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八

冲虚至徳真經解卷之十九

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十九

作九。

宋杭州。州學内舍生江遹上進。

說符中

白公問孔子曰:人可與微言乎?孔子不應。白公問曰:若以石投水,何如?孔子曰:呉之善没者能取之。曰:若以水投水,何如?孔子曰:潘澠之合,易牙甞而知之。白公曰:人故不可與微言乎?孔子曰:何爲不可?唯知言之謂者乎?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。爭魚者濡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。故至言去言,至爲无爲。夫淺知之所爭者,末矣。白公不得巳,遂死於浴室。

解曰:音之所不能該,則識無與焉,可言則可知矣。我以有知而能言,彼以有言而可知。蓋形聲旣見,雖若滵澠之合,疑難辯矣。易牙能甞而知之,故白公方問微言於孔子,孔子旣巳知其意之所存,而不應矣。言之不可隱也如此。然而無心於言者,雖言而無言;有心於言者,欲微而益彰。是以言非不可微也,欲微則不微矣。故有言則有爲,有爲則有爭。我以怨往,彼以害來,猶爭魚逐獸之濡走,其勢不得不然也。若夫知之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,無言則無爲矣。視彼淺知之爭,直若變觸耳,不亦末乎?白公雖聞孔子之言,其終死於浴室者,豈非以父之讎,故不得巳歟?

趙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,勝之,取左人、中人,使遽人來謁之。襄子方食而有憂色。左右曰:一朝而兩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憂色,何也?襄子曰:夫江河之大也,不過三,曰:飄風暴雨,不終朝中不須臾。今趙氏之德行无所施於積,一朝而兩城下,亡,其及我哉!孔子。聞之曰:趙氏其昌乎?夫憂者所以爲昌也,喜者所以爲亡也。勝非其難者也,持之其難者也。賢主以此持勝,故其福及後世,齊、楚、呉、越皆甞勝矣,然卒取亡焉。不達乎持勝也,唯有作。道之主爲能持勝。孔子之勁,能拓國門之闗,而不肯以力聞;墨子爲守,攻公輸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故善持勝者,以彊爲弱。

解曰:以我彊攻彼弱,以我衆敵彼寡,以我無釁,攻彼有罪,此萬全之道也。盈極必虧,成極必壞,盛極必衰,此必至之理也。故勝之非難,持之爲難。語其勝,則齊、楚、吳越皆甞勝矣;語其持,非鳬鷖之君,則不足以爲能焉。何則?勝者以彊,持者以弱。抗兵相加,雖以彊勝,非以彊故彊,蓋有至柔之道運其彊耳。勝敵城下,必以弱保,非弱能保彊,亦以至柔之道積而剛耳。故老子曰: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彊;草木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枯槁。兵彊則不勝,木彊則共。唯有道者,達夫天地消息盈虚之理,雖甚勁而不肯以力聞,雖能服物而不肯以兵知。以柔弱謙下爲表,而常處于不爭之地,故天不莫能與之爭,非特莫之爭也,又將樂推而不厭矣。持勝之道,孰大於是?此孔子所以知趙氏之昌也。

宋人有好行仁義者,三世不懈。家无故,黑牛生白犢,以問孔子,孔子曰:此吉祥也,以薦上帝。居一年,其父无故而盲,其牛又復生白犢。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,其子曰:前問之而失明,又何問乎?父曰:聖人之言,先迕後合,其事未究,姑復問之。其子又復問孔子,孔子曰:吉祥也。復教以祭。其子歸,致命其父曰:行孔。子之言也,居一年,其子又无故而盲。其後楚攻宋,圍其城,民易子而食之,拆骸而炊之,丁壯者皆乗城而戰,死者太半。此人以父子有疾,皆免。及圍解而疾俱復。

解曰:黑牛生白犢,理之常也。唯其无故而生,則天其或者必有所示矣。夫牛者,祭天地之牲也,則其無故而生,是所以爲吉事之祥也。牛,水畜也,黒者水之色,白者,金之色,金生水,黒而生白,則反其所生,而其生無窮矣。此行仁義不懈者,所以恃此而免楚圍之戰死也。且黒幽而白顯,是亦始失明而終復之類也。聖人之言,皆窮理盡性之說也,故無往而不合。其或迕者,非不合也,持其事之未究耳。後之讀聖人之書,未達聖人之旨,安可遽而施之於事而求近効哉?甞試論之,家無故,黑牛生白犢者至于再,又孔子以爲祥,而教之薦上帝,其發祥且異,則冝有介福之佑矣。乃止於父子免於乗城之役者,蓋自道觀之,禍福之異,别於小智,故其至也,亦視時而爲輕重。方周之衰,六國之務兵權而已,雖孔子之生,當是時也,幾不免陳、蔡之阨,則宋人之免於戰而死者,非行仁義不懈於三世,而有以感動天地,未易以得此也。

宋有蘭子者,以技千宋元,宋元召而使見。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,屬其經,並趨並馳,弄七劒,迭而躍之,五劔常在空中。元君大驚,立賜金帛。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,聞之,復以千元君。元君大怒曰:昔有異技千寡人者,技无庸,適值寡人有歡心,故賜金帛。彼必聞此而擬進,復望吾賞。拘而戮之,經月乃放。

解曰:技之妙非不同,而賞罰或異,外物不可必也。故君子務求其在我者而巳。

秦穆公謂伯樂曰:子之年長矣,子性有可使求馬者乎?伯樂對曰: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。天下之馬者,若滅若没,若亡若失,若此者絶塵弭𨅊。臣之子皆下才也,可告於良馬,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。臣有所與共擔纒薪菜者,有九方臯比,其於馬,非臣之下也,誚見之。穆公見之,使行求馬,三月而反,報曰:已得之矣,在沙丘。穆公曰:何馬也?對曰:物而黄。使人往取之,牡而驪。穆公不說,召伯樂而謂之曰:敗矣!子所使求馬者,色物牝牡尚弗能知,又何馬之能知也?伯樂喟然太息曰:一至於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。若皐之於觀天機也,得其精而忘其麤,在其内而忘其外,見其所見,不見其所不見,視其所視,而遺其所不視。若臯之相者,乃有貴乎罵者也。馬至,果天下之馬也。

解曰:相馬,技之末者也。雖以伯樂之妙,不能告之於其子,其子亦不能受之於伯樂。何則?可傳者不出乎規矩鉤繩,可相者不出於形容筋骨。至於天下之馬,則若滅而隱於存亡之際,若没而處乎恍惚之間,超軼絶塵,不知其所自。非遺其物色,觀其天機,内得於中心,外合於馬體,則國馬可求,而天下馬不可得矣。故九方臯之求馬,牡而驪,而以爲牝而黄。夫九方皐豈不能知色物牝牡哉?牡而以爲牝,爲其所用者牡,所守者雌也。驪而以爲黄,爲其所驪者黑,所存者中也。此所謂見人所不見,視人所不視,乃有貴乎馬者也。是以穆公聞其言。以爲敗矣。伯樂則雖是而知其千萬臣,而

無數馬至果天下之馬也。蓋九方皐之於馬,黙得於不言之妙;伯樂之於九方皐,莫逆於無聲之中。非九方臯不足以得馬,非伯樂不足以知九方皐。夫沙丘之馬,未甞無也,而伯樂、九方臯不世出,雖有天下馬,

不得與良馬同驂,而齪齪與駑駘並馳於轅下者,或不免矣。噫!天下馬難於知也如此,又況於天下之士遊乎方外而不可知者乎?徐無鬼見魏武侯,告之以相馬,此武侯所以大恱而笑也。

楚莊王問詹何曰:治國柰何?詹何對曰:臣明於治身,而不明於治國也。楚莊王曰:寡人得奉宗廟社稷,願學所以守之。詹何對曰: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,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故本在身,不敢對以末。楚至曰:善。

解曰:黄帝問廣成子曰:吾欲取天地之精,以佐五榖,以養人民,吾又欲官隂陽,以遂羣生。廣成子以謂而佞人之心剪剪者,又奚足以語至道?至於復徃邀之焉,問治身柰何,而可以長久?廣成子則善真問而語之以至道,蓋得其本,則末不足上愿矣。故莊王問治國於詹何,而詹何對以治身也。

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: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孫叔敖曰:何謂也?對曰:爵髙者人妬之,官大者主惡之,禄厚者怨逮之。孫叔敖曰:吾爵益髙,吾志益下,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,吾禄益厚,吾施益愽,以是免於三怨,可乎?

解曰:爵髙者人妬之,爲其軋己也。官大者主惡之,爲其逼巳也。禄厚者怨逮之,爲其多藏也。爵髙而志下,則人莫見其髙官大。而心小,則主不嫌其大,禄原而施愽,則人不厭其多,此其爲逺怨之道也。

孫叔敖疾,將死,戒其子曰:王亟封我矣,吾不受也。爲我死,王則封汝,汝必无受利地。楚越之間有𥨊丘者,此地不利而名甚惡,楚人鬼而越人機,可長有者,唯此也。孫叔敖死,王果以美地封其子,子辭而不受,請寢丘與之,至今不失。

解曰:處衆人之所惡,則不爭。夫唯不爭,故無尢,果,故可以長久。夫孫叔敖爵禄足以榮身而逺於怨,利澤及於子孫而能長有,豈他道哉?亦於富貴之中,審盈虚消息之理,使髙不至於危,滿不至於溢耳。此所謂雖富貴不以養傷身者也。若夫顔闔之眞惡富貴,則叉進此矣。

牛缺者,上地之大儒也。下之邯鄲,遇盜於耦沙之中,盡取其衣裝車牛,步而去,視之歡然无憂𠫤之色。盜追而問其故,曰:君子不以所養害其所養。盜曰:嘻!賢矣夫!旣而相謂曰:以彼之賢,徃見趙君,便以我爲必困我,不如殺之。乃相與追而殺之。燕人聞之,聚族相戒曰:遇盜莫如上地之牛缺也。皆受教。俄而其弟適秦,至關下,果遇盜,憶其兄之戒,因與盜力爭,旣而不如,又追而以卑辭請物。盜怒曰:吾活汝弘矣,而追吾不巳,迹將著焉。旣爲盜矣,仁將焉在?遂殺之,又傍害其黨四五人焉。

解曰:牛缺以眞能無吝而被害,燕人之弟又以憶其兄之戒,假有所惜而受禍,雖曰安危之變,出於莫之爲而爲,要二人之爲,是皆巳甚而致然耳。何則?牛缺之遇盜,歡然無憂吝之色,亦足矣。及追而問其故,又曰:君子不以所養害其所養,則在我之跡著矣。憶其戒者,力爭而不如,亦可以巳矣。又追而以卑辭請物,則在彼之跡著矣。彼我之跡著,則盜慮其反害於已也,此二人之所以見殺於盜也。然而彼之跡顯,則其爲害也逺,故所害者牛缺而巳。盜之跡顯,則其爲害也近,故有傍害其黨四五人焉。

虞氏者,梁之富人也,家充殷盛,錢帛無量,財貨无訾,登髙樓,臨大路,設樂陳酒擊愽。樓上俠客相隨而行。樓上愽者射明瓊張中,反兩㯓魚而笑,飛鳶適墜其腐鼠而中之。俠客相與言曰:虞氏富樂之曰:久矣,而常有輕易人之志,吾不侵犯之,而乃辱我以腐鼠,而此不報,無以立懂於天下。請與若等戮力一志,率徒屬必滅其家爲等倫皆許諾。至期胎之夜,聚衆積兵,以攻虞氏,大滅其家。

解曰:滿盈之道,天之所虧,地之所變,鬼神之所害,人道之所惡。唯聖人覩萬物之變遷,故去甚而無益生,去奢而無侈性,去泰而無踰分,游乎劵内而巳。虞氏之富,旣以不仁而歛怨矣,而又登髙樓以要鬼神之所瞰,臨大路以犯衆人之所惡,設樂陳酒,從事擊愽,恣其逸蕩,安可長也?故雖未甞有陵物之心,而禍敗之致,乃出於飛鳶,適墜其腐䑕。夫飛鳶之得腐鼠,忍棄而墜之耶?衢路之人不一矣,乃適中其俠客,豈非其驕奢爲神人之所共惡,黙有俾之隊而中者,將啓俠者之怒邪?

東方有人焉,曰爰旌,將有適也,而餓於道。狐父之盜曰:丘見而下壷餐以餔之。爰旌目三餔而後能視。曰:子何爲者也?曰:我狐父之人,丘也。爰旌曰:譆!汝非盜邪?胡爲而餐我?吾義不食子之食也,兩手據地而歐之,不出,喀喀然,遂伏而死。狐父之人則盜矣,而食非盜也,以人之盜,因謂食爲盜而不敢食,是失名實者也。

解曰:方其未能視,則就而餔,及其旣餔之而能視,則因以妄見。請盜之食爲盜,至於隕其身而不顧。由是知心之知見,其於利巳也少而害已也多矣。謂之爰旌,目則能旌别也。莊子曰: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。老子曰:聖人爲腹不爲,豈以此歟?

柱厲叔事莒敖公,自爲不知巳,去居海上,夏則食菱芰,冬則食橡栗。莒敖公有難,柱厲叔辭其友而徃死之。其友曰:子以爲不知巳故去,今徃死之,是知與不知无辯也。柱厲叔曰:不然,以爲不知故去,今死,是果不作九十。知我也,吾將死之,以醜後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。凡知則死之,不知則弗死,此直道而行者也。柱厲叔可謂懟以忘其身者也。

解曰:柱厲叔以有知而忘其身者也。人之有知,生於妄見,以身爲我貴而愛之,以蘄不死,由是慮物之爲巳害也。其於萬物欲無不畢知而後巳。旣巳有知,知見肉惑,怨懟積中,至於忘身而不悟。是其始也將以知而愛身,其終也乃以知而反害其身矣。則知之不若不知也明矣。君子之於死,有輕若鴻毛,有重若泰山,若殺身以咸仁,則以其輕也。懟以忘身,何益哉?故聖人之所尚者在乎知不知,而其所病者在乎不知知也。

楊朱曰:利出者實及,怨徃者害來,發於此而應於外者唯請。是故賢者愼所出。

解曰:觀爰旌。柱厲叔,則怨徃者害來可知矣,而謂賢者爲之乎?

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十九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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