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十二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五
表土
武林道士。禇伯秀學
田子方第三
文王觀於臧,見一丈人釣,而其釣莫釣,非持
其釣有釣者也,常釣也。文王欲舉而授之政,
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;欲終而釋之,不忍百姓之無天也。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:昔者寡人夢見良人,黒色而𨚗,乗駁馬而偏朱蹄,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,庶幾民有瘳乎?諸大夫蹙然曰:先君王也。文王曰:然則卜。之?諸大夫曰:先君之命,王其無他,又何卜焉?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,典法無更偏,令無出三年。文王觀於國,則列士壞植散羣,長官者不成德,䛕斛不敢入於四境。列士壞植散羣,則尚同也;長官者不成徳,則同務也;神斛不敢入於四境,則諸侯無二心也。文王於是焉以爲太師,北面而問曰:故可以及天下乎?臧丈人昧然而不應,泛然而辭,朝令而夜遁,終身無聞。顔淵問於仲尼曰:文王其猶未邪,又何以夢爲乎?仲尼曰:黙,汝無言,文王盡之也,而又何論剌焉?彼直以循斯須也。
郭註:聊以卒歲,竟無所求,不以得失經意,其於假釣而巳。尚同則和其光塵,潔然自成,則與衆務異。天下相信,故能同律度量衡也。爲功者非巳,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,事遂而名不得不去。名去身退,乃可以刄天下也。文王任諸大夫而不自任,斯盡之矣。斯須者,百性之情,當悟未悟之頃,循而發之,以合其大情也。
吕註:知臧丈人之足與爲政,得之於其釣
莫釣之間,屬之以夢,期之以卜,而不卜者,
上恐大臣父兄之不安,下恐百姓之無天。
也。用之三年,觀於國,其效至於如所言,則
言而能夢,不爲不信,欲卜不卜。不爲不敬,
直以循斯須而巳。典法無更,六典八法,受於天子者,此其爲一國之道也。偏令無出,則可以公之諸侯而後出,此所以可及於天下也。壤植則壞其所樹之黨,袖斛則非先王之嘉量也。
疑獨註:此一節寓言文王用太公之事。文王未得太公之時,其心不忍百姓之無天,託夢以求之,亦聖人順人情之道。及受之政,大常之法不改,不正之令不出,三年之後,天下尚同,故列士壞植散羣。植者木之直,列士之操也。方其尚同之時,列士之操無用,故壞;列士之羣無施,故散。尚同則天下無異務,故長官者不成德,䛕斛不入於四境。功成如此,故文王北面事之,而太公昧然不答,汎然而辭,朝令而夜遁,終身無
聞。文王之舉,太公非不能獨行以應天意,盖不欲有異於衆,故託夢以循衆人之情於斯須之閒耳。
碧虚註:其釣莫釣,謂直鈎也。託釣待時,隱於釣以爲常耳。文王假夢,質諸大夫,大夫
謂先君之命,何疑何卜,遂迎而授之政。列士壞植散羣,謂國治則忠臣隱,諌垣廢也。長官不成徳,謂民淳政簡,䛕斛不入境,時和歲豐也。尚同則君臣一心,同務則四民著業。顔子猶疑託夢之非實答以權之予奪,在乎斯須之閒,文王盡之矣,又何論剌焉?
劉槩註:三代直道而行,知臧丈人之有道,則授之政可也,奚必託夢以信諸大夫哉?盖知道者必逹於理,明於權,道,天也,自信可也,權,人也,豈可廢哉?仲尼與文王盡之。而顔子有所未及也。然則髙宗之夢,有類是矣。髙宗則所謂直道而行者也,精神四達,與天地同流,至誠之驗,天人之際,猶影響也。其夢賚良弼者,不足疑矣。莊子之寓言,以爲文王欲明權,必考古以驗今,故假夢以信於人。學者或因臧丈人之論以推傅說,則失之。
慮齋云:常釣者,釣常在手而無意於釣,故曰非持其釣,有釣者也。壞植散羣,言不立羣,黨不成徳,不有其功,同務與衆同事,不自異也。外國䛕斛,小大不同,皆不敢入其境内,諸侯無二心,莫不知歸也。朝令者聞文王有及天下之問,故逃去,終身無聞。古本屬之夫。夫上夫字讀同。大太山刻石始皇文曰御史夫夫,義同。壞植說者不一,司馬註云:行列也。散羣言,不養徒衆。一說植者,疆界頭,造屋以待諌士,故成䟽云:諌士之館也。無隱范先生云:植者,邊疆植木以爲界,如榆關、柳塞之類。壞植散羣,則撤戍罷兵,隣封混一,此尚同之俗也。續考:司馬子長樂毅上燕王書云:薊丘之植,植於汝篁。徐廣註:謂燕之疆界移於齊之汶水。竹田曰篁,植以爲界之物也。按此則范講爲可據。餘義備見諸解。
列御冦爲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適矢復沓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,猶象人也。伯昏無人曰: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甞與汝登髙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於是無人遂登髙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御冦而進之。御𡨥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夫至人者,上闚青天,下潜黄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
郭註:盈貫謂溢鏑,左手如拒石,右手如附枝,右手放發,而左手不知,故可措之杯水也。前矢去未至的,巳復寄杯水於肘上,言其敏捷之妙,象人謂不動之至。夫徳充於内,則神滿於外,無逺近幽深,所在皆明,故
然有恂目之志。爾於中也殆矣。夫
審安危之機而泊然自得,不能明至分,故有懼,有懼而所喪多矣,豈唯射乎?
吕註:引之盈貫,持滿之至;肘措杯水,平直之至。前矢適發而復沓,方矢復寓而在弦,復沓則矢往而沓還,方矢則與前矢並,言其前後相續而不絶象人謂其用知不分,此射之射也。不射之射,則所謂純氣之守,非知巧果敢之列,故登山臨淵而不動其心,發無不中。推是以往,則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,固其宜也。
疑獨註:御冦之射,用知之審者,故能適矢復沓,方矢復寓,此射之中,非道之中也。及觀伯昏、無人之登山臨淵,背行逡巡,御冦汗流至踵,則猶是聖知之粗可見矣。若夫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,則非聖人莫能,故曰爾於中也殆矣。夫射之射,謂不出於力分之外,不射之射,力分又不足以言之。
碧虚註:考之射法,左手如拒石,右手如附枝,故可措杯水其肘上,弦發矢往,復沓前箭,所謂擘栝而入也。箭方去,未至的,復寄杯水於肘丄,言其敏捷之妙,象人不動也。是射之射,謂猶存射法,若登山臨淵而能射,非唯忘法,兼亦忘形,故能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也。
鬳齋云:發之矢方去,而矢叉在弦上,齊於弦上者纔去,方來之矢巳寓於弦。言一箭接一箭,如此之神速,是射之射也若登山。臨淵背行逡巡,而伯昏無人能之者,不射之射也,所謂純氣之守,揮斥八極而不變者也。
此章明精藝而神耗者易窮,以道而通藝者不慄,當發矢沓寓而如象人,可謂盡射之藝矣。及登山臨淵,則悚汗而不能立,況欲射乎?此伯昏所以示不射之射,特寓道於藝,非以是爲極致也。然亦揮斥八極之漸歟。習養神之道者,請觀諸此。或疑御冦著書而自貶若是,何邪?盖抑巳所以尊師,尊師所以尊道也,與彎射羿之弓者不侔矣。無隱范先生講宗吕註,兼證郭氏小失云:方矢猶方舟之義,並也。謂並執之矢巳寓於弦,非寓杯水於肘上也。其論爲當。
肩吾問於孫叔敖曰: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,三去之而無憂色。吾始也疑子,今視子之鼻以過人哉?吾以其來不可却,其去不可止,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,而無憂色而巳矣,我何以過人哉?且不知其在彼乎?其在我乎?其在彼邪亡乎我,在我邪亡乎彼?方將躊躇,方將四顧,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?仲尼聞之曰:古閒相栩然,子之用心獨奈何?孫叔敖曰:吾何之?真人知者不得說,美人不得濫,盗人不得刦,伏戲黄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無變乎巳,況爵禄乎?若然者,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,入乎淵泉而不濡,處卑細而不憊,充滿天地,旣以與人,已愈有。
郭註:曠然無係,玄同彼我,則在彼非獨亡,在我非獨存。躊躇四顧,謂無可無不可。伏戲、黄帝者,功號耳,非所以功也,故其名不足以友其人也。夫割肌膚以爲天下者,彼我俱失也,使人人自得而巳,使人自得者。與人而不損於已,其神明充滿天地,故所在皆可,所在皆可,故不損已爲物,而放於自得之地也。
吕註:鼻間栩栩然,則其息以踵而深深之意,以其得失之非我,知命而安之也,不知。

其在彼在我,以道而忘之也。躊躇四顧,則自省之不給,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?古之真人,所以不得說,不得濫,不得刦,不得友者,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故也。若然者,其神可以經山入淵,充滿天地,與人愈有,言道之無窮也。
疑獨註:此即論語所載令尹子文之事,又託肩吾以明之。栩栩然,氣微動貌。軒冕之來,不可却,則順受之,其去不可止,則任之而巳。得失非在我,又何憂喜乎?忘乎彼我,歸於大同,得喪所以自泯,天且不能貴賤之,況於人乎?真人與化爲友,故知者不可得而說,美人不可得而濫,盗人不可得而刦,羲黄不可得而友。唯其如此,故經山不介,入淵不濡,居困而不失其亨,充滿天地,與人而愈有也。
碧虚註:鼻間栩栩然,色澤欣暢貌。吾無以過人,不矜,故無憂耳。且有生是妄,逆旅誠虚,軒冕去來,何異蚉蟁之過目也。故躊躇弗進,存神道德之郷,顧眄四方,御氣窅㝠。

之域,彼之貴賤,何暇及哉?古之真人,朴素故難說,質真故莫渝,寡欲故逺盗,無求故不屈。是知心無礙者,生死不能變;形無累者,爵禄弗能縈。若然者,其神無方,故貫至堅而無畫;其氣無體,故没至柔而不濡。潜藴於無内,充盈於無外,推功與物,物足而巳有餘也。
慮齋云:鼻間栩栩然,息在内而有自養之意。令尹之貴,若在於令尹,則與我無預;我之可貴,若在於我,則與令尹無預。故曰:其在彼邪亡乎我,其在我邪亡乎彼。躊躇四顧,謂髙視遐想於天地之間,安知人之所謂貴者賤者?知者不得說,非言可窮,美人不得濫,非色可淫;盗人不得刦,非威可屈,羲黄不得友,遁世而輕天下也。介間,卑細,貧賤也,道在巳而充塞天地,推以化人,用之無盡也。
中心閑豫,故鼻間栩栩然,息深而動微,知爵禄之來不可却,去不可止,以爲得失之非我,而無憂色,此其所以過人者也。不知其在造物乎?其在我乎?以爲在我則無造物,以爲造物則無我,彼我兼忘,夫何憂哉?躊躇四顧,言其自得何暇至於人貴人賤,則所樂也内,其視三仕三巳,若遊塵之過。前此言安命者忘貴賤,輕利者忘爵禄也,故仲尼以比古之真人。真人者,死生無變於巳,以其浩然之氣,充塞天地,故推以利人,其用無極。南華寓言於肩吾、叔敖,所以爲可仕可止之鑑,而於内樂無益損焉,斯可與之論道矣。
楚王與凡君坐,少馬,楚王左右曰:凡亡者三。凡君曰:凡之亡也,不足以喪吾存。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,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。觀之,則凡未始亡,而楚末始存也。
郭註:言尼有三亡,徴不足以喪吾存,遺凡故也。遺之者不以亡爲亡,則存亦不足以爲存矣。曠然無矜,乃常存。夫存亡在於心之所措耳,天下竟無存亡也。
吕註:天下有常存,不死不生者是也。得其常存而存之,則存其存矣。尼、楚曷足以當存亡哉?
疑獨註:國之存者,物存也;吾之存者,命存也。至於命者,國雖亡,而已有不亡者。存係於物者,國雖不亡,而巳之所存者巳喪矣。楚王利人之國,左右曰:凡有三亡,徴,欲有其國也。凡君不係於國,故曰凡之亡也,不足以喪吾存。夫凡亡不足以喪吾存,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,譏楚王之存,存者巳亡,國之存無益也。由是觀之,則凡未始亡,楚未始存。此以道觀之,故無存亡也。
碧虚註:楚王有吞夷之志,故使左右以言感之。凡有三亡,徵謂不敬老、不尊賢、不養民。凡之亡也,不足喪吾存,不以皮爲災也。楚之存不足以存存,國雖存,而生巳喪矣。由是知存亡在道,不在國邑也。
鬳齋云:此即刖者有尊足存之意,謂道之在巳,不問有國與無國也。凡不爲亡,楚不爲存,則世之得喪皆外物耳。然其意尤在楚不足以存存一句。失者旣不足以自歉,則得者亦不足以自矜。此語誠有味。
凡君不以國亡係念,而能存已之存,知身之重於國也。楚王以國存自矜,而巳之所存者巳亡,以國爲重於已也。已重於國,則國雖亡而無傷;國重於巳,則國雖存而已無濟矣。是知君子所當存者,在乎道德,而不在國位,而況區區得喪下於國位者乎?
是篇立論,始於子方之師,人貌而天,隱德潜耀,有不容稱者,遂足以使文侯悟所學之非真,知魏國之爲累,可謂善揚師德,一言悟主者矣。何患乎已之不立,道之不行邪?仲尼見溫伯雪,子目擊道存,則啓迪之機,不在乎諄諄訓古之間。顔子歎超逸絶塵,瞠若乎後,則大化宻移,盍求諸交臂易失之際。老聃遊乎物初,而孔子識其離人立獨,具眼相逢,造妙若此,而猶有問,不幾於贅乎?然非因機闡理,則無以惠後學,故詳及於隂陽成和生物之奥,由其萌以究其歸,使人人知天地之大全,而忘形骸之小變,是亦聖人弘道濟物之盛心也。哀公謂魯多儒士,則以衣冠取人,莊子稽其行實,故得以少之。及其號於國而獨存仲尼,有以見真道之不磨,僞學之易泯,衡鑑昭昭,其可欺耶?文王舉臧文人,政成而夜遁,則知有心爲治者,任賢惟急,應物無心者功成弗居,君臣之道,至是極矣,所以示萬世之標準也。至若伯昏以射觀列御冦、叔敖三巳而無憂色,此又論至命之士,離人入天,與化爲一,揮斥八極,死生無變者也。學道必至此地,方爲極則,不然,皆外殉而中殆者耳。終以楚王尼君,身國存亡之喻,明物我内外之分,可謂知輕重矣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五
天萬曆敎七月吉曰,奉肯印造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