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七五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
建九。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人間世第四
孔子適楚,楚狂接輿遊其門,曰:鳯𠔃,鳯𠔃,何
如?徳之衰也!來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。天
下有道,聖人成焉;天下無道,聖人生焉。方今
之時,僅免刑焉。福輕乎羽,莫之知載;禍重乎
地,莫之知避。巳乎巳乎!臨人以德,殆乎殆乎!
畫地而趨,迷陽迷陽,無傷吾行。吾行卻曲,無
傷吾足。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
伐之,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
知無用之用也。
郭註:順時直前,盡乎㑹通之宜。世之盛衰,
蔑然不覺,付之自爾,而理自生成,豈爲治
亂易節哉?治自求成,故遺成而不敗;亂自
求生,故忘生而不死。盡當今之㑹,𡨋然與
時世爲一,而後妙當可全,刑名可免。知止
其所不知,能止其所不能,用其自用,爲其
自爲,恣其性内,而無纎芥於分外,此無爲
之至易。無爲而性命不全者,未之有也。性
命全而非福者,理未聞也。福者,即向所謂全,非假物也,豈有寄鴻毛之重哉?率性而
動,動不過分,天下之至易也。舉其自舉,載
其自載,天下之至輕也。釋此無爲之至易,
行彼有爲之至難,棄夫自舉之至輕,取夫
載彼之至重,此世之常患也。爲内福也,故
福至輕;爲外禍也,故禍至重。禍重而莫之
避,此世之大迷也。畫地而循之,其迹不可
掩,有巳而臨物,與物不㝠矣。不明我以耀
彼,而任彼自明,不得我以臨人而付之自
得,故泯然與天下爲一,而内外同福也。迷
陽,猶亡陽。亡陽任獨,不蕩於外,曲成其行,
各自足矣。
吕註聖人成焉,成巳而成物;聖人生焉,則
全其生而巳。天下之至善莫如道,則福莫
大於是。其爲物也,視聽莫及,輕如羽,而世
莫之載也。天下之至惡莫如非道,則禍莫
大於是。其爲物也自無爲,有重如地,而人
莫之避也。臨人以德,則有已,畫地而趨,不
免殆而巳。迷陽則不知所如往,唯曲乃所
以全也。山木、桂漆之見伐,皆自有以取之,
是知有用之用,而不知無用之用也。人之
處世,有治有亂,遭亂而能曲全,斯爲善處
人間矣。
疑獨註聖人當有道之時,則制禮作樂,成
功於當世;當無道之時,則全身逺害,以保
其生。聖人非有係乎生也,欲其身存,垂法
後世,謂之成可也。周公之於周,聖人之成
也;孔子之於魯,聖人之生也。福不出於性
内而罕求之;禍多生於分外,而求不止。性
内者,舉則能勝,載則能行,豈有鴻毛之重
哉?分外者,寄於吾身,其重如地。迷者没溺
於其間而不避,盖不明禍福之本故也。所
謂本者,戒、定慧即性内之福,貪、嗔癡即分
外之禍也。臨人以徳,則未能㝠於道;畫地
而趨,則未能藏其迹;迷陽則晦其明,而無
傷吾全生之行。空卻其心,曲順於物,則各
足乎性分矣。山木、桂漆之召患,以喻不能
逺害而求用以傷身者也。
詳道註聖人之心,豈弊弊然以經世爲事,
特因時乗理應之而巳。世之知孔子者,止
於形器之間,而不見其無事之際,故始陳
其經世之迹,卒援接輿之歌以信之,則迹
絶而心見矣。所謂聖人成焉者,以身徇道
而成功;聖人生焉者,以道徇身而全生也。
巳乎巳乎至畫地而趨,言今之從政者如
此。迷陽迷陽至無傷吾足,言今之體道者
如此也。
碧虚註:有道則樂成,無道則全生,能載輕
羽之福者,無爲之士;不避重地之禍者,勢
利之徒。夸徳臨人,有我厚矣。驅人徇迹,其
道尤危。迷陽謂晦明,晦明則行完;卻曲謂
退身,曲全,安於分内。木火桂漆之喻,皆適
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
趙註:接輿之歌,盖傷孔子不遇時,非譏孔
子也。天下無道,聖人生焉,言鳯出非時也。
人處斯時,僅免刑戮足矣。微福莫能勝,重
禍不知避。言世人迷惑若此,臨人以徳,則
人惡有其美;畫地而趨,則人徇其迹。巳乎
巳乎,言不可不止;殆乎殆乎,言不勝其危。
迷陽、迷陽,無傷吾行,晦其明,則吾行全矣。
山木至無用之用,乃莊子之語,用以結上
文數章之義。
蔔齋云:天下有道,聖人可以成功;天下無
道,聖人全生而巳。方今亂世,苟免於刑爲
幸,何敢他求?處亂世而免刑全生,此特一
羽之福,而汝不知有;亂世之禍,常至殺戮,
是重於地,而汝不知避。臨人以徳,取禍之
道,不若巳之畫地而趨,言其拘束自苦誠
危殆也。迷陽,喻失本性之光明,曷行於世?
卻曲,言回護避就,必至於傷吾足,言其不
可行也。
諸解巳詳,不復贅釋。按文中子述史篇:天下有道,聖人藏焉;天下無道,聖人彰焉。句法雖同,而反其意各有所主耳。愚
甞謂秦漢以來,諸子立言者,襲南華語
意不少。獨經中設譬引喻,未甞蹈前人
一轍,而愈出愈竒,是謂文可文,非常文
也。吾行卻曲,無傷吾足。諸本皆然,卻多。
音𨻶。獨碧虚如字。復正經文作卻曲。卻
曲庶恊上文。元本應是如此。傳寫差謬,誤疊吾行二字,識者自能鑒之。
夫處人間世者,君臣之分爲大,不可不盡焉。然當度可否之宜,謹出處之節,視古今而無愧,超悔吝而獨全,斯爲善美矣。是以
顔子将之衞,而夫子備言事君之多患,名
知之相軋,心氣未逹,譽終毀至,弓旌在前
而刀鋸在後者有之。況以不違如愚之臣,
遽欲往化,年壯行獨之君,焉保其無悔?所
以力救止之,使衞君知賢者不苟進,益堅
尊道之心,固将自化,奚必輕往以資驕志,
瓔暴行邪?顔子又陳端虚勉一,内直外曲,
或可自全。夫子謂僅免患耳,胡可及化?化
者不言而信,使人意消,豈在政法繁多,以
啓物敵乎?顔子至此,無以進,請問其方,則
是人欲空而天理將見之時也。夫子乗其
開悟之機,告之以齋,使虚心受教,無聽以
耳而以心,無聽以心而以氣,遂於言下悟
其未始有回,心虚而形亦忘,則化物也無
難矣。子髙將使齊,誨以行事情而忘其身,
察風波而戒實喪;顔闔將傅衛,誨以就不
入而和不出,達虎怒而通馬情,皆所以明
世患之多端,外物之難,必在髙識之士,洞
燭幾微,進退以義可也。至於曲轅櫟社,以
無保爲保;商丘異材,見不神而神,又申言
材之爲累,而世人弗悟,往徃恃材求用,而
不揆分度宜,名顯而妬害生,利鍾而禍患
至,雖欲腋腫自全,不可得也。故是篇大意
在乎外應世而内全真,道不離而物自化。
古之聖賢,不得巳而有世俗之償,罔不宻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,
由斯道遂寓孔、顔問答以發明之。篇末又
引接輿之歌,以袪聖賢經世有爲之迹,以
杜衆人逐物無厭之心。復結以膏火桂漆
之喻,警世尤切。唯其知涉世之難,可以處
世而無難矣。
太上云: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