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二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單五,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五
端二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天運第二北門成問於黄帝曰: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,吾始聞之懼,復聞之怠,卒聞之而惑蕩。

蕩黙黙,乃不自得。帝曰:汝殆其然哉!吾奏之以人,徽之以天,行之以禮義,建之以太清。夫至樂者,先應之以人事,順之以天理,行之以五德,應之以自然,然後調理四時,太和萬物。四時迭起,萬物循生,一盛一衰,文武倫經,一清一濁,隂陽調和,流光其聲。蟄蟲始作,吾驚之以雷霆,其卒無尾,其始無首,一死一生,一僨一起,所常無窮,而一不可待。汝故懼也。
吾又奏之以隂陽之和,燭之以日月之明,其聲能短能長,能柔能剛,變化齊一,不主故常。在谷滿谷,在阬滿防,塗郤守神,以物爲量。其聲揮綽,其名髙明。是故鬼神守其幽,日月。星辰行其紀。吾止之於有窮,流之於無止。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,望之而不能見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。儻然立於四虚之道,𠋣槁梧而呤自,知窮乎所欲見,力屈乎所欲逐,吾旣不及巳。夫形充空虚,乃至委蛇,汝委蛇故怠。
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,調之以自然之命,故若混逐藂生,林樂而無形,布揮而不曵,幽昏而無聲,動於無方,居於窈㝠。或謂之死,或謂之生,或謂之實,或謂之榮,行流散徙,不主常聲。世疑之,𮃛於聖人。聖也者,達於情而遂於命也。天機不張,而五官皆備,此之謂天樂。無言而心恱,故有焱氏爲之頌曰:聽之不聞其聲,視之不見其形。充滿天地,苞褁六極。汝欲聽之而無接焉,故惑也。樂也者,始於懼,懼故祟。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,卒之於惑,惑故愚,愚故道。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。
郭註:不自得者,坐忘之謂。由是知至樂非音聲也,必先順乎天,應乎人,得於心,適於性,然後發之以聲,奏之以曲,故咸池之樂,必待黄帝之化而後成焉。自然律吕滿天地間,但順而不奪,則至樂全矣。故因其自作,而用其所以動,運轉無極,而以變化爲常也。初聞無窮之變,不能待之以一,故懼然悚聽。奏以隂陽,燭以曰:月用,天之道也。齊一於變化而不主,故常滿谷滿阬,無不周也。塞兊守神,大制不割,名當其實,則髙明也。故鬼神不離其所,日星不失其度,止於有窮,常在極上,住流於無止,隨變而往也。慮之不知,逐之不及,闇然恣使化去,弘敞無邊,無所復爲也。物之知力,各有齊限,形充空虚,無身也,故委蛇任性,而悚懼之。情怠,旣怠,乃復無怠,此其至也。命之所有皆自然耳。混然無係,隨後而生,適在體中,故無别形。布揮不曵,幽昏無聲,所謂至樂
也。動於無方,居於窈𡨋,所謂寧極也。死生
實榮,隨物變化,明聖人應世非唱也,故有
情有命者莫不資焉。忘樂而樂足,非張而
後備,心恱在適,不在言也。有焱氏之頌,乃
無樂之樂,樂之至也。懼然悚聽,故是祟耳,未大和也。次怠,故遁迹稍滅矣。惑故愚,愚故道,以無知爲愚,愚乃至也。
吕註:樂即道也。洞庭之野,廣漠之處,奏之,雖人以天理而美,樂出虚也。行以禮義,由太清而建,樂居太始也。四時萬物,莫非樂也。盛衰文武經綸之不可亂,清濁隂陽調和之,未嘗戾。其聲流光乎天地之閒,然不感則不發也。求之本末,無首無尾,死生僨起,所常無窮,而一不可待,故懼。此無它,我以人示之,彼以人入之而巳。以人入天,則萬變不同,所謂一者豈可待?冝其懼也,又奏以隂陽,燭以曰月。則天而巳矣。其短長不常,滿谷滿阬,塗郤守神,以物爲量,乃其所以爲聲也。揮綽則不制於宇宙,髙明則所以爲天。鬼神守幽,日星行紀,止之有窮,流之無止,唯所示而巳。欲慮之而不知,逐之不及目窮,力屈委蛇,故怠。此無它,我以天示之,彼以天受之而巳。吾又奏以無怠,調以自然。混逐藂生,萬物芸芸也。林樂無形,各歸其根也。布揮不曵,動無方也。幽昏無聲,居窈㝠也。死生實榮,散徙無常,則不制於一矣。此舉世之所疑,而聖人體之,於起居造次之間,未嘗離也。所謂聖者,無它,達於情,遂於命,耳聽目視莫非是也,則其天機而巳,奚以張爲哉?此所以爲天樂。無言而心恱也,故舉有焱氏之頌,咸池之妙若此,汝欲聽之,冝其無接,而吾之聦不用,故惑也。此無它,忘乎人,忘乎天而巳。始懼故祟,次怠故遁,卒惑故愚。身之所以不能載道者,以其智識昭昭也。唯其去知而愚,所以載道而與之俱也。
疑獨註:古之論至樂者,豈鐘鼓、管絃、度數之末而巳哉?其理蓋極於天地之表,其情蓋流於隂陽之妙。無形可視,無聲可聽,禮所謂樂居太始,老子謂大音希聲者也。始奏以人,未離乎人也。次奏以隂陽者,天也。終則至於神,生死不可測,故調以自然之命。人道故行之以禮義;天道故燭之以日月。無怠者,神也,神則役隂陽,統日月兼禮義,易所謂隂陽不測者是矣。道至於無體,然後人疑之,疑故惑,惑故愚,愚故道,此之謂也。
詳道註:始奏以人,而行以禮義,徽之以天。而建以太清,其巧見於變化之不窮,故聞之懼,懼則神出,故祟中。奏以隂陽之和,燭以曰:月之明,而其用存於流止之不測,故聞之怠;怠則墮體黜聦,故遁終。奏以無怠之聲,調以自然之命,而其指歸於無形無聲之窈㝠,故聞之惑,惑則遺知,若昏,故愚。猖狂妄行,而蹈乎大方。不識不知,而順帝之則,是謂愚故道也。
碧虚註:大雅之音,淡不入耳,始聞之懼,非流俗所美也;審聽若怠,終聽而惑,蕩蕩黙黙,莫識其所以然也。奏以人者,和暢品彚;微以天者,諧美自然。行以禮義,上下不越也。建以太清,廓清區宇也。四時迭起而合序,萬物循生而莫逆。文武理常,隂陽氣順,流光其聲,元和普應也。虚而不屈,動而愈出,豈有窮哉?隂陽和則君臣合德,曰:月明則姦佞莫進,故治道曰:新。化無凝滯,鬼無靈響,法令不差,慮而知,則不妙矣,望而見,則不晦矣,逐而及,則不㝠矣。卓然獨化,而無所遁,所以無窮無屈也。廓然凝合,則靡順而怠息。至和則無怠,至樂則自然。如叢灌脩篁之響,皆曰天籟,怒者其誰耶?物性湛然,布揮不曳也。眞風淡泊,幽昏無聲也。沖氣混成,故動於無方;大象無形,故居於窈㝠。見其或動或靜,揫歛滋繁,而謂之生死,實榮也。隨氣盛衰,應節而變,疑其不常,故考諸聖法,而達鬼神之情,遂萬物之命。寂若死灰,則機息;五行自運,則官備也。焱氏之頌,古樂章名。形夷莫覩,聲希莫聞,視聽無由,不惑而何?心懼則不祥,神怠則遁藏,意惑則愚,愚則近道矣。
盧齋云:奏以人事,徽以天理,禮義有條理。也。太清,合造化也。自此以下言其樂變化驚動,可喜可愕,流暢光華,不見終始,旣常且變,求其歸一之地而不可得,所以懼也。隂陽曰:月,亦是和暢光華之意。變化不常,愈出愈竒也。塗塞其聦明,而守之以神,隨物而爲齊量鬼神守幽日星行紀,皆言其不用知巧,而循自然止於有窮,至逐之不及,形容似有物而非有物之意,故欲見而不可窮,欲逐而不可及,形雖充滿,而忘身若虚,至委蛇放弛,所以怠也。無怠不巳。命猶理也。混同相逐,如萬物叢生林然而樂布散揮動,非由牽曵,幽昏而不可聞,變動而無方所,故死生實榮,散徙無常,此世人所疑,乃以𮃛於聖人也。達情遂命,極於自然耳。目手足雖具,而見聞動作皆不自知,是曰天樂,楞嚴經云:反流全一,六用不行是也。汝於此時,雖欲聽之,而無所接,所以惑也。焱氏頌四句,即是前意,添作一轉,便成節奏,此文法之妙。前言懼怠、惑,未見其意,到歸結處方說愚而可以入道,言人須經歴如此境界,方有進歩處。怠故遁,是欲罷不能之時;惑故愚,是意識俱忘之時也。
南華論道,而舉黃帝張樂於洞庭之野,蓋謂化物之速,無過於道,感人之切,無過於樂。然求至音於曠寂之中,非樂道者不能也。凡人聞道之初,胷中交戰,則始懼也;少馬戰勝,則似怠矣。及乎情識漸泯,懼怠俱釋,然後造乎和樂,復乎無知,此入道之序也。竊詳本章三奏之義,與齊物論三籟相參,奏之以人,行以禮義,始乎有作也。徽之以天,建以太清,漸近自然也。四時迭運,萬物循生,隂陽調。和流光其聲,而不離乎文武經綸、盛衰清濁之間,此樂之初奏,合乎人籟也。次奏以隂陽之和,燭以曰月之明,其聲能
短能長,能柔能剛,滿谷滿防,以物爲量,
即所謂地籟也。終奏以無怠之聲,調以
自然之命,充滿宇宙,苞褁六極,法天之
行健,而且然無間矣。至是則達情遂命,
而視聽不以耳,自非形非聲,而有形形
聲聲者存,此天籟之妙也。故若混逐叢
生,萬竅怒呺也。林樂而無形,即所以怒
枵者,求之而不可得也。布揮而不曵,厲
風濟也。幽昏而無聲,衆竅爲虚。動於無
方,居於窈㝠,則入於不測之神,故生死實榮,散徙無常,此凡人所疑,而聖人之所考據也。天機不張,墮體黜聦也。五官皆備,存而不用也。至於無言而心恱,非天樂而何?禮云:大樂與天地同和。人之道性,未有不自和樂而得者。樂臻於和而天地應,非人不能成也。故此章借樂以喻道,使學者知形氣交和,至音潜暢,無聲聞和,初不在乎金石絲竹之繁奏也。末舉有焱氏之頌,明至道至音,有非視聽所能接,是以卒之於惑,惑故愚。此猶顏子不可及之愚,見聞知識,一時都泯,故道可載而與之俱也。是樂也,器非凡制,音具先天,至樂至和,充滿天地,絲竹莫寫,晝夜常聞,解使師襄懼而瞽曠驚,土偶歌而木人舞。然則咸池之妙,豈在乎音聲律吕之閒哉?善聽者,當不以耳而以心,不以心而以氣,則以虚合虚,聽於無聽,所樂者天,其樂全矣。太上云:樂與餌,過客止蟄潜之下,必有聞霆而作者,吾將與之論樂焉。太和當是泰和。儻然,當是惝然,惝恍自失貌。焱氏,一本作猋,必遥切。太古無爲帝王之號。
孔子西遊於衛,顔淵問師金曰:以夫子之行爲奚如?師金曰:惜乎,而夫子其窮哉!顔淵曰:何也?師金曰:夫芻狗之未陳也,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尸祝齋戒以將之。及其巳陳也,行者踐其首脊,蘇者取而爨之而巳,將復取而盛以篋衍,巾以文繡,遊居寢卧其下,彼不得夢,必且數眯𤇟。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巳陳芻狗,取弟子遊居寢卧其下。故伐樹於宋,削迹於衛,窮於商、周,是非其夢耶?圍於陳、蔡之間,七曰:不火食,死生相與鄰,是非其眯耶?夫水行莫如用舟,陸行莫如用車。以舟之可行於水也,而求推之於陸,則没世不行。尋常古今非水陸與,周、魯非舟車與?今蘄行周於魯,是猶推舟於陸也。勞而無功,身必有殃,彼未知夫無方之傳,應物而不窮者也。且子獨不見夫桔橰者乎?引之則俯,舍之則仰。彼人之所引,非引人也,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。故夫三皇、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而矜於治,故譬三皇、五帝之禮義法度,其猶祖梨、橘柚耶?其味相反,而皆可於口。故。禮義法度者,應時而變者也。今取後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齕齧挽裂,盡去而後慊。觀古今之異,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,歸亦捧心而臏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見之,堅閉門而不出;貧人見之,挈妻子而去之。彼知美矉,而不知曠之所以美,惜乎而夫子其窮哉!
郭註:凡廢棄之物,於時無用,則更致它妖。先王典禮,所以適時用,時過而不棄,興矯效之端。故時移世異,禮亦冝變,因物而無係,不勞而有功,期於合時冝,應治體而巳。彼以爲美者,此或以爲惡。禮義當其時而用,則西施也;過時而不棄,則醜人也。
吕註:聖人之禮義法度,皆應世之迹。方其應世也,嚴之飾之,則芻狗未陳,齋戒以將之。譬。及其過也,委而去之,則芻狗巳陳,行者踐之之譬也取巳陳芻狗,寢卧其下,則心有所係,不夢必眯。取先王應世之迹,與弟子絃誦講習不息,則伐樹削迹。窮於商周之夢,圍於陳、蔡,死生與鄰之眯,乃其報也。唯不能過而去之,而心有所係,則舟陸之非冝,周魯之不行,未知無方之傳,應物而不窮者也。以治人則非桔橰之俯仰而不得罪;以應變則非祖梨味反而皆可。口。猶衣猿狙以周公之服,是知美𢷤,而不知矉之所以美也。夫有教立道而無心仲尼,則雖取先王應世之迹,而絃誦講習豈有。

所係哉?視伐樹削迹,商周之窮,陳、蔡之厄,猶鸛雀蚉䖟相過乎前也。道之不行,我知之矣,則奚舟陸之必行,周魯之必用?而不知無方之傳,以至俯仰得罪,而不知禮義法度應時而變,與夫臏之所以美哉?蓋學孔子而不知所以爲孔子,則其弊常若此,莊子所以數言之。
疑獨註六經者,先王之陳迹,適則用之,過則棄之,猶芻狗未陳,則盛以篋衍,巳陳則踐之爨之而巳。若復取之,而寢卧其下,不夢必眯。蓋祭祀鬼神之餘物,或足以致它妖。師金以此意告顔淵:今汝夫子迷古人之土梗陳迹,欲有爲於時,使弟子遊居寢卧於仁義禮樂之下,故不免世患,是推舟於陸,行車於水也。夫應物無窮者,隨時適變,無古無今,此無方之傳也。又喻以結橰俯仰,在人引之,非引於人也。今仲尼用力於仁義禮樂,要世人而從之,非若桔橰者也。故先王法度,猶衆果之味不同,而皆可於口,當應時而變,然後皆適也。周公援狙,喻古今之不相侔也。禮義法度則一,而所用之時不同,猶西施、里婦之臏則一,而美醜異矣。
詳道註:齊、楚、燕、魏之歌,異轉而皆樂,九夷八蠻之哭,殊聲而皆悲。是以聖人之治天下,乗時以制冝,因民以立法,果可以利其國,不一其用果,可以便其事,不同其禮。故伏羲、神農教而不誅,黄帝、堯、舜誅而不怒,夏質而不文,周文而不質。古之法其可行於今,今之法其可膠於古乎?孔子推古以御今,非膠之也,欲縁迹以復於所以迹而巳。師金恐天下之人溺於縁迹之弊,所以
始況以芻狗舟車,次況以桔橰橘柚,終況
以猿徂好醜,猶古今周魯之不可一也。諺
曰:以書學御者,不盡馬之情;以古制今者,
不達事之變。
碧虚註:師金惜夫子之有才而不達,如芻
狗巳棄復用,必招不祥。蓋治貴日新,履迹
則弊。以周道可行於魯,則太行可以盪舟,
不若舍陳迹而任自然,應天理而隨物化。
故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,不矜於同,而矜於治,治則爲法矣。猶口。之於味,欲甘與甘,欲辛與辛,應時而變者也。故順猨狙之性則易馴,效西施之臏者愈醜也。
盧齋云:師金亦荷篠丈人、楚狂接輿之類,蓋謂儒者所學皆古昔陳言,不足用於令
世。川陸舟車之喻,言時不同,無方之傳,不
執一之道。古傳隨時,不執一之道,所以應
世而無窮,俯仰隨人而無所容心,即無方
應物之喻。柤梨橘柚,味各不同,以譬三王
不同禮,五帝不同樂之意。以古之禮樂强今人行之,是强援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以令人而學古,猶里婦而學西施之臏也。此𤤄凡六喻,節節皆竒。
芻狗所以致敬也,祭巳而存之則妖興;法度所以適時也,時過而執迹則弊至。此師金所以譏夫子,而醒其窮於商、周之夢,解其圍於陳、蔡之眯也。而猶遑遑然覬復古於今,行周於魯,無異盪舟而求利涉之功,冝其應物輒窮,而至於死生相與鄰也。倘能如桔槹之俯仰無心,橘神之甘酸可口。則,奚必强猨狙以周公之服,責里婦以西施之美哉?無方之傳,言古傳此道,無有定方,在任治道者,相時施政,使民冝之而巳。易曰:窮則變。變則通其師金之謂歟?取弟子是聚弟子。眯音米,物入眼爲病,於此說之不通。陸氏音義載司馬云:猒也,音一琰切。成法師䟽直作魘夢,中。怪也,其論爲當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四十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