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七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九
产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
脚篋第二
故絕聖棄知大乃止。擿玉毀珠,小盜不起;焚符破璽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爭。殫殘天下之聖法,而民始可與論議。擢亂六律,鑠絶竽瑟,塞瞽曠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聦矣。滅文章,散五采,膠離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。毀絶鉤繩,而棄規矩,攘工埵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。故曰大巧若拙,削曽、史之行,鉗楊、墨之口,攘棄仁義,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。彼人含其明,則天下不鑠矣;人含其聦,則天下不累矣;人含其知,則天下不惑矣;人含其德,則天下不僻矣。彼曽、史、楊墨、師曠、工埵、離朱者,皆外立其德,而以爚亂天下者也,法之所無用也。
郭註:去其所資,則不施禁而自止;賤其所貴,則不加刑而自息除;矯之所頼,則無以行其姦巧。小不平者,大不平之所用也。外無所矯,則内全我朴,而無自失之害矣。夫聲色、離曠之所貴也,受生有分,而所貴引之,則性命喪矣。若乃毀其所貴,棄彼任我,聦明各全,人含其真也。夫以蜘蛛、蚰蜣之陋,而布網轉丸,不求之於工匠,則萬物各有能也。所能雖不同,而所習不敢異,則若巧而拙矣。故善用人者,任其所能,不責萬民以工倕之巧,衆技以不相能,似拙,而天下自能,則大巧矣。用其自能,是以規矩可棄,而妙匠之指可攘也。去其亂性之率,天下各復其朴,而同於玄德。彼曽、史、楊墨、離曠、工𡸁者,所禀多方,使天下躍而效之,效則失我,我失由彼,彼爲亂主矣。若夫法之所用,視不過於所見,故衆。目無不明,聽不過於所聞,故衆耳無不聦;事不過於所能,故衆技無不巧;知不過於所知,故羣性無不適;德不過於所得,故羣德無不當。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,使天下奔馳而不能自反邪?
吕註:莊子所謂絶聖棄知者,非滅典籍,棄政教也,不以生於心而巳。擿玉毀珠者,非出府庫,棄諸山也,不以貴之心而巳。焚符破璽,非燒而碎之也,以信信之,則民朴鄙,而符璽非所恃也。掊斗折衡,非果掊折之也,以平平之,則民不爭,而斗衡非所恃也。然後民復其性命之情,而始可與論議矣。塞師曠耳,欲反聽也,我反聽,則天下含其聦;膠離朱目,欲内視也,我内視,則天下含其明。攦工埵之指,天下始有其巧;削曽、史之行,鉗楊墨之口,天下之德始玄同,則在我棄知絕巧,不見可欲而巳。彼外立其德而爚亂天下者,則非含其聦明知徳而反於性命之情者,法之所無用也。而或者謂莊子真欲掊擊聖人,縱舎盜賊,殫殘法度者,豈可與之微言乎?
疑獨註:大盜盜法,小盜盜物,盜物者禁之以法,盜法者化之以道。符璽本以行信,斗衡本以致平,及其弊也,行信者反爲大不信,致平者反爲大不平。此莊子所以欲焚破掊折之,使人目不入色,耳不入聲,心不入觸,種種色相,隔越於外,而以性命爲主,收視反聽,不慕離曠,而得其性之固有,是謂大巧若拙也。曽、史、楊墨惑亂天下,所以欲削其行,鉗其口,使之咸反於一,天下之德始復於道而玄同矣。人含其明,則天下之明皆足以自照;人含其聦,則天下之聦。皆足以自聞。人含其知,則天下之知皆足以自知;人含其德,則天下之德皆足以自得,此所以不爍不累,不惑不僻也。彼曽、史、離、曠數子者,皆非充其固有之性,使天下勞神疲慮以殉之,則是爚亂天下法所無用也。
詳道註:荀卿曰:符節契劵,所以爲信也。上好權謀,則下乗是而後欺;探籌投鉤,所以爲公也;上好曲私,則下乗是而後偏。衡石稱懸,所以爲平也。上好傾覆,則下乗是而後險。斗斛量槩,所以爲均也。上好貪利,則下乗是而後鄙。蓋法生於聖人之所不得巳,而行於後王之善守。有是人無是法,上古不失爲善治;有是法無是人,末世不免於竊亂。莊子之論,不該於人法相資,至謂爲是以量之,爲是以矯之,則并是而竊之,乃欲焚破掊折而後已者,蓋欲歛其散而一之,落其華而實之,以復歸於道德之本而巳矣。可碧虚略而不論。膚齋云:擿玉毀珠,以至掊斗折衡,皆是激說,以結絶聖棄知之意,非實論也。與老子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爲盜,義亦相類,但說得過當耳。東坡云:人生識字憂患始,豈欲天下人全不識字邪?擢亂抽紊之,爍絶焚棄之,外立其德,重外物而失本心,爚亂熏灼而撓亂之也。此段不過𢾾演前文,以結絶聖知、棄聦明之意,使人全性同德而巳。諸解巳詳,不復贅釋。
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?昔者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陸氏、𩥺畜氏、軒轅氏、赫胥氏、尊盧氏、祝融氏、伏犧氏、神農氏。當是時也,民結繩而用之,甘其食,美其服,樂其俗,安其居,鄰國相望,雞狗之音相聞,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。若此之時,則至治已。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:某所有賢者,羸糧而趣之,則内棄其親,而外去其主之事,足跡接乎諸侯之境,車軌結乎千里之外,則是上好知之過也。上誠好知而無道,則天下大亂矣。何以知其然邪?夫弓弩畢弋,機變之知多,則鳥亂於上矣;鉤餌罔罟,罾笱之知多,則魚亂於水矣;削格羅落,罝罘之知多,則獸亂於澤矣。知詐漸毒、頡滑,堅白解垢,同異之變多,則俗惑於辯矣。故天下每每大亂,罪在於好知。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,而莫知求其所巳知者;皆知非其所不善,而莫知非其所巳善者,是以大亂。故上悖曰:月之明,下爍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,喘耎之蟲,肖翹之物,莫不失其性。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,自三代以下者是巳。舍夫種種之民,而恱夫役役之佞,釋夫怙淡無爲,而恱夫哹哹之意,啍哹巳亂天下矣。
郭註:民結繩而用之,足以紀要而巳。適故常甘,當故常美。雞狗相聞,不相往來,無求之至也。今贏糧趍賢,而棄親去主,至治之迹,猶致斯弊,上好知之過也。夫攻之逾宻,避之逾巧,禽獸猶不可圖之以知,況於人乎?上之所多,下不能安其少也。性少而逐多,則迷矣。不求所知,而求所不知,此乃舍已效人,不止其分,善其所善,爭尚之所由生也。吉凶悔吝,生乎動,而知之所動,誠能搖蕩天地,運御羣生,君人者胡可不忘其
知哉?
吕註:聖人之治,常使民無知無欲,無知也,故結繩而用之;無欲也,故甘食美服樂俗。安居,民至老死不相往來,此至德之世也。天下皆知美之爲美,斯惡巳;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巳。皆知非其所不善,惡與不善也,莫知非其所巳善,美與善也,復乎無爲,則雖美與善,亦非性命之情也。民不往來而自爲族,是謂種種之民。某所有賢,贏糧而趍,則役役之佞也。其教我也似父,其諫我也似子,則啍呾之意。此皆尚賢好知之過。由有知而後有聖人,有聖人而後有大盜。聖人大盜,皆知之所自出,故是篇始終以去知爲言。
疑獨註:當上古十二帝之時,天下之民食無所擇而甘,衣無所擇而美,其居其俗,不擇地而安樂之,雞狗相聞,不相往來,人物繁息,無求於外也。老子曰:不尚賢,使民不爭。今贏糧趍賢,不憚其逺者,以名利滑其天性,此上之人好知之過也。自弓弩畢弋至喫詬同異,復明上好知之過,以致魚鳥人獸皆亂而失其性矣。所不知者多知,所巳知者良知,所不善者非可欲,所巳善者可欲也。莊子欲人忘其外好,充其自然之理,而不見可欲之善也。上好知而無道曰:月,山川之悖爍,四時之施,墮矣。下至小蟲小物,皆失其性,則大者可知。種種之民,言各隨其其受性而生,淳朴未散也。今舍淳朴而恱役役,舍恬淡而恱啍哹,宜其亂天。詳道註:軍多令則亂,言多給則辯,故知多則事多,事多則患多,此治天下者所以貴夫小知去而大知明也。知求其所不知,而莫知求其所巳知,則於窮理之知爲贅。知非其所不善,莫知非其所巳善,則於盡性之仁爲虧。虧於仁,贅於知,則所知非真知。所非非當非矣。天運曰:三皇之知,上悖曰:月之明,下睽山川之精,中墮四時之施,其知𣟞於蠆蠆之尾,鮮規之獸,莫得安其性命之情。與此喘耎肖翹義同。傳曰:多事生之讎,多言德之賊。役役,多事者也;啍哹,多言者也,天下惡得而不亂哉?
碧虚註:南華引上古容成、大庭十二氏無爲之治,以證今世爲治者之弊。結繩則立法之始,事不可終靜,靜乆則動也。至於上好知,而天下亂矣。鳥獸蟲魚不安其生,況於人乎?機詐之毒,上干天和,故草木昆蟲咸被其害。太上云:以知治國,國之賊,不以知治國之福。信哉斯言!
鬳齋云:十二氏只伏羲、神農、軒轅見於經,餘無聞焉。或得於上古所傳,或莊子撰出。如佛言我於過去某劫也。以天地間觀之,自伏羲以來,載籍可考者三千餘年,伏羲巳前,必有六籍,所不傳者,未可遽以爲無也。某所有賢者,贏糧而趍之,暗說孔、孟在其間。頡滑堅白,解垢同異,皆當時辯者之事。以取魚、取鳥獸之事與辯者並言,亦是以曽、史與斗斛權衡並譏之意。求其不知者,務外以求異,求其巳知者,曉然易見,自然之理也。所不善在人者,所巳善在我者,即齊物論所謂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,言但知它人之非,而不知已之所是者亦非也。大而曰:月、山川,微而喘耎肖翹,莫不失其性,甚矣好知之亂天下也。歎息一句結,了。卻以三代實之。逍遙遊曰:湯之問革也,是巳起句也。此曰三代巳下,是巳結句也。起結雖異,同一機軸。
此章舉至德之世,上下無求,民各自足。以證仐時之不然。十二君者,其間或典籍未聞,祝融巳下,迹漸可考。竊意伏羲巳前,民性素樸,則繩猶未結也,故所食皆甘,所服皆美,樂俗安居,何知帝力。隣國相望而無攻掠之憂,雞犬相聞,而有阜豐之樂。民至老死不相往來,則耕鑿自給,無求於外。只此數句,冩出太古淳朴之風。蓋引道德經小國寡民章語云:後世遂至延頸舉踵,嬴糧趨賢,棄主去親不逺千里而求之。尚賢之迹著,使民求竒務異,以尊耳目所不及,必有名浮于實者應之,是相率而爲僞,欲天下不亂,可得乎?下文明好知之害物,使生民失性,雖禽獸蟲魚,亦不得安其性命之情矣。皆知求其所不知,謂分外求知,如測天地、問鬼神之類。所已知,謂已之良知,辨微危、尊德性之類。所不善,已自以爲非者,責人求備之類;所以善,已自以爲是者,矜能自用之類。信能於此精擇而謹趨之,則知善皆出於真,性情各歸於正,不治天下而天下自治矣。苟或反是,則日月山川爲之悖爍,人民其能自安乎?此皆原於上好知之過。種種之民,謂得祖氣之正,可爲種於天下者也。
是篇以胠篋命題,諸解罕及脚字之義,唯林疑獨云:潛,開也。今考監韻,胠,脅也。則胠篋者,從篋之脅旁開而取物,此竊盜之行也。經意謂治失其道,法令滋彰,上以知防民,民亦以知窺其上,防之弗周,必將乗閒而有之。故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田成子盜齊,并竊其聖知之法,以致身安國覇,則知盜亦有道,而世谷之聖知不足恃也,如此,四子之不免乎。戮宜矣。世間善惡二塗,皆資聖人之道而立,然而爲惡者常多,趨善者常少,則其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也可知。蓋消長之理,猶唇齒川谷之相因,若重以聖知治天下,其爲盜跖之利不輕矣。爲器以平之,并器而竊之;立法以治之,并法而竊之,吾將奈何哉?此實由乎爲治者不能弘道德以公天下之情,然後姦雄得竊其權以爲私利,天下有彼其害者十矣。口南華務在絶聖棄知,掊斗折衡,思復上古無爲之治。然其還淳反朴之要,在明乎真知,以正其所趨,復乎直善以全其所受而巳。爲欲矯世俗之弊,其言不免乎過訢,覬有以激回之,馬蹄未足盡其喻,至胠篋而極矣。奈何道大難用,徒託空言,獨唱於前,卒無和者,無怪乎古今抱道之士,髙蹈山海而不返也。吁!使任治道之君子,皆如漆園之用心,何患乎世道之不興,淳風之不復哉!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二十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