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五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九

傳二

武林道士禇秀學。

列御寇第一

列御𡨥之齊,中道而反,遇伯昬瞀人。伯昬瞀人曰:奚方而反?曰:吾驚焉。曰:惡乎驚?曰:嘗食於十漿,而五漿先饋。伯昬瞀人曰:若是,則汝何爲驚巳?曰:夫内誠不解,形諜成光,以外鎭人心,使人輕乎貴老,而虀其所患。夫漿人特爲食羮之貨,多餘之贏,其爲利也薄,其爲權也輕,而猶若是,況萬乘之主乎?身勞於國,而知盡於事,彼將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,吾是以驚。伯昬瞀人曰:善哉!觀乎汝處巳,人將保汝矣。無幾何而往,則户外之屨滿矣。伯昬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頥,立有間,不言而出。賔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屨跣足,走曁乎門,曰:先生旣來,曽不發藥乎?曰:巳矣!吾固告汝曰:人將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,而焉用之?感豫出,異也,必且有感,搖而本性,又無謂也。與汝遊者,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盡人毒也。莫覺莫悟,何相孰也?巧者勞而知者憂,無能者,無所求食而遨遊,汎若不繫之舟,虚而遨遊者也。

郭註:漿謂賣漿之家,先饋,言其敬已。内不解,則外矜飾,舉動盤辟而成光儀。外鎭人心,内實不足以服物。若鎮物由乎内實,則使人貴老之情篤也。以美形動物,則所患亂生矣。夫漿人權輕利薄,可無求於人,苟不遺形,則所在見保。保者,聚守之謂。任平而化,則無感無求,無感無求,乃不相保。先物施惠,惠不因彼,豫出則異也。必將有感,則與本性動也。細巧入人爲小,言,夫無其能者,唯聖人耳。過此以下,至於昆蟲,未有忘其能而任衆人者也。

註聖人被褐懷玉,全其形生,其藏身也不厭深眇。内誠不解,則未能忘心,誠發於形而成光,可諜而知,非藏身之道也。食於十漿,其半先饋,是有以外鎭人心,使之輕乎貴老而重巳,則粲其患而自貽也。韰同。齋唯感而後應,體性抱神,以遊世俗,乃能使人無保也。出異則藏用不宻,感豫則揺,而本性養心存神之太患,故以莫告而小言者,爲毒,而莫覺莫悟,欹不可謂之相孰也。孰,言其熏蒸而至於成。爲學者益,故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;爲道者損,去知巧而復無能,故泛若不繫之舟,虚而遨遊者也。

疑獨註内未能解脫,故見外而成光。諜,有密察之意。不能内隱其德,故有外鎭之迹,則人皆逐外而輕乎貴老。粲者,物碎而雜亂之貌。謂德性未造懸解而宻察之心形于外,患,由之而雜生矣。夫漿人利薄權輕,猶競趨我,況萬乘之主,身勞知盡,求賢爲助,必將責我以功,所以驚也。善哉觀乎!言非徒見彼而能反觀也。禮見尊者,脫屨而升堂,戸外屨滿,言歸之者衆,果爲人所保也。發藥,謂善言教人,如藥治病。夫列子能盡性矣,而未至於命,未能遺形滅迹,故爲人所保。非列子使之保,而不能使人無保也。經云使天下兼忘我難,是矣。物我兩忘者,物感則應,焉用豫出異人之迹,而使之來感耶?必且有感,則搖動汝之本性,外物得以入之。與汝遊者,又莫汝告,而以諂佞入汝,乃人毒也。不能覺汝之迷,曷爲相孰?孰,猶知也,相知則熟矣。巧知之人,不免憂勞,非巧非知,則無能而飽食遨遊,汎若不繫之舟也。

碧虚註:内誠不解,心未虚形,諜成光,事,威儀也。以外鎭人心,使人畏其光彩,輕乎貴老而尊我,恐其患亂生也。賈利不多,而遇我若此,況萬乘之主乎?主尚賢,則其責任不輕,是以驚也。户外屨滿,人果保附,垂訓口。猶醫之發藥,有迹故人保附,無心則人莫知。列子能不失德矣,未能支離其德也。感物恱豫,有心出異,摇汝本性,理何可堪!從遊之人,皆出汝下,忠告莫聞,唯事巧毒,誰何明曉以相規戒哉?且人來保汝,不求無爲,而必學巧知,唯聖人知其然也,故虚懷無繫,委任群材,無勞無憂,飽食遨遊而巳。

盧齋云:誠積於中而未化形容,動成光儀,所以人敬之。趙州云:老僧修行無力,被鬼神覷破,即此意。貴者、老者,人所當敬,今反輕彼而敬我。壡猶聚,言,其迹愈露,則不能逃當世之患也。賣漿之家,敬我若此,況爲君者乎?君方身勞知竭,必將求我爲用,使效其成功,此乃瀣其所患,人將歸向,保汝爲師矣。此保字便有不足之意。看𢽹人之見,又高一着。古人坐席,必脫屨而入,急於迎敢,人不及穿屨,提之而走也。不能使人無保汝,即是使人忘我難,而焉用之。言汝何以致此人感動恱豫若此,汝必不能晦乖異出見乎外,且摇動汝之本性,尤無益也。汝朋友又無相規正者,則終身無所覺悟,誰復問汝爲如何?巧者必勞,知者苦,唯體道自然而不用其能,則飽食嬉遊而巳。此段文歸結在一虚字上,其竒筆也。

此章全見列子止於何相孰也。其間有三兩字不同。南華添巧者以下數句,總結前義,愈覺精彩,如光弼之將子儀軍也。按列子居鄭圃四十年,人無識者,則此五漿先饋,當在居鄭之前。然見饋漿而驚,其察人檢巳亦微矣。户外屨滿,則是不能韜晦,人爭趨而保附之。汝焉用此感恱之道,出異以動人耶?凡有以感人者,必先揺其本性,彼方從而化之,又何說也?我若無心,鬼神莫能測,況於人乎?汝之朋友,又莫汝告,徒以巧佞入人,而汝莫覺悟,何相熏蒸習熟若此?古文熟與孰同。爭任巧知,以勞以憂,無肯安於無能者。此無能,猶云無爲也。無爲故無求,飽食以遨遊,汎若舟之不繫,亦虚而巳矣。碧虚照列子本文作無多餘之嬴。

鄭人緩也,呻呤於裘氏之地,祇三年而緩爲儒。河潤九里,澤及三族,使其弟墨,儒墨相與辯。其父助翟,十年而緩自殺。其父夢之曰:使而子爲墨者,予也。闔胡𠹉視其良,旣爲楸柏之實矣。夫造物者之報人也,不報其人,而報其人之天。彼故使彼夫人以巳爲有,以異於人,以賤其親,齊人之并飲者相捽也,故曰今之世皆緩也。是有德者以不知也,而況有道者乎?古者謂之循天之形。聖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衆人安其所不安,不安其所。

郭註:翟,緩弟名。緩怨父助弟,感激自殺,死而見夢,謂巳能爲儒,又化弟令墨。弟受巳化,而不能視巳爲良師,遂便怨死。精誠之至,故爲楸柏之實。夫造物以下,莊子辭也。積習之功爲報,報其性,不報其爲,然則習。學之功,成性而巳,豈爲之哉?彼有彼性,故使習彼緩,美其儒,謂巳有積學之功,而不知其然也。夫有其功以賤物者,不避其親;無其身以平往者,貴賤不失其倫也。穿升所以導泉,吟詠所以通性,無泉則無所穿,無性則無所詠。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,従識穿詠之末功,矜而有之,不亦妄乎!觀破之謬,以爲學父任其爾而知,故無爲乎其間也。夫仍自然之能,以爲巳功,逃天者也,故刑戮及之。聖人無安無不安,順百姓之心,所安相與異,所以爲衆人也。

吕註:緩自爲儒而使弟爲墨,以至相與辯其父助翟而緩殺,皆其人而巳。若緩之所以爲儒,翟之所以爲墨,則其人之天也。論其人,則父子兄弟不一其身,儒墨不同其業,論其人之天,則一而巳。其父之所夢者,乃緩之天,緩之天即其弟之天,而緩不緩矣。言彼之爲墨,天實使之良者,受之於性,非學所能,亦天而巳。謂其弟爲而子,自謂巳之天爲良,則忘其父子兄第之辭。學儒而儒,學墨而墨,與緩之爲柏實,乃其所以報,皆天使之也。而人不知所以使已助人者未嘗異也,乃以巳爲有,以異於人,至於賤其親,如緩之所爲,可不悲哉!此與齊人以井爲巳有,而至於相捽者無異。世之不知其天而賤彼貴我者,皆緩也。原其所以失性如彼者,以其有知而巳。有德者,以不知所以全其天也,況有道者乎?有知則遁天,遁天倍情,則不免於復,是以古者謂之遁天之刑。聖人安其所安,衆人安其所不安。所安者天也,所不安者人也。

疑獨註:呻,吟,誦詠之聲。裘氏,地名。儒者之成名,必至於通天地人而後巳。吟詠三年而得之者,特其粗耳。當時通儒巳不可得。如緩者,鄭國用之。河潤,喻澤及之逺。三族,父母妻也。緩之為儒,弟之爲墨,蓋因其性分以充之,而各以其術辯爭是非。父助翟而緩自殺,又託夢於父,謂:教汝子爲墨者,予也。翟不能順巳,而父又助之,予所以怨死,其眞性巳化爲楸柏之實矣。良如良心、良能之良知,能與心皆出於具性,謂之良。楸柏堅固後凋,言爲儒之性不可變。人各有一天,學者所以充其可欲,如之。物之所與,人不能强無之;造物所不與,不能强有之。此緩、翟儒、墨之分,雖父之嚴、兄之愛友,不可得而移,蓋彼有一人如彼也。夫人之以其所見有異於败其親,皆由學術之偏,此雖人也,亦天存焉。齊人之井飲者相捽,汲水而不其源,猶當時爲儒者執其末以爭是非,不至於命,則無由知其本。有德者猶能以不知爲知,而不自矜,況爲道者乎?天刑,謂命之自然而不可逃,緩乃欲遁之,莊子所以不取所安者仁,不安者不仁,皆人道也。若天道,則無安無不安,乘理應時而巳矣。

碧虚註:緩以積憤而殺父,以妄念而成夢,塚上楸柏成實,言其堅貞不化,鍾此歲寒之資以爲信也。夫離曠之性本聰明,故造物報之以聰明,彼性本有者,報之於彼形,非緩自能爲儒,又能教弟爲墨也。學者爭教而相辯,無異井飲而相粹,皆勝心所使,唯有德者則不欲人知,又況爲道者乎?遁天之刑,謂棄蔑天理而自就刑戮也。人安其鶴脛之長,而不續鳬脛之短。衆人反此,故天理人事悖矣。

鬳齋云:河潤九里,澤及之廣。以其餘資使弟從墨學,學不同而論異。父愛翟而助之,緩怨父而自殺,遂見夢於父曰:資給汝子,爲墨者,我之餘澤也。今爭而致殺,何不視我冡上松柏巳成實矣。言其死之久良是。琅音浪,家也。莊子從而斷之曰:緩謂已能使弟爲墨,而不知造物於人,自有報應之理,不以人之能者爲應,而以人之得於天者爲應。彼學墨而墨,是造物以其天應之,非汝以人力資給而成也。彼故使彼,上彼指造物,下彼指其弟。夫人謂緩也。齊人之井飲相捽,私有其水,所見與緩同。夫有德者以造物爲不可知,而況得道者乎?遁謂棄其天理,刑,謂得罪於造物也。

人各有正性,得之於天而不可移。緩之爲儒,翟之爲墨,皆天性本有,假學以成之耳。儒師堯舜,墨師大禹,皆學於聖人。儒主中庸,墨則流於兼愛,過猶不及,故聖門不取焉。當時儒墨並行,皆足以致貴顯,緩乃謂己能爲儒,又能使弟爲墨,以此多二教指趣不同,遂相與辯其父不能槩之以理,而偏助翟爲緩者,當順處而徐悟之。天性無不復之理,何遽至怨父而自殺,其所損亦多矣。

餘憤未消,猶見夢於父,謂何不試視已冡上,其精靈已化爲椒柏之實。實猶質也。言其堅貞不變,眞性猶存。莊子於是斷之曰:造物之報人也,不報其人,而報其人之天。報猶復天,言性也。緩之化爲異物,不復其形矣,而能見夢以陳,其性未嘗滅也。彼故使彼,結上文言人形非久。性必有歸,一念所存,不可泯也。緩以怨憤而死,性猶不滅,而化爲堅貞之木。然則養生得理,盡年遺累,順化而復初者,其眞性所歸當如何哉?

鄭人之爲楸柏,語之似怪。按夸父之生鄧林,則亦或有之。蓋有情無情,生化何極,舉不離乎形器之變幻。人處其中,而不知所以與之俱化。若知有所謂無形而不變者,則不受物化,而化能物矣。夫人至皆緩也,所以責世儒之陋。所見若是,何望其通三才而理萬物?有德者以不知言緩所以失道爲有知而分别耳。渾然不知,所以全其天也。

遁天之刑,訓解不一,詳下文所安、所不安即其證,或析爲别章,遂至經意不貫。言緩遁逃自然之理,而棄背父子兄弟之天,是不安其所安;怨憤而自之於刑戮,是安其所不安也。南華以遁天之刑一語結緩之公案,所以爲後世不與天理而狠愎自戕者之戒云。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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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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