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七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
表六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山木第一
莊子行山中,見大木,枝葉盛茂,伐术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問其故,曰:無所可用。莊子曰:此木以不材,得終其天年。夫子出山,舍於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豎子殺鴈而烹之。豎子請曰:其一能鳴,其一不能鳴,奚殺?主人曰:殺不能鳴者明。日弟子問莊子曰: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,得終其天年;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,先生將何處?莊子笑曰: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,材與不材之間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若天乗道徳而浮游,則不然,無譽無訾,一龍一蛇,與時俱化,而無肯專爲。一上一下,以和爲量,浮遊乎萬物之祖,物物而不物於物,則胡可得而累邪?此神農、黄帝之法則也。若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則不然,合則離,成則毀,廉則挫,尊則議,有爲則虧,賢則謀,不肖則欺,胡可得而必乎哉?悲夫!弟子志之,其唯道德之郷乎!
郭註:設將處此耳,以未免乎累,竟不處。若夫乗道德而浮遊者,莊子亦處焉,不可必,故待之不一方。唯與時俱化者,能渉變而常通耳。
吕註:聖賢之不容於世,其累常在材,故莊子數數言之,深戒乎材之爲累也。若夫愚不肖以不能嗚,見殺亦多矣,豈以不材必可免邪?則山中之木,主人之鴈,其失均耳,故將擇夫材與不材之間而處之,然猶似道而非道也。以道之爲體,不渉兩端,亦非中央,則材不材之間,猶未免乎累。若夫乗道德而浮遊,則無譽無訾,不可得而貴賤;一龍一蛇,不可得而聖凡。消息,盈虚與時。俱化,或升或潜,和而不乖,豈係乎材不材之間,尼以浮遊乎萬物之祖而巳。萬物之祖,猶云衆父父也。若是,則物物而不物於物,胡可得而累邪?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有合必離,有成必毀,廉則見挫,尊則見議。然則材不材之間,欲免乎累,何可必得?欲無累者,其唯道德之鄉乎?
疑獨註:天下之理,其發如機,可乗而不可制;天下之時,其過如矢,可因而不可執。故昨曰:之木以不材生,今日之鴈以不材死。是以聖人因時乗理,與物俱流,而不凝滯於物;與世俱化,而不拘係於世。一龍一蛇,其變無常,不得而譽,不得而訾,與時俱化,以和爲量,浮遊乎萬物之祖,物物而不物於物,以應無窮之變,此先王所貴之法則也。若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則不免乎離合成毀,胡可必哉?欲免此者,其唯道德之鄉乎!
碧虚註:鴈之不存者,無其文也;木之大本者,有其質也。至人藏其質而混其文,所以遊於世而不僻。道德曰:新也。浮遊,無迹也。無譽訾則能括囊,同龍蛇則能顯晦,與時化則隨世宜,無専爲則可上下,以和爲量,動則循理,遊乎物祖,爲不逐末。如此則世累莫干,太古之道也。若夫物情,賢則謀,猶材木也;不肖則欺,猶黙鴈也。道德之郷,在乎不必而無迹也。
盧齋云:材與不材,猶有形迹,不免乎累,必至於善惡俱泯,無得而名,斯爲全其天也。乗道徳,即順自然。一龍一蛇,喻用舍隨時無心,故無譽無訾。專爲則有心。上下,進退也,以順自然爲度,或上或下皆可。祖,即始也。萬物之情,私情也。人倫之傳,傳習也。此下數句曲盡人情。處世不由人,胡可自必?歎人事之無常,危機之可畏也,故囑其弟子識之。唯順乎自然則可以自免也。
爲聖賢者無不因學而成,學聖賢者徃徃徇迹成弊,唯得心遺迹,斯無弊矣。木以不材而生,鴈以不材而死,此可見之迹也。然其所以生,所以死,豈專在乎材與不材,亦有係乎所遇焉。故真人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,猶以爲未免乎,累。而欲脫去之,特未知所遇者如何耳。能否係乎材,所遇係乎命。或謂材屬人而命屬天,則截然二途矣。盖材亦出於天,而成之在人,命全之在人,而有係乎天所遇則天人相因之迹,而美惡之所以著也。故材不材之間,賢者之事,超三者而無累,則入乎聖矣。是以必至於遊乎萬物之祖,物物而不物於物,然後材之所不能役,命之所不能拘也。故聖人不貴材,罕言命。郷字舊無它音,今擬從去聲,與向同。
市南宜僚見魯侯,魯侯有憂色。市南子曰:君有憂色,何也?魯侯曰:吾學先王之道,脩先君之業,吾敬鬼尊賢,親而行之,無須臾離,居然不免於患,吾是以憂。市南子曰:君除患之術淺矣。夫豐狐文豹,棲於山林,伏於岩穴,靜也;夜行晝居,戒也。雖飢渴隱約,猶且胥䟽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,定也。然且不免於網羅機辟之患。是何罪之有哉?其皮爲之災也。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?吾願君刳形去皮,洒心去欲,而遊於無人之野。南越有邑焉,名爲建德之國。其民愚而朴,少私而寡欲,知作而不知藏,與而不求其報。不知義之所適,不知禮之。所將猖狂妄行,乃蹈乎大方,其生可樂,其死可葬,吾願君去國捐俗,與道相輔而行。君曰:彼其道逺而險,又有江山,我無舟車,奈何?市南子曰:君無形倨,無留居,以爲君車。君曰:彼其道幽逺而無人,吾誰與爲鄰?吾無糧,我無食,安得而至焉?市南子曰:少君之費,寡君之欲,雖無糧而乃足。君其渉於江而浮於海,望之而不見其崖,愈徃而不知其所窮。送君者皆自崖而反,君,自此逺矣。故有人者累,見有於人者憂。故堯非有人,非見有於人也。吾願去君之累,除君之憂,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方舟而濟於河,有虚船來觸舟,雖有惼心之人不怒。有一人在其上,則呼張歙之,一呼而不聞,再呼而不聞,於是三呼邪,則必以惡聲隨之。向也不怒而今也怒,向也虚而今也實。人能虚巳以遊世,其孰能害之?
郭註:有其身而矜其國,雖憂懷萬端,尊賢尚行,而患慮愈深,故令其無身忘國,而任其自化,寄之南越,取其去魯之逺也。若各恣本歩,人人自蹈其方,則萬方得矣,不亦大乎!去國捐俗,謂蕩除其胷中,君乃謂真欲使之南越也。形倨謂躓礙,留居謂滯守。形與物夷,心與物化,斯寄物以自載也。君能少費寡欲,則無所不足。渉江浮海,不見其崖,喻絕情欲之逺。君無欲,則各反守其分,自此逺矣。謂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也。有人者,有之,以爲已私,見有於人,爲人所役用也。有天下而寄之百官,非有人也,因民任物而不役已,非見有於人也。欲令蕩然無有國之懷,則世雖變,其於虚已以免害,一也。
吕註:以魯國爲皮者,患之所生,由乎不能忘其國也。盖形不遺,則國得爲之累,刳形所以去皮;心不白,則欲得爲之染,洗心所以去欲。離人入天,此爲遊於無人之野。建德之國,所以立道也。其民愚朴寡欲,則非屬於文之不足作,不知藏物至而供其求六與,不求報仁而不以爲恩也。不知義之所適,則不尚徃來;不知禮之所將,妄行而蹈大方,可樂可葬,則終始所不去也。建德之爲國如此,而所以不能遊者,以國與俗縻之而巳。棄國捐俗,與道相輔而行,則不勞而至矣。夫道邇甚夷,而人視之若逺且險者,以形倨而不遜,留居而不進耳。以無形倨、無留居而爲車,以少費寡欲而爲粮,其患不能逹哉?不見其崖,與乎無窮之遊。送君者自崖而歹,則拘於虚而畏其深逺者,莫之敢前君,自此獨立無匹,而人莫之能從也。儻遊乎此,非有於人,非見有於人也。尭之爲堯,如是而巳。大莫建德,即前章所謂萬物之祖,道德之郷是也。次論虚船觸舟而不怒,向之乗道德而浮遊者,其於世也,亦若此而巳矣。
疑獨註:南越,明地,建徳,聖人之國。愚朴寡欲,善養心也。作而不藏與,不求報,大仁也。不知義之所適,真義也;不知禮之所將,至禮也。三者自得於内,故猖狂妄行,蹈乎大方,在生安生,在死安死也。刳形去心,遊於無人之野,使之神徳行入而同乎天也。去國捐俗,與道相輔而行之於建徳之國,使之顯道出而同乎人也。魯侯真謂使之南越,憂其道逺而險,豈知建德之國,只在乎心存神忘形不行而至矣。魯侯又慮道逺。無糧此皆不能忘物,認言着境。市南子欲其求之於性分之内,使之少費以嗇神,寡欲以養心,雖無糧而自足矣。江喻德,道喻海,不見其崖,背境也。不知所窮,適變也。如是,則送君者皆自境而反,言其至於道者,中人之所不及也。貴者有人,寵者見有於人。堯非有人,則能以貴爲寄,非見有於人,則能以寵爲下,故無累無憂,盖欲魯侯去累忘憂,而與道遊於大莫之國也。虚舟以喻無心,故觸物而不怒。有人在其上,則有心於物,而物攖之矣。人能無心以處物,孰能害之。
碧虚註:刳形則文皮去,洒心則嗜欲除。旣能自治,則是遊於無人之野。去此尚賢,取彼立德,是爲建徳之國。愚故少私,朴故寡欲。知義所適故藏,知禮所將故報。不猖狂,何縁遊方外?不妄行,何縁蹈大方?生可樂,死可葬,終始居而不離也。願君去其緖餘,與精妙相輔而行,憂無舟車,未能懸解,又憂道逺無糧,攀縁未絕也。少費寡欲無糧,自足鶉居而鷇食也。渉江浮海,望不見崖,絶塵無著也。自崖而反,言力小者不前,君自此逺矣,視聽不及也。堯非有人,忘汾水也。非見有於人,目用不知也。我忘人則無累,人忘我則無憂,故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大莫之國,謂造化也。虚船觸舟,喻無心而遇物。向也不怒,非有人也,而今也怒,見有於人也。人不怒虚舟,則物不害虚,巳可知矣。
盧齋云:以皮自累,言有名於世,皆能召禍也。前言無人之野,即無物之始,此又云建德之國。看此一段,今人禮淨土,其源出於此。戰國時,南越末通中土,借以立言,初無它義。耕作。自食而無私畜,未有禮義之名。

故無所適,無所將,猖狂從心而行,皆合乎大道也。以慕道之心自相勉勵,而欲至於此國。無形倨,不有其身,無留居,不有其國,如是則可以徃矣。渉江浮海,至不知所窮,只是遊無窮三字。送君者皆自崖而反,君自此逺矣。言學道之人,旣悟之後,向之所資以自悟者,如人餞送登舟,至於海崖,皆巳反歸矣。譬見舞劒而善草書,始因劒而悟,旣悟,則劒爲送者矣,讀書亦資送者也。大莫之國,即無人之野,建德之國也。虚船觸舟而不怒,此喻最佳。
狐豹栖伏隱約,猶不免於患,皮爲之災也。今魯國君位,無異文皮之賈禍,信能刳形則外皮自去,洒心則内欲自除,超然逺俗,是遊無人之野也。到此恐魯侯渺茫無據,又設建德之國以誘之,作不知藏見在而足與,不求報施,不爲恩,又安知義禮之所適將哉?所以恣行而不離乎大道也。可樂可葬,言安生安死,去國捐俗,則舍其係累,與道相輔,則歸於無爲,若是者,可以至於建德之國矣。魯侯未悟,叉慮道逺而無舟車,告以但能無以君侯自尊,仍無戀此國位,以是爲車,則可徃矣。又慮幽逺無隣,無糧曷至,故凡著物滯有者,畏墮於虚,其患常若此,又告以少費寡欲,無糧乃足,君其泛乎道德之海,而無崖無窮。送君者,喻爵位嗜欲平,目相從諳熟者,一旦棄去而遊乎無窮,則向之相從者,望崖而不可進,遂與之日逺矣。夫有人見有,皆不免憂累,唯能若堯之蕩蕩無名,斯可免患。願君去累除憂,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莫即無也。盖由無人之野,斯造建徳。之國,大莫則徳亦忘矣,即逍遥遊所謂無何有之郷是也。虚船觸舟,備見前解。無須臾離,居然不免於患。舊從居爲句,諸解多因之,今定從離爲句,居屬下文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