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十五

南華真經義海荼微卷之十八

南華其經義海纂微卷之八十八
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
外物第二

儒以詩禮發冡,大儒臚傳曰:東方作矣,事之何若?小儒曰:未解裙襦口。中有珠。詩固有之,曰:青青之來,生於陵陂。生不布施,死何含珠爲?接其鬌,壓其願。儒以金椎控其頥,徐别其頰,無傷口。中珠。

郭註:詩禮,先王之陳迹也。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,故儒者乃有用之以爲姦,則迹不足恃也。

吕註:小人之儒,資先王之言以濟其不義,何以異此。

疑獨註:先王之世巳逺,儒者有資其迹以爲盜,而至於發冡,猶舉逸詩以諷亡者,兼口。中有珠宜取之也。夫仁義之迹大,故田恒資之以竊國;詩書之迹小,故儒者資之以發冡。由詩禮之迹充之以至於仁義,由發冡之心充之,以至於竊國,不可不謹也。

碧虚註:詩以導志,禮以導事,皆垂訓顗異,扶治道者也。君子則持詩禮以脩身,小人則誦詩禮以爲盜。君子少而小人多,故聖迹之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。夫盜不掘夷齊之冡,必發桀、紂之墓者,蓋有以致之,是故多藏必厚亡,老氏之深戒

慮。齋口。義:此喻當時遊說之士,借聖賢之言以文其姦者。上語下曰臚,臚傳者,大儒爲首而告其下。青青之麥二句,賦墓田,下二句譏富者,古逸詩也。接其鬢而下,教其取口珠而無損也。

詩禮之於天下,所以正治道而防其流,與法並行,使人有所興立也。聖人世不常有,故其爲慮也深,思有以盡革天下之弊。出於禮必入於法,合於禮而法可除。聖人之心本無而已,奈何季世薄俗。有資其迹以爲姦者,至於發冡而不恤,則非獨害及生民,死者亦不得安於泉下,其流毒可勝道哉!而猶舉詩語以諷,可謂爲所不當爲,用所不當用也。南華憫世真切而無所效其力,遂旁譬曲喻以致意焉。至若魯號多儒,及覈其實而儒者一人,則此章非無爲而言,蓋欲誅其心而正其教,使之爲詩禮所當爲,盡儒行所當盡,又將以示時俗厚生之戒,起後世淳朴之風,一舉綱而衆張,於治道豈小補哉!

老萊之弟子出薪,遇仲尼,反以告曰:有人於彼,修上而趨下,末僂而後耳,視,若營四海,不知其誰氏之子。老萊子曰:是丘也。召而來。仲尼至,曰:丘去汝躬,矜與汝容,知斯爲君子矣。仲尼揖而退,蹙然攺容而問曰:業可得進乎?老萊子曰:夫不忍一世之傷,而驚萬世之患,抑固窶邪?亡其略弗及邪?惠以歡爲鷔,終身之醜,中民之行進焉耳。相引以名,相結以隱,與其譽堯而非桀,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。反無非傷也,動無非邪也。聖人躊躇以興事,以每成功,奈何哉?其載焉終矜爾。

郭註:長上促下,耳,却後而末僂,視之儡然似營他人事者,謂其能遺形去知,故以爲君子。揖而退,受其言也。設問,令老萊明其不可進。一世爲之,則其迹萬世爲患,直任之,則民性不窶,而皆自有略無不及之事。惠之而歡者,無惠則醜,惠不可長,故一惠終身醜也。言其易進,則不可妄。惠之隱括,進之謂也。順之則全,靜之則正,事不逺本,故其功每成。矜不可載,故遺而弗有也。

吕註:老子、孔子,初無間然,世之學孔子者。泥迹而不得其心,故莊子有是論。𠌪上促下至誰氏之子,以貌求聖人者也。躬矜,躬行而矜之容知,則非盛德若愚者。夫大亂生於堯、舜之閒,今不忍一世之傷,而有爲以救之,是鶩萬世之患也。豈富有之業固窶耶?將亡其謀而有不及耶?言皆不在是也。夫惠非大知,然以歡樂爲騖,終身之醜,猶且有所不爲,至有相引以名,相結以隱者,此中民之行進焉耳。況體道君子,其可若是乎?蓋不能絶棄聖知,兩忘善惡,皆鶩萬世之患者也。道無不爲而反焉,則無非傷,無爲而動焉,則無非邪,安有可貴而譽之哉?豫若冬涉川,猶若畏四鄰,躊躇之謂也。奈何載而有之,以爲非矜不可得也。疑獨註:末肩背僂,傴僂然耳。後貴人之相視,若營四海,言廣見無私。躬矜、容知,謂未能無經世之迹,業可得進,進於道也。夫仁義聖知者,聖人不忍一世受害,故爲之以救當時,而後世資其迹以爲害。以聖迹治世,抑使人陵辱,至於固陋貧窮,又忘其簡易之理,而不及眞道也。惠之而歡者,無惠則醜。中民性可上下,進之則上達,何必惠焉?惠者,小人所懷,故君子不取。相引謂趨名,相結謂樂隱。趨名所以同民患,樂隱所以充巳欲,二者皆有所偏,所以爲中。民相忘而閑所譽,無是亦無非矣。人之性反則傷,順之則全,動則邪,靜之則正。躊躇不遽,故能順性命之理而每成功,欲速則不達也。孔子載道以行,當時終有矜色,故老萊告之以此。

碧虚註:躬矜謂其欲明汙,容知謂其將驚愚,故皆令去之。一世之傷數也,含容則1。免萬世之患,迹也。驕鷔則不救。復詢仲尼歷聘遭難,守道堅固,致此貧窶耶?或亡其謀略,事業弗逮耶?以惠爲恱,而鷔物者,聖人之所醜也。中士之性易誘,世治則援引就名,世亂則交結退隱。仲尼述作,皆羙堯而惡桀。若泯絕聖迹,毀譽何有?順世者不逆故全,靜慮者不撓故正。聖人從容行道,功業成,成猶不居,況不成乎?忘言則無累,載紀則矜名也。

鬳齋口義:末,微也。言背微曲視,若營四海,即蒿目以憂世。躬矜汝身矜持之行,容外飾知,思慮鰲同傲。汝旣如此,是宜窮也。以名而相汲引,以隱蔽之計相交結,皆庸人所爲。堯桀兩忘,則無毀譽矣。反謂背之理,動而弗靜,無非邪僻。聖人不得巳而後應,所以每每成功,汝奈何以矜持之志負耶?

老萊弟子形容夫子狀貌,見於三語,末句,似得聖人之心,非具絕塵眼,未易道。此與關吏仇璋狀文中子之語相類,而其師已知之。聖賢心通神㑹若此。躬矜,謂全身是誇耀,容驕色知多謀,皆足以召患,故令去之。鷔,一作鶩。爲優,言不忍一時之患,爲仁義以救之,後世殉迹成弊,馳鶩而不止也。抑固窮窶,輕於用世耶?或無謀而慮弗及此耶?何歡於爲惠之心,形見於外而不可掩耶?蓋譏夫子遑遑遊聘,徒困其形神,是馳驁終身之醜。庸民之行,進於此耳。進則相引以名,退則相結以隱,譽堯非桀,由此而生。若兩忘非譽,堯桀奚辨哉?反謂反前所言,不能兩忘者,則愛惡存懷,與物皆傷也。動謂内無定見,喜譽惡毀者,則隨物。趣舍於行爲邪也。是以聖人待時而動,徐以興事,每有成功,奈何自負其能,終不免於矜也?夫子之與老萊,猶出爲堯而隱爲由。南華寓言以警世之不知時而强爲以要譽者耳,非實貶之也。

宋元君夜半,夢人被髮闚阿門,曰:予宰路之淵,爲清江使,河伯之所漁者,余且得予。元君覺,使人占之,曰:此神龜也。君曰:漁者有余且乎?左右曰:有。君曰:令余且㑹朝。明余且朝。君曰:漁何得?對曰:且之網,得白龜焉,其圓五尺。君曰:獻若之龜。龜至,君再欲殺之,再欲活之,心疑卜。之,曰:殺龜以卜。吉。乃刳龜七十二鑚,而無遺筴。仲尼曰:神龜能見夢於元君,

而不能避余且之網;知能七十二鑚而無遺

筴,不能避刳腸之患。如是則知有所困,神有

所不及也。雖有至知,萬人謀之,魚不畏網,而

畏鵜鶘。去小知而大知,明,去善而善矣。嬰

兒生無石師而能言,與能言者處也。

郭註:神之不足恃也如此,唯靜然居其所能而不營於外者爲全。不用其知而用衆謀,猶網無情,故得魚。小知自私,大知任物,去善則無所慕,無所慕則不驕而善。汎然無習而能,非跂而學彼也。

吕註:龜有知而不得免患,有神而不能避網,是爲有所困,有所不及。爲道者所以絕聖棄知也。雖有至知,萬人謀之,寡不勝衆,其情得矣。魚不畏網,而畏鵜鴣,鵜鶘有知,網無知也。故去小知而大知,明去善而自善,則治國者何以知爲哉?嬰兒無石師而能言,苟以知而與天下之民處,其能使之不知乎?

疑獨註:善知人之吉凶,龜之知也,𪟉而不喪其靈,龜之神也。然而不逃余且之網,不免元君之厄,是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。夫聖人者,聚衆人之善,并天下之知,所以爲至知也。凡無情於物,然後能得物,故魚不畏網,而畏𬷴鶘。去小知則知周萬物,去小善則善出天性。嬰兒無師而能言,漸染而不覺,豈用知以求之哉?

碧虚註:龜卜七十二兆,八九之數,故關子明易傳以七十二爲歷法。蟾蜍辟兵,而不免仲夏之殺雞,明將旦,而莫逃鼎爼之難。靈於彼,必昧於此,是謂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也。衆忌多知,魚畏有心,能去知人之知,而養知之明,去離道之善而保自全之善,則近道矣。嬰兒,淳朴漸散,與能言者處也。旣能言矣,分别是非,而利宮生焉。

鬳齋口義:阿門,曲側之門,名之以知,則有窮時。人有至知者,豈能勝萬人之謀?鵜鶘有心害魚,非網比也。我有心,彼亦有心,能去其小知而付之,然則大知明矣。去吾爲善自名之意,則善歸之。石同碩,碩大之師,能教人。嬰兒不待教而能言,皆之喻。

宰路淵名,神龜所居,爲清江使河伯之所,則以知而見役,兼由清入濁,所以不免乎患。猶能見夢於元君,則其神靈未泯也。龜,隂物而介,色白應陽,其圓五尺,配五行也。卜。殺龜而吉,明兆不爲已私,雖不利於已,而能著靈於人也。七十二鑚而無遺筴,言其材羙,上符天候。然而入網莫逃,刳腸不免者,其神其知,有時而窮,皆不足恃。若不爲清江使,而曵尾於塗中,以全無知之知,不神之神,斯爲至知至神矣,又何有網罟之憂哉?此章與史記龜策傳相類,但彼作漁者豫且即此人。是故有至知者,慮衆人之謀得以勝之,而不敢全恃衆知之謀,無異鵜鶘之於魚,非若網之無心而可避也。欲避患者,當去巳小暗之知,而取衆謀以爲知,則大明而周物,是以去巳善而夭下之善,歸之如嬰兒與能言者處,久而俱化,不知所以然而然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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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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