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三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七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七
谷十
武林道士豬伯秀學。
說劒第一
昔趙文王喜劒,劒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,曰:夜相擊於前,死傷者歲百餘人,好之不厭。三年國衰,諸侯謀之。太子悝患之,募左右曰:孰能說王之意,止劒士者,賜之千金。左右曰:莊子當能。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,莊子弗受,與使者俱見,曰:太子何以教周?賜周千金。太子曰:聞夫子明聖,謹奉千金以幣從者,夫子弗受,悝尚何敢言?莊子曰:聞太子用周者,欲絕王之喜好也。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,下不當太子,則身刑而死,周尚安所事金乎?使臣上說大王,下當太子,趙國何求而不得也?
太子曰:然,吾王所見,唯劒士也。莊子曰:諾。周善爲劒。太子曰:然,吾王所見劒士,皆蓬頭突𩯭,垂冠曼胡之纓,短後之衣,瞋目而語難,王乃恱之。今夫子儒服而見王,事必大逆。莊子曰:請治劒服。治劒服三日,太子乃與見王。王脫白刄待之。莊子入殿門不趨,見王不拜。王曰:子欲何以教寡人?使太子先曰:臣聞大王喜劔,故以劒見王。王曰:子之劒何能禁制?曰:臣之劒,十步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王大恱之,曰:天下無敵矣。莊子曰:夫爲劒者,示之以虚,開之以利,後之以發,先之以至,願得試之。王
曰:夫子休就舍待命。令設戲,請夫子。王乃校劔士七,日死傷者六十餘人,得五六人,使奉劒於殿下。乃召莊子曰:今曰:試使士敦劒。莊子曰:望之久矣。王曰:夫子所御杖長短如何?曰:臣之所奉皆可。然臣有三劒,唯王所用,請
先言而後試。
王曰:願聞三劒,曰:有天子劒,有諸侯劒,有庶人劒。王曰:天子之劒何如?曰:天子之劒,以燕谿、石城爲鋒,齊、岱爲鍔,晉、魏爲脊,周、宋爲鐔,韓、魏爲鏯。包以四夷,裹以四時,繞以渤海,帶以常山,制以五行,論以刑德,開以隂陽,持以春夏,行以秋冬,直之無前,舉之無上,案之無下,運之無旁,上決浮雲,下絶地紀。此劒一用,匡諸侯,天下服矣,此天子之劒也。文王芒然自失曰:諸侯之劒何如?曰:諸侯之劒,以知勇士爲鋒,以清廉士爲鍔,以賢良士爲脊,以忠聖士爲鐔,以豪傑士爲鋏。直之亦無前,舉之亦無上,案之亦無下,運之亦無旁。上法圓天,以順三光,下法方地,以順四時,中知民意,以安四郷。此劒一用,如雷霆之震,四封之内,無不賔服,此諸侯之劒
也。王曰:庶人之劒何如?曰:庶人之劒,蓬頭突鬢,垂冠曼胡之纓,短後之衣,瞋目而語,難,相擊於前,上斬頸領,下決肝肺,此庶人之劔,無異於鬪雞,一旦命巳絕矣,無所用於國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,而好庶人之劒,臣竊爲大王薄之。王乃牽而上殿,宰人上食,王三𤨔之。莊子曰:大王安坐定氣,劒事巳畢奏矣。於是文王不出宫三月,劒士皆服,斃其處也。
郭註:無聞。
吕註莊子之制行,願曳尾於塗中,而不爲太廟犧牲,以悟危身殉物之俗,則說劒實所未聞。蓋借此以明道之所用,無往而不可耳。能止其君之喜好,而安其國之危,則其澤之所及,亦豈小哉。故有道者有時而爲之,許其事而辭其幣,明君子之不可以貨取。服其服,用其禮,所以同其事然後言。可入也。夫天子之劒,以天下爲之,所以言天下神器不可爲也。示之以虚,開之以利,後之以發,先之以至,此所以用神器之道,以其不可爲而爲之者也。能知其本末輕重之所在,與其所以論制之法,持行之時,則用之而天下服矣。自燕溪、齊岱至渤海、恒山,喻天子之劒以天下爲之;自五行刑德至下絕地紀,喻神之無時無方也。唯神人可以御神器,故匡諸侯而天下服,此唐、虞、三代已試之效也。莊子之所以爲劒者如此,文王聞之,芒然自失,乃知巳所好者非眞劒也。諸侯以一國爲劒,故以士言。士者,民之望也。知勇居先,故以爲鋒,清廉居次,故以爲鍔;賢良𠋣以爲幹者,故爲脊,忠聖植以爲本者,故爲鐔;豪傑則吾所持而行者,故以爲鉞。爲國者觀其所以爲鋒鍔𨭐鉞者合與否,則器之利不利,國之安危可知也。天下一國,大小雖殊,其所以用之者在精神之運,則一而巳。及問庶人之劒,則正指王之所好,以救其失,劒士皆服斃其處,明所以勝剛强者,如此而巳矣。
疑獨註:人情之所篤好者,物不能奪,況居人上,勢高心侈,言不可入,道不可化者乎?故趙文王喜劒,而莊子以劔士見,因其所好,寓意於其間,陳天人之道,及天子、諸侯、庶人之事以感動之,遂能止文王好劒之弊。言天子之劒,必以鄰國與夫山海之險,爲之鋒鍔鐔鋏,包愚而繞帶之制,論以五行刑德,開持以隂陽四時,故能逆之無前,運之無旁,上決浮雲,下絕地紀,非天下至神,孰能與於此。至論諸侯之劒,則資治於人,故以知勇、清廉、忠聖豪傑爲鋒鍔鐔鋏,是以用之如雷霆之震,無不賔服者矣。又問庶人之劒,答以即目所好,無異鬭雞,氣盡力憊而死,言用小術,不足以治國也,與齊宣王好勇,孟子對以大勇義同。王聞其語,心懷愧負,繞食而不敢餐,於是不出宫三月,劒士皆服斃其處,謂聞莊子之言,能悔過也。
碧虚註:廟戰者帝,神化者王,廟戰法天地,神化法四時,故政修於境内而逺方慕其德,制勝於未戰,而諸侯服其威,是以天下爲劒,豈直太阿、干將比哉?趙文王之喜劒,傲吏所以進說,其㫖在乎神武而不殺者也。古有寳劔,名曰含光,視之不見,觸之不覺,影無曲直,響無清濁,匣於廟堂之上,則威懾四夷;用於敵國之際,則一童子佩之,却三軍之衆。若乃示之以中虚,開之以外漠,運之以無形,發之以無作,進退而鸞舞麟振,屈伸而鳳騫龍躍,又何事乎杖御長短,敦校遲速,擊搏腰領,斬斫死傷而弗休止耶?夫兵者,不祥之器,聖人不得巳而用之。劔者一夫之勇,象於鬬雞,一旦命巳殂矣,何用於萬乘之國哉?
劉槩註:天下事物之情,莫不毀異而尊同,掄小而慕大,以至違害就利,往往皆然。若其不與巳同,雖利不從,不見所利,雖大不慕也。莊子論道,是篇及於辭人說客之言者,蓋寓至理於微眇,必假言而後獲也。物情自貴而相賤,自是而相非,而欲以不同蘄人之合,則雖夫子之聖,亦屈於盜跖之暴矣。以所同而勝人,則莊子一言而絶趙王終身之好者,固其理也。夫突𩯭垂冠,曼胡短後,瞋目而語難者,趙王之所好,非莊子之情,令且變其常情,易其常服者,彼將尊其所說也。上論天子,次及諸侯,下鄙庶人者,彼將慕其所大也。大則服天下,次則賔四封,下則斬頸領者,彼將就其所利也。事物之情,不過於此,聖人調而應之,物而畜之,則衆狙之服於朝四暮三之術,豈無其道哉?若夫枉己,未有能直人,則莊子之說劒,似求合矣。蓋自盜跖、漁父,皆非巳事也。其言之大意,皆所以相攻,而理固微矣。若按迹而求,豈知言者哉!
虞齋云:垂冠不高其冠,如世所謂烈士巾。曼胡麤魯,短後不襜也。語難,以語相詰難,示以虚,開以利,與其進也。發後先至,將擊必匿之勢。敦斷也,以劒相撃,斷鐔劒刃、鋏劔把四時五行日月隂陽,皆順造化自然之意。上決浮雲,下絶地紀,形容其所用廣大,三繞所食之地而不敢坐愧弗自安。王旣感悟,不用此戯,劔士皆退服,自斃於所居之處也。
禇氏統論:南華立言明道,高越九天,深窮九地,闢闔造化,鬼神莫測,及其引事物以爲喻,則不出乎人間世之談,而亥機妙義,隱然于中,有足以覺人心,救時弊者。說劒一篇,辭雄旨微,鏗鍧千載,豈浪鳴哉!漢書司馬氏在趙者以傳劒論顯,則劒術其來尚矣。故漆園借此以發胷中之竒。或者泥於形似,遂認爲說客縱横之論。經意一失,指夜光爲魚目者有之。伯秀不揆淺陋,竊考南華所以言之旨,申爲說云:趙國以喻一身。文王喜劒,心牽於利欲之譬也。太子悝患之,猶志有所覺而不能制心之失,求莊子止。王所好,喻推理以勝之也。所陳三劔,言其理有優劣,具眼決擇,差等見矣。十歩一人,言其鋒莫當;千里不留行,言其用捷速,養神之全者似之。
天子以鄰國爲固,諸侯以賢士爲幹,庶人恃匹夫之勇耳。以趙王之尊,而好庶人之劒,是昧德性之至貴,趨物欲之至卑,曰:夜相撃於前,又惡保其無損?鬪雞之喻,卑之甚也。欲有以救其失而復其初,非繩以至理不可。及其理勝欲消,所存者正性,則飜毒刃爲神器,亦無所事乎心矣。此由失以求復,不免艱難而得之,是謂勉强而行,成功一也。
所云天子、諸侯、庶人三劔之等殊,喻稟性之厚薄,趨向之高下,而成功有優劣也。古之君天下,神武而不殺者,皆得此劒以神其用,豈直太阿、干將比哉?於是趙王繞食而不能餐,禮義恱心,芻豢有不足美者。使王安坐定氣,劒事巳畢奏矣。言心以動虧,性由靜得,得性者復吾本來之眞,亦由無所得也。趙王不出宫三月,則能守之以靜,養之以虚,成性存存而不變矣。劒士皆服,斃其處,以喻即時心死。蓋工技者去,和技者息,回視所謂神器,亦與之俱化,又何有天子、庶人之别哉?
從太子之請而辭其幣,與魯仲連存邯鄲而不受千金義同,卒能止趙王之戯好而安其國,兹又寓治道於其中而不廢也。蓋南華痛憫世人躭於物欲失性而不自知,故創爲是論,以明復性者在乎中有所主,防欲如讐,心纔有覺,即推理以勝之,不待乎劒士夾門,曰:夜相擊,然後求夫善說者以止之也。
此寓道於技,以立言而解者。往往以外象求合,使正大之理爲之久湮,併陷至言於辯者之囿,可爲太息!兹因鑚研至極,遂悟反流歸源,庶符立言本意云。子玄於是經得其心髓,雄文奥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九十七。

寢。大明萬曆戌年七月吉日,奉
心㫖,印造施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