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六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一百

傳三

武林道楮伯秀學。

列御冦第二

莊子曰:知道易,勿言難。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也;知而言之,所以之人也。古之人天而不人。朱泙謾學屠龍於支離,益單千金之家,三年,技成而無所用其巧。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;衆人以不必必之,故多兵。順於兵,故行有求兵,恃之則亡。小夫之知,不離苞苴竿牘,敝精神乎蹇淺,而欲兼濟導物,太一形虚。若是者,迷惑于宇宙形累,不知太初。彼至人者,歸精神乎無始,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鄉。水流乎無形,發泄乎太清。悲哉乎!汝爲!知在毫毛,而不知大寧。

郭註:知雖落天地,未𠹉開言以引物,應其至分而已。事在於適,無貴逺功。理雖必然,猶不必之,斯至順矣。兵其安有?理雖未必,抑而必之,各必所見,則乖逆生。物,各順性則足,足則無求矣。不得巳而用之以恬淡爲上者,未之亡也。苞苴以遺,竿牘以問,小知所徇也。昬於小務,所得者淺,而欲兼濟導物,經虚渉逺,志大神敝,形爲之累,則迷而失致。是以至人泊然無爲,任其天行爲知,則所得者細,必任性大寧而後爲至也。吕註:之天、之人之分,此無爲謂,所以云狂屈似之,知與黄帝終不近也。龍之爲物,其變化有似乎聖知。屠則絶棄之,謂單千金之家,空其所有也。無所用其巧,則亦無所事於絶棄矣。此之天之全者也。兵莫懵乎志,鏌鎁爲下。聖人之才,立之斯立,道之斯行,則可必也。然而未嘗必,歸之天而巳,是以必不必則不爲不得志之所傷,故無兵。衆人反此,故多兵。順於兵而行,有求有恃之而亡者矣。小夫之知,不離問遺之間,則是敝精神乎蹇淺,而欲兼濟導物,太一形虚,非其任也。此所以迷惑於宇宙形累,不知太初,則不能太一形虚矣。唯聖人歸精神乎無始,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鄊,至其動也,水流乎無形,發泄乎太清,乃所以兼濟導物,太一形虚者也。夫心之爲物,莫知其郷,亦大矣,而其知不離乎苞苴竿牘之間,此其知在毫毛而不知大,寧爲可悲也。

疑獨註:聖人非有意於言,不得巳而應物。孔孟之心一而言不同者,以此。楊子在可以不言之時,而以言爲恱,意之所歸,亦無異於孔孟,其相去一間者,在言與不言之間耳。故曰:知道易,勿言難。道勝於物,乃能不言。此以言與不言分天人,其實未嘗相離也。世俗人爲之欲熾,故用以矯之。屠龍者,士之妙技,然而無所施用。言莊子之學,窮理盡性,以至於命,不務無益之功,故術不可不謹也。順者命,必者義。聖人於義有可必之勢,而處之以順,蓋有命也,故無兵。衆人於義無可必之勢,又不知命而行之以必,故多兵。孟子曰: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此以必不必也。語曰:言必信,行必果,硜經然,小人哉!此以不必必之也。兵非在外,喜怒交戰於胷中者是也。然喜怒亦人所不能免,順而行之,有求可得,恃而用之則亡,不可不節也。苞苴香草以行祀禮,竿牘書簡以通誠意,皆世俗小夫所爲,徒敝精神於蹇淺,非兼濟導物,求合於太一形虚之道也。如此者,迷惑於宇宙形累,不知太初。太一,數之始;太勑氣之始。於形虚言太一,於形累言太初。泣不可無數,累嫌於不虚故也。無始未有茹之先,無何有太虚也。水於藏爲腎,主精。衆人役精神於事物,坐馳於嗜欲之境;至人藏精神於無始,甘瞑於何有之郷。衆人之水,流乎有形,故易竭;至人之水,流乎無形,故無窮。發泄乎太清,無所不之也。而小夫不知大寧之道,亦可悲夫!

碧虚註:心有是非而黙然,天也;心有惻隱而形言,人也。天而不人,則常存内照,孰可欺哉?志汗漫者,所學虚大;技崛竒者,其盖支離。龍者,變化之物,合而成體,散而成章,不可的視,又惡可得而屠?設爲此大言耳。至於技成而無所用其巧,則深有旨云。外物不可必,故至人僓然任之,以免恚忤。若强欲必之,則有抉眼藏血之禍,可不謹歟?庚桑子曰:懷悉未發兵也,豈止鋒鏑之𢡖而巳敝精神乎。蹇淺,小有所志,大有所亡也。迷惑宇宙,不知大初者,所謂察秋毫而不覩泰華,切調絲竹而不聞雷霆也。歸精神乎無始,則匿其聰明,甘瞑於無何有,則枹其虚曠,故能知行乎寥廓,施用於寂寞。今汝乃縁標末而喪大本,是可悲也。

鬳齋云:勿言𪏌,謂難於忘言。知道而忘言,則離人絕迹,與天爲徒矣。竭家資以學屠龍,學成而無所用,莊子喻其道大而未有所施也。聖人以必不必,即知其所不知。衆人以不可必之事爲可必,故多爭競。用兵,爭之大者,若順其爭心,則行於世者,皆有求敵之意,以爭恃亡身而巳。饋遺書問,皆蹇淺之事,而欲兼濟天下,輔導萬物。以合太一之始,無形之妙,豈可得耶?所以迷惑乎宇宙爲形迹所累,而不知有太初然之理。至人則歸精神於無物之始,而安處無爲之地。甘瞑善睡,以喻安處水流,人見其有形,不知實出於無形;及其發泄而去,又歸於太清之虚無。世人不知事物之終始,亦猶水然,知在毫毛,所見者小大,寧即無爲,自然之理,無所不包也。

知道而言,知之事也;知道忘言,聖之事也。聖則天矣。知者言道,猶足以弘教誨人,未爲深失也。世有淺學謏聞而矜衒足者,口雖不言,而形色已言,又何足以知古人契合天理之妙哉?屠龍諸解多貶題,與經意不侔,唯吕註得其旨。碧虚以無益名章,亦失之。今擬易名忘妙章,併述管見云:

人從學求道,猶入海求龍。然而見龍者少,見而能屠者又幾何人?蓋以喻學道之難,而見道能忘爲尤難也。始於求龍而得見,則知吾身有無窮之變化;終於得龍而能屠,則明吾道有不形之至神。龍非尸居莫見,當求諸恍惚窅㝠之間;屠非刀刃所加,故超乎砉嚮肯綮之外,窮神極妙,豈桑林之舞所能形容哉?單千金之家,即是空諸所有,至於千功成而無所用其巧,則一以神遇,能解俱忘,不知龍爲何物,屠者何人也。

禪宗有云:龍牙山中龍,一見便心息。即此初段工夫。竊詳屠龍四句,文絕竒,而語甚簡,義與庖丁大章並驅。彼章末則猶存用,此則體㝠而用亦忘,所以爲至。聖人以必不必有者亦無之,衆人以不必必無者,强欲有之也。兵謂嗜欲交戰於中者,其有無亦在人而已。凡。順於兵者,欲行有求之志,不悟恃之而至於亡。小知從事遺問,以敝精神,是亦兵也,何望乎?志存兼濟,以導天下之物理,窮太一以形天下之虚,

太一,數之始,萬物自此離無入有,以形相禪,生生化化而不息者也。衆人迷惑乎宇宙,蓋以今之形累,而不知太初之本無。至人則歸精神於無始,即太初無何有之郷是也。水爲五行之首,可見而不可執,有形而又無形,故形降則流潤乎萬物,氣騰則發泄呼太清,隨隂陽而運成造化之功者,有在於是。世人則役知於細微,而不知有大寧之道,同天運而不息。大寧即眞性之未動,此心之未萌,物感而應,即天一之生水,發泄乎太清之謂也。

宋人曹商爲宋王使秦,其往也,得車數乘。王恱之,益車百乘。反於宋,見莊子曰:夫處窮閭阨巷,困窘織屨,槁項黄馘者,商之所短也。一寤萬乘之主,而從車百乘,商之所長也。莊子曰:秦王有病,召醫破癰潰痤者,得車一乘,舐痔者得車五乘。所治愈下,得車愈多。子豈治其痔耶?何得車之多也?子行矣。

郭註:事下然後功高,功高然後禄重,故高逺恬淡者遺榮也。

吕註:凡賤其身以干澤者,皆舐痔之徒也。疑獨註:曹商得車而誇咤,莊子引醫痔爲喻,鄙之之甚也。

碧虚註:治愈下而得愈多,是以抱道者遺榮,貪利者忘辱也。

鬳齋云:痤亦癰類,醫愈下而賞愈厚,鄙其汙辱不足貴也。

曹商以車侈,南華以道自尊,車侈一時而遺臭無窮,道尊萬世而流芳不歇。人之趨向,可不謹耶?

魯哀公問顔闔曰:吾以仲尼爲貞。幹國,其有瘳乎?曰:殆哉!圾乎!仲尼方且飾羽而畫,從事華辭,以支爲㫖,忍性以視民,而不知不信,受乎心,宰乎神,夫何足以上民?彼宜汝與,予頥與,誤而可矣。今使民離實學僞,非所以視民也。爲後世慮,不若休之難治也。施於人而不忘,非天布也。商賈不齒,雖以事齒之,神者弗齒。爲外刑者,金與木也;爲内刑者,動與過也。宵人之離外刑者,金木訊之;離内刑者,隂陽食之。夫免乎外内之刑者,唯眞人能之。

郭註:至人以民靜爲安,一爲貞幹,則遺跡萬世。飾競於仁義,雕畫其毛彩,百姓旣危,至人亦無以爲安也。飾畫則非任眞,將令後世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横出也。後世人君,慕仲尼之遐軌,忍性自矯僞以臨民,上下相習,不自知也。今以上民,則後世百姓非直外形從之,乃以心神受而用之,不復自得於體中也。彼百姓汝哀公各自有所宜,相效則失真,此即令之見驗效彼,非所以養巳,正不可也。此爲後世慮,明不謂當時治之則僞,故聖人不治。布而識之,則非芻狗萬物。商賈不齒,況士君子乎?要能施惠於事,不得不齒,以其不忘,故心神忽之,此百姓之大情也。

金謂刀鋸斧鉞,木謂捶楚桎梏。靜而當,則内外無刑,不由明坦之塗,謂之宵人。動而過分,則性氣傷於内,金木訊於外,非眞人,未有能止其分者也。註易以貞爲事之幹,天下之動,正夫一者也。唯忘心可以致一,致一所以爲貞幹。爲天下國家者,儻不知此,而徒欲任聖知以爲治,其弊必至於如所言也。夫道法自然,猶鵠之不。浴而白,有聖知爲之累,則是飾羽而畫也。羽者天質,然,畫者人爲之巧,猶從事華辭,以大爲小,名實殽亂,事不出乎自然,則皆强爲忍性以視民,而不知不信。若然者,不能忘心而受乎心,不能體神而宰乎神,此所以爲民也,何足以上民哉?

道之所以不可與人者,以其中無主而不正也。則彼仲尼能宜汝與?抑予自頥養與?唯絕學而心養者,乃所以致一也。徒欲以聖人爲貞幹,誤而可矣,非所以爲正。離實學僞,非所以視民。若雲行雨施,則何不忘之有?商賈不與士齒,古禮也;以事齒之,禮之變也。神者不齒,人之性也。貴義而賤利,禮實出於人之性,至於好利而忘義者,失其本心故也。

金與木,刑人之體;動與過,刑人之心。寂然不動者,心之正,動無非邪也。有爲而欲當,則縁於不得已,否則皆過而巳。楊子云:晝人之過少,夜人之過多。宵即夜之謂。爲道未至乎光大,而不免内外刑者,猶爲宵人耳。唯眞人寂然而爲,縁於不得巳,内外之刑安能累哉?

疑獨註:哀公知仲尼之粗,故欲用以爲貞幹。衆事之動歸乎,貞。猶衆枝之生附乎幹也。顔闔謂使仲尼治國,非唯不治,適足以危國。方且修飾羽儀,盛其文彩,從事華辭,則不務實;以支爲指,則喪其本性,有所欲忍而制之,言其非眞,以此視民,而不知民之不信已。使後世之治天下者,見其迹,則以心受之,以神宰之,而不能外形骸以順性命,何足以爲民上哉?且民與哀公各有性命之宜,又豈必效汝與?若欲效彼,予,非所以養也。欲以仲尼爲貞幹,以誤言之,可,正言之不可也。離實學僞,非所以視民,恐後世殉迹成弊,不若任其自然。布如泉布,用有輕重,施人而不忘,此人布也。天布則施者不見其物,受者不知其恩;人布則施而務報,商賈猶不齒之,雖以事齒之,神者弗齒,事與道殊也。金與木,害人四肢,動與過,害人五藏。宵人即小人之暗昧者,故不逃内外之刑,始於隂陽之患,不能反,則金木及之,唯眞人乃能免此。

碧虚註:繪畫羽毛以爲飾,支蔓華辭以爲文,刻意臨民,故俗多僞。受事以勞其心,宰物以役其神,已將病,何暇治民哉?汝與、頥與並音黨與之與,予從推與音彼,指仲尼。汝爾,衆也。言仲尼之德,宜衆黨與,推予養衆,誤試用之,未知可否。離實學僞,不若已之施政,而欲民不忘其德,非無心也。雖負販之徒,尚有不望報者,況士君子乎?有惠有報,俗情所稱;無惠無報,神理所尚。因惠責報,刑害生焉。外刑金木,内刑動過,顯明幽暗,俱不可逃,是以作法者氷炭戰於内,犯令者斧鉞戮於外,上下俱失其和,何望乎平治哉?

鬳齋云:貞幹,猶云賢輔貞固,足以幹事也。旣畫彩色,又飾以羽毛,言文藻之甚。以支爲指,不知本也。忍性矯激,臨民之上以示之,不知其不眞實也。受乎心者,心著乎此,故神識以此爲主宰,何足以長民?宜猶益。頥,養也。汝若以彼爲賢而養之,無益於汝,誤汝則有之,不如其巳。民可以不治治之。有心於治,則難治矣。施政而不忘,即有心於治。譬商賈之人,爲士者不屑與之齒,因事偶相聚㑹,其神亦不樂之,彼有爲之。人故有道者,不屑與之俱也。訊,鞫問食,猶食之食,病之也。人身之舉動過失,與刑戮同,唯眞人免此。

哀公欲以仲尼爲佐,覬其國政有瘳,是病而求醫也。求之切者望必重,故問諸顔闔,以印其心。闔遂歷陳時賢之弊,尚之無益,徒使殉迹生姦,民愈難治。仲尼,時賢之著者,借以立論,飾以羽毛,加之彩畫,喻從事浮華之辭,支離而不究本源,矯揉其性以示民,而不知其不信已而生姦以應之也。物至則以心受之,心受物則神主之,内不虚而外紛擾,與民同耳,何足以上民?闔又反問:彼仲尼果有益汝與?汝能自頥養其民與誤應是悟,汝當於此省悟可也。如上所言,皆使人離實學僞,非所以示勸於世,不若勿爲之愈。民之難治,以其知多,實由爲民上者有以啓之。若此所爲,猶商賈之不可與士齒,雖一時以事齒之,如社祭、郷飲之類,其神亦不屑與之俱,言其趨向不同,賢不肖所以分也。彼學偽之宵人,宜其莫逃内外之刑矣。宵人,謂㝠行而無知見,雖處白,猶長夜也。動謂心念始差,過則見諸行事,過形而不可掩,所以金木訊之,隂陽食之,食,猶冦也。眞人體純素而無爲,何内外刑之能及。

南華眞經義海簒微卷之一百

本章完

文本与影印图片来源:识典古籍(北京大学—字节跳动古籍开放文本库),底本以各书版本信息为准。 识典古籍

5033 / 5408
第 5033 页
载入中…
点正文某字,影印图上会框出该字;点图上的字,正文会定位到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