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九
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二
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
山木第三

莊子衣大布而補之,正潔,係履而過魏王。魏王曰:何先生之憊邪?莊子曰:貧也非憊也。士有道德不能行,憊也。衣弊履穿,貧也,非憊也。此所謂非遭時也。王獨不見夫騰猿乎?其得柟梓、豫章也,攬蔓其枝,而王長其閒,雖羿蓬蒙,不能睥睨也。及其得柘𣗥枳枸之間也,危行側視,振動悼慄。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,處勢不便,未足以逞其能也。今處昏上亂相之閒,而欲無憊,奚可得邪?此比干之見剖心徴也夫

郭註:遭時得地,則申其長枝,雖古之善射,莫之能害。勢不便而強爲之,則受戮矣。

吕註:明雖放言若此,而不見害者,虚已以遊世之證也。

疑獨註:大,麄也。潔履,帶,履壞,故以帶係之。魏王歎先生之憊,莊子答以是貧非憊,乃引騰猿喻得𣑭梓、豫章,猶君子之得時。今處柘𣗥、枳枸之間,謂遭昏主亂相,雖欲不憊,不可得也。如欲強以直言行道,比干之見剖心,徴驗昭然也。

碧虚註:無行干人謂之憊,不遇固窮,謂之貧。夫騰猿之處木也,得勢則王長,處難則危行。人處昏亂之世,而欲逞英林,召患必矣。

膚齋云:攬,把也。蔓,纒繞,不柔上著加急字,其狀猿尤精,結以徴也。夫三字亦竒。

外利禄而守志者貧,無所守而氣餒曰憊。貧者士之常,憊者士之喪。故南華於一字之閒,必正其名,所以欲充其實也。騰猿之喻,夫豈得巳?意在柟梓、柘、𣗥之分,以形容其不遭時耳。觀南華所對,可謂確乎其尚志者矣。吁!士抱道而不遇。賞音何代而非魏王耶?然心廣體胖,足以勝之,則亦何貧憊之有?

孔子窮於陳、蔡之間,七曰:不火食,左據槁木,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。有其具而無其數,有其聲而無宫角。木聲與人聲,犂然有當於人之心。顔回端拱,還而窺之,仲尼恐其廣已而造大也,愛已而造哀也,曰:回!無受天損易,無受人益難,無始而非卒也,人與天一也。夫今之歌者其誰乎?回曰:敢問無受天損易?仲尼曰:飢渴寒暑,窮桎不行。天地之行也,運物之泄也,言與之偕逝之謂也。爲人臣者,不敢去之,執臣之道猶若是,而況所以待天乎?何謂無受人益難?仲尼曰:始用四逹,爵禄並至而不窮。物之所利,乃非巳也,吾命有在外者也。君子不爲盗,賢人不爲竊,吾若取之何哉?故曰:鳥莫知於鷾鴯之所不宜處,不給視,雖落其實,棄之而走,其畏人也,而襲諸人間,社稷存焉爾。何謂無始而非卒?仲尼曰:化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,焉知其所終,焉知其所始?正以待之而已耳。何謂人與天一邪?仲尼曰:有人,天也。有天,亦天也。人之不能有天,性也。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。

郭註:天損之來,唯安之故易。而物之儻來,不可禁禦,於今爲始者,於昨爲卒,則所謂始者即卒矣。言變化無窮皆然也。任其自然,則歌者非我也。天地之行,不可逃,偕逝則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所在皆安,不以損爲損,斯待天而不受其損也。感應旁通,爲四逹,故可以御髙大。物之利已,非求而取之。夫人之生,必外有接物之命,非如瓦石,止於形質而巳。盗竊者,私取之,君子之。致爵禄非私取也,受之而巳,若壟鴟之畏人而入於人舍,此所以稱知況之。至人玄同天下,故相與社而稷之,此無受人益所以爲難也。夜相代,未始有極,正以待之,無所爲懷也。凡言天者,皆明其不爲而自然,人亦安能有此然哉?故曰性。是以聖人晏然無矜,而體與變俱也。

吕註:猋氏之風,猶焱氏之頌,木聲人聲,犂然有當於人心,則其心亦槁木槁枝而巳巳。自無巳而廣之,則是造大,愛之則是造哀也。無受天損易,無受人益難。今則天損而巳,安用廣巳以造大邪?無始非卒,正以待之。人與天一,晏然體逝而已,安用愛已以造哀邪?知今之歌者,則知所以爲始卒、爲天人者,莫不在此矣。天地之行,非人所得止;運物之泄,非人所能閉。無受天損,則與之偕逝,不敢以爲損而去之也。執臣之道猶不敢去,而況所以待天乎?此無受天損所以易也。爵禄並至,命之在外者,苟受物所利以爲益,與盗竊何異哉?君子於四逹並至之際,以爲物之所利非已也,吾命有在外者,以是不敢受而取之,如𪅑鴯之畏人而襲人間,則天下相與社稷之不可去,此無受人益所以難也。化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,禪之者即不化者也,又惡知其終始哉?有人、有天,皆天而巳。人之不能有天,性也。此有人之所以爲天。知其爲天,則晏然體逝而終矣。

疑獨註:七不火食,則幾死矣。至於命者,安之而無死地。歌猋氏之風,心樂乎道也。有具無數,則不役於隂陽;有聲無宫,役於五行也。孔子恐回聞歌而遂廣巳之。事以造大,意見厄而遂愛巳之生以造哀情,故告以無始非卒,言變易無窮也。合天人以言之,今之歌者誰乎?不知所以然而然也。飢渴寒暑,隂陽之患,窮桎不行,亦天時也。天地之行,運物之泄,皆本於隂陽,隂陽於人,不啻父母,是以與之偕逝也。夫臣受命於君,猶不敢去,況受命於天乎?始用四達,言其襲諸人間,無所不通。爵禄並至,修天爵而人爵從之。君子得爵,將以利物,豈係於已?吾之命有在外者,謂人益自外至,以至公而受人益,非竊盗以取之,凡不能充其類者,皆竊盗也。吾若取之何哉?言受人益而非私也。鷾鴯襲人間,人愛而狎之,故得免害,喻聖人和光同塵,天下樂推而不厭也。化萬物者,化也,禪之者,變也。變化代興,莫知終始,正以待之而巳。有人中之天,有天中之天,人而不能有天,性而無命也;天而不能有人,命而無性也。性命之理,猶隂陽之不可相無,體逝而終,順性命之理,而合天人之變也。

碧虚註:據几撃琴,詠歌古風。孔子恐顔回廣巳而造大,愛已而造哀,因告之以人遇飢渴窮桎,不憂則易;爵禄勢利不動則難。無始而非卒,言有此命則有此報。人之所造,不異天賜。今歌聲變常,不知所以然也。夫荒旱寒燠,窮塞不通者,天損之也。同彼升降則易,逆之則難。且君命所至,猶不可逃,況所以待天乎?爵禄之來,期於利物,非爲巳也。命屬乎内,爵禄榮外,亦命也。天下公器,豈私受哉?燕之稱,知,能逺害也。擇居之便宜,落實而不顧,避人深也。然而須襲人舍者,以窠巢在焉,孔子。謂窮塞天命,故易安;爵禄人事,故難却。然歷險難而不忍去者,廬墓在魯故也。且物莫不有始卒,唯盡性命之情者,始卒莫與焉。具形兩間,人也;窮桎爵禄,天也。旣與天合,則窮逹非人矣。人之不能順天理而妄作,亦性然也。故聖人泊然無情,隨化所往,此逹命之至也。

盧齋云:廣巳,尊我也。以尊我之意而求之,則所造無畔岸;以愛我之意而思之,則必至於哀傷。人與天一言,在我者皆天理,今之歌者亦非我也。無受天損,貧而樂也;無受人益,富不涅也。謂天損之時,不容不安,故易。人益之來,欲辭不能,故難。窮桎不行,推之不去,運物之泄,氣數往來,皆天也。君命且不得違,天命其可違乎?此無受天損,易也。始用,謂此意纔萌四達,所向無礙,事隨而集,爵禄外至,亦命使然,故曰吾命有在外者。無功而禄,君子耻之,視如盗竊然,有推不去者,此無受人益,難也。鷾鴯即意怠,畏人,而與人相近。居社稷祭祀之地,人敬而存留之,如燕在人家,人愛而容之。言處富貴之人,能如鷾鴯之無益無害於人,則亦無譏惡之者。旣富貴矣,安得無益無害?此所以爲難。無始而非卒,言不知其始終,但居造化之中,待之而巳。人者,天所生,故有人,天也。天亦造化爲之,故有天,亦天也。性者,天命之性,此性與生字同。人性生而有,皆得之於天,非人所與也。故聖人處之安然,盡吾身而巳。

槁木、槁枝,皆無情之物。歌焱氏風,傷今思古也。廣巳而造大,猶云張皇其事;愛巳而造哀,鍾情憂戚也。夫天損之來安。之則易,人益之至,辭去則難。孔子甞謂貧而無怨難,富而無驕易。南華反立說,

語意尤竒,而於理無悖,此所以度越諸

子也。盖貧而無怨難,指俗而言,無受天損易,爲學道者而言。若顔子簞瓢樂,無受天損,易也;王子捜登車仰呼,無受人益,難也。盖天損之來,安之在我,不以損爲損,此所以爲易;人益之至,制之有尊,不可辭却,此所以爲難。然而禍福𠋣伏,勢若循𤨔,又安知天損之非益,人益之非損乎?是以逹人視損如益,處窮如通,故不淫不移,死生莫奪也。信知無始而非卒,則何損之能損哉?天人之理,互相因成,今之歌者,亦非我也,造物使之耳。夫物受天地運化,不啻人臣之從君命,唯抱道在躬者不受其損也。四達並至,命在外者,得之有道,非竊取也。則人益之來,君子亦有時乎受之矣。𪅑鴣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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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而襲人閒,喻處世全身之知,其顧窠巢而不去,猶人守社稷而不可離也。天地之化物不覺其變,人當以天合天,安時任化,爵禄窮桎,非所介懷,人而不能有天,曽鷾鴯之不若也。運物碧虚照江南古藏本作運化,於義爲優。桎當是窒,本經多通用。

莊周遊乎雕陵之樊,覩一異鵲,南方來者,翼廣七尺,大運寸,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。莊周曰:此何鳥哉?翼殷不逝大,不覩褰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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躩步執彈而留之,覩一蟬方得美䕃而忘其身;螳娜執翳而搏之,見得而忘其形;異鵲從而利之,見利而忘其真。莊周怵然曰:噫!物固相累,二類相召也。捎彈而反走,虞人遂而誶之。莊周反入,三月不庭。藺且從而問之: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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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爲頃間甚不庭乎?莊周曰:吾守形忘身,觀於濁水,而迷於清淵。且吾聞諸夫子曰:入其俗,從其俗。今吾遊於雕陵,而忘吾身;異鵲感吾顙,遊於栗林而忘真。栗林虞人以吾爲戮,吾所以不庭也。

郭註:執木葉以自翳於蟬,而忘其形之見乎。異鵲也,能覩翼能逝,此鳥之真性也,今見利,故忘之。夫相爲利者,常相爲累,故有欲於物,物亦欲之。誶,問之也。身在人間,世有夷險,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所宜,斯守形而忘身者也。見彼而不明,即因彼以見幾,忘反鑒之道。入俗從俗,不違其禁令也,以見問爲戮。夫莊子推平於天下,故每寄言以出意,乃毀仲尼,賤老聃,上掊擊乎三皇,下痛病其一身也。

吕註:觀異鵲之利,而從耳目之好,是守形也。不知有虞人之誶,足以爲辱,是忘身也。動與物交,即濁水,靜而玄覽,即清淵。夫至人之於清淵,未甞頃刻迷也。而莊子言此者,明虚以遊世,如與魏王言者,雖足以無害,而畏人之所畏,又不可不然也。

疑獨註:樊,籬也。感,觸也。蟬得美䕃,所利者小,只忘其身。螳螂捕蟬,有意於得,所惑漸大。故非徒忘身,又忘其形。異鵲又從而利之,志在必得,其惑愈大。性命之理皆忘之矣。世人爲利欲所惑者,愈大愈忘,可不謹歟?莊子於此悟而歎曰:物固相累,二類相召也。舍彈而回栗林,虞人疑其盗栗,逐而誶之。莊子知物情若此,居家三月。不出户庭藺且莊門弟子疑而問之,答以吾守形而忘身,觀蟬、鵲所利而已,亦忘其身。觀濁水而迷清淵,以其見彼而反照以此也夫。子指老子,入俗從俗,和光同塵之義。

碧虚註:夫物相爲累,而忘其所不忘者,由彼此之感召。故莊子捐彈反走,而虞人疑其盗栗也。三月不庭,因虞人辱問,故守形追悔,今乃忘身,悟夫向者覽外境之塵,而失内照之明也。夫子指長桑公,莊子之師。入俗知禁則逺禍,踐境違令則招咎。喻孔子渉人世而不免戮辱,皆幸脫烹伐者也。鬳齋云:翼大不逝,目大不覩,逐物而之狀。螳鄉與鵲,異類而相召,皆忘形忘真相累者也。守形,養生,言我爲養生之學,忽因逐鵲而忘其身,是以欲而汨其理也。濁水喻人欲,清淵,天理也。入國問俗,悮入它人栗園,是違禁也。此言物無小大,有所逐者,皆有所迷而不知也。

樊,舊說同藩籬之藩,音訓俱逺,兼氣象隘陋,非所宜遊。今依字以山樊釋之。則陽篇夏則休乎山樊,謂山林茂宻之地。三月不庭,音義註:一本作三日,詳下文頃間之語,則三爲當,傳寫小差耳。從其俗,碧虚本作從其令,元本應是令字,故郭註及之,與禮記入竟而問禁,入國而問俗義同。

陽子之宋,宿於逆旅,逆旅人有妄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陽子問其故,逆旅小子對曰: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陽子曰:弟子記之!行賢而去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?郭註:言賢之道,無時而可也。

吕註: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所以無往而不愛也。

疑獨註:夫驕盈矜伐,人神之所不與;虚巳修理,天下之所樂推。以此而徃,孰能距之。碧虚註:妍美者自驕,故爲人所賤醜惡者。卑,故爲人所貴。陽子使弟子記其事,欲後世行賢之人,去自賢之行也。且美惡二妾,有以見材與不材之間,似之而非矣。盧齋云:有賢者之德而無自矜之行,則隨所徃而人皆愛樂之。此段與前蟬鵲章皆是學者受用親切處。

存自賢之行,則美者,人猶惡之,況於惡乎?去自賢之行,則惡者人猶愛之,況於美乎?美惡由乎形,愛惡由乎心,貴賤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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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能忘賢,是爲不尚賢,所以使民不爭,歸於自化,無爲而治,莫大於斯,故用以結山木之論。

是篇以山木命題,即大樗櫟社之義。皆以不材得終天年,又以鴈不能鳴而見殺,相對立論,則南華之於世諦觀之亦熟矣。夫木以擁腫全生,理固然也,而物之夀夭窮通,各係乎命分所遇,不可謂例以不材而幸免也。材與不材,俱爲著迹,中間一路,猶渉殽訛,以其似之而非,故未免乎累。必欲離三者而獨立,乗道德以浮遊,與物同波,與時俱化,超物祖而無累,去文皮而無災,則建徳大莫之國,不在逺求而自至矣。若虚船之觸舟不怒,賦歛而毫毛不挫,皆以無心待物,物亦以無心應之。至論陳、蔡之厄,不若𪅑鴯之知螳鄉蟬鵲不知挾彈乗

之,此皆處材而未盡善,故不免乎累也。林

回棄璧,甘負赤子而趨,帝舜命禹,貴形縁而情率,則知尊天屬而不待外物矣。衣大布而過魏王,擊槁枝而歌焱氏,明處貧而非憊,知天損之易安,則人益之來,處之必有道矣。結以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是超乎材與不材之間,而真似者。冫文真人不憚諄複,期學者更進竿頭一步云。
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二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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