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三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五十六
表二
武林道士諸伯秀學。
至樂第一天下有至樂,無有哉!有可以活身者,無有哉。今奚爲奚據,奚避奚處,奚就奚去,奚樂奚惡?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貴壽善也;所樂者身安,厚味、美服、好色、音聲也;所下者,貧賤大惡也。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口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聲。若不得者,則大憂以懼,其爲形也亦愚哉!富者苦身疾作,多積財而不得盡用,其爲形也亦外矣。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,其爲形也亦䟽矣。人之生也,與憂俱生,壽者惛惛,久憂不死,何之苦也?其爲形也亦逺矣。列士爲天下見善矣,未足以活身。吾未知善之誠善邪?誠不善邪?若以爲善矣,不足活身;以爲不善矣,足以活人。故曰:忠諌不聽,蹲循勿爭。故夫子胥爭之,以殘其形,不爭名亦不成。誠有善無有哉?今俗之所爲與其所樂,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,果不樂邪?吾觀夫俗之所樂,舉羣趣者,誙輕然如將不得巳,而皆曰樂者,吾未之樂也,亦未之不樂也。果有樂無有哉?吾以無爲誠樂矣,又俗之所大苦也。故曰至樂無樂,至譽無譽。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。雖然,無爲可以定是非。至樂活身,唯無爲幾存。請嘗試言之,天無爲
以之清,地無爲以之寧,故兩無爲相合,萬物皆化。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,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。萬物職職,皆從無爲殖。故曰天地無爲也,而無不爲也。人也孰能得無爲哉?
郭象註:忘歡而後樂足,樂足而後身存。以爲有樂邪?而至樂無歡;以爲無樂邪,身巳。存而無憂,擇此爲據、避、處等八者,莫足以活身,唯無擇而任其所遇,乃全耳。凡厚味聲色,失之無傷於形,得之有損於性。今反以不得爲憂,故愚也。内其形者,知足而巳,表親其形者,自得於身中而巳。夫遺生然後能忘憂,忘憂而後生可樂,生可樂而後形是我有,富是我物,貴是我榮也。列士見善矣,未足以活身,善則過當,故不周濟,蹲循勿爭,唯中庸之德爲然。有善無善,當縁督以爲經,舉羣趣其所樂,乃不避死。吾未知樂不樂,無懷而恣物耳。夫無爲之樂,無憂而巳。俗以鏗鎗爲樂,美善爲譽,天下是非果未定也,無爲而任之,是非自定矣。百姓定,則吾身近乎存。譬夫天地自清寧,非爲之所得,故物皆化。有意乎爲之,則有時乎滯也。無從出之者,皆自出耳;無有爲之象,皆自殖耳。人得無爲,則無樂而樂至矣。
吕惠卿註略而不論。
林疑獨註:無樂則不憂,無身則不死。求其至樂而不憂,活身而不死者,無有也。然則何爲何據,何避何處,何就何去,何樂何惡?雖然,亦奚爲奚不爲,奚據奚不據,但因時順理,無心於其閒者至矣。夫天下所尊者富貴壽善,所下者貧賤夭惡,又以身安厚味、美服聲色爲樂,求而不得,則爲苦而憂懼,以此養形,亦愚矣。富者累於財,貴者累於位,身愈壽而憂愈長,益逺於性命之理矣。列士忘身而徇名,若以爲不善,又足以活人。必活人而不失身,斯爲盡善。故古之人忠諫而不聽,蹲循而勿爭。若子胥好爭,反害其身。然不爭,名亦不成。是誠有善邪?無有邪?今世俗之所爲非正,爲所樂非真。樂正爲無爲,所以能有爲;真樂無樂,所以能盡樂。吾未知世俗之所樂,果樂邪?果不樂邪?世俗樂於有爲,聖人樂於無爲,無爲誠樂矣,而世俗以爲大苦而不能行也。故至樂者無樂,至譽者無譽。夫是非起於有爲,唯無爲則是非自定,無是無非,心何適而非樂,身何往而不存哉?清寧者,天地之德,而天地非恃於清寧,故兩無爲相合,萬物皆化。道出而爲物,物入而爲象,無從出,不知從何出,無有象,不可得而見也。職職,言各有所主,皆出入於無爲,無爲而無不爲者。天地之道,人位天地之中,豈得無爲哉?
陳碧虚註:若係爲據等八,目則其樂未必至,其身未必生。天下之所尊所樂者,皆外物來寄,不可必也。今以不得而憂懼,非愚而何?金玉軒冕,比形䟽矣,蓊然疲役,久生奚榮。列士敢爲而身不免者,以爲天下見善故也。是皆知善之爲善,斯不善巳。善名不可必,必在全生而巳。俗之所爲所樂,奔競誣涇然如將不得巳,是以塵妄爲樂,而以無樂無譽爲苦,是非果未定也。若乃自表守分内,性真不移,可以定是非矣。兩無爲相合,澹然而衆美從之。上下有爲而不交,則和氣否塞矣。眹兆之初,本無出入形象之迹,然萬物皆自一氣,芒芴而來,所謂造物者,無物而有物之自造也。人多前識,不能無心,安得無爲哉?
林氏𧆿齋口義云:奚爲奚據以下四句,與屈原卜居文勢一同。次敘富貴壽善四段本同意,皆以物害巳者說。前三段,了。後以列士一段,如此發明,變換語勢,此文法也。蹲循即逡巡,爭則殘其形,不爭,名不成此。兩句說破世故爲名,而至於殘形,不得謂之善矣。舉世羣趣,誙誙然必取之意。我以無爲爲樂,而俗反以爲大苦,則樂譽是非果未定也,唯無爲可以定之耳。
禇氏管見云:人處幻境之中,難遂者樂,難保者生,故是篇首歎至樂活身之不可必得而兼有。使人安其素分,無所爲據,去就於其間,則亦奚樂奚惡哉?天下所樂者富貴壽善、厚味、聲色也,而𠋣伏之機莫測,美善不可常有所下;所苦者貧賤夭惡,所求不得也,而能遊乎物初,則巳猶可忘,何外累之能及?今觀夫富者之苦身疾作,貴者之思慮善否,壽者之久憂不死,皆踈外其形,去道逺矣。列士之不足活身,亦猶是也。故忠諌勿爭,徐有以啓悟之,則君無過舉,臣得盡職,君臣之盛也。若夫子胥因爭以殘形,亦因以成名,誠有善邪?無有邪?觀俗之所樂,果樂邪不樂邪?吾以無爲誠樂矣,而世俗以爲大苦,則其向背可知。故必知至樂之無樂,至譽之無譽者,然後安於無爲,始可以定天下之是非矣。夫欲求至樂活身者,唯無爲近之。天地無爲而清寧,故萬物皆化。人而能無爲,物惡得不化哉?
莊子妻死,惠子吊之,莊子方箕踞,鼔盆而歌。惠子曰:與人居長,子老,身死,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?莊子曰:不然,是其始死也,我獨何能無槩?然察其始,而本無生,非徒無生也,而本無形,非徒無形也,而本無氣。雜乎芒芴之間,變而有氣,氣變而有形,形變而有生,今又變而之死,是相與爲春秋冬夏四時行也。人且偃然寢於巨室,而我噭噭然隨。而哭之,自以爲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
郭註:未明而槩,旣逹而止,斯所以誨有情者,推至理以遣累也。
吕註:莊子之所貴則孔子、孟孫才、顔氏,而其制行則若子桑子反、子琴張之徒,何也?盖人道之弊,天下沈於哀樂之邪,而滅其天理,故救之之道爲若此。疑獨註:莊子襲諸人間,不能忘人道,故妻死則鼓盆而歌,見其情發乎聲也。惠子謂子巳長,身巳老,不爲不久。死而不哭,亦見其無情矣。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?莊子答以其妻始死也,豈得不槩然,及察其本無生,無形無氣,則果何自而有哉?𡨋於真空而莫得其眹也。精鞠而爲物,斯有氣,有氣斯有形,有形斯有生。芒未有象,陽之始也;芴未有數,隂之始也。隂陽之中,各有沖氣,氣變而有形,有以設飾之;形變而有生,有
生則有死。死生相隨,如𤨔無端。盖自無氣、
無形、無生以觀之,則萬物者真空而巳。自
有形、有氣、有生以觀之,則無變而有,有變
而無,猶四時之運,相爲無窮。人且偃然寢
於巨室,巨室指天地、萬物,譬室中之人,人何甞不出入於室,萬物何甞不出入於天地哉?
碧虚註:聞死感槩,人之常情;鼓盆而歌,假物遣累也。人本無生,孰爲形氣?混乎㝠漠之際,相因而有此生。今又化而歸無,何異四時代謝,而往來無迹。推求原本,故止世慮也。
盧齋云:形變而有生,言先有形而後有此動轉者。釋氏云動轉歸風,便是此生字。四時行者,有生必有死之喻。鼓盆之事亦寓言,如原壤登木而歌,豈親死之際,全無人心乎?聖門之學,所以盡其孝慕者,豈不知。生死之理,原壤莊子之徒,欲指破人心之迷,故爲此過當之舉,便是道心惟微,不可以獨行於世,所以有執中。之訓。李漢老因哭子而問大惠,以爲不能忘情,恐不近道。大惠答云:子死不哭,是豺狼也。此語極有見識。若其它學佛者,答此問,必墮偏見。
莊子妻死章,以世情觀之,人所難忘者,而處之泰然,何也?盖究其形氣之始,悉本於無,雜乎芒芴,有氣有形,形生而情識愛樂,無所不有,至若親姻情好,假合須臾耳。惑者認以爲實,縁情生愛,因愛生貪,滋長業縁,生死纆縛,害形損性,一何愚哉!真人痛憫凡迷,方便開喻,謂天卞之物,生於有,有歸於無,此自然之理。金石有壞,況於人乎?須以毒眼覷破世間,使無一毫障礙,青天白日萬古靈靈,固巳無容憂喜於其間。而又鼔盆而歌者,寄聲於無情之物,所以矯流俗哀號痛泣,過用其情之弊。若云易悲爲喜,則亦不免於偏見耳。列子載魏有東門吴者,其子死而不哭,人問其故,曰:吾甞無子,無子之時不憂,今子死與向無子同,吾何憂焉?此逹人大觀,所以異於俗也。然則外物之儻來,不足介懷也宜矣。
槩字說之不通,當是嘅然歎也。芒芴宜讀同。恍惚。
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㝠伯之丘,崐崘之虚,黄帝之所休。俄而柳生其左肘,其意蹷蹷然惡之。支離叔曰:子惡之乎?滑介叔曰:亡予何惡?生者,假借也,假之而生,生者,塵垢也。死生爲晝夜。且吾與子觀化,而化及我,我又何惡焉?
郭註:斯皆先示有情,然後尋至理以遣之。若云我無情,故能無憂,則夫有情者遂自。絕於逺曠之域,而迷困於憂樂之境矣。
吕註:黄帝之所休,則心死形廢,如土壤而不覺柳之生其肘也。柳者易生之物,以滑介爲事,則其初不免驚而惡之,終知其生之爲假借塵垢,又何惡焉?古之所謂觀化者,其道盖如此。
疑獨註:黄帝之所休,大道也。柳,隂木,左陽肘。柳生左肘,隂陽之變也。夫生者造物之假借,皆塵垢粃糠,何足愛惡。易曰: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明此理也。今觀於隂陽之變化而化及我,又何惡衆?
碧虚註:二人或以支榦離散爲善,或以滑稽介獨爲善。觀化空於㝠寞之丘,峻極之墟,而柳發其肘,左取生義。夫生者,化空之假借。於空論之,生爲塵垢長景況之,死爲昏夜也。是故生生者不生,化化者不化。今有生乃常生,忽化乃常化,以常生觀常化,則知常生不真,常化不空,空化相通,於理何患哉?
盧齋云:黄帝之所休,謂甞休息於此。柳,瘍也,今人謂生癤也,想古時有此名字。假借喻外物,塵垢言至微,釋氏所謂四縁假合是也。觀物之變化而化及我,言我隨造物而變也。前言蹷蹙然惡之,亦人情也。思死生之理而知其本原,便是道心爲主,又何惡焉?
按柳生左肘,其語頗怪,諸解略而不論,獨吕註及之。偶得管見,廣而爲說云:柳者易生之木,左肘罕用之臂,臂罕用而木易生,喻無心無爲者之速化也。夫肘,動物也。柳,植物也。動植異性,形質亦殊,動者俄化爲植,在常情不能無怪。然物受化而不自知,故處乎大冶之中者,例莫遁焉。儻悟吾生之爲假借塵垢,則肘。也、柳也,均爲物耳,何所容其親踈愛惡哉?由是知萬物與我同一化機,然非靜極無以見。所以滑介叔觀於黄帝之所休,而化及之。黄帝土徳主靜,休亦息靜。

之義,靜者化之體,動者化之用,觀化而化,及與化俱者也。身與化俱,何往而非我?此言有情化爲無情,則無情者亦或化爲有情。至樂篇種有幾巳下,可見皆造物所化耳。行小變而不失大常,當無適而非樂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