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八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一
表七
武林道玄楮伯秀學。
山木第二
北宫奢爲衛靈公賦歛以爲鍾,爲壇乎郭門之外,三月而成上下之縣。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:子何術之設?奢曰:一之間,無敢設也。奢聞之:旣彫旣琢,復歸於朴。侗乎其無識,倘乎其怠疑,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來,來者勿禁,往者勿止,從其強鿄,隨其曲傅,因其自窮,故朝夕賦歛而毫毛不挫,而況有大塗者乎?郭註:怕然守一,非敢假設以益事,還用其本性,任其純朴而巳。無所趣,無所恱,而任彼往來,順乎衆,無所係,而用其不得不爾。當故無損,泰然無執。用天下之自爲,斯大通之塗也,故經之營之,不日成之。
吕註:有術設其間,則非所謂一也。彫琢復朴,去華務實也。侗乎無識,不知誰何;倘乎怠疑,不敢欲速也。送往迎來,勿禁勿止,彊鿄無所抑,曲傳無所遏,而出於彼之不得巳,故朝夕賦歛而毫毛不挫,以其無所設
於一之間而巳,況天下之理有大塗者乎?庖丁所以遊刃於其間而有餘地也。
疑獨註:鍾者,虚中而善應,以喻人心。賦歛以爲鍾,喻嗇養精神以治心也。爲壇祭鍾而後用,喻成心之體,然後成心之用也。三月,天道小成,上下之懸,體用備也。王子慶忌問何術之設?答以抱一以爲用,無敢設也。復朴,喻復性,無識怠疑,何思何慮也。往來勿禁,各任所適。從其彊鿄,柔剛也。隨其曲傅,不彊柔也。因其自窮,所以不窮,故賦歛而毫毛不挫。此皆不出乎性分之内,是以無損而自足也。
碧虚註:用心專一於其間,豈敢妄設邪?彫琢復朴,制度淳古也。倘乎,怠疑,倜儻無退也。勤誠將迎,而無抑奪,順其拒扞,任其附已,因其自窮,非勢取也。賦歛而毫毛不挫,民恱,故無損也,而況有大道者乎?
獻齋云:循自然之理,純一而無雜,故曰一之間,無敢設也。彫琢復朴,去圭角而歸自然無識,而若怠若疑,無容心之狀。勿禁勿止,無將迎也。強鿄不順,曲傅,順也,皆隨而聽之。自窮自至。言或順或逆,終皆不求而自至,故無毫毛之傷。大塗謂可坦然而行,無容心以處之也。
金石奉天之器,應律吕而調隂陽,國所當備者,而賦歛於民以爲之,則宜難成也。今乃三月而成,上下之懸,設架懸鍾,上下各六,所謂編鍾是也。怪其成之速,故問何術之設而致是。答以唯知純一是守,無敢有所設也。既彫旣琢,始於有爲,復歸於朴,終乎無爲,所以至於無識,而若怠若疑也。萃乎去乎,送往迎來,若蚉蚕之過前也。來者勿禁,隨其曲附也。往者勿止,從其彊鿄也。因其自窮,使各盡其情而巳。吾能止此,而上下二懸,猶足以不擾而辨,況懷大道於身者乎?盖其謙辭也。此言以道處物者,無往而不從容;執物而障道,無往而不係累。夫賦歛以成事,後世爲國者所不免,有道存乎其閒,則事成而民不害也。所謂有道者何?守一復朴而巳矣。
孔子圍於陳、蔡之閒,七自不火食。太公任往吊之,曰:子幾死乎?曰:然。子惡死乎?曰:然。任曰:予甞言不死之道。東海有鳥焉,其名曰意怠。其爲鳥也,粉粉秩供,而似無能。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,進不敢爲前,退不敢爲後,食不敢先。甞必取其緖,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免於患。直木先伐,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,飾知以驚愚,脩身以明汙,昭昭乎如揭曰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:自伐者無功,功成者隳,名成者虧,孰能去功與名,而還與衆人?道流而不明居,得行而不名處,純純常常,乃比於狂。削迹捐勢,不爲功名,是故無責於人,人亦無責焉。至人不聞,子何喜哉?孔子曰:善哉!辭其交遊,去其弟子,逃於大澤,衣裘褐,食杼栗,入獸不亂羣,入鳥不亂行,鳥獸不惡,而況人乎?
郭註:患害生於役知以奔競,木伐井竭,才之害也。夫察焉小異,與衆爲迕,混然大同,無獨異於世矣。故昭昭者,乃㝠㝠之迹也。將寄言以遺迹,因陳蔡以託意,恃功名以爲已成者,未之甞全。功自衆成,故還之。道昧然而自行,彼皆居然自得此行,非由名而後處之,無心而動。功自彼成,故勢不在我,而名迹皆去。恣情任彼,彼各自當其責。寂泊無懷,乃至人也。辭交遊,去弟子,取其棄人間之好,若草木之無心,故鳥獸無所畏。盖寄言以極推至誠之信,任乎物而無受害之地也。
吕註:紛翂秩秩,則雖紛而不亂,似無能而非無能。引援而飛,迫脅而棲,則躊躇不得巳於動止之間也。進不敢先,退不敢後,無出而陽,無入而藏也。食不先甞,必取其緖,處乎不爭之地也。行列不斥,人不得害,則羣於人之道也。知功名之成必有虧,而去之,以還與衆人,此大成之人所爲也。道流而不明,居則人莫見其功;得行而不名,處,則人莫聞其名。得則德也。純常,比狂猖狂。妄行也。不爲功名,還與衆人也。此所謂有道者能以有餘奉天下也。陳、蔡之厄,所以處之,非不足於此,亦知之所無奈何耳。學仲尼者,苟不知有所謂行列不斥,與鳥獸之可入,則不至於揭日月而行,而爲功名之所累者幾希。
疑獨註:大成之人,指老子。去功爲名,還與衆人,此所以不隳不虧也。道流於天下而不見其迹,德行於天下而不聞其名,不雜不變,無心若狂,故不責於人,而人亦無責,此至人之道也。至人不欲名聞於人,子何喜於名也?夫子於是辭交遊,去弟子,逃於大澤,衣褐食杼,盡棄人間之好,而求物外之理,鳥獸爲之柔馴,況於人乎?
碧虚註:鳥名意怠,取其無騫翥之心,引援而飛,食,取其緖言,避害之深也。今孔子飾知以刪詩書,脩身以定禮樂,昭如日月,衆人師仰,有如直木甘井,先遭伐竭,伐功矜名,必無全者。故神人無功,其功歸民;聖人無名,其名歸臣。道氣流布,何甞彰顯。至人所居,得行其道,而民不見其迹也。純常比狂,天之君子,人之小人也。削除聖迹,則無功矣;捐棄權勢,則無名矣。縁飾知以驚愚,故有陳、蔡之厄也。於是孔子辭交去徒,逃於大澤,亦猶意怠之迫脅而棲。行列不斥,鳥獸不惡,而況人乎?
𧆿齋云:意怠,燕也。迫脅而棲,言近人爲巢,不斥不多,各依人家,故外人不得害之。順道而行,黯然自晦,故曰道流而不明。所居得行其志,不以聲名自髙,故曰居得行而不名處。純常,一也。狂若無心,不爲功名,人我無責,無迹而化也。至人欲無聞於世子。何以名爲喜乎?末後數語,與列子食豕如食人意同。
道流而不明居,得行而不名處,二句停勻分讀,義自顯然。郭氏乃於明字下著註,故後來解者不越此論。唯吕氏疑獨七二家從居從處爲句,盖得當是徳,名應是明,庶與上文義恊。言道徳流行,無往不在,但不欲自顯其道德,以取伐竭耳。純常比狂,彼此無責,故能入獸不亂羣,入鳥不亂行。此孔子服膺大成之言,而洗心藏宻之效也,故摽示後世,以爲規戒焉。
孔子問子桑雩曰:吾再逐於魯,伐樹於宋,削迹於衛,窮於商周,圍於陳、蔡之間。吾犯此數患,親交益䟽,徒友益散,何與?子桑雩曰: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?林回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。或曰:爲其布與?赤子之布寡矣;爲其累與?亦子之累多矣。棄千金之璧,負赤子而趨,何也?林回曰:彼以利合,此以天屬也。夫以利合者,迫窮禍患害相棄也;以天屬者,迫窮禍患害相收也。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逺矣。且君子之交,谈若水,小人之交,甘若醴。君子淡以親,小人甘以絕。彼無故以合者,則無故以離。孔子曰:敬聞命矣。徐行翔佯而歸,絶學捐書,弟子無挹於前,其愛益加進。異曰:桑雩又曰:舜之將死,真冷。禹曰:汝戒之哉!形莫若縁,情莫若率,縁則不離,率則不勞,不離不勞,則不求文以待形。不求文以待形,固不待物。
郭註:君子之交,無利故淡,道合故親;小人之交,飾利故甘,利不可常故絕。無故而自合者,天屬也。合不由故,則故不足以離之。有故而合,必有故而離矣,其愛益加進去。飾,任素也。因形率情,故不矯之以利。形不假故常全,情不矯故常逸,任朴直前,故常足也。
吕註:學孔子而不知有所謂天屬,唯學與書之爲務,則所以交於天下者,皆人合而巳。形莫若縁,縁則不離而合矣;情莫若率,率則不勞而逸矣。不離不勞,則任其質之自然,而性分巳足,奚用求文以待形哉?不求文以待形,則不待物宜矣。此絕學捐晝之尤至者也。
疑獨註:以勢交者,勢窮則離;以利合者,利窮則散。唯父子兄弟,天屬也,其相親之道,尤見於窮禍患害之時。故太史公曰:疾痛未嘗不呼父母。詩曰:死喪之戚,兄弟孔懷。故假人之亡國。林回不以千金之璧爲利,而以赤子為愛,出乎天性之自然,盖其始無所因而合,今亦無所因而離也。君子以道交故淡,小人以利交故甘,道交之與天屬,其致一也。孔子犯患之後,交徒益散者,其始有故而合,亦有故而離也。舜之將死,以其真道命令。禹曰:形莫若縁,不以心使形也;情莫若率,不以物忤情也。形縁則不離,情率則不勞,故無文而反質,無物而自足矣。
碧虚註:天屬淡以親,利合甘以絕。無故以合,所以親,有故以合,所以絕。孔子絕學捐書,弟子加進,去其利合,留其天屬也。舜之將死,以真道清冷曉悟。禹曰:形屬外,因物而順之;情屬内,自率而領之。物順則合,自領則逸,旣合且逸,豈假文采以待形用,固不須外物之附巳也。外物謂親交徒友輩。慮齋云:冷音零,曉也。以真道告之。縁謂因其自然,率謂循其自然,不離與道爲一也。形指我,文指身外之物,不以身外之物待我,待,猶宴客曰待,不以身外爲文華,則不待於物,此不待不資之也。天屬相收,出乎自然,無故而合也;利合相親,出乎使然,有故而合也。以夫子之交,徒比林回之赤子,則有故無故可見。淡親甘絕,又爲世道汎言之,此相收相棄之所以分也。夫子旣悟,歸而絕學,以至於無爲,捐書而究其所以跡,弟子無揖遜之禮,而相忘於前,其愛益加進,則去飾任真,皆天屬也,奚獨父子而後爲至親耶?形縁而不離,則巳常存;情率而不勞,則性常逸。所謂我者得矣,又何待乎禮文,何資乎外物哉?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