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七

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之十八

道德眞經廣聖義卷之十八,

唐廣成先生杜光庭述。

絶學無憂章第二十䟽前章明絶棄多門,還淳,則盗賊無有;此章明畏除俗學,若昏故獨異於人。首一句標門以示絶,次七句舉喻以明理;叉一十七句格凡聖以對辨,後兩句論獨行以結成。義曰:絕日益之學,以務恬和,除浮華之事,則無憂患。舉唯阿恭慢之膺,將喻絕與不絕之理爾。絕與不絶,皆出於心,唯之與阿,皆膺於口。絶則契沖靜而歸道,不絕則溺智見而䘮真。唯則恭謹而無尤,阿則傲慢而招罪,同出於心口,而吉凶異焉。人之所畏者,畏招罪與喪眞而不能絶,知見而恭謹,既知之矣,不可不畏。此勸勉於絶學也。衆人行反於道,聖人故獨異之。棄太牢之滋味,閇春臺之心目,除明察之弊,去,有以之為繩繩悶悶内襲氣,毋如嬰兒之行,以合乎至眞也。

絶學無憂。

注絶有為俗學,則淳樸不散,少私寡欲,故無憂也。

䟽絶學者,絶有為之俗學也。夫人之禀生,必有眞素,越分求學,傷性則多。若令都絶不為,是使物無修習,今即乃絕有為過分之學。

義曰:絕者,除斷之義。老君將令後代之人,漸慕淳和,斷絶妄習,故有絶學之文。有為俗學者,謂俗間有為之學也。三代以下,匈匈焉,終以賞罰為事,則天下之人何暇安性命之情哉?故悅於明者,是淫於色也;恱於聦者,是淫於聲也;恱於仁者,是亂於德也;恱於義者,是悖於理也;恱於禮者,是𦔳於詐也;恱於樂者,是𦔳於淫也;恱於聖者,是助於藝也;恱於知者,是𦔳於疵也。此八者,學之大也。安其所禀之分,則無過求之恱矣。若所禀之外,越分過求,恱而習之,則𦤺淫悖之患,而傷其然之和,亂其天禀之性矣。若令都絶,又失所修,但任眞常,於理為得。

䟽莊子所謂俗學而求復其初者爾。若分内之學,因性之為,上士勤行,未為不絶,故曰絶學無憂。

義曰:莊子繕性篇云:俗學求復其初者,謂世間之人,巳治性命於俗矣,而欲以俗學復性命之本,則愈非其道也。斯為蒙蔽之民,去道逺矣。曷若無以知為而任其知,

雖智周萬物,而恬然得矣。分内者,謂因其性分而任其眞素也。夫任眞智則智矣,矯於分外則為詐也;任其眞禮則禮矣,矯於分外則為亂也。任其眞忠則忠矣,矯於分外則佞矣;任其眞仁則仁矣,矯於分外則諂也;任其眞義則義矣,矯於分外則盜也;任其眞信則信矣,矯於分外則誣也。矯於分外則失而多憂,任於分内則眞而無懼,故曰絶學無憂也。上士勤行者,守眞樸,不妄為也。

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何若?

注唯則恭膺,阿則慢譍,同出於口,故云相去幾何。恭膺則善,慢膺則惡。以喻俗學,絕之則無憂,不絶則生患,只在心識廻照,豈在,相去逺哉。

䟽唯,恭膺也。禮曰:先生召無諾,唯而起。

義曰:唯者,聲謹而貌恭。膺,膺,答也。先生,父兄師長也。召,呼召也。父兄之召,若膺乏以諾,尚慮遲迴,聞命即徃,故唯而起也。論語曰:有酒食先生饌。注云:先生,謂父兄也。從先生,不得越道與人語言,恭謹而從之,其義皆同於恭謹也。

䟽阿,慢譍也。漢書曰:不誰何。綰謂何,問也。此舉喻也。唯之與阿,同出於四,唯恭則善,阿慢則惡。學之絶否,只在於心,而絕之則

無憂,不絶則生患。同出於口。故云相去幾何。只在於心,故云相去何若。若能了。學無學,學相皆空,於知忘知,不生分别,則唯阿齊𦤺,善惡兩忘。

義曰:此明恭膺、慢膺,同出於口。而善惡異。

焉。絶學不絶,同出於心,而憂樂異焉。不絕則憂心役慮;絶學則志泰神和。學無學者,損之謂也。化胡經曰:文始學無學,能伏千闐雄。言以無為之道,能伏强獷之俗也。西昇經云:吾學無所學,乃能明然德經云:學不學,服衆人之所過。此皆絶除之㫖也。能知此㫖,則學相皆空矣。夫世間萬法,無非有為,有為之事,皆當滅壊,故皆空也。唯無為無事,清靜恬愉,內合眞常,外無分别,以此則唯阿齊其一𦤺,善惡以之,謂兩忘也。

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

注凡人之所畏者,慢與惡也;善人之所畏者,俗學與有為也。皆當絶之,故不可不畏。䟽人之所畏者,畏慢與惡也。夫慢則為過,惡則被嫌,被嫌則人所棄薄,為過則物多尤怨,以況有為俗學,增長是非,若不畏而絕之,是皆違分傷性,故不可不畏而絶之。義曰:慢與惡招過,人知畏之,而不知俗學増長是非,動生尤悔,而不畏也。故有道之士,畏於俗學,越分傷性,棄而絕之,愈於俗中之人畏慢之與惡也。

荒𠔃其未央哉!

注若不畏絕俗學,則衆生正性荒廢,其未有央止之時。

䟽荒,廢也。慢惡為過,俗學失眞,是皆可畏,故當棄絕。若不絶而棄之,則正性荒廢,其未有央止之時。

義曰:央,中也,亦旦也,止也。俗學者,明則生苛察,智則生是非,邪則生荒淫,妄則生誇誕,少則生企慕,多則生疲勞,勇則生紛競,藝則生優劣。惡勝巳而求勝,慕多聞而求多,苦忘勞神,役心損性,是乖於眞素也,故曰失眞。既乖眞素,則荒廢正性。如彼美土,本無穢雜,而蒿蘭荆棘,滋蔓於其間,荒而穢之,傷土眞性。俗學荒人眞性,亦如草之滋蔓,故云荒也。春秋曰:無使滋蔓,難圖也。蔓草不可除,是其義矣。

䟽詩曰:夜未央,言更漏尚多也。此云其未央,言俗學傷性,無息止期,故前途尚多,云未央。

義曰:俗學之長,觸類而生,若不絶除,方將曰:益故,荒亂渺然,殊未央止也。周詩小雅庭燎篇云:夜未央。央,旦也。未央,言夜未巨央也。俗學不絶,未可盡也。

衆人熈熙,如享太牢,如登春臺。

注衆人俗學有為,熈熈逐境,如臨享太牢,春臺登望,動生貪欲也。

䟽熈熈者,情欲淫動之貌也。此明不畏絶學之人也。夫俗學有為,動生情欲,熈熈逐境,役役,終身若餒夫之臨享太牢,恣貪滋味,冶容之春臺登望,動生愛著。

義曰:冶容者,易繫云:冶容誨淫。言女之容色夭冶而不精慤,其行動生淫趺,况春臺登望乎?熈熙,和悅之貌也。俗學之人,動溺其性,熙熈自恱,不覺為勞。然而逐境牽情,是非相擾,吉凶得喪,由此而生。則有六印垂腰,五府交辟,一怒而諸侯懼,安居而天下息。繁華忽其滿志,富貴樂其當年。五鼎列食,猒太牢之盈味,衆芳恱性,喜春臺之縱。至有燕姝洛豔,楚舞呉歌,八音聵其聦,五色熏其鑒,樂則樂矣,終復如何?其或泰徃否來,福終禍起,變熈熈之樂,為惴惴之憂也。仲尼謂顔回曰:昔吾以樂天知命之不憂,今乃知樂天知命,憂之大也。聖人猶若此,況於常乎?豈若縱神於得之場,適性於忘知之境乎?

䟽太牢者,牛、羊、豕也。

義曰:禮器云:太牢而祭,不必有餘,言稱牲。之大小也。又云:諸侯七牢,大夫五牢,故春秋吳徴魯之百牢是矣。夫牛、羊、豕三牲,通謂之牢,牛者,祭之牢也。天子以犧牛,謂全色也。諸侯以肥牛,大夫以牽生,求得即用,無所擇也。牛謂一元大武,將祭必繫於牢,芻之三月,所養必有其式,以備不常,如左傳聡鼠食郊牛角,乃攺卜牲也。羊者,天子舋廟、開冰、告朔皆用之,謂之柔毛,孟春食麥與羊是也。豕者,天子之祭皆用之,以備三牲,則牛曰太牢,羊曰中牢,豕曰少牢,曰剛鬒是也。禮天子無故不殺牛,大夫無故不殺犬。曏謂其皆祭禮所用,非祭而殺,是曰無故也。牢者,取其四固以養犧牲,故通謂之牢矣。

䟽春臺所以為愛著者,謂其卉木滋榮,禽鳥鳴匹,陽和陶然,易淫蕩也。故邠詩云:春遲遲,采蘩祁祁。女心傷悲,迨及公子同歸。

義曰:築土曰臺,又曰:因髙為臺,言昇髙肆望也。夫春之氣也,天地絪緼,萬物交感,和風舒暖,陽景遅遲,登臺肆煦然蕩矣。倉庚既鳴,春之候也。采蘩,生蠶之時。蘩,皤蒿也。祁祁,衆多也。傷悲,感事之苦也。春女感陽而悲生,秋男感隂而思起,此固隂陽常理,物化使然也。迨,始也。及,與也。思歸嫁於公子,故言同歸。禮二月為匹偶之月,女心傷春,思匹配也。邠詩,國風七月篇之辭也。倉庚箋云:鶩,黄也。

我獨怕𠔃,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。

注我獨怕然安靜,至於貪欲,略無形兆,如彼嬰兒,未能孩孺也。

䟽我,老君稱言也。我畏絶俗學,抱道含和,獨能怕然安靜,於彼代間有為之事,情欲等法,略無形兆,如彼嬰兒,未能孩笑無。分,别也。孩者,别人之意。莊子曰:不至于孩而始誰。

義曰:怕𠔃者,安靜無為之貌也。兆,形狀之初也。老君見代之人物,變化云為,馳騁利名,耽營俗學,留連情欲,凋䘮天和,皆歸於空,非為了。出,乃教其𡨋視聽之域,絶思慮之源,令若嬰兒,無所分别,不知不識,深含玄虚。嬰兒者,未分别於人;孩者,有分别也。萬事無形,兆,忘懷之至也。莊子天運篇:老君謂子貢曰:三皇、五帝之理天下不同。舜為天下也,使人心競,故孕婦十月。生子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孩而始誰。此言心競者有分别也。既有分别,和氣將離,五月能言,時漸急也。此物多夭落也。家語本命篇曰:人生三月而微眴,然後能見;八月生齒,然後能食;期而生臏,然後能行;三年間合,然後能言。今五月而言,和散而澆急也。

乗乗𠔃若無所歸。

注至人無心,運動隨物,無所取與,若行者之無所歸。乗乗,運動貌也。

䟽乗乗,運動之貌。衆人動生耽著,常有所求,故若有所歸徃。我本無心,怕然安靜,乗流則逝,值坎則止,若彼行道之人,無所歸趣,不汲汲也。

義曰:衆人耽著所求者,趣於俗學,有求勝之心;耽其世欲,有營為之念,運動心慮,奔逐所求,故若有歸也者,若無心不著,諸見悠悠,得何所滯焉?喻如水也,決之則流,壅之則止,不與物競,亦無所求,故若無所歸也。

衆人皆有餘,

注耽著塵務,矜誇巧智,為有餘,以示光大也。

而我獨若遺。

注:常若不足,有所遺忘也。

踠衆人俗學,耽著矜誇巧智,是法皆執為有餘,我獨損之,未嘗凝滯,心無愛染,故若遺忘。

義曰:衆人矜誇俗學,以立功名,巧智相髙,財利相勝,於彼世法,各言有餘矣。老君忘心息智,無滯無矜,恍惚任心,若遺忘也。

我愚人之心也哉!純純𠔃。

注我豈愚人之心遺忘若此也哉?但我心純純,故若遺爾。

䟽言我於諸法中體了。無著,故若遺忘,豈則若愚人之心也哉?但我心純純質樸,無愛欲,故若遺忘爾。

義曰:老君為化物之本源,乾坤之宗主,萬智周備,聖德玄通,而示以無心,而泯合乎道者,所務世人淳樓其志,以反澆漓,收視滅聽,以歸道德爾。非謂本來所禀,愚宴而若遺失也。

俗人昭昭,

注矜巧智也。

我獨若昏,

韜晦也。

俗人察察,

注立法制也。

我獨悶悶,

注唯寛大也。

䟽昭昭者,矜衒巧智也。若昏者,如昏昧,無所分别也。察察者,於教立法以繩下也。悶悶者,無心寛大之意也。所以昭昭矜衒,察察施教者,皆由不絕俗學與有為,故聖人畏絶,若昏黙也。

義曰:上惟君后,下及兆人,徇俗學之心,忘大樸之本。理國則昭昭矜其聖智,察察申其典章,聖智愈作而政愈煩,典章益明而人益弊。老君昏昏黙黙,不化而行也。莊子曰:至道之極,昏昏黙黙。昏昏者韜光,黙黙者不言也。

忽若晦,寂𠔃,似無所止。

注容貌忽然,若昏晦,而心寂𠔃,絶於俗學,似無所止著也。

䟽絶學行人,忽忽無心,常若昏昧,而心寂然,曽不愛染,於法無住,故似無所止著爾。義曰:晦,昧暗也。寂,虚靜也。既絶俗學,不矜其智,不著有為,不住有法,不止於有,不滯於無,空有都忘,深入玄要矣。

衆人皆有以,

注衆人於代間,皆有所以逐境,俗學之意者也。

我獨頑似鄙。

注頑者無分别;鄙者陋不足。而心實了悟,外若不足,故云似爾。

䟽凡俗之人,不畏俗學,常有所以,耽滯逐境,未曽休息。我於代間,獨無分别,有所鄙陋。頑者,無分别也;鄙者,陋不足也。而心實了悟,故云似爾。衆人熈熈下皆對明也。

義曰:世之衆人,動循俗法,皆執有為,故云有以。以者,為也。老君内了萬法,深洞道源,外示昏愚,若似頑鄙。下經曰:天下皆謂我道大,似不乆矣,其細也夫。亦此旨也。衆人熈熈下六畨聖行,以對俗學是俗,明其必須絶除,而宗大道也。

我獨異於人

注人有情欲,我無愛染,人與道反,我與道同爾。

而貴求食於母。

注求食於毋者,貴如嬰兒,無營欲爾。故上於赤子如此,所以獨異於人也。先無求於兩字,今所加也。且聖人說經,本無避諱,今代為教,則有嫌疑。暢理故義不可移,臨文則句須穩便,便今存古,是所庶幾。又司馬遷云:老君說五千餘言,則明理詣而息言文云如嬰兒之未孩,下經云含德之厚比,不必以五千為定格也。

䟽此兩句結成也。我獨異於人者,異於不絶俗學之凡人也。即上對明諸與凡人異。凡人愛染有為,我獨遺忘情欲。人於諸法分别,我獨等無是非,故云異於人。

義曰:首標絶學兩字,恐人未能頓明,相次對持,凡有十一别:一者,絶學無憂,不絶學則多憂。二者,唯則恭膺而為善,阿則慢譍而為惡;三者,善則人所尚,惡則人所惡。四者,衆人有太牢春臺之美,我則守淡泊,嬰兒之行。五者,衆人有所趣,我則無所歸;六者,衆人矜有餘,我獨若遺忘;七者,俗人昭昭而明,我獨昏昏若暗;八者,俗人察察立法,我獨悶悶寛大;九者,衆人有所止,我獨無所著;十者,衆人皆有為,我獨若不足;十一者,衆人耽榮味,我獨飡元和。此十一者,與俗對持,即明俗學可絶,而無為可習也。故踠云:衆人有愛染,我獨忘情欲。衆人於諸法分别,我獨無是非,所以異於人也。

疏老君戒人守撲全和,少私寡欲,絕視聽之耽著,杜聲名之奔競,令如嬰兒,但求食於母爾,故云而貴求食於母。

義曰:如嬰兒之行,無外所牽,但知求食於母,而無紛競之累也。此聖旨所解,今詳其理。母者,氣也。人之禀象,因氣而生,氣為茂養,故謂之母。十一門中,皆明有爲之學,無益於身。習道之人,俱令棄絕,行與俗異,故云獨異於人。俗學既巳絶除,唯餌氣餐和,歸根復命,是所行之法爾。黄庭經曰:人皆食榖與五味,我食太和隂陽氣。又曰:百榖之實土地精,五味外美邪魔腥,臭亂神明胎氣零,那能反老得還嬰。何不食氣太和精,故能不死入黄寧。是也。家語云:食氣者神明而壽,理無疑矣。大約理國,則在於守靜黙,除淫苛,人君服道而鶉居,臣下崇德而弘道。前則修身之旨,此乃理國之規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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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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