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八
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生光
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三十

立九
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
在宥第一聞在宥天下,不聞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遷其德也。夭下不淫其性,不遷其德,有泥天下者哉?昔堯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,人樂其性,是不恬也。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,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,非德也,非德也,而可長乆者,天下無之。人大喜邪毗於陽,大怒邪毗於隂,隂陽并毗,四時不至,寒暑之和不成,其反傷人之形乎?使人喜怒失位,居處無常,思慮不自得,中道不成章,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,而後有盜跖、曽、史之行。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,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,故天下之大,不足以賞罰。自三代以下者,匈匈焉,終以賞罰爲事,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?

郭象註:宥使在則治,治之則亂也。真莫之蕩,則性命不過,欲惡不爽。在上者不能

無爲,故力誘慕好惡,而民性淫矣。所貴聖王者,非貴其能治,貴其無爲,而任物之自爲也。無治乃不遷淫。堯雖在宥天下,其迹則治也。治亂雖殊,其於失後世之恬愉,使物爭尚畏鄙而不得則同耳。喜怒失位,居處無常,此皆堯、桀之流,使致斯患。人在天地之中,最能以靈知喜怒擾亂羣生,而振蕩隂陽也。故得失之間,喜怒集乎百姓之懷,則寒暑之和敗,四時之節差,百度昏亡,萬事夭落也。慕賞乃善,賞不能供,畏罰乃止,罰不能勝。忘賞罰而善,性命乃大足耳。夫賞罰者,聖王所以當功過,非所以。著,勸畏也。故理至則遺之,而三代巳下,匈匈然與迹競逐,以所寄爲事,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?吕惠卿註:天下者,萬物之所一其常性常德,即我之性德是也。在宥天下,在宥我而已。在者,存之而不亡,任自然而不益;宥者,放之而不縱,如囿之宥物也。不淫不遷,無爲而巳。無爲則無我,無我則治天下者誰哉?故兩忘堯、桀之是非也。人生而靜,何有樂苦?使之樂苦,是淫其性,淫其性,未有不遷其德者也。萬物負隂抱陽,沖氣爲和,人莫不有沖氣之和,以與天地通。而堯使民樂其性,至太喜而毗於陽;桀使民苦其性,至太怒而毗於隂,故傷其沖氣,而墮四時之施,寒暑之和不成,反傷人形矣。至於思慮不得中,道不成章,所謂兩相傷也。於是天下始有喬詰卓鷙非常之行。喬則尚髙,詰則窮盡,卓則難及,鷙則不羣,皆非平易中正,此賞罰所以不給,性命之情所以不得而安也。

林疑獨註:天下所自生者,莫不自在,天下所自得者,莫不宥。聖人觀天下自在之性而在之,使各適逍遥之遊;因天下自宥之德而宥之,使各安其理義之恱。在之者,使天下成其性,宥之者,使天下順其德。故性不淫,德不遷,聖人亦無爲矣,豈有治天下者哉?心無所苦,謂之恬,恬,有安靜意;心相承順,謂之愉,愉,有懽恱意。喜則氣散而心動,故不恬;怒則氣逆而心鬱,故不愉。人心未嘗不虚,而至於悲喜者,有物觸之也。堯、桀之治天下,雖善惡不同,其觸人心而至於害性則一,非先王得之理也,其可。長乆乎人過喜則陽氣常舒,過怒則隂氣常𢡖。喜怒始由於君政失中,以致民心失節,上干天地之和,而反傷人之形,此相因之理也。故使人思慮不得中,道不成章,皆言人形被傷,隂陽不和之狀。喬詰言之好髙,卓鷙行之尚異,天下因堯之迹而有曽史,因桀之迹而有盜跖,旣譽堯非桀,善惡交紛,竭天下之物,不足以爲賞罰,況其它乎?上之人終以賞罰爲事,則天下之民豈能安其性命之情哉?

陳詳道註:有天下者,欲開天而不開人,爲福而不爲賊,莫若在宥之而巳。在則莫之擾,宥則莫之迫,莫擾則性不淫,故誘然皆生,而不知所以生;莫迫則德不遷,故同然皆得,而不知所以得。又孰治天下哉?治天下者,不失於不恬,必失於不愉,不恬則太喜而毗於陽,不愉則太怒而毗於隂。蓋人身之氣與天地通流,吾之隂陽毗於此,天地之隂陽應於彼,寒暑之和不成,而反傷人之形矣。於是天下始有求髙探深,尚異務捷者出,皆非中道也。不過於爲善,必過立。於爲惡,故舉天下不足以爲賞罰,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?

陳碧虚註:上古之君,存天下者,寛之而巳,非有心以治之也。故天下不淫其性,不遷其德,斯無爲而治也。昔堯亡存之道,而施仁愛,使民失常性,以至親之譽之。桀無寛物之恩,而務苛急,使民失常德,以至畏之侮之。性淫德遷,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人之喜怒通乎隂陽,隂陽不和,反傷人形矣。喬詰髙竒之論,喻曽、史之流;卓鷙獨行,勇猛,比盜跖之徒也。賞善不足,言詐善衆。罰惡不給,言實惡多,故喧譁競逐,以勢利爲務,何暇事恬愉壽考邪?

林氏盧齋口。義云:在者優游,在,宥者寛容,得天下之人,性皆不亂,德皆不移,又何用治之哉?恬,靜也。愉,樂也。喜屬陽,怒屬隂。毗,益也。醫書所謂有餘之病。致中和則天地位,失其中和,則四時不調,而人亦病矣。居處無常,謂妄動不成章,失中道也。喬者,好髙而過當;詰者,議論相詰責。卓者孤立,鷙者猛厲,皆形容不和之意。曽、史、盜跖只代賢不肖字。用心不和,則賢不肖皆非矣。今賞賢而罰不肖,則賢非真賢,舉世皆然,賞之而不足言。此等人多也,人皆慕賞避罰,以僞相與,則豈能安其性命自然之埋哉?

在者,存之而巳,有天下而不與焉。宥者,矜而恤之,故視民如傷焉。是以聖君端拱乎廟堂之上,百姓恬愉於畎畒之中,性不淫而德不遷,形聲和而天地應,上古至治之風也。自三代而下,匈匈然以賞罰爲事,使民無以安其性命之情。至戰國縱横,則有賞之而不勸,罰之而不畏者矣。南華立在宥之論,有心於復古者歟?人處世閒,曰:與物接,理有逆順,喜怒不能盡忘,在乎調之以宜,發而中節,不失乎和而巳。若過喜過怒,偏隂偏陽,則寒暑爲之失序,況於人乎?原其太過之由,本於堯、桀之治,一使民欣欣,一使民瘁瘁,此喜怒之所由生也。由是而善惡著焉,賞罰立焉,天下始髙亢其行,窮詰其辭,卓異鷙勇於事爲之間,善者爲曽、史,惡者爲桀、跖,舉天下不足以爲勸懲,何暇安其性命?任治道者至是亦無。所施其術矣,而江海山林之士,猶拳拳在念,覬有以救藥而痊復之,其言雖椒詭,而心則羲黄之心也,豈可以迹異而輕議哉?

而且恱明邪,是淫於色也;恱聦邪,是淫於聲也;恱仁邪,是亂於德也;恱義邪,是悖於理也;恱禮邪,是相於技也;恱樂邪,是相於淫也;恱聖邪,是相於藝也;恱知邪,是相於疵也。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,存可也,亡可也;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乃始臠卷傖囊而亂天下也,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。甚矣,天下之惑也,豈直過也而去之邪?乃齋戒以言之,跪坐以進之,鼓歌以儛之,吾若是何哉?故君子不得巳而臨莅天下,莫若無爲,無爲也,而後安其性命之情。故貴以身於爲天下,則可以託天下;愛以身於爲天下,則可以寄天下。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,無擢其聦明,尸居而龍見,淵黙而雷聲,神動而天隨,從容無爲,而萬物炊累焉,吾又何暇治天下哉?

郭象註:當理無恱,恱之則致淫悖之患。存亡無在,任其所受之分,則性命安矣。然存此八者,則不能縱任,然,故爲臠卷傖囊也。不能遺之,巳爲誤矣,而又尊之,豈不甚惑哉!非直曰寄而過去,乃珍貴之如此。且無爲者,非拱黙之謂,各任其然,則性命安矣。不得巳者,非迫於威刑,抱道懷朴,任乎必然之極,而天下自賔。故出處語黙,付之無心。神順物而動,天隨理而行,若遊塵之動,任其然而巳矣。

惠卿註: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,則所謂聦明、仁義、禮樂、聖知,皆非其正,不免亂德悖理而巳。八者存亡皆可言,無益損乎其真,臠割而不全,卷束而不舒,傖積而不散,囊結而不解,皆所以亂天下,而乃尊之惜之,齋戒以言,鼓歌以儛,以爲天下之至真在是,世迷曰:乆,吾,若之何哉?夫臨莅天下,誠出於不得巳而無爲,則我奚爲不貴愛以身於爲天下而以徇之哉?斯則可以寄託天下者也。貴則不輕其身,愛則不危其身,託如託身,寄如寄物,則貴重於愛,託重於寄也。無解五藏,則不散而淫乎仁義;無擢聦明,則不引而屬乎聲色。尸居龍見,其見出於無爲;淵黙雷聲,其聲出於不言。神動則感而後應,天隨則不召自來。如此,則從容無爲,而萬物炊累,即萬物之以息相吹,累則炊之積也,萬物歸之,如塵自集,又何暇治天下哉?

林疑獨註:仁義者,禮樂之體,禮樂者仁義之文。由性以充於内,則與道爲一;由聦明以求於外,則離道爲名。天下苟安其性命之在已者,則此八者,存之所以立人德,亡之所以立天道。若夫徇名逐迹,則此八者始臠割、卷束、傖聚、囊括而亂天下。此皆言其拘滯不通之意,而天下乃始尊惜之。齋戒至儛之,形容其尊惜之狀,吾亦無如之何矣。夫君子爲天下所歸,不得巳而臨莅,莫若無爲,無爲而無不爲矣。無爲所以治巳,無不爲所以應物,堯、舜之道,不過此耳。聖人入而同乎天,則無貴無愛,天下亦不知有可尊可親,故無所寄託。及出而之乎人,則有貴有愛。天下知有尊,斯託之矣,天下知有親,斯寄之矣。無貴無愛㝠乎神,有貴有愛存乎身。身者,神之所寄託天下。寄託於吾身,吾身寄託於天地,天地寄託於虚空。以是考之,凡有形者,皆不免有所寄託也。老子曰:貴以身爲天下,若可寄天下;愛以身爲天下,若可託天下。意同而辭異,蓋於有往意而未至,若有似意而不實。老子因有天下者而言,莊子爲未有天下者而言。若可者,見其巳有天下,而心不係於天下,古之人若堯、舜者是也。言可以者,

見其未有天下而心不忘於天下,古之人若孔、孟者是也。各有所主而巳。解其五藏,則精神魂魄意散而不全;擢其聦明,則耳鼻口形逐而不返,豈君子治心養性之道哉?是故居則如尸,見則如龍,黙則如淵,

聲則如雷,四者皆出於無心,應時順理而巳。動如神之應物,行如天之隨時。唯其如此,故從容無爲,而萬物炊累,若遊塵之自動,我何與焉。

陳詳道註:聦明聖知、仁義禮樂之於天下,聖人豈强爲哉?凡以應時適變,不得巳耳。昧者守芻狗爲神明,指𬩦廬爲聖宅,豈直過而去之,乃齋戒以言,鼓歌以儛,如此而欲天下不惑也,難矣。貴以身於爲天下,則爲天下不若吾身之重;愛以身於爲天下,則爲天下不若吾身之親,此忘天下者也。貴以身爲天下,愛以身爲天下,非忘天下者也。忘天下則適已而巳,非忘天下,則有以適人,然皆未能無身也。老子曰:生非貴之所能存,身非愛之所能厚。則無身者,何貴愛之有哉?貴愛其身,雖下於聖人,亦天下之所願爲君也,故可以寄託天下。然老子於貴以身言若可寄,愛以身言若可託。可以必辭也。若可,疑辭也。寄其所付,託其所恃也。以忘天下與非忘天下言之,則可以十可之辯明矣。若夫寄託之說,當從老子爲正。無解五藏,則道德不支於仁義之岐;無擢聦明,則耳不沉於聲色之僞。尸居則無事,龍見則事出於無事而未始有事;淵黙則不言,雷聲則言出於不言而未始有言。如是則順物而動,其動也不以心而以神;乗理而行,其行也不以天而以人。從容無爲,而萬物炊累,如在橐籥之中而巳,又何暇治天下哉?

陳碧虚註:收視聽於内,則聲色莫能惑;藏仁義於己,則道德何由失。約禮樂於身,則邪僞莫能千;絶聖知之迹,則疵病莫能襲。

斯八者,古人卷之以治身,末世張之以喪

本。臠卷難其卷,傖囊亂其囊,謂陳迹難其卷懷,必至於亂天下。天下不貴重簡易,而反尊惜繁難,其惑甚矣。故臨莅天下,莫若無爲,無爲而性命之情不安者,未之有也。貴身愛身於爲天下者,是貴愛天下,非貴愛其身也。若是,則得喪不在已,憂樂不爲身,故可以寄託天下也。尸者,不言而整肅,龍者,變化而彰明。道性真常,如淵之靜黙;號令應時,如雷之發聲,神運于内,象見于外,寛裕守羣物動昇,雖云不治天下,而治法存焉。

林氏鬳齋口。義云:恱聖之聖,近似能字,猶言草聖,故於盜亦曰聖。此皆不可以語孟字義釋之。安其自然,則此八者雖有,亦不能爲累。臠卷,局束,傖囊多事。齋戒跪坐,言鄭重致恭,鼓歌以儛,不知手舞足蹈也。蓋譏一時學者。吾指它人而言,汝輩如此,果如何哉?不得巳而下說無爲自然之治此三字,便見有天下而不與之意。以其身之可貴,猶貴於爲天下,而後可以天下託之;以其身之可愛,猶愛於爲天下,而後可以天下寄之。此二句文竒而理正。禮記曰:筋骸之束,解其五藏,即是不束。擢,抽也,謂過用其聦明。尸居,即禮云坐如尸龍,喻文采威儀可則也。淵黙深靜,不言雷聲,感動人也,禪家所謂是雖不言,其聲如雷,神動天隨,言動容周旋,無非天理也。此三句理到而文竒。萬物炊累,即是萬物以息相吹,言我但無爲於上,而民息如遊塵之炊累,又何容心以治之哉?

聦明、仁義、禮樂、聖知八者,雖出於人爲,各具自然之理,行其所無事而巳,亡之不爲失,存之不爲得也。若心有所恱,則滯迹成弊,害有甚焉者矣。行其無事,則安其性命之情;滯迹成弊,則臠卷搶囊而亂天下也。臠卷謂拘束於仁義禮樂,傖囊,謂馳騁其聦明聖知。一人膠擾於上,何望天下之泰寧?然天下猶慕而尊惜之。齋戒以言,則神其說,跪坐以進,則重其傳,至於鼓歌以儛,則樂之無厭,其惑不可解矣。吾奈此何哉?此重歎之辭。不得已而臨莅,迫而後動也,莫若無爲,任物性之自然,故貴以身爲天下,則不賤其民;愛以身爲天下,則能親其民。若是,然後可以寄託天下矣。寄託互其文,不必分輕重。無解五藏,斂五常而歸於道也;無擢聦明,泯聲色而全其真也。是故善處者以時而出,其出必神;善寂者以時而鳴,其鳴必大。皆由已滛養之功。以符至神之運,天且弗違,而況於人乎?從容無爲,我自得也。萬物炊累,物也。物我俱得,而夭下治矣,又何暇治天下哉?傖囊二字,諸解並以亂釋之,而無音切。按毛晃増韻以傖囊之囊附獰字條,引莊子爲註。續考漢書賈誼傳:國制搶攘,上音傖,仕庚切,下女庚切,亂也。詳此經文,傖囊宇舊以亂釋之,則當與漢書搶攘音訓一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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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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