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十一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四

𠙁
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
雜篇庚桑楚第五

踞市人之足則辭以放,鷔兄則以嫗,大親則巳矣。故曰:至禮有不人,至義不物,至知不謀,至仁無親,至信辟金。徹志之勃,解心之謬,去

德之累,達道之塞。貴富顯嚴、名利六者,勃志

也;容動色理氣意六者,謬心也;惡慾、喜怒、哀

樂六者,累德也;去就取與知能六者,塞道也。

此四六者,不盪胷中,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

則虚,虚則無爲而無不爲也。道者,德之欽也;生者,德之光也。性者,生之質也。性者動謂之爲,爲之僞,謂之失。知者接也,知者謨也。知者之所不知,猶睨也。動以不得巳之謂德,動無非我之謂治。名相反而實相順也。

郭註:蹍市人則稱已脫誤,以謝兄,則傴詡之大親則巳矣。明恕素足也。不人者,視人若已,不相辭,乃禮之至。義者各得其宜,則物皆我謀而後知,非自然也。譬之五常,未嘗相親,而仁巳至金玉小信之質,大信則除此矣。以性動,故稱爲,此乃眞爲,非有爲也。非知視而能視,心非知知而能知,所以爲然。若得巳而動,則爲强動,故失也。動而效彼,則亂,有彼我之名,故反。各得其實則順也。

吕註:他人關弓而射,我,則談笑而道之,以其無恩於我,不以恩望之,則蹍足不得不辭。以放驁。兄弟關而射我,則涕泣而道之,以其恩於我,則以恩望之,故雖跟足不嫌於不愛。以傴而巳無所事。辭大親則恩之至,勿傴可也。由是言之,禮義仁、知之至者,皆無所待於外,知禮意而不爲俗禮以。觀衆人,不人之禮也;行之而宜,不求宜物,不物之義也。事至而應,無所預謀,不謀之知也。以百姓爲芻狗,而使天下兼忘,無親之仁也,信矣,而不期辟金之信也。苟至於

道,則五者無不至矣。志者心所之,心者德

之和,德則道之在我者。是以徹志而後解

心,去累而後達塞。養志貴弱,以富貴等爲

志,非弱也,悖而巳矣,故不可不徹。養心貴

虚,以容動等爲心,非虚也,繆而巳矣,故不

可不解。德以同於初爲至,則欲惡等爲德

之累,不可不去也。道以通于一爲達,則去

與等爲道之塞,不可不達也。凡此諸累,不

蕩於胷中,則道集矣。不尊無以爲道,故道

者德之欽;不生無以見德,故生者德之光。

性者生之質。性動而有爲,爲僞而失矣。生

而無以知爲,則知者接也,非與生俱生者

也。謀而後用知,則知者謨也。知者之所不

知,則知之所知,猶睨者之所不睨,乃其

所以睨也。故動以不得已,則性之爲非爲之僞,是以謂之道也。動無非我,則物與我一,何得以動亂之。誠能如是,則天下彼我是非,雖名或相反,而實未𠹉不相順者,以道無非我故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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疑獨註:以天屬之親,不嫌於不敬,在他人則有嫌矣。故蹍市人則稱誤,以謝兄則傴,詡之父則無復有言。由是知言辭之非實可見矣。至禮猶天,故不人;至義忘已,故不物;至知同物,故不謀;至仁博愛,故無親;至信不渝,故辟金也。悖則不通,故徹之;謬則不脫,故解之;累則不明,故去之;塞則不虚,故達之。此四六者,不蕩於中,則正于一,一則靜而明,虚而通也必矣。可道之道,爲德之欽;能生之生,爲德之光。命之在我爲性,曰生之質。性動而爲,莫非自然,人爲則僞,所以爲失。以知而接物謀事,皆不免於用知。知者之有所不知,猶睨者之有所不見,若神則無不知、無不見也。性出乎靜,不得巳而應物,是其動,動不失正,使物皆得,安有不治者哉?不得巳而動,若相反然,使物皆自得,則實相順也。

碧虚註:凡有脫誤於人者,情踈則不免辭謝,情親則恕之而巳。至禮者,忘已則治,有人則亂矣;至義者,守節自全,在物則虧矣;至知者不思而明,多謀則惑矣。至仁者,芻狗萬物,親踈大同矣。至信者,未嘗失約,豈俟金璧以爲質哉?貴富諸事不能悖亂者,志通也;容動諸事不能繆網者,心空也。慾惡等事不能縁累者,德厚也;去就諸事不能閦塞者,道明也。諸事不慁於靈府,則洞然明靈,遐覽太漠,世事有爲之患,豈足以猒溺耶?夫有迹者難侔於無形,枯槁者詎比於華耀,無性者,有生亦何由質正哉?視聽食息,皆性所爲,所爲非眞,爲道乏失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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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接不謨,安用知爲?知者於所常知則知之,其所不知則瞢然矣。猶睨者,斜視而不能直見也。迫而後動,動則斯得,眞以治身,何所不治?内外物我,猶束西之相反,而不可以相無也。

膚齋口義:禮義知仁之至者,皆不待於外

物。碾足之喻,義歸下文。四六不盪於胷中,

此敎人下手處。欽者,守持之恭,生者,德之

發見。性在我者,質本然也。性而有爲,爲而

流僞,則爲失矣。應接謀慮,皆性中之知。知

者以其所不知而爲知,猶嬰兒之睨而無所視。凡所動用,以不得巳而爲之,謂之德,即忘我也。於忘我之中又無非我,此即形中之不形,不形中之形也。物不得以亂之,曰治曰不得巳,田無非我,名若相反,而實未嘗不相順也。此又是一般說話。

蹍足以親踈而分敬鷔,則世俗之所謂禮者,相僞而巳矣。庸敬在兄,斯須之敬在鄉人,大親則不喻而愛敬常存,脫誤蹍足,無所復問,故禮義知仁之至者,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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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資於有物有爲,而自造其極,此出乎天理然,故不容擬議而行者合轍也。至於徹志解心,去累達塞,則由乎人爲,父。又下一等,繼以四六者不盪於中,以示入道之要。由正而靜,所以應天下之動,明而虚,所以容天下之實,則與前所謂至禮至義者無間,而同歸乎道矣。德者物之欽,道又德之欽,則其尊可知。生者德之光義,當是德者生之光。人而無德,奚以生爲?物得以生之謂德是也。性者,生之質,形體保神,各有儀則,謂之性是也。性之動,謂之爲,則知無爲者,其性未嘗動;爲之僞,謂之失,則知有爲者,其爲未嘗眞。世之任知者,與接爲搆,相與爲謀,唯恐接之不徧,知之不博,以其形神,而弗悟知之所不知者,乃其所

以知,猶睨者之所不睨,乃其所以睨,即

本經云踐者,恃其所不踐而後善博也。

故凡應物處事,必不得巳而動,則出於

性之爲而無失矣。此皆與世之名相

反而實相順。老子云:正言若反,此有道者所以異於俗,而能處物不傷也。

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已譽,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。夫工乎天而狼乎人者,唯全人能之。唯蟲能蟲,唯蟲能天。全人惡天,惡人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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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,而況吾天乎人乎?一雀適羿,羿必得之,威也。以天下爲之籠,則雀無所逃。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,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,而可得者無有也。介者移畫,外非譽也。胥靡登髙而不懼,遺死生也。夫復謵不餽而忘人,忘人因以爲天人矣。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,唯同乎天和者爲然。出怒不怒,則怒出於不怒矣。出爲無爲,則爲出於無爲矣。欲靜則平氣,欲神則順心,有爲也,欲當,則縁於不得巳。不得巳之類,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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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道

郭註:善中則善取譽,理常俱也。任其自然,天也。有心爲之,人也。工於天,即俍於人矣。全人即聖人也。蟲能守蟲,即是能天。都不知而任之,斯謂工乎。天威以取物,物必遯之。天下之物,各有所好,所好各得,逃將安在?畫,所以飾貌,刖者貌巳虧殘,不復以好醜存懷,故拸而棄之。胥靡無頼於生,故不畏死。復諸不餽而忘人,不識人之所惜,無人之情,然爲天人矣。彼胥役形殘,而猶同乎天和,況天和之自然乎?出怒不怒,出爲無爲,此是無能生有,有不能爲無之意。平氣則靜理足,順心則神功至,縁於不得巳,則所爲皆當。聖人以斯爲道,豈求無爲於恍惚之外哉?

註經中有天人、神人、至人、聖人,此又有全人焉。聖人者逃變化,雖工乎天而拙乎人,全人則又出其上,故工乎天,又俍乎人也。彼跂行喙息,群分類聚者,蟲能蟲也,不知其所以然而然;蟲能天也。全人之所惡,惡人之天也。人之天,則知其不知所以然;天之天,則忘其不知所以然。夫不知其所以然,猶且惡之,況天乎人乎,而擬議之耶?雀適羿,必得之,威也。彼不適者,則非威所得。以天下爲籠,則萬物畢羅而無所逃,況於雀乎?唯深之又深而能通天下之志者,斯能以天下爲籠,是故有若伊尹、百里奚者,皆莫逃焉,以其所好籠之也。介者以外非譽,猶能拸畫而弗循,胥靡以遺死生,猶能登髙而不懼,況夫能忘人,宜其復謵而不餽也。玩習至於再三,而不能忘人之所不能,不愧忘人,因以爲天人,明所謂天人。者,不止於忘人、忘人爲之因而巳,此則同乎天知者,宜其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也。夫怒常出於不怒,爲常出於無爲,不怒無爲,則未始有物,而物所出也。氣者虚而待物,人不能平而暴之,故不靜。誠能平其氣,未有不靜者。心於人則神也,人不能順而滑之,故不神。誠能順其心,未有不神者。有爲欲當誠巳者也。躊躇以興事,豫若冬涉川,皆不得巳之義。

疑獨註:以威得人,所獲者少;以心得人,所獲者衆。以射取之者,威也;以好籠之者,德也。伊尹好調鼎,負鼎以干湯,湯以庖人籠之。百里奚好服五色羊皮,秦穆公以五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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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皮籠之,故各得其心而爲之用也。介者,小人,畫以飾外,小人巳忘形骸,外非譽而不倦服習,至於有成,而不餽其師,是忘人道也。由忘人道,因而以爲入於天人,不免一曲之蔽也。未能忘已,則有所繫累,敬之則喜,侮之則怒。唯同乎天和者,喜怒不由敬侮而發,而繫天下之治亂,若武王一怒而安天下,此怒出於不怒也。出怒旣不怒,則出爲亦無爲,故不暴其氣而慛靜,不逆其心而神全,欲事無不當,則縁於不得巳。此聖人應物之道也。

碧虚註:工取中者,非得藏譽,妙然者踈於人爲,天人之迹俱泯,斯爲全人也巳。禽蟲多名曰能蟲,飛走不相代,曰能天。全人惡天,不以心縁道;惡人之天,不以人𦔳天,又豈顧人之譽工而毀拙者?禽誤入羿之彀,士固入國之籠,羿得禽則威,羿威而禽斃;國得士則昌,國昌而士勞。一得一失,然之理。如伊尹、百里奚,皆未能無心忘好,故爲成湯、穆公所籠。若心無所好,豈可得而籠耶?夫飾容者喜譽,貪生者懼亡,復習玩好而不餽遺者,忘棄人事也。縁習成性,因以爲天然者,亦猶介者外非譽,役者遺死生矣。方其戮辱之時,何情及於喜怒哉?性同乎天和者亦然。有怒而不出,則蓄而愈怒,出之則廓然不怒矣。有爲而不爲,則沮其欲爲,爲之則曠然無爲矣。由於本性無怒無爲故也。平氣靜照,則何所怒,順心安神,則何所爲。其動也縁於不得巴,則當於事情,此聖人之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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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齋口。義:羿不能使人無巳譽,猶聖人不能逃天下之名,能盡天道,又能晦迹人中,此全德之人也。禽蟲之飛走鳴躍,各遂其性,能蟲能天也。全人則不以天名惡天,謂不樂有其名也。人而有天人之分,猶且惡之,況我分别天人乎?羿善射,故雀畏之。以天下爲籠,則雀不待射。伊尹、百里奚亦因所好爲人所籠。若無所好,則超然物外,誰得而籠之?介兀者之拸去華飾,蓋其心於毀譽棄外之矣。胥靡、城旦舂之人,不愛其身,故登髙不懼。即心無愛,則無所著之喻。復如易之反復道,謂同習餽予人也。言此道在巳,不是賣貨,但知爲已,則是忘人,忘人則入乎天矣。徐無鬼篇:我必賣之,彼故鬻之。詳此,可知不餽之意,同乎天和,與造物爲一也。怒自不怒而出,有爲於世,亦無所容心,即是無爲而無不爲。變換下語,縁於不得巳而後起,言應物而無心。

羿不工乎射,人安得而譽之?聖人不工乎治,百姓安得而歸之?然而物歸則已累,彼工則此拙,此必至之理。工天拙人,猶之可也。若工人而拙天,則純乎人欲,累將若之何?此工天俍人,所以爲全,而免乎幽顯之患。夫卯生濕化,翾飛跂行,蟲能蟲也;烏慈覺友,蛛網𧏙丸,蟲能天也。人之能人能天,亦可類推矣。全人惡天,惡人之分别以爲天,非惡然之天也,況肯台分天乎人乎?必也藏人於天,混而一之,所以爲全德,而免世閻之累也。一雀適羿,羿以威得之,威之得物,未若無心得物之衆。若以天下爲籠,所得豈止乎雀。唯有所好,然後可籠,淡然無欲,彼惡得而籠哉?介兀之不願飾,胥徒之不懼死,皆以刑戮之餘,人所不齒而巳,亦無意乎生全,無可奈何,姑安之耳。至於復謂之乆,中心無所愧懼,能忘人所不忘,因而入於然。此言處患之久,安而化也,況本乎?然而能天能人者,其脫塵獨悟,詎可量哉!區區外貌之敬侮,何足以介浩然之懷,同乎天和。即人之能天者,出怒不怒,則所過者化;出爲無爲,則事成無迹。聖人非絶無喜怒,絶無作爲也,特不因細故以發,不爲已私而動,一志養氣,以乗事物之機,怒所當怒,爲所當爲,一以百姓之心爲心,有以勸善懲惡,亦猶不怒不爲也。氣平而靜,心順而神,感而後應,迫而後動,其有不當者乎?經文不餽難釋,一本作不愧,今從之。

庚桑之於老子,具體而微,然其未至者,猶有所立卓爾。居畏壘而民稱其德,乃聖賢利物之常。至於衆心欣感,欲推而尊之,則愛利之迹著,物交而情生,是以南榮所見,亦猶畏壘也。庚桑恐巳德不足以化,遂使往見其師,將有以轉移其心而警發之,是爲換手接人,使之的信無疑,然後至言可入。故其入門一勘,棒喝不施,問答俱喪,是爲撒手懸崖,命根斷處,幾何而一遇耶?

乎南榮不能直下承當,而曼衍支離,鋪陳長語,老子揣其病源而痛鍼之,乃退舍愁,灑濯復見,亦可謂善受敎而能新矣。故其再接也,乗機直指,盡去其津津之惡,徐有以發藥之。趎自揆受道器淺,但願聞衛生之經,即道之方,充廣在人耳。老子誨以抱一求巳,還嬰順物,衛生之經槩見乎。此問詰至極,又復歸結於能兒子乎,言有宗,事有君也。

次論泰宇發乎天光,靈臺不知所持,謂室虚而白生,不必以有心有爲汲汲求也。劵外劵内之說,志𢡚鏌鎁之喻,又使學者知輕重而加決擇焉。無有生死,序先後而同一體;寢廟偃厠,勢貴賤而各有宜。蓋欲悟有生之本無,破移是之妄見。至叙貴富欲惡之勃志繆心,則知志欲一而心欲虚,凡涉物累而障虚明者,不可不棄而逺之,所以全吾天而復乎道也。臘具膍胲,而可散不常,羿工中微,而拙乎藏譽。此皆解執滯之凡見,廓虚玄之化權,混天人工拙而超乎物我是非,忘毀譽敬侮,而造乎不爲不怒。靜則平氣養浩在不擾也;神則順心好和而惡姦也。如是則澹然獨與神明居,定于一而應無方矣。此庚桑所得老聃心傳之奥,若顔子之於尼父,有不可容聲者。南華繼絶學於百年之後,猶孟氏聞而知之,操踐至極,成功一也,故舉以爲天下式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七十四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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