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二
南華真經義海纂幑卷之三説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三
名三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德充符第三
闉跂、支離、無脤,說衞靈公,靈公恱之,而視全人,其脰肩肩。甕備大癭。說齊桓公,桓公恱之,而視全人,其脰肩肩。故徳有所長,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,而忘其所不忘,此謂誠忘。故聖人有所遊,而知爲孽,約爲膠,徳爲接,工爲商。聖人不謀,惡用知,不斵惡用膠;無喪惡用徳,不貨惡用商。四者,天鬻也。天鬻也者,天食也。旣受食於天,又惡用人?有人之形,無人之情;有人之形,故羣於人;無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於身。眇乎小哉,所以屬於人也;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。惠子謂莊子曰:人故無情乎?莊子曰:然。惠子曰:人而無情,何以謂之人?莊子曰:道與之貌,天與之形,惡得不謂之人?惠子
曰:旣謂之人,惡得無情?莊子曰:是非吾所謂
情也。吾所謂無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惡内傷
其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惠子曰:不益生,
何以有其身?莊子曰:道與之貌,天與之形,無
以好惡内傷其身。今子外乎子之神,勞乎子之精,𠋣樹而吟,據槁梧而瞑。天選子之形,子以堅白鳴。
郭註:其徳長於順物,則物忘其醜,長於逆物,則物忘其好。德者,世之所不忘,形者,理之所不存,故忘形非忘,而忘徳乃誠忘也。遊於自得之場,放之而無不至。才徳全者也。而知約、徳工四者自然相生,其理巳具,故聖人無所用其巳。物無妄,然皆至理所趨,當任之而巳。形貌同人,而掘若槁木,故浩然無不任,而獨成其天也。夫人非情之。所生則生,豈情之所知?惠子未解形貌之非情,而復有問,莊子謂以是非爲情,則無是非好惡者,雖有形貌,直是人耳,情將安寄?不以好惡傷身,任當而直前者,非情也,因自然而不益生,止於當也。惠子猶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,莊子又告以生理自足於形貌之中,任之則自存,好惡之情,秖足以自傷耳。𠋣樹據梧,言有情者之自困,此世之所謂情,而云天選,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,而況他哉?
吕註:無脤大瘿,以徳長而見美於二君,形有所忘也。人不知存其神,是所忘,役於視聽思慮,是所不忘。不忘其所忘,而忘其所不忘,此謂誠忘,非特形有所忘而巳。誠忘,則聖人之所遊,物不得遯而皆存者也。若然者,以知爲孽,孽非本榦也。以約爲膠,所以約散也;以徳爲接,所以續異體;以工爲商,非所以爲器也。聖人不謀惡用知,不斵惡用膠,無喪惡用得,不貨惡用商。四者天鬻也,故無待於外。有人之形,無人之情,以其所逰在誠忘故也。羣於人則遊乎世俗,是非不得於身,則体乎天均,得其小者屬於人,大者屬於天也。貌則動作威儀無非道,形則六骸九竅天而生,所以爲人者足矣,奚爲疑其不可以無情乎?惠子直謂無情若木石,不可以爲人。莊子謂吾所謂情,是非不得於身也;吾所謂無情,不以好惡内傷其身也。若是,則足以有其身,何必益生哉?惠子不知即動而靜,乃據梧以求靜。唯不知此,即是不得其所爲,使形爲天之所選,而以堅白鳴也。
林註:形者,世所不忘,德者,世所忘也。人能。不忘世所忘,而忘世所不忘,則才德全矣,是謂誠忘。聖人所遊,列子謂觀其所變,遊之至者也。智者謀所出,故爲孽;約者物之束,故爲膠;徳成巳以應物,故爲接;工造器以營利,故爲商。此四者世人之所爲。聖人則不謀不斵,無喪無貨,惡用四者。爲四者雖人事,亦天所以養人者。旣受食於天,惡用人爲哉?聖人形與人同,故羣於人;情與人異,故是非不得於身。形小所以屬乎人,情大所以成其天也。惠子知其情而不知所以情。莊子謂不以好惡内傷其身,合性命之情而言,所以成乎天者也。好惡之情,應物而巳,身無與焉。不益生,則能盡其生理,而無所措其情。道貌天形,不傷於好惡,斯足以有其身矣。今子外神勞精,𠋣樹據梧,此皆有情之所累也。天選子之形容,與物獨異,子又益生惑衆,若公孫龍堅白之論,能勝人之口,而不能服人之心,此不知性命之情而受役於造化者也。
詳道註:聖人之道,無方而無乎不在,無體而無乎不爲,則其心無適而非遊也。遊者,逍遥自放,無所係累之稱。所謂惡用知,惡用膠,惡用德、惡用商者,乃其所遊也。知因謀而出,約因斵而興,德因喪而有,工因貨而作。四者皆世人相養之具,德充之人,無所用之,天食而巳。聖人形與人同,故眇乎小哉;情與人異,故獨成其天。聖人非無情也,好出於不好,惡出於不惡,因其自然而不益生,謂之無情可也。人之生也,形選於天,性靈於物,其德未甞不充,特牽於物而有以害之,去其害而徳充矣。惠子之多言。害之尤者,故是篇以非惠終焉。

碧虚註:二君之中,其說忘形而未能忘德也。聖人遊於忘形忘徳之外,雖日用知徳而不自矜,故膠孽等事,無由萌兆。不謀利害,何用知?不斵情性,何用膠?無喪於物,何用德?不植貨財何用商?已上四事,皆天然而養者也。蛣蜣轉丸,蜘蛛結網,不謀之知也。雲龍風虎,松栢女蘿,不斵之膠也。禽獸林藪,魚鼈江湖,無喪之德也。物物自利,各各營生,不貨之商也。此乃天之所養,故曰天食。有形無情,望之似木雞矣。一尺之面,容貌不同者,道與之也;六尺之體,空窽無殊者,天與之也。皆非情之所有。天任子之形者,豈有情哉?喑醷而自生耳。今子有人之形,與衆無别,而強以堅白同異之辯,鳴噪於衆人之前,而自謂賢者猶躍冶之金,何得不怪哉?
趙註:無脤大癭,形惡可知,二君恱之,而視全人,忘其形而親其徳也。形惡可忘,而世人不忘,德不可忘,而世人忘之,此真忘矣。聖人遊於斯世,慮知過而至於欺,立約以固之,慮德不足以及人,教以貿遷有無,聚天下之貨也。聖人之所以爲聖,則無此四者,故曰不謀不斵,無喪不貨也。眇乎小哉形也,謷乎大哉徳也。惠子猶疑無情,何以爲人?答以吾謂無情者,不以好惡内傷其身,此直指以告,而惠子猶有枝辭。莊子警之曰:夫子外神勞精,疲役甚矣。若子之形,一旦爲天之所取,尚能騰口說以肆堅白同異之辯邪?
慮齋口。義云:徳有所長,形有所忘,言愛其德而忘其形。世人知有形而不知有德,此真忘也。聖人有所遊,即心有天遊。知以處事,約以檢身,接於外而忘於内。商賈猶賣。名聲於天下也,心有天遊,則知此四者皆爲吾累,故無所用之。天食猶天爵,德知前論皆以爲美,此則以爲惡,鼓舞其筆,有失㸃檢處。有人之形巳下,乃莊子尋常有此語,惠子因而問之:天與之形,有物也;道與之貌,物必有則也。吾所謂無情者,忘好惡而不傷,因自然而不益。今惠子外神勞精於堅白同異之辯,且天授子形,何乃自苦如此邪?
德有所長者,恱在徳而不在貌;形有所忘者,捨乎貌而契乎心。此二士之所以見知於二君,二君之所以見稱於後世也。聖人之所遊,亦不出乎人間世,從容逍遥,以觀其變,行不以足,視不以目故,物無遯形,人無遯情,而其憂世之心,未甞一曰:去懷也。
夫聲名妖孽,所以滑性,而以之爲知,由是貪詐生焉。結繩之約,由於朴散,而執之如膠,由是欺誕生焉。工匠作器,所以給用,而貿易爲商,由是巧僞出焉。此皆時俗之弊也。真人猶覬有以反之,故斷曰:不謀惡用知,不斵惡用膠,不喪惡用徳,不貨惡用商,其言意亦切矣。此還淳反朴之要道,聖人復出,不易斯論。
人能脫去膠孽等累,則與天爲徒,何世患之能及?有人之形,飲食起居同也;無人之情,是非好惡不動於中也。眇乎小哉!此形之在天地;謷乎大哉!此德之在性情也。以巳之性情,復巳之自然,豈假他人哉?道與之貌,無論美惡,安之而巳。天與之形,無論壽夭,全之而巳,常因自然而不益。生知不益,則必不損,夫復何所措其情?
今惠子不務内充其徳,徒以言辯求合天下之情,以至外。神勞精據梧而瞑,則其爲知能所役,亦困苦矣。故告以天之所以選取汝形而爲萬物之靈者,豈但以堅白之辯,鳴噪於人間而已。由階而升,致極乎性命道德之奥,乃聖乃神,可企及也。
痛惜惠子累於才而溺於辯,昧乎性而惑乎情,是因知而失徳,學者之大病。殊弗悟人之至情,本無好惡,好惡因物而有,情與物忘,則俱化矣。常因自然而不益生,是謂無情之情,何以辯爲?使惠子而頓悟,還淳反朴,進乎無知,則德可充而性可復,何患乎人之不契,物之不應哉?
物得以生之謂徳,乃天賦粹美,所以成形尊生,由是而充之,性與天道,可得而聞也。夫徳本乎天而充之在人,可不自愛重乎?物之符契,特應感小節,以印徳充之驗,其成功大業,則有相天地、賛化育者焉。故王駘足以起敬於夫子,將欲引天下而從之,則其修爲必有大過人者。且不教不議,而學者虚往實歸,自非以心契心,而死生無變,命物守宗,而化由已出,其能至是乎?視所一,遺所喪,以見得道者忘形,唯止,能止衆止,明夫以虚而來鑑尼,此皆所以充之之道也。徳充而爲物所歸,猶松栢之於衆木,堯舜之於百姓,豈特以正生爲革,幸在能正衆生,而一已之死生禍福,非所芥蔕,故擇日登假去留在我,何肯以物爲事哉?申徒無取兀之過而招兀,視兀猶全也。子產以執政之貴而偰兀,雖貴猶賤也。無趾而尊足,存,所存有重於足者,天刑之不可解,則一安之命,而與全人無異矣。哀駘它之雌雄合乎前,使哀公忘其惡而願授國。此非愛其形,愛使其形者也。故泰和内運,疵癘外消,徳與日新,道通神化,事成而不以功自處,無往而不爲物所歸矣。
哀公以仲尼爲友,徳尊而位可忘也;靈公視無脈爲全,徳尊而形可忘也。聖人所遊,與物無際,謷乎大哉,獨成其天,是能忘人之所不忘,而粹美所歸,有不得而辭者。惠子厚於才而薄於徳,遂問好惡之情,答以性命之情,所以深救其失,使道貌天形,不傷於好惡;有形無情,常因乎自然。至是則徳充物符,彼已兩盡,是非好惡,化於忘言,何在乎外神勞精,而以堅白鳴哉?
太上云:上徳、至徳,孔德、玄德,皆徳之充者。善結無繩約,天下將自賔,不召自來,有徳司契,皆符之謂也。而南華發揮爲尤詳,至取殘兀厲惡之人以摽論本,盖所以爲尚形骸、外徳性者之戒云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