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十九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三,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二
空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
則陽第一
則陽遊於楚,夷節言之於王,王未之見。夷節歸,彭陽見王果曰:夫子何不譚我於王?王果。

曰:我不若公閱休。彭陽曰:公閱休奚爲者邪?曰:冬則擉鼈於江,夏則休乎山樊。有過而問者曰:此予宅也。夫夷節巳不能,而況我乎?吾又不若夷節。夫夷節之爲人也,無德而有知,不自許以之神,其交固顚㝠乎富貴之地,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夫凍者假衣於春,揭者反冬乎冷風。夫楚王之爲人也,形尊而嚴,其於罪也無赦如虎,非夫佞人正德,其孰能撓焉?故聖人其窮也,使家人忘其貧,其達也,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。其於物也,與之爲娯矣;其於人也,樂道之通而保已焉。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,與人並立,而使人化父子之宜,彼其乎歸居而一間其所施,其於人心者,若是其逺也。故曰待公閱休。
郭註:王果言公閱休之爲人,以抑彭陽之。

進趨而巳,不若夷節之好冨貴,能交結意盡形名任知以干上也。茍盡,故德薄而名消。巳順四時之施,不能赴彭陽之急。聖人淡然無欲,樂足於所遇,不以侈靡爲貴,故其家人不識貧之何苦,輕爵禄而重道德,超然坐忘,不覺榮之在身,故使王公失其所以爲高,不以爲物自苦,通彼而不喪我也。人各自得斯飲和矣,豈待言哉?望風而靡,使彼父父子子,各歸其所施,同天地之德,故間靜而不二。欲其釋楚王而從閱休,將以靜泰之風鎭其動心也。
吕註:公閱休無求如此,宜其爲王所信。神者,人心之同,可以窮而入之。夷節自謂不能入,而其所與交,固巳顛,宜於富貴之地相助以消,言其德不長而曰:消。凍在冬而假衣於春,暍在夏而反風乎冬,言求之無得也。楚王嚴暴,非佞人正德莫之能撓,欲我言之,非所能也。唯佞人能撓君之正,唯正德能撓君之邪。佞人、夷節,正德,閱休也。我樂而忘貧,則家人亦忘貧。道尊德貴,爵禄不足以爲高,則王公化卑矣。飲人以和,其德足以沃人心,無所事於言矣。並立使人化,無所事於勢矣。父子歸居,不廢人倫也。一間所施,無嗃嗃之悔。人心若是其逺,則解其繆矣。閱休之爲人如此,可以言之於王而必信,故曰待公閱休。
疑獨註:魯人。彭陽,字則陽。夷節楚人。王果,楚大夫公閱休,隱者也。夷節無天德而有俗知,不能以神道自許,顛㝠於富貴之地,固足以消子之德,非助子也。譬凍者假舂爲衣,暍者俟冷風禦暑,言求王果之助,非所急也。況楚王爲人威嚴如虎,若不入之。以佞,則必化之以正也。聖人雖貧而樂,故家人忘其貧。其達也,不以爵禄爲顯,使王公化高爲卑,於物無逆,與之爲娯,未嘗言而人飲其和,與人立而人化其善,使人人父子各宜於歸居守一而無事,道自施於人,故與世俗相逺矣,不若釋楚王而從閱休也。
碧虚註:則陽求見王,爲利禄之計,王果引隱士,抑貪競之心,無德而有知,尚文去質也。不自許以之神者,舉指欺罔,心神交固,而湮沉乎嗜欲也。救凍暍者人事,待春冬者天時。王果任天時而不從人事,所以救則陽之失也。老萊之妻織畚,伯鸞之婦賃春,家人忘貧也。魏文侯尊段干木,漢光武交嚴子陵,忘爵祿而化卑也。與物爲娯,則同塵而不溷;與物樂通,則和光而不耀。不言之教,煖然似春,鎭以無名之樸,而使人自化。德化有序,人安其居,其道簡易,無所施爲,而趨進者弊弊焉以干禄爲事,與有道者之心相逺去矣。
盧齋曰:義:神乃我之,自然,顛迷富貴,不知有自然之神,是不自許。此相率而自損之道,故曰消也。凍者得衣則煖如春,堨者得風則冷如冬。人之相與,必以有餘濟不足。彭陽好進,是其不足,告之以隱退,如執熱而濯,當寒授衣,將有補也。佞人正德,謂眞小人方能屈撓其身以事之。王公忘爵而下士化尊爲卑也。窮理自娯,與物無硋,自保其真,不言而悟,如以至和飲之也。並立而人化,使人意消也。彼其,猶詩云彼其之子,此一句倒下意,謂彼其之子,若歸而居乎,則尊𤰞長㓜各得其宜,所施間暇,殊不容力。言在家在郷各得其和,閱休之德與。彭陽相逺若是也。
楮氏管見:王果言夷節之好進,不能爲公閱休之行,而二人者,皆楚王所愛重也。今則陽以榮進爲心,故求薦於夷節。夷節弱於德,强於知,不知内有神者可。

尊而外迷於冨貴,非以德相助,徒取消爍耳。猶假衣於春,何足以救凍,反風乎冬,何足以救暍?違宜背理,求之無益也。夫神者,好和而惡姦。人性本善,無有不可。至於神者,有得於巳而信之篤,然後能自許,令夷節貪競若此,是不自許以之神也。況楚王嚴暴,非夫姦佞之人及德之正者,不足以撓動之。蓋行之善惡,不越此二途,子何不捨惡趨善,從閱休
1以進,庶乎可久也。故聖人已下,叙閱休
之德,足以化物,而一出於無爲。至若不言而飲人以和,並立而使人化,非聖人不能也。聖人達綢繆,周盡一體矣,而不知其然,性也。復命揺作而以天爲師,人則從而命之也。憂乎知而所行,恒無幾時,其有止也,若之何?生而美者,人與之鑑,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可喜也終無巳。人之好之,亦無巳,性也。聖人之愛人也,人與之名,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聞之,若不聞之,其愛人也終無巳。人之安之,亦無巳,性也。
郭註:玄通無外,而皆洞照,不知其然而然,非性而何?揺者自揺,作者自作,莫不復命,而師其天然。此非赴名而髙其迹,率性而動,其迹自高,故人不能下其名也。任知而行,則憂患相繼,鑑物無私,故人美之。夫鑑者,豈知鑑而鑑耶?生而可鑑,人謂之鑑耳。若人不相告,則莫知美於人,譬聖人人與之名也。鑑之可喜,由於無情,不問知與不知,聞與不聞,來即鑑之,故終無巳。若鑑由聞知,則有時而廢。性所不好,豈能久照聖。人無愛若鏡,事濟於物,故人與之名。若人不相告,則莫知其愛人也。蕩然以百姓爲芻狗,而道合於愛人,故能無巳。若愛由乎聞知,則有時而衰,性之所愛,故能久也。吕註:人心綢繆於事物,不知有所謂一體者,唯聖人能達之,故内不見我,外不見物,物我爲一,其所體固周盡矣。而不知其然者,止於性而非外得也。復命則歸根,揺作芸芸也。雖靜而復命,不害乎揺作。是以終日言未嘗言,終日爲未嘗爲,凡以天爲師而巳。天則知之所不知也,我何以自知爲聖哉?人從而命之耳。無知則無憂,衆人憂乎知,而所行如馳,無幾時而有止也,若之。

何而可以至於此乎?生而美者,人與之鑑而告之,而後知其美於人。若知若不知,若聞若不聞,其可喜終無巳,人好之亦無已,以其出於性也。聖人之愛人也,人與之名告之,而後知其爲愛人也。若知與不知,聞與不聞,其愛人終無巳,人安之亦無巳。其出於性也,不以知不知、聞不聞而有所加損焉。
疑獨註:聖人解脫束縳,而通大道,混然一體,無内無外,不知其然而然,性也。復命者,靜,揺者作動,皆以天爲師也。聖人非有意於名,天下之人自以名命之,憂乎知之不明,則是好用知,知有時而窮,故所行無幾而止矣。若之何以至於道也?鑑無情於人,人愛之以别美惡,知之亦若不知,聞之亦若不聞,爲人喜而愛之終無巳。使鑑亦有知有聞,如人情之愛惡,則其照不能久,人愛之亦不能無已也。鑑之可喜,本於無情,人之好之,亦出天性,故終無巳。鑑能照而不能言,苟不相告,則亦不知鑑之美於人也。聖人之愛人亦無情,而人與之名,若不相告,則亦不知聖人之愛於人也。若以聞知而愛人,則其愛有時而止矣。人之安,聖人之仁,亦無巳,性也。
碧虚註:達綢繆,不滯於物,周盡一體,莫非我也。知其然,則去性逺矣。靜動雖殊,皆以自然爲師。聖人無名,人感其化,從而命之。夫以有涯之生,而憂無涯之知,故曰常無幾時。且欲止而不行,復未知如之何也。人有美容,則人與鑑照之,令知容美於人也。或知或不知,或聞或不聞,其美容可恱,何嘗巳哉。然人好美之,亦未始休者,天性也。聖人之愛人無已,人之安之無巳,亦性也。鬳齋口。義綢繆,謂隂陽徃來,相因不巳。聖人達隂陽造化理,窮精粗合一之妙,循乎自然而不知所以然故也。任其動用作爲,皆復歸於天命,而以自然爲主。憂乎知者,人之私知,憂慮萬端,能有幾件計較得行?故曰所行恒無幾。我將有爲有行,而尼之於命,亦如之何,故曰時其有止也,若之何?時,猶命也。原其所患,皆自知始,若知其所不知,則無憂矣。夫妍生於醜,若不告之以醜,則亦不知其妍。美惡分别,憂端所自,故曰不知不聞。其嘉終無巳。我忘美惡,與物無心,則人之好我亦無巳。此自然之理,故曰性也。
綢繆,謂世累紏纏,不得自在,皆始於有我,與物爲敵故也。唯聖人能以道通之,使周盡物理,歸于一體,而不知其然。蓋以性㑹之,而不以物我生心,何所不同哉?故於靜黙之際而有動作者存,則知動作之中,不離復命之道。一動一靜,互爲其根,是知隂陽無消盡之理。此皆以自然爲師,非出有心而自有主之者。至於大而化之之域,人則從而命之以爲聖,非聖人自聖也,亦大德必得其名之義。世人乃憂乎智之不足,而所行恒無幾,時其有止也,謂欲以智爲名,而驅馳不息,將若之何哉?喻以人因鑑而知美,不告則不知。鑑之照人無巳,人之喜鑑亦無巳。聖人愛人,而人與之名亦然,故其愛之安之也亦無已,皆出於性之自然,各安其宜而巳矣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