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而匐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四
名
武林道士諸伯秀學。
内篇大宗師第一
知天之所爲,知人之所爲者至矣。知天之所爲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爲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養其知之所不知,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雖然,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,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?人之非天乎?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,何謂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謩士。若然者,過而弗悔,當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髙不慄,入水不濡,入火不熟,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。
郭象註:知天之所爲皆自然也,則内放其身,外㝠於物,任之而無不至。夫爲者不能爲而爲,自爲知者不能知而知。自知真人遺知而知,不爲而爲,自然而生,坐忘而得,故知稱絶,而爲名去。人之生也,凡天地所有者,不可一日無,然身之所有者,知或不知;理之所存者,爲或不爲。知之所知者寡,身之所有者衆,爲之所爲者少,理之所存者博。人之所知不必同,而所爲不敢異,異則僞成而真喪矣。
知人之所爲有分,故任而不強;知人之所知有極,故用而不蕩。一體之中,知與不知,闇相與會,此雖知之盛,而未知。遺知任天,必有待也。若任天而生,則遇物而當,吾生有涯,天也;欲益之者,人也。人莫非天,治亂成敗皆自然耳。有真人而後天下之知皆得其真。不逆寡,則所順者衆;不雄成,則非恃其爲,縱心直前。羣士自全非謀謩以至之,直自全當而無過,非以得失經心。言能登至於道,若此之逺也。吕惠卿註:知天之所爲,則知吾之所自生者天也,莫之爲而人無與焉。知之所不能知也。知之所能知者,人之所爲,則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。以知養生,非以生隨知,所以能盡年而不中夭。世所謂知之盛者,無過於此,然不免有患。盖所謂知天知人,必待知而後當。知非道之真,而待以爲當,所待固未定也,則安知吾向之所謂天者非人乎?所謂人者非天乎?
唯真人有真知,則以不知知之,而無所待也。天下是非不一,則從衆而巳,從衆則不免於逆寡也;地道無成而代有終,剛則不免於雄成也;詢謀僉同,則不免於謩士。此皆聖人應世之迹,而非其真。真人者體純素而無我,則雖過也不得不過,何悔之有?雖當也不得不當,何自得之有?若然,則登髙我所爲也,將誰慄?水火亦我所爲也,將誰濡且熱?知固非道,而真人真知能登假於道也若此。
林疑獨註:天之所爲,人所不知,而必以人之知養之。一身之中,凡在形骸之内,吾所不知;形骸之外,吾所知也。爲之飲食,爲之動止,皆所以養其不知也。夫思者有形,無思者無迹。今以有形之思而思其無思,則知養不知亦明矣。知之所養者薄,而不知者不逃其養,故曰盛也。知雖盛而不免患,猶有待而後當故也。有待則未定,兩忘其知與不知,豈復有所待,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,人之非天乎?唯其不逆寡,衆以是而順之,不雄成,衆以是而先之,不謩士,衆以是而歸之,其過其當,理之適然,何悔何得之有?若然者,登髙不慄,不濡不熟,此至。妙之理,非真人莫能,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。
陳詳道註:知天之所爲,命也;知人之所爲,義也。知天不知人,則以命廢義;知人不知天,則以義廢命,皆道之一偏而非至也。以其所知養其所不知,則其生也自然而巳。人之所爲,必資所養而後致。夫知,非道也,資之以入道,必有待而後當也。知天之所爲,所待者天也,雖當乎天,不知有人;知人之所爲,所待者人也,雖當乎人,不知有天。是所待者特未定,所知不能無偏,非真知也。真人之於知,無億也,故不逆,寡,無爲也,故不雄,成,無待也,故不謩士。若然者,或過在於經世,而吾不知其所以過;或當在於循理,吾不知其所以當也。不知其爲髙,故登而不慄;不知其爲水火,故入而不濡不
熱,是知之登假於道也。
陳碧虚註:天之所爲,降清妙之氣,覆育萬物;人之所爲,運沖和之氣,營衞百骸。若乃知天無爲而不空,人有爲而不滯者,斯爲至矣。清妙之氣,不知其所從來,謂之獨化。獨化者,天然而生也。知之所知者有涯之知,知之所不知者無涯之知。以有涯之知養無涯之知,不越分而求知,是知之盛也。然猶患在乎知,有待有當,莫若都忘而任之。境之對待,特未定也,豈知天然之非人事,人事之非天然乎?若然者,心㝠沖漠,迹混囂塵,昇入太虚,脗然無際也。
王雱註:凡有知者,必用知以傷生。唯學道者,知不出乎道,知不出乎道,此養其所不知,而能登假於道者也。
趙虚齋註:天之所爲出於自然,知之所不知也;人之所爲,出於使然,知之所知也。以知所知,養知之所不知,是由知人以知天,由知天以事天,有考終命,無凶短折,蔑以加矣。而猶有患,死生之變,不可預期,有所待則未定也。若夫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朝聞夕死,彼且惡乎待哉?孟子盡心章正明此理。
鬳齋口。義云:人事盡時天理見,是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也。知在我,所待在外,或不求而得,或必求而得,皆不可得而定。若謂出於天,又必求而後得;若謂出於人,又有求而不得者,詎知天之非人,人之非天乎?必有真人,而後有真知,此言有道者也。寡,不足也。當不足之時,即聽順之功雖成,亦不以爲雄誇也。士,同事。東山詩勿士行枚,無心而爲,故曰不謩事。不以失爲悔,不以成爲喜,皆委之自然也。不慄,不濡不𤍠,即無入而不自得之義。登假,猶云深造也。
禇氏管見云:由知已而知人,由知人而知天,此知之正也。天本無爲,今言天之所爲者,日月星辰之所以運,隂陽寒暑之所以行也;人之所爲者,善惡逆順之所以著,禍福得喪之所以成也。旣知此矣,以其知之所知,養其知之所不知。所知,謂知之所及,人事可料,天理可推者是也。所不知謂非知可料,非數可推,恍惚杳㝠,神鬼神帝者是也。終天年而不天,此特爲知人而言,故云知之盛耳。猶待知而後當,故所待者特未定也,又豈知吾所謂天之非人,人之非天乎?天人混融,乃真知也。齊物論云:知止乎其所不知是巳。寡謂貧約之時,成喻盛大之時。處約當以順逆則害生;處盛當以謙雄則禍至。謩士,以事釋之義。長,即經所。謂不思慮、不豫謀是也。若然者,應酬接物之間,過於事情,盖適然耳,何悔之有?當於事情,亦適然耳,何自得之有?譬夫飄瓦虚舟,無心於迕物,故物亦不忌之。以是而登髙,何者爲慄?以是而入水,何者爲濡?以是而入火,何者爲熱哉?因知而升,至於道猶若此,況忘知而頓悟者乎?
古之真人,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衆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其嗌言若哇,其嗜欲深者天機淺。古之真人,不知恱生,不知惡死,其出不訢,其入不距,修然而往,修然而來而巳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終,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,是之謂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謂真人。
郭註:寢不夢,無意想也。覺無憂,遇即安也。食不甘,理當食耳。真人之息以踵,乃在根本中來,嗌言若哇,氣不平暢,深根寧極,然後反一無欲,與化爲體,泰然任之,故往來而不難,終始變化,皆忘之矣。豈直逆忘其生,猶復探求死意邪?不問所受者何,遇之無不適也。夫物之感人無窮,人之逐物無節,則天理滅矣。真人知用心則背道,𦔳天則傷生,故不爲也。
吕註無思慮則寢不夢,無嗜欲則食不甘,然後其息深,深而以踵矣。踵者,氣之元,息之所自起。身以足爲踵,息以所自起爲踵,皆以其至下言之。深之又深,則至於無息矣。衆人失守而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,求息以踵,可得乎?其天機淺,物觸則發也。其息以踵,則去物逺矣。知生而恱,死而惡,出而訢,入而距,以棄其所謂修然者,則是以心捐道,愛生而忘其生之所始,畏死而求其死之所終,不能喜而受之,忘而復之,昧於自然而益生焉,是以人𦔳天也。
疑獨註:真人夜寢旦覺,不異於人;不夢無憂,則異於人。盖心無思者,魂閑而不遊乎物,其寢所以無夢;形無爲者,神閑而不役乎物,其覺所以無憂。其食不甘,猶不食也。其息深。深者,真人之氣藏於深𦕈。踵者,身之下極,氣藏於密而不暴於外也。息者,鼻其所自而心爲之主,屈服者爲人沮制,其氣挫折,故嗌言不平暢而若哇。嗌者,受食之處,嗜欲深者,神馳識昧,察其天機,止在肝𦟛之上,面目之前,去本逺矣。孟子曰:其爲人也多欲,雖有存焉者寡矣。是也。不知恱生,則其出何訢,不知惡死,則其入何距?翛然往來,至神不動而巳。不忘所始,歸其根也;不求所終,一付之命耳。方其生也,不問何物,喜而受之;及其終也,不思所歸,忘而復之,是謂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𦔳天也。詳道註:古之真人,其寢也,魂不交,故無夢;其覺也形不開,故無憂。味味而不味於味,故食不甘;直養而不耗其真,故其息深。不恱生,不惡死,則其生死也任天;出不訢,入不距,則其出入也任物。若然者,翛然往來而巳。夫累於物者忘其始,趨於利者求其終,其受有所不適,其復有待乎思。唯真人不忘所始而歸其根,不求所終而至於命,故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。無思也,不以心捐道;無爲也,不以人𦔳天,是之謂真人。
碧虚註:神疑者不夢,心空者無憂,無所嗜,故不甘也。真人火在水下,故其息無所不之。衆人水火相亢,故不寧極。嗜欲深者,天。機淺真水濁,則天光昏。爲道者無悅惡,自任者無訢距,不忘始則存其本,不求終則不預謀。不用心而棄大道,不益生以致不祥,此真人之行也。
虚齋註:無寢無覺,無食無息,此真人也。息自喉出,衆人皆然。至於寐熟,喉中咯哈,所謂嗌言若哇也。恱生惡死,出訢入距,所謂欲深機淺也。真人無是,則往來自由矣,故能不昧本然之天,與物相爲無窮也。受而喜之,不累於生;忘而復之,反其本也。不以心捐道,則心與道一;不以人𦔳天,則人與天一也。真人之於天道,安乎自然而巳。盧齋云:其寢不夢,神定也;其覺無憂,與接爲構,而不以心鬪也。其食不甘,即無求飽之意。其息深深。道家修養之論,實原於此。神定則息深,自踵而上至於口鼻,神無所養,則出入之息止於喉間而巳。靜躁不同,體於身者見之。若内無真見,言語只在口頭,所以易屈服於人。看參禪問話者可知。嗜欲即人欲,天機即天理。深淺言消長之分數也。此段一句是一條貫,道書釋典皆從此出。自不知恱生巳下,只說出生入死事。不忘始,不求終,即是原始要終之說。受形於天,安得不喜?全而歸之,無所係念也。不以心捐道,即心是道也;不以人助天,壽天有命,人力無所加也。其寢不夢,與覺同也;其覺無憂,與道同也。食不甘則淡乎無味;息深深則不離其根。真人之息以踵,此是養生家奧學。南華爲憫世人遂物喪真,神衰氣耗,不得巳而發露斯旨。人多疑踵字說之難通,盖以喻身之下極,若能反求諸身,見其息之深深,則知所謂踵矣。
衆息以喉。人所共知,息之所自來者,即踵也。嗜欲熏蒸,重閬湮塞,息離踵而不能復止,往來於喉間,是以略爲外物抑挫,則其氣屈服不伸,而嗌言若哇。易繫云:失其所守者,其辭屈。此皆由於嗜欲深錮,有以賊其天機,非天機之淺也。不忘所始,即受而喜之;不求所終,即忘而復之。不以心捐道,竊疑捐應是縁,徇也,逐也,庶恊下文不以人𦔳天之義。齊物論不喜求,不縁道,可證。音存而字訛耳。
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顙頯,净然似秋,煖然似春。喜怒通四時,與物有宜,而不知其極。故聖人之用兵也,亡國而不失人心;利澤施乎萬世,不爲愛人。故樂通物,非聖人也;有親非仁也,天時非賢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失已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務光、伯夷、叔齊、箕子、胥餘、紀他、申徒狄,是役人之役,適人之適,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
郭註:所居而安,爲志,雖行而無傷於靜。其顙顇然,大朴之貌。體道合變者,與寒暑同其温嚴。無心於物,故不奪物宜;無物不宜,故莫知其極。其亡國也,因人心欲亡而亡之,煖若陽春,蒙澤者不謝,凄若秋霜,凋落者不怨。夫聖人無樂也,莫塞而物自通;無親也,任理而物自存。時人者,未若忘時自合之賢也。不能一是非之塗,而就利違害,則傷徳累當矣。善爲士者,遺名而自得,故名當其實,福應其身。自失其性,而矯以從物,受役多矣,安能役人?若狐不偕、務光之徒,皆舍已效人,徇彼傷我者也。
吕註其心志者,志於道也。容寂則神凝不動;顙須則反朴無態,凄然似秋,非有所惡。煖然似春,非有所愛。喜怒通四時,則同乎天和,所以與物宜也。亡國而不失人心,吾無心於惡之也;澤萬世不爲愛,吾無心於愛之也。其於物也因其自通,其於仁也,天下兼忘;其於時也,行藏在我,困而不失其所守者,君子,所守,異乎凡民者,士也。忘髙深,遺死生者,役人也。故自聖人仁賢以至役人,雖尊卑貴賤之不同,要皆有所謂真,然後足以充其名。若狐不偕、務光之徒,皆役人之役,而不自適其適者也。唯無所爲而爲之,乃所以自適其適也。
林註:其心志,忘已也;其容寂,忘物也;其顙須,忘形也。凄然似秋,真人之義;煖然似春,真人之仁。喜怒通四時,則人民鳥獸各得其宜,其神不疲,其徳不喪,何有窮極哉?聖人用兵,非得巳也,因其有罪而伐之,故不失人心,湯、武之事可見矣。聖人利澤所及者廣,所施者逺,而未始有心以愛人,堯、舜之心可見矣。聖人任物之自通,非有心而樂通之也,不可得而親踈,是所謂至仁也。賢者動與天時㝠㑹,非求㑹於天時也,欲一夫道,必齊利害而通之,反是則非君子也。行名則唯名之逐,而失已之修,非士也。役人者,自立而足以使人,失其本性而忘身作僞,則受制於人,非役人也。
詳道註:内無所汩,故其心志,外無所動,故其容寂。殺非爲威也,生非爲仁也,其顙頯然,則不爲物感可知矣。聖人用兵,因人所欲亡而亡之,故不失人心。義之盡也;因人所欲利而利之,故不爲愛人。仁之至也。其於物也以不通通之,其於仁也以不親親之。蔽於天時,則人事廢,非賢也,闇於利害。則情僞紛,非君子也。行名失巳,伯夷之徒是也;亡身不真,申徒狄之徒是也。
碧虚註:心志一之而巳。容寂反照也。顙如飨之不動,敦𠔃若朴也。知天則通四時,知人則與物宜,忘外利則得内利,慎内害則逺外害。身名兩全,謂之善士。忘身徇物,受役多矣。若狐不偕之徒,皆受役亡身者也。趙註:其心志,志當作忘。其容寂靜也。其顙頯然,確實之貌。凄然煖然,順乎四時,與物宜,而莫知其極,無所往而非順也。亡國而不失人心,則殺之而不怨,澤施萬世不爲,愛人,則利之而不庸。通物近利,不足以言聖;有親則私,不足以言仁。隨時變遷,不足爲賢;利害不通,不足爲君子;行名失巳,不足爲士;有所徇而亡其身,則不能役羣動矣。若狐不偕之徒,皆亡身不真者也。
盧齋云:志者,有所主而一定之意。頯然,大貌。凄然,怒也。煖然,喜也。無心喜怒,猶四時之春秋,隨事而處,各得其宜,而無一定所止之地,即所謂接而生時乎心也。用兵毒天下,施澤愛天下,皆以無心行之,則亡國亦不怨,被其徳者,亦曰帝力於我何有?自樂通物巳下一叚,皆譏誚聖賢,以明真人之道不可及也。
志字諸解多牽强不通。趙氏正爲忘字,與容寂義恊,其論甚當。元本應是如此,傳寫小差耳。其顙頯然,若老聃出沐之時也。自前古之真人形容至此,言其不以死生利害動于中,故外貌能若此喜怒。通四時,則與天合道,與物有宜,則與人合徳,又惡知其窮盡哉?用兵亡國而不失人心,人忘乎我也,澤施萬世不爲。愛人,我忘乎人也。聖人盡巳之性而通物之性,盖出乎自然,非用心而樂通之也。至仁無親而博愛,賢者無時而不中。君子之於利害,通而一之,無所避就,而禍患亦未甞妄及焉。行所以成名,名所以表行,失巳則無其實,非士也,亡身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