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四





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八
傳一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。
漁父第一
孔子遊乎緇帷之林,休坐杏壇之上,弟子讀書,孔子絃歌鼓琴,奏曲未半,有漁父下船而。

來,鬢眉交白,被髮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陸而止,左手據膝,右手持頥以聽。曲終而招子貢、子路。二人俱對。客指孔子曰:彼何爲者也?子路對曰:魯之君子也。客問其族曰:族孔氏。曰:孔氏者,何治也?子路未應。子貢對曰:孔氏者,性服忠信,身行仁義,飾禮樂,選人倫,上以忠於世主,下以化於齊民,將以利天下,此孔氏所治也。又問曰:有土之君與?曰:非也。侯王之佐與?曰:非也。客乃笑而還行言曰:仁則仁矣,恐不免其身,苦心勞形,以危其真。嗚呼!逺哉!其分於道也。
子貢還報孔子。孔子推琴而起曰:其聖人與!乃求之。至澤畔,方將杖挐而引船,顧見孔子,還郷而立。孔子反走再拜而進。客曰:子將何求?孔子曰: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,丘不肖,未知所謂。竊侍於下風,幸聞咳唾之音,以卒相丘也。客曰:嘻!甚矣子之好學也。孔子曰:丘少而脩學,以至於令,六十九歳矣。無所得聞至教,敢不虚心。
客曰:同類相從,同聲相應,天之理也。請釋吾之所有,而經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,人事也。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庶人四者,自正治之美也。四者離位,亂莫大焉。官治其職,人憂其事,乃無所陵。故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徴賦不屬,妻妾不和,長少無序,庶人之憂也。能不勝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禄不持,大夫之憂也。廷無忠臣,國家昬亂,工技不巧,貢職不美,春秋後倫,不順,天子,諸侯之憂也。隂陽不和,以傷庶物,諸侯暴亂,以殘民人,禮樂不節,財用窮匱,人倫不飭,百姓淫亂,天子有司之憂也。令子。上無君侯有司之勢,下無大臣職事之官,而擅飾禮樂,選人倫,以化齊民,不泰多事乎?
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謂之總,莫之顧而進之,謂之佞;希意導言,謂之諂;不擇是非而言,謂之䛕;好言人惡,謂之讒,析交離親,謂之賊;稱譽詐僞以敗惡人,謂之慝;不擇善否,兩容顔適,偷拔其所欲,謂之險。此八疵者,外以亂人,内以傷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謂四患者,好經大事,變更易常,以挂功名,謂之叨;專知擅事,侵人自用,謂之貪;見過不更,聞諌愈甚,謂之狼。人同於已則可,不同於己,雖善不善,謂之矜。此四患也。能去八疵,無行四患,而始可教巳。
孔子愀然而歎曰:丘也再逐於魯,削迹於𫟘,伐樹於宋,圍於陳、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離此四謗者,何也?客曰:甚矣子之難悟也。八。有畏影惡迹而去之,走者,舉足愈數而迹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離身,自以爲尚遲,疾走不休,絕力而死。不知處隂以休影,處靜以息迹,愚亦甚矣。子審仁義之間,察同異之際,觀動靜之變,適受與之度,理好惡之情,和喜怒之節,而幾於不免矣。謹脩而身,慎守其眞,還以物與人,則無所累矣。今不脩之身而求之人,不亦外乎?
孔子愀然曰:請問何謂眞?客曰:眞者,精誠之至也。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。故强哭者雖悲不哀,强怒者雖嚴不威;强親者雖笑不和。真悲無聲而哀,眞怒未發而威,眞親未笑而和。眞在内者,神動於外,是所以貴真也。其用於人理也,事親則慈孝,事君則忠,貞。飲酒則歡樂,處喪。則悲哀忠貞,以功爲主,飮酒以樂爲主,處喪以哀爲主,事親以適爲主,功成之美,無一其迹矣;事親以適,不論所以矣;飲酒以樂,不選其具矣;處喪以哀,無問其禮矣。禮者,世俗之所爲眞者,所以受於天自然,不可易也。故聖人法天貴真,不拘於俗。愚者反此,不能法天而恤於人,不知貴真,禄禄而受變於俗,故不足。惜哉!子之早湛於人僞,而晚聞大道也。
孔子曰: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,敢問舎所在,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。客曰:吾聞之,可與往者與之至令妙道;不可與往者,不知其道。愼勿與之,身乃無咎。子勉之!吾去子矣!吾去子矣!乃剌船而去,延縁葦間。顔淵還車,子路授綏,孔子不顧,待水波定,不聞挐音,而後敢乘。
子路旁車而問曰:由得爲役久矣,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萬乗之主、千乘之君,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,夫子猶有倨傲之容。今漁父杖挐逆立,而夫子曲要磬折,言拜而應,得無太甚乎?門人皆恠夫子矣,漁父何以得此乎?孔子伏軾而歎曰:甚矣由之難化也!湛於禮義有閒矣,而樸鄙之心,至今未去。進吾語汝。夫遇長不敬,失禮也;見賢不尊,不仁也。彼非至人,不能下人。下人不精,不得其真,故長傷身。惜哉!不仁之於人也,禍莫大焉,而由獨檀之。且道者,萬物之所由也。庶物失之者死,得之者生。爲事逆之則敗,順之則成。故道之所在,聖人尊之。今漁父之於道,可謂有矣,吾敢不敬乎?
郭註:此篇言無江海而閒者能下江海之。士夫孔子之所放任,豈直漁父而巳哉?將周流六虚,旁通無外,輭動之類,咸得盡其所懷,而窮理至命,固所以爲至人之道也。吕註:孔子體性抱神,以遊世俗,則豈有漁父之譏哉?所以言此者,蓋世之學孔子者不過其迹,故寓言於漁父,以明孔子之所貴者,非世俗所知。子貢之告漁父者,乃世儒所知孔子者也。夫天下雖大,亦物而巳,孔子之所以爲孔子者,孰肯以物為事?故道之眞以治身,緖餘土苴以治國家天下。誠如子貢所言,非其任而爲其事,則其分於道也,豈不逺哉!八疵四病,宜其不免也。觀後世得孔子之迹者,而考其所爲,則莊子之言,千載之下,猶親見之,得不謂之神人乎?疑獨註:莊子寓言於漁父,以明七十而從心,然後造至命之地,則六十九以前,皆孔子經世之迹也。其間八疵四病,亦人情所不免者。聖人順人情而制法,其見於言行之際,固亦未嘗不即此,而心蓋巳離之矣。莊子寓言以非其迹,自天子至庶人,莫不各有其序,所論疵病,切中事宜。然則孔子稱六十九而無所得,豈非以未能從心耶?若夫從心,則服仁義,行忠信,飾禮樂,選人倫,凡所以治天下者,皆非其眞,猶因指見月,而指非月也。孔子至此,亦無所事乎受教漁父,亦不可容聲,故曰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,俱相忘於無言也。
碧虚註:四民著業,則不爲世利所滑。事應。

所感,故豐足而無憂。志小者無圖大之謀,失御者寡持執之術,故功不立而禄不守也。謀而不當,言而不信,役重則工麤,責多則貢惡,悖道生怨,故有後期而致者。變宜則不和,易常則傷物,怒深則暴亂,憤極則攘伐,禮樂煩則人淫,食稅多則窮匱,能反而修之,疵病免矣。歷聘諸國而欲無謗,猶奔塵而欲衣不緇,冒雨而欲巾不濕也。在物還物,屬人還人,修身守眞,彼我無累。眞者,自然之性,内發於精誠,外感於天人,其用於人理也,忠孝哀樂,各得其宜,功成之美,無一其迹。禮者世教,眞者天性,愚者恤於人,變於俗,故於道則不足也。漁父之道,不經不營,淡然無欲,而衆美從之,仲尼所以歸敬也。
劉槩註:同於已則是之,故趙王以莊子爲賢;異於己則非之,故暴跖以仲尼爲盗。無同也,無異也。唯道所在,吾將致其所尊而盡言之,此漁父之篇所以作,而必寓言於孔子也。夫天眞與人理相去逺矣,而其本。

末先後未嘗相廢,眞積於内,神動於外,刑名禮法之用,又其外者焉。仲尼明憂患與故以興民同,將以利天下。守眞之士,亦且致貴愛於身。老氏嘗謂貴愛以身爲天下,然後可以寄託天下,則其利天下之術,固有不治而治者矣。此孔子之所取也。若夫長沮、桀溺之潔身而亂倫,未𠹉不辭而闢之。以此知寓言之意有所在也。
貞齋云:春秋後倫,朝覲失序也。稱譽詐僞,言所不當譽,以敗惡人,毀所不當毀,以顏色投人之好,曰顔適,無善惡,皆欲其恱巳,曰兩容,八疵四病,人之大患,去此乃可語道也。漁父謂凡夫子所爲,皆爲人而巳,所以不免世謗。若修身而守眞,無物我之對,則無所累矣。今不求諸身,而汲汲爲人,不亦外乎?不精不誠,不能動人,即至誠感袖之意。强哭强笑、强親與其眞者六句,甚切當。眞在内者,神動於外,禮者,文飾於外。世俗之爲眞者,天命自然之理。不知天爵之貴者,以世俗之禄爲禄,甘爲流俗所化,故但見其常慊然也。下人不精,不得其真,此又爲學者設。漁父,有道者也,吾尊其道,所以敬之。
褚氏管見:漁父或謂范蠡扁舟五湖,屈原澤畔所逢者,竊謂亦不必泥其人,但隱德藏輝,潛身湖海,若太公望、王𠪚子陵、張志和、陸龜蒙之徒,其閒有倂姓名俱隱者,豈得而盡考。緇帷,言林木茂密,暗如帷幄,因以爲名。南華寓言於漁父,孔子問答,與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意同。蓋孔子爲人心切,則經世迹著,所以人得而擬議,故漁父告之以去疵逺患、修。身守眞而還以物與人。夫名亦物也,造物者所靳,過分則忌之。眞者,在已之良貴,外物不足比,人而不知貴眞,則中無所主,禄禄而受變於俗也宜矣。畏影惡迹及强哭强怒二喻甚精當。事親則慈孝以下一段,大有益於治道,有以見漁父亦非獨善其身者,用舍有時耳。孔子聞言而悟,願棄所學而卒受教。蓋治世有爲者,聞無爲之益,不得不宗焉。剌船而去,示過化而無留迹;待水波定,不聞挐音而後敢乘,則一聆至言,心恱誠服,其人雖往,敬猶存也。凡漁父所言,明世俗之知孔子者,不過如此,特其行世之迹耳。唯南華得夫子之心,指其迹而非之,則所謂眞者可黙契矣。世人多病是經訾孔子,余謂南華之於孔子,獨得其所以尊之妙,正言若反,蓋謂是也。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八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