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八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吾一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五十一
端八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秋水第一
秋水時至,百川灌河,涇流之大,兩涘渚涯之間,不辯牛馬。於是𤇟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。

之美,爲盡在已。順流而東行,至於北海,東面而視,不見水端。於是𤇟河伯始旋其面,目望洋向若而歎曰:野語有之曰:聞道百以爲莫已若者,我之謂也。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,始吾弗信,今我睹子之難窮也。吾非至於子之門,則殆矣,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。北海若曰: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,拘於虚也;夏蟲不可以語於氷者,篤於時也;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,束於教也。今爾出於涯涘,觀於大海,乃知爾醜,爾將可與語大理矣。天下之水,莫大於海。萬川歸之,不知何時止而不盈;尾閭泄之,不知何時巳而不虚。春秋不變,水旱不知,此其過。江河之流,不可爲量數,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,自以比形於天地,而受氣於隂陽。吾在天地之間,猶小石小。

木之在大山也,方存乎見少,又奚以自多?計四海在天地之間,不似纍空之在大澤乎?計中國之在海内,不似弟米之在太倉乎?號物之數,謂之萬,人處一𤇟。人卒九州,穀食之所生,舟車之所通,人處一𤇟。此其比萬物也,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?五帝之所連,三王之所爭,仁人之所憂,任士之所勞,盡此矣。伯夷辤之以爲名,仲尼語之以爲博,此其自多也,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?
郭象註:不辯牛馬,言其廣也。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。知其小而不能自大,則理分有素,跂尚之情,無爲乎其間也。物之所生而安者,趣各有極,以其知分,故可與言理也。窮百川之量,懸於河,河懸於海,海懸於天地,則各有量也。此發辭氣者,有似乎觀大可以明小,尋其意則不然。夫世之所患者不夷也,故體大者怏然謂小者爲無餘,質小者塊然謂大者爲至足,是以上下誇跂,俯仰自失此,生民所惑也。欲正之者,莫若先極其差,而因其所謂。所謂大者至足,故秋毫無以累乎天地;所謂小者無餘,故天地無以過乎秋毫,然後各知其極,物安其分,逍遥者用其本歩,而遊乎自得之場矣。若觀大而不安其小,視小而自以爲多,將奔馳於勝負之境,而𦔳天民之矜誇,豈達乎南華之旨哉!小大之辨,不可相跂,故五帝、三王、仁人任士之所爲,不出乎一域。物有定域,雖至知不能出𤇟,故起小大之差,將以申明至理之無辯也。
吕惠卿註:秋水時至,百川灌门,則學自外至,而未逹乎大道之譬。涇流兩涘,不辨牛。馬則爲道,而不出乎兩旁中央,而未至乎無所不見也。順流至於北海,言循理而求,則必得其所歸,旋面望洋,向若回趨大道,從無窮之遊也。拘於墟則小大之所限,篤於時則久近之所專,束於教則方術之所制。天下所以不得逍遥者,以此。出涯涘而觀大海,則脫其拘限,而與於無方之觀,故可以語大理也。萬川歸之不盈,則益之不加益;尾閭泄之不虚,則損之不加損,非夂近所專,非小大所限,此水之幾於道也。計四海在天地間,中國在海内,人卒在萬物,若亡若存,如此其微,而五帝三王,仁人任士之所憂勞,不過於此。而或辭之以爲名,語之以爲博,自大道無方觀之,輕其義而少其聞,豈虚言哉!
林疑獨註:拘虚者不能背境,篤時者不能趨變,束教者不能循道。道,歲也,聖人時也。執一時而疑歳者,終不聞道矣。聖人之言,應時而變,所變者言,所同者道。道散而爲教,教者各售其師之說,乆而成獘,則泥束不通。今爲儒者則非釋,爲釋者則非道,不知三聖立教,其心則一,儻不明,此皆束於教者也。今河伯出涯涘而觀海,則不蔽於一曲,可以語大理矣。夫北海,萬川歸之而不盈,尾閭泄之而不虚,逺過江河之流,豈可量數,而未嘗以此自多者。比形於天地,受氣於隂陽,則爲其所制役。吾形在天地閒,若小木小石之在泰山也。礨空蟻穴,𥺌米粗子,皆至小者,而置於山澤之間,亦如北海之在天地也。夫物數以萬爲號,取其盈數言之,人是萬物中一物,中國九州人。衆所聚,何異一毫之在馬體耶?五帝之連續揖讓,三王之征伐爭國,仁人之憂民,任士之勤職,雖事業不同,俱盡於毫末而巳。伯夷辤國以爲名,仲尼修經以爲博,而誇大於當世,亦猶河伯之自多於水也。
陳詳道註:老子多以水喻道,道在乎有本,水貴乎有源。莊子所以以北海喻聖人之道,秋河喻百家之術。當是時也,大道裂於百家,天眞沉於俗習,而一曲之士,方且欣然以天下之美爲盡在巳,猶拘墟之蛙,不可以語海,篤時之蟲,不可以語氷。及其悟也,然後仰天庭而卑天下之居,登泰嶽而知衆山之小。此秋水之篇所以作也。蓋百家之學,以長衆爲能,故託之河伯;聖人之道,以順物爲功,故託之海若。百川歸之不盈,尾閭泄之不虚,歸墟無底故也。以小大相視,則有餘不足之累生,以小大相忘,則俯誇仰歎之情泯。莊子不期於相忘,而期於相視,將以驅小道,歸宿於大方而巳矣。陳碧虚註:望洋,見水之盛大貌。未至海門,則成鄙陋,所以爲無隅者所嗤。是故通變適時,廣大之道也。君子小人,各有涯量,越分妄語,自遺其醜。知其醜者,乃可語理,知滿八愚惑者,非愚惑也。夫水莫大於海,未嘗以自多者,蓋取善下後身之義。齊、魏之爭蝸角,兆民之處毫末,皆爲貪者,舉喻五帝之所連,謂連續仁義也。
林氏鬳齋口。義云:涇,濁也。河水驟至而濁,拍滿兩岸,故曰涇流之大。兩涘非涇渭之涇也。洋,海中。若,海神名。拘墟、篤時、蟪枯,不知春秋之類。尾閭,沃焦也,見山海經。纍空,小穴也。人處萬物中之一,此合太虚之間。可名者論之,其在九州之内,又只是一件。此合草木鳥獸論之二句發得極妙。言世界之小如此,五帝三王所知所能,皆不出其内也。
禇氏管見云:觀於海者難爲水,逰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。故秋水至,而河伯欣然,東至海,則望洋而歎,無怪乎海若引井蛙夏蟲之喻,繼又形容北海之大,不可量數。然計四海之在天地,中國之在四海,奚啻馬體一毫末,則安知天地之外,不有大於天地者乎?故是篇借河海問答,以明小大少多之分,與鯤鵬胡鳩之論相類。文體機軸,變換愈竒。海若首答,大意在曲士束於教,欲有以袪其自多之謬,使爲大方之歸而巳矣。辯論極致,詳見下文。
河伯曰: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,可乎?北海若曰:否。夫物量無窮,時無止,分無常,終始無故。是故大知觀於逺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。知量無窮,證曏今故,故遥而不悶,掇而不跂。知時無止,察乎盈虚,故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,知分之無常也。明乎坦塗,故生而不恱,死而不禍,知終始之不可故也。計人之所知,不若其所不知,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,以其至小求窮至大之域,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。由此觀之,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?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?
郭註:物各有量,死生時行,得失皆分,終始曰:新,各足而無餘,則知逺近小大之物各有量。曏,明也。今故,猶古今。遥,長也。掇,短也。證盟古今,知變化之不止於生死,故不以長而悒悶短故爲𦤺。察其一盈一虚,則知分之不常於得也,能忘其憂喜死生者。曰:新之正道,明始終之日新,則知故之不可執而留矣。是以涉新而不愕,舍故而不驚。雖死生之化若一,而所知各有眼以
有率,莫若安於所受之分,則大小俱足。若秋毫不求天地之功,則周身之餘,皆爲棄物。天地不見大於秋毫,則顧其形象纔自足耳,將何以知細之定細,大之定大耶?
吕註:道非小大,豈有定體?今夫天地,吾以爲至大,極吾知之所知,而莫得其盡,則吾所謂大者豈眞大,所謂小者豈眞小耶?小不爲寡,大不爲多,以知量之無窮也。我以曏爲曏,今爲今,未及言而今巳爲曏,則所謂曏與今者,豈有止哉?證夫曏今之皆故,則遥而不悶,掇而不跂,以知時之無止也。吾安能鬱鬱侍百年之王,則遙而悶者也。彭祖以乆特聞,衆人匹之,則掇而跂者也。曰:中則具,月滿則虧,察乎盈虚,則得而不喜,失而不憂,知分之無常也。有始必有終,有終必有始,原始要終,而明乎坦途,故生而不恱,死而不禍,以知終始之不可故也。則物之所謂時分終始,豈眞知也哉?知而非眞知,則所知固不若其所不知也。生而有知,未生則無知,則其生之時固不若其。

未生之時也,知至小也,無窮,至大也。以至小而求窮至大之域,是以迷亂而不自得也。
疑獨註:以形觀物有小大,以道觀物無小大。量者,物之取平,時者,物之變化;分者,物之辨制,始終者,物之死生。以大知觀之,是皆不足以爲物之逺近小大也。明證今古,所行之道雖甚逺,而心無不通之悶;所取之物,拾之甚易,而無强行之跂。此知時無止者能之。察乎盈虚,故得失無心,知分之無常也。世人之憂,皆係乎得失,唯大知者,知得失非已,任其自然,而無憂喜於其間。明乎坦途,故死生不足以動其心,則日新而無故也。夫人有知,則爲知所役,勞形怵心,逐物忘已,不若無知㝠然自得矣。人生諸之後,爲生所役,膠擾不息,不若未生之時,寂然至虚而巳。人之知至小,萬物之境至大,以至小求至大,非迷亂而何?
詳道註:知物量無窮,則小大不足爲多寡;知時無止,則今故不足爲猒跂;知分無常,則得失不足以憂喜;知終始無故,則死生不足爲禍恱。人之所以觀是者,以其所知也;所以有知者,以其有生也。能㝠其所以知,而復乎未生之時,則孰知大者不爲至細,細者不爲至大耶?
碧虚註:物量無窮,則不可以言小大;時無止,則不可以言代謝;分無常則不可以言得喪;終始無故,則不可以言變化。大人滌除玄覽,知物逺事小,其用乃衆;巳近理大,所費甚微,故其量莫極也。曏昔遥而不可明,即今掇而不可證,物遷不可悶,曰:新不可跂,故時難留也。察冨盈之何貴,故得之不喜;知貧虚之何賤,故失之不憂。知生死。爲去來,故不知恱惡也。迎不見首,隨不見
也。後,理豈有故哉?是知分别之知有盡,悗然
虚曠無窮。生則利害紛錯,死則寂寥一空,以蟻蛭之趣,究崑崙之墟,則困矣。毫末具體,細倪有餘也;天地傾缺,大域不足也。
盧齋云:前言其大於此,又言無小無大,即所謂莫大於秋毫之末,而泰山爲小也。物量無窮,言不可量數時無止,言寒暑書夜。分無常,言有無得失,終始新故。大知之人,然後有下面四知,明今古爲一,故迎而未至者,逺而不憂,掇而可取者,易而不跂。由乎正道而生死聽之。明乎此,則知終猶始,不可以終爲故也。人之所知者人,所不知者天,旣生之後,我則知之,未生之前,我何由知?以我之至小,欲窮至大之天,冝乎迷亂而不自得也。
人能知夫物量時分之無常,又何終始小大多寡之有考?明今故之不停,則此理可見。遥謂歴時之乆,掇謂推移之速。不悶,無猒其所生也;不跂,無求益其生也。脩短定分,安之而巳。人固不能無生,不能無知,而經云:不若無知,不若未生者,蓋爲世人不務眞知而求妄知,不務全生而求益生,以有限而追無窮,忘素分而希劵外,在己之利害不能自明,何以定物理細大之倪域哉?不若無知,王倪對齧缺之間是也;不若未生,髑髏不願人間之勞是也。然旣生既知矣,將何以自免?曰:能以無生爲生,不知爲知,則於生何累,於知何有哉?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五十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