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

冲虚至徳真經解卷之十四

中至德眞經解卷之十四

作四。

宋杭州州。舍生江通上進

力命下:

墨尿單至,嘽咺憋懯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知,情以智之深也。巧佞

愚直,婩斫便辟,四人相與遊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語,術以巧之微也。㺒㤉情露,𧬯極凌誶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曉悟,以爲才之得也。眠埏謹諉,勇敢怯疑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讁發,以行无戾也。多偶專乗權隻立,四人相與游於世,胥如志也。窮年而不相顧眄,以時之適也。此衆態也,貌不一而咸之於道,命所歸也。

解曰:墨床單至,則夷俟恐懼之異情也;嘽咺憋𢾾,則迂緩輕發之異態也。巧佞愚直,則儇利鄙樸之不同;娜斫便辟,則彊䦧柔佞之不一。鏐犽情露,則多數淺中之殊情;讓極凌許,則訥澀辯給之異狀。眠娫埵誘,則或暗於䟽通,或樂於煩重;勇敢怯疑,則或喜於奮厲,或安於畏懦。多偶則雷同者也;專則任巳者也;乗權則假威以尚人也;隻立則自奮而無輔者也。爰自大樸旣散,斯民馳騖於是非利害之塗,情態百出,不可勝窮。列子姑即其情之所鍾,術之所傳,才之所施,行之所著,時之所遭者,概言其别,有二十焉:情者自以智之深,術者自以巧之微,才者以其有得,行者自以其無戾,時者以其適冝。紛紛若若,人各是其所是,而非其所非,胥如其志而窮其年。衆態之不一如此。究其所以,則是非成敗,均於有生,美惡好醜,同之於盡,是其所以。咸之於道,而同歸於命也。雖咸之於道,而不能知道;雖同歸於命,而不能信命。任私智,執偏見,唯小巳之是徇,忘天下之大公。若是,則其比形於天地也,與夫夔蛇風之相憐,無以異矣。何貴於有生之最靈哉?唯體道而至於命者,則心凝而形釋。心凝則内無有於智態,形釋則外無有於貌色,是乃衆熊之所資,而衆態無得而名者。常逍遥乎天地之間,而心意得,俯視衆態,不亦悲乎?

佹佹成者,俏成也,初非成也。佹佹敗者,俏敗者也,初非敗也。故迷生於俏俏之際,昧然於俏而不昧,然,則不駭外禍,不喜内福。隨時動,隨時止,智不能知也。

解曰:天下之理,至微而明,其未兆爲微,而其理爲至明。賢人覩於未萌,衆人暗於成事,於事之成且或闇之,而況於成敗之幾乎?宜其昧然而莫之知也。雖然,所謂悄成俏敗者,初無有俏也,理之成敗,黙定於未形之先矣。雖曰因俏生迷,其實因迷有俏爾。唯不能覩成敗之未形,而惑於俏之際,雖成也不敢必其成,惴惴然唯恐其或失也;雖敗也不以爲敗,望望然猶幸於有得也。若是,則安得不駭外禍而喜内福哉?茍能於悄之際而不昧然,則其成成,其敗,視禍福之至,猶晝夜之往來,寒暑之迭運,見出可以知入,觀往足以知來,又奚以憂喜於其間哉?若然者,進乎智而與乎道矣,雖死生之大,且無變乎巳,而況利害之端乎?

信命者,於彼我無二心,於彼我而有二心者,不若揜塞耳,背坂面隍,亦不墜仆也。故曰:死生命也,貧窮時也。怨夭折者不知命。者也。怨貧窮者,不知時者也。當死不懼,在窮不戚,知命安時者也。

解曰:商丘開之蹈水火,以謂物無迕者,心一而已,則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可見矣。不知信命,則執著於我,我立而彼是具矣。彼是具而好惡立,好惡交起,則憂喜迭用,雖未甞背坂面隍,而常有墜仆之憂。揜塞耳者,非眞能忘聞見也,然聞見暫窒,雖眞背坂面隍,亦不墜仆。此知命安時者,所以當死不懼,在窮不戚也。

其使多智之人,量利害,料虚實,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其少智之人,不量利害,不料虚實,不度人情,得亦中,亡亦中。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,奚以異?唯亡所量,亡所不量,則全而亡喪,亦非知全,亦非知喪,自全也,自亡也,自喪也。

解曰:量利害之成敗,料虚實之有無,度人情之好惡,此多智之人也。不智者反此,然而智不盡中,愚不盡亡,是量與不量,料與不料,度與不度皆作。無以異矣。然而不可謂智不盡中而廢其智也,亦不可謂愚不盡亡而守其愚也。唯無所量,無所不量,而不役於智,任智而不恃其智,則得喪兩亡,常能全而亡喪,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矣。齊景公游於牛山,北,臨其國城而流涕曰:美哉國乎!鬱鬱芊芊,若何滴滴,去此國而死矣。使古旡死者,寡人將去斯而之何?史孔、梁丘據皆從而泣,曰:臣頼君之賜,䟽食惡肉,可得而食,駑馬稜車,可得而乗也。且猶不欲死,而況吾君乎?晏子獨笑於旁。公雪涕而顧晏子曰:寡人今曰:之游悲,孔與據皆從寡人而泣,子之獨笑,何也?晏子對曰:使賢者常守之,則。太公、桓公將常守之矣。使有勇者而常守之,則莊公、靈公將常守之矣。數君者將守之,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畒之中,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,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?以其迭處之,迭去之,至於君也,而獨爲之流涕,是不仁也。見不仁之君,見謟䛕之臣,臣見此二者,臣之所爲獨竊笑也。景公慙焉,舉觴自罰,罰二臣者各二觴焉。

解曰:罰爵,所以養氣之不足也。景公臨其國城,羡美外慕,將常守之而無術,至於悲泣而不巳。及聞晏子之言,始悟其所養之不充也,故舉觴自罰,罰二臣者各二觴焉。二觴有副焉,所以甚其不足也。

魏人有東門呉者,其子死而不憂。其相室曰:公之愛子,天下无有,今子死不憂,何也?東門吴曰:吾常无子,无子之時不憂,今子死乃與嚮无子同,臣奚憂焉?

解曰:有人之形,未有无人之情者。唯太古之人則能忘情,其下則不及情。苟不至乎忘情而泊然無憂,則不及情者爾。人而無情,何以謂之人?故雖以孔子之涉世,其於顔子之死也,則哭之慟,以謂非夫人之爲慟而誰?爲其不能忘情如此。然則東門呉之子死不憂,其眞能忘情者歟?

農赴時,商趣利,工追術,仕逐勢,勢使然也。然農有水旱,商有得失,工有成敗,仕有遇否,命使然也。

解曰:此力命之篇也。列子旣極言有生皆制於命矣,又惡其以力爲無功,而溺於莫之爲也。言此者,將使力命兩行,而不失其然之冥運爾。

力。命解。

孟子:謂仁義禮智爲命也,有性焉,君子不謂命也。以臭味聲色爲性也,有命焉,君子不謂。性也。性則人力之可勉,命則天理之不易,雖性所有,不可不習,則人力不可廢;雖天所命,必因於人,則天命不可任。命之所制,或存於性,性之所有,或制於命。性命常並行,天人常相因。人之壽夭、窮逹、貴賤貧富,無不出於此,故列子有力命之篇焉。

嘗求列子之言,如主於命,謂力爲无功於物矣,然亦不欲廢人力之所爲,而委化於命也,要在於不累夫壽天、貴賤、窮逹貧富,而制命在我爾。且以力對命,然使然,若相待而不可相无,槩之以道,無非命者。故人之所欲爲者,命也,人之所不爲者,亦命也;爲之而成者,命也,爲之而不成者,亦命也。直而推之,曲而任之,壽夭窮逹、貴賤貧富,无非自爾。

夫旣謂之尓,无制之者,雖有壽夭,孰爲増損?雖有窮逹,安足喜悲?故知命者於此則順而受之而巳爾。是以孔子之聖,生民以來,未之有也。一制於命,則再逐於魯,伐木於宋,窮於商周,圍於陳、蔡,卒之一君无所鈎用。其天縱之將聖,載之空言,而不得見之行事,斯可以爲命矣。

爲夫子者,脩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止變亂於心慮。其樂天知命如此,故能窮亦樂,通亦樂,而所樂非窮通也。然而非聖人,未有由於命之所制而能知者,非特不知而巳,抑又區區計人力之未爲,攘臂而仍之,是可悲矣。故鮑叔厚夷吾於其始,而夷吾薄之於其終。隰朋薄夷吾於其始,而夷吾厚之於其終。鄧析屈子產之治,子産用鄧析之刑,子産用其刑於始,鄧析遇其誅於終。厚者,其自厚也;薄者,其薄也,用者不得不用也,誅者不得不誅也,皆命也,非人之所能爲也。而數子者方且自謂智能之所爲,而不識夫固然之理。此桓、文之治,所以羞稱於孔門,子産之惠,所以貶於孔子也。

有若季梁之重貺神醫,則雖死生之大,不能變矣。有若齊景公之臨其國城而流涕,則於利害之端,且猶惑之。皆命也。知不知其别若此,此子列子所以不免於辯也。雖然,北宫子甞以薄於命而愧夫西門子,造事而逹矣,及其旣悟,則榮辱俱忘,終身逌然,是則雖薄於命也,命果足以制之耶?列子之意,明其巳悟者,要以覺其未悟者,而使之求有悟爾。且列子一篇之旨,雖盡袪力命之惑矣,終則以力不可不爲,命不可不聽,爲命之至,故以仕、農、工商勢命之說終焉。

冲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十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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