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五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其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十六
喚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内篇大宗師第三
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,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夫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謂之固矣,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宜,猶有所遯。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,是恒物之大情也,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。若人之形者,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其爲樂可勝計邪?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,不得遯而皆存。善天善老,善始善終,人猶效之,況萬物之所係,而一化之所待乎?
郭註:形生老死皆我也,故形爲我載,生爲我勞,老爲我佚,死爲我息,四者雖變,木始非我,我奚惜哉?死生皆命也,無善則巳,有善則生,不獨善吾,死亦善也。言生死變化之不可逃,故又舉無逃之極,然後明以必變之符,將任之而無係也。夫有力之大,莫大於變化,揭天地以趨新,負山嶽以舍故,故不暫停,忽已渉新,則天地萬物無時不移,世皆新矣,而自以爲故。舟山目易而視之,若前,交一臂而失之,皆在㝠𡨋中去矣。故向者之我,非復今我,我與今俱往,豈常守故哉?不知與化爲體,而思藏之使不化,雖至深至固,無以禁其日變也。無所藏而南任之,則體天地,合變化,索所遯而不得,此
乃常物之大情,非一曲之小意也。人形是
萬化中之一遇耳,豈特人形可喜,而餘物
無樂邪?聖人逰於變化之途,放於曰:新之
流,萬物萬化,與之萬化,萬化無極,與之無極,誰得遯之哉?夫自均於百年之内,不善。少而否老,猶足以師於人,況玄同萬物,與化爲體,其爲天下所樂,不亦宜乎?
吕註:大塊之於我,固無情也。苟爲善吾生,則善吾死必矣,吾何恱惡哉?物無大小,心存則存,心亡則亡,苟爲非道,未有存而不去者。故藏舟、藏山於壑澤,可謂固矣。吾心一遺,則忽然失之。夜半玄極之時,有物於此,徙而藏之玄極之處,非有力者能若是乎?夫藏小大得宜,而猶有所遯,以有涯之生,藏無窮之宇宙,而欲其無遯,豈常物之情哉?天下者,萬物之所一,得所一而藏於所一,則彼有力者雖欲負之而走,將安之哉?非真知不足以與此。
林註:大塊,造物之名,於形言載,於生言勞,老則無能爲而自佚,死則不期息而自息。真人無佚無息,此特爲勞生者言耳。夫能善吾生之理,則死亦善矣。生而不能充其善,死何望於善乎?舟取其浮而能移,山取其止而不動。夜半喻㝠理無迹,有力者指造化,負之而走,言其推移也。夫形隨化遷,物豈守故?俯仰之間,巳渉萬變。世人操必化之器,託不停之運,爲化所遷,不自知也。故莊子有舟山壑澤之喻。唯物物而不物於物者,造化所不能移也。鬻熊曰:運轉無巳,天地宻移,疇覺之哉?與此意同。若夫藏天下於天下,則無所藏而都任之,索所遯而不得。此常物之大情,合於性命之理,而與化爲一也。夫以無生無死之性,託於有變化之形,亦萬化之一遇耳,何獨喜之?有形有生,不出百年,而使其形者固無終始,所遇何極,其樂可勝計邪?聖人之所遊者,藏天下於天下之道,故無所不存也。善天。善老,善始善終,雖未忘生死,亦能盡性,故可爲人師法,而況至命而能物物,萬物之所係,一化之所待者乎?
詳道註:人自生至終,大化有四。載我勞我爲可惡矣,而人恱之;佚我息我爲可樂矣,而人惡之。此無他,無道以善之也。道之善吾生,乃所以善吾死。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,吾之在我,任其所存,而不使負趨之在彼,豈私其藏以固其所有,喜其形以矜其所遇哉?夫藏舟於壑,藏小也;藏山於澤,藏大也。夜半非可見也,有力非可禦也。舟之於山,小大動止雖殊,而爲有力者所負趨則一。然則人之於化,將爲靜以藏之與?將爲動以藏之與?化非動靜所能免,孰若藏天下於天下,曠然與化爲一邪?常物之大情,莫不與化爲一,特累於物而淪於小者而巳。聖人遊於物之所不得遯,故不係於物而物之所係,不待於化而化之所待也。
碧虚註:大塊,元氣也。我者,靈物之稱。靈物本無生老死於何而有?由其有形也,則是我本不載爲有形,故;我本不勞,爲有生故;名我本不佚爲有老,故,我本不息爲有死。故觀此道之善能生物,則必亦善能死物矣。今且以樂天爲善吾生,知命爲善吾死,又何咎焉?夜半有力者,隂陽不測之神,負之而走,造化不停之謂也。且藏物者寧無術,而物將逃也,曷能禁之?然物不在藏,理有不遷者,庸詎知之乎?夫飛不知沈,則沈藏矣;此不知彼,則彼藏矣。是謂自藏,非物藏也。此常物之大情,而非假借。達人以宇宙爲一室,則失天下之有矣,非藏而何?天下。者,動植萬類之總名,所謂藏者,宻移而不覺也。夢爲鳥而厲天,夢爲魚而没淵,所化無極,樂亦無極,何獨遇人形而喜之乎?物之所不得遯者,造化也。聖人遊於無心無化之途,則物皆存矣。人之倣傚,徒美其迹,至一無迹,萬化所宗,有善有待,皆非懸解也。
趙註:生爲行人,死爲歸,人生必有死,行必有歸,造物之所以善吾生,善吾死者,在此安乎自然而巳。舟壑、山澤是藏,小大有宜,隂有以轉移之而不自覺也。言有形終有變遷,若藏天下於天下,則上下四方,古往今來,須吏不能離,又安得而遯哉?形色即天性,天性即形色。常物之大情,言人與物理皆然也。夫具百骸而爲人猶喜恱之,況使其形者乎?聖入知囿形世間,不逃乎數,與之爲無方,所以皆存也。夭老始終處得其善,人猶效之,況運於無形,而能形此形者,乃萬物所係,一化所待,善之善者也,可不尊之乎?物有萬而化則一,一者此也。
盧齋云:藏舟藏山,夜半負走之喻,言人之爲計雖至深密,而有不得自由者,藏天下於天下,則付之自然無所遯矣。萬物之真實處常如此,人皆以有形自喜,而不知人之一身,千變萬化,萬物皆備於我,其樂可勝計哉?聖人遊心自然無得無喪,故曰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。善天善老,善始善終,造物能此,人猶效法之,況道乎?萬物所係,一化所待,只是說道,其立言則一節髙一節,莊子筆勢如此。
大塊本以言地,據此經意,則指造物。載我以形,猶云以形載我。百骸具而神乗之,盖不得不載也。勞我以生者,起居飮。食,痛痒寒溫,皆所以役我,盖不得不勞也。佚我以老者,血氣旣衰,形體曰:耄,志慮日消,盖不得不佚也。息我以死者,氣竭神逝,四大各離,偃然寢於巨室,盖不得不息也。由是知世人當生而憂死,皆妄情耳。但於其生也,思所以善吾生,凡傷生悖理,損人害物者不必爲,則吾之死也,惡得而不善?盖生吾者造物,而善吾者我也,其生其死,何有異哉!藏舟藏山,喻人處造化中,而欲逃造化之遷變,不可得也。凡天下之物,有藏必有遯,遯則不存矣。唯其無所藏,故物不得遯而皆存,物不得遯而皆存之處,無何有之鄉,廣莫之野是也。得是而遊焉,任其無心之遇,曠然逹觀,無往不存,此藏天下於天下之道也。雖出機入機,生化萬變,見其曰:新耳,物安所遯哉?世人執於私見,徃往認物以爲已有,謂舟山爲不遯之物,壑澤爲可藏之地,形質有不化之方,不悟夫𡨋樞潜運,寸晷不停,物與地者,與形俱化而不自知也。然則欲超遯化,將有道乎?曰:無藏無執,心與天遊,欲求見在,猶不可得,又惡知所謂遯化哉?善天善老,諸本皆然,唯陳碧虚照張君房校本作善少善老,於義爲優。
夫道有情有信,無爲無形,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。自本自根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。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,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髙,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。先天地生而不爲久,長於上古而不爲老。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,伏戲得之以襲氣母。維斗得之,終古不忒,日月得之,終古不息,堪坏得之以襲崑崙。馮夷得之以遊大川,肩吾得之以處大山,黄帝得之以登雲天,顓頊得之以處玄宫,禺強得之,立乎北極;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廣。莫知其始,莫知其終。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。傅說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,乗東維,騎箕尾而比於列星。
郭註:無情之情,無爲也;常無之情,無形也。古今傳而宅之,莫能受而有之,咸得自容,莫見其狀,未有天地自古固存。明無者不得有而無也,豈能生神哉?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,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,故知神之果不足以神,而不神則神也。夫道,在髙無髙,在深無深,在久不久,在老無老,無所不在,而所在皆無也。上下無不之,不可以髙卑稱;内外無不至,不可以表裏名。與化推移,不得言久。終始常無,不得謂老也。自稀韋氏得之以挈天地,至騎箕尾而比列星。道不可得,此言得之,明其自得耳。生之難也,猶獨化而自得,旣得其生,又何患生之不得而爲之哉?爲之則傷其生矣。
吕註:耳目得之而視聽,手足得之而運動,豈不有情乎?寒暑得之而往來,萬物得之而生育,豈不有信乎?然求其爲之者不可得,是無形也。或不言而喻,或目擊而存,是可傳也,而莫得而有之,不可受也。以心契之,脗然而合,是可得也,而莫得其眹,不可見也。萬物之生,未甞無本根,而此則自本自根。萬物因天地而後有,此則未有天地自古固存。鬼帝得我以神,我則不神,雖鬼帝猶無靈響也。天地得我以生,我則不生,雖今日猶爲太極也。髙、深言其形,久老言其時,我則無形無時,所以道隱無名也。古之聖人,雖隱顯不同,未有不得道而爲聖者,非特狶常氏至於傅說而巳。道爲天下母,自天而下未有不得道而立者,非特維斗曰:月而巳。此非人情所能測,然亦不過得道者能之,此其所以爲大宗師歟。
林註:情謂性命之情。信者,其中有信,莫之爲而常自然,隂陽之所不能役也。道有情於萬物,故物生而不違,然成功而未甞有爲,應物而未甞有形也。夫可傳可受者,未離乎物,可得可見者,未離乎色。傳無所傳,故不可受,得無所得,故不可見。輪扁之子,不能受之於父也。象罔求珠,可得而不可見也。靜曰復命,自本也。各歸其根,自根也。自古以固存,能存存而不變也。神之在人爲鬼,神之在天爲帝。聖人之死曰神,言其死無異乎生也。凡人之死曰鬼,言其生無異乎死也。然則盡人之神,吾先乎天地矣。老子曰: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故在髙爲無髙,在深爲無深,在生爲不生,在老爲不老也。自狶𮧯氏至傅說,總論得道之人,意與老子昔之得一章相類。太易者,未見氣,太初者,氣之始,未見氣爲父,則氣者母也。斗爲天之綱維,堪坯神名馮夷,水神肩吾製名禺強,北海神名西王母,以至於傅說,皆古之得道者。其事不可盡考,當以心求之,無泥其迹也。
詳道註感而遂通,有情也,有情故有信;寂然不動,無爲也,無爲故無形。齊物論云:可行已信,而不見其形。又曰:有情而無形,道其可易知邪?唯其如此,故可傳之於心而不可受,可得之以性而不可見,以其傳無所傳,得無所得故也。其原則自本自根未。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,其用則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。上下無常存,非可以髙深言也;變化無常體,非可以久老言也。神鬼神帝,則道者神之父也;生天生地,則道者神之母也。自猪常氏以至傅說,言古之得道者,或升于天,或蟠于山,或潜于淵,而皆能全其不亡之壽,不測之神,此所以爲大宗師之妙也。
碧虚註:常善救物,有情也;感而遂通,有信也。有情而無爲,有信而無形,所以可傳不可受,可得不可見也。鬼爲隂主,帝爲陽君,隂陽之所以不測者,爲其有神也;天地之所以生生者,爲其有道也。道之髙深久老,固不可以心思言議,而無所不在焉。老君自天地谷神、萬物侯王而言得一,漆園自稀常至傅說,皆言得之,斯又忘其一矣。是以道之通變,千聖莫窮也。
趙註:有情有信,可得而名言;無爲無形,不可得而名言,可傳而不可受,有情有信而實無可受者,可得而不可見;無爲無形而實無可見者。鬼之所以能靈,帝之所以能主宰者,皆以此而神也。此下申言道之功用,其義甚明,不待詳釋。
盧齋云:前段不說道字,到此方提起道字說。大宗師也。情信皆實也。無爲,無下手處,無形,無方體也。可傳不可受,可得不可見,唯造道者知之。關尹子一章發得傳授字甚明。自本自根原,其始也,未有天地,此道固存,是曰無極而太極。鬼者,造化之迹,帝者,天之主宰。鬼帝之所以能神者,此道爲之。天地亦因道而後有,是曰太極生兩儀,故不知其髙深久老也。自狶常氏以至傅說,言皆得道而後能如此也。
自篇首敘真人之道,死生之理,至此則又論道之體及上古得道之人以證之。語雖竒異,理實明白。諸解論之詳矣。其。

間神鬼神帝之語,尤爲吊詭,輙陳管見,附于條末云:鬼帝即隂陽自本自根,無形而神者也,運動而生天地,可名可道,有形而神者也。其爲體也,無在無不在,無爲無不爲,又何髙深久老之足議哉!竊詳此義本於道徳經: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玄牝亦隂陽異名。能知玄牝之門,則知鬼帝之說,神則處隂陽之中,而互爲體用,是謂無方不測之妙也。信能知夫生天生地者,則我身之所自來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