保生之戒。泮，散也。春布陽和，層氷釋散；冬有寒洹，流水堅凝。水之順時也。理國之道，理身之方，舒卷任時，因物之性，則至理矣，則保生矣。
夫唯不爭，故無尤。
注上善之人，虚心順物，如彼水性，壅止決流，旣不違迕於物，故無尤過之地。
䟽尤，過也。至人善行，與物無傷，虚心曲全，未曾爭競，波流頽靡，委順若斯，曾不違迕於物，故無尤過之地矣。
義曰：不爭之德，德之先也。凡人之性，不能無爭，爲爭之者，其事衆也。亂逆必爭，暴慢必爭，忿恚必爭，奢泰必爭，矜伐必爭，勝尚必爭，違愎必爭，進取必爭，勇怯必爭，愛惡必爭，專恣必爭，寵嬖必爭。王者有一於此，則興師海内；諸侯有一於此，則兵交其國；卿大夫有一於此，賊亂其家；士庶人有一於此，則害成於身。皆起於無思慮，愆禮法，不畏懼，不容忍，爭乃興焉。故爭城者，殺人盈城，爭地者，殺人滿野。必當察起爭之本，塞爲爭之源，無不理矣。語曰：君子無所爭，又曰：在醜不爭。下經曰：聖人之道，爲而不爭，不爭之德，何過之有哉？虚心者，虚心無欲也。曲全者，曲巳全人也。波流者，任性自適也。頽靡者，放曠無滯也。波流者，莊子應帝王篇云：變化頽靡，世事波流，無徃不同矣。委順者，委心順道也。體兹七善，遵彼三能，國泰長生之要也。
持而盈之章第九。䟽前章明至人善行柔弱，故無尤；此章明凡俗溺情憍盈，故有咎。首標持盈揣銳，示具難保；次云金玉冨貴戒。在貪求，結以名遂身退，令忘功而不處也。義曰：前章舉水爲喻，顯明修學之行；此以持盈爲首，更彰貪滯之非，欲使忘功退身，以符至人之美爾。
持而盈之，不如其已。
注執持盈滿，使不傾失，積財爲累，悔吝必生，故不如其巳。巳，止也。
疏持，執也。盈，滿也。已，止也。言人心貪愛，求取無厭，執守保持，更令盈滿，積財爲累，悔吝必生。故聖戒云不如休止。
義目持盈之喻，凡有四義：一者、堅持欲心，至於盈滿；二者、保持世財，至於盈滿；三者、執持惡行，至於盈滿；四者、持權恃祿，至於盈滿。大凡知進忘退，不念善道，執滯不廻，以至盈滿者，皆當有報。欲心盈滿者，得羸疾傷生報；世財盈滿者，得攻劫侵奪報；惡行盈滿者，得刑危殘害報；權禄盈滿者，得
傾覆淪滅報。所以老君戒之：不如休止。不休不止，斯報必驗。
揣而銳之，不可長保。
注揣，度也。銳，鍤利也。揣摩銳利，進取榮名，冨貴必憍，坐招殃咎，故不可長保也。
䟽揣，量度也。銳，鋸利也。凡情滯溺，貪求榮利，故揣量前事，銛銳欲心，鬼瞰人怨，坐招殃咎，故不可長保也。
義曰：夫王者銳於開疆拓土，則人怨國亡；人臣銳於貪利圖名，即身危禍及，縱或苟羔。得，安能長乆？況進無所補，退有憂患，故云不可長保。
金玉滿堂，莫之能守。
注此明盈難久持也。
疏假使貪求不巳，適令金玉滿堂。象旣有齒而焚身，雞亦畏犧而斷尾，且失不貪之。寳，坐貽致冦之憂，以其賈害，豈云能守？此覆釋持盈也。
義曰：假令明能揣度，銳解，貪求金玉珍竒，滿堂潤屋，必致攻奪之害，豈能保而守之乎？況人生有限，情欲無厭，旣不救其死亡，豈能保乎？金玉象有齒而焚身者，春秋襄公二十四年，𣈆范宣子爲政，諸侯之弊重，鄭人病之。二月，鄭伯如𣈆。子產寓書於子西，以告宣子曰：子爲𣈆國，四鄰諸侯，不聞令德，而聞重弊，僑也惑之。僑聞君子長國家者，非無賄之患，而無令名之難。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，則諸侯貳；若吾子頼之，則𣈆國貳。注貳，離也。諸侯貳則𣈆國壞；𣈆國貳，則子之家壞，何没没也，將焉用賄？夫令九名，德之輿也。德，國家之基也。無壞亦無是務乎？有德則樂，樂則能久。詩云：樂只君子，邦家之基。有令德也。夫恕思以明德，令名載而行之，是以遠至邇安，無寧使人謂子，子實生我，而謂子浚我以生乎？注浚，取也。言取我財以自生象有齒以焚其身，賄也。宣子恱，乃輕弊。是行也，鄭伯朝𣈆，爲重弊故也。
雞斷尾者，春秋周景王子子朝之傅賔孟適郊，見雄雞自斷其尾，歎曰：犧牲之用，存乎全而肥碩。今自斷其尾，使巳不全，冀免爲犧之用。雞之保其身也如此，況於人乎？貪利而忘其身，智不及雞矣。不貪之寳者，鄭人有得玉，獻於子罕，曰：此寳也，將以獻之。子罕曰：汝以玉爲寳，我以不貪爲寳，我若取玉，俱喪寳矣，不如兩全之。遂不受玉。致𡨥者，易解卦九三辭曰：負且乗，致𡨥至。負者，小人之事也。負擔於物，合是小人。乗者，君子之器也。今小人捨負擔而乗。車是小人，而乗君子之器矣，故竊盜之人思奪之矣。
富貴而憍自遺其咎。
注此明銳不可揣，憍由心生，故咎者非佗與也。
䟽富則人求之，故便欺物；貴則人下之，故好凌人。憍奢至而不期，殃咎來而誰與？因憍獲咎，憍自心生，故云自遺其咎爾。此覆釋揣銳也。
義曰：財多曰富，故人求之；位髙曰貴，故人下之。滿而不溢，所以長守富也；髙而不危，所以長守貴也。諺曰：富貴不與，憍奢期。憍奢自至。憍奢不戒，凌侮於人，人以報之，禍將及矣。遺，與也。咎非外來，由自已憍慢致之爾，故云憍自心生也。若能貴而不危，富而不溢，人無咨怨，災害不興，安國修身，斯爲至矣。憍，矜也。
功成名遂身退，天之道也。
注功成名遂者，當退身以辭盛，亦如天道，盈虚有時，則無憂患矣。
踠此舉戒也。夫滿則招損，謙便受益，惟彼天道，尚不常盈，故功成者隳，名遂者虧。欲求長保，未聞斯語，當須忘功與名，退身辭盛，如彼天道，不失盈虚，則無憂責矣。
義曰：禦災除患曰功，富貴尊榮曰名。功旣成矣，名旣遂矣，而不知退者，鮮不及禍。夫何故哉？寵則有辱，盛則有衰，亢極則悔，髙鳥盡而良弓藏，狡兎死而獵犬烹，勢使然也。范蠡扁舟而脫禍，文種固位而喪身，此之謂矣。曰中則具，月滿則虧，暑徃即寒來，春榮即秋落，天道然也。人能體盈虚於天道，忘成遂之功名，子房絕粒以優游，䟽廣解印而髙尚，固無上蔡、華亭之追痛矣。況乃居九五之位，臨億兆之人，光宅萬方，廊廡四海，而不守持盈滿堂之戒乎？
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十
大明萬曆供身七月舎曰，奉
㫖印造施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