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百零二
七華真經義海暴微卷之百六
南華眞經義海纂微卷之一百六
傳九
武林道士禇伯秀學天下第四寂寞無形,變化無常。死與生,與天地並,與神明往與。芒乎何之,忽乎何適?萬物畢羅,莫足以歸。古之道術,有在於是者。莊周聞其風而恱之,以謬悠之說,荒唐之言,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以鰝見之也。以天下爲沉濁,不可與莊語。以巵言爲曼衍,以重言爲真,以寓言爲廣獨,與天地精神徃來而不敖倪於於化而解於物也。其理不竭,其來不蛻,芒乎昧乎,未盡之者。
郭註:無形無常,隨物也。死與生與,任化也。何之何適,無意趣,物莫足歸,故都任置以無端崖之辭,時恣縱而不儻,不急欲使物。
萬物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其書雖瓌瑋,連犿無傷也;其辭雖參差,而椒詭可觀。彼其充實,不可以已。上與造物者遊,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爲友。其於本也,弘大而闢,深閎而肆,其於宗也,可謂調適而上遂矣。雖然,其應
見其意,累於形名,以莊語爲狂而不信,故不與也。其巵寓言俱通,至理,正當萬物之性命,巳無是非,故恣物兩行。形群於物,故與俗處。還與相合無傷,不唯應當時之務,故參差。彼其充實,不可巳多所有也。莊子通以平意說巳,與說他人無異。案其辭明爲汪汪然,禹之昌言,亦何嫌乎此。
吕註:無形故不可見,無常故不可測。以爲死與,則未嘗有生;以爲生與,則未嘗有死。以爲天地並與,未嘗有古令;以爲神明往與,未嘗有彼是。然則芒芴無爲,寂然不動。而已。萬物畢羅,無不任也,莫足以歸,其唯神之所爲乎?以謬悠荒唐不可窮之辭,時恣縱而不茍,蓋皆有對,不以觭見之,則雖無實不經,不害其爲信言也。莊語猶法言,唯道之從而巳。巵言喻道之日用無窮。重言寓言,所以趨時也。人不吾言之信,故稱古昔以爲重。重言不能喻,而後有寓言。夫莊子之所體者,獨與天地精神徃來,而不傲倪於萬物,故其言亦然。傲倪,猶踈親也。不譴是非,所以群於世俗。著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。連謂無間隙,犿則有定體,然不可得而求,非世俗所可貴也。椒詭言之異,非世俗所可賤也。唯其有諸中而充實不可以巳,故上與造物者遊,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友,則入於神矣。其本宏大,以天爲宗,可謂調適上遂,不離於宗者也。故應化也,其理不竭,解物也其來不蛻,謂形不待蛻而後解。芒昧無盡,此神之不可知者也。
疑獨註:至人遊心於寂,合氣於寞,雖有形而若無形,葦故鼎新而不常。天地者,神明之體,神明者天地之用,體有常而用主變,外物而至於外死生,體道而至於任變化,雖萬物畢羅,而不出乎道之外。古之聖人所以其道爲萬世法,天下貴者,要在無不該、無不遍而巳。莊子立言,矯時之弊,自知其不免謬悠荒唐,是以列于諸子聞風之後,恣縱所言,無有偏黨,以泛觀而不以鰝見之。天下不可與莊語,故以巵重寓言繼之。與天地精神徃來,而不傲倪於萬物,言其通理當物也。是非本無有,故不勞遣。或從言者,遣之以言也。唯其混是非,故處世。無忤,所言瑰瑋而連犿無傷,其辭叅差而椒詭可觀,皆充實於内,發見於外,不可自已也。與造物者遊,無生死終始,故其本弘大,其宗調適,其應化解物也。乘理而不竭,因時而不蛻,故芒昧而不知其極,無終始而不離於宗者也。
碧虚註:寂寞無形,道之體;變化無常,道之用;生死,道之化,天地道之常;神明道之迹。芒乎何之,至莫足以歸道之妙也。不儻,謂中法度,不以觭見,無偏也。莊語正大之言,南華著書,以中正爲宗而曼衍無窮,以重德爲體而真實不僞;以寄託爲用而廣施教導,與天地精神徃来,而不傲倪於萬物,則侔於天而不暗於人,是以處人間世也。瓌瑋竒特,連犿相從,參差不常,椒詭可觀,其道充實,淵妙無窮,故能無心而一變化,廣大而極根源,調適物理,上遂化元也。夫道可以言論至極,則渾淪之精微何其粗也。可以意慮窮盡,則造化之沖漠何其淺也。故自古聖賢作述相繼而莫能巳也。
盧齋云:自寂寞無形,至忽乎何適,明至神與造化同運而無迹,故萬物畢陳於前而莫知其所歸。無偏黨,則不以解見,所見不主一端也。莊語,端莊實語,與天地精神徃來,與造化自然爲友也。不譴,無所泥。連犿,和同,無傷,無譏剌。參差,抑揚不定。椒詭,滑稽也。此皆自說破其著書之意。充實不可以已,言道理充塞其間,亦世間不可無之書也。上遂,上達天理,故能應於教化,解釋物理。不蛻,不離於道。芒昧,言其書之深逺,然其胷中所得,又非言語可盡也。此篇自總序以下,分列爲五自處,其末繼老子之後,明其學有源。前三段著三箇雖然,皆斷其學之是非,獨老子無之。至此又著雖然字,謂其學非無用於世者。文字轉換處,筆力最高。
無形無常,言道無物而神化。死與至徃
與,言人任化而無極,芒乎至以歸,言忘適者,無徃而非適。以謬悠之言,恣縱而不苟,猶云猖狂妄行而蹈大方,不使物見巳之𧤓介,言混俗而不失道也。以天下不可與莊正之語,故立巵重寓言以
致意焉。獨與天地精神徃來,則離人入天,放曠八極,不傲倪於萬物,不責人之是非,故處世而和光,應物而無忤,立言雖瓌瑋,而與世順從,無所傷也。其辭參差不齊,即所謂荒謬,椒詭可觀,即所謂瓌瑋也。其中充實而見諸外也如此,與造物遊,與無終始者友,即與天地精神徃來,不可形容其妙也。其本弘大深閎,猶云以深爲根;其宗調適上遂,猶云以天爲宗。應化謂出生,解物謂入死。言人處造化之中,爲化機所運,其理不可窮詰,其來不可蛻免,芒昧無盡,此其所以爲造化也。信能㝠心於芒昧之際,而得其所以運化者,則可與天地精神徃來,無愧乎稟靈爲人矣。此段南華首於論化,次則自述其所言所行,後又歸結於化,明已能窮神知化,所以橫說竪說,無非道也。

惠施多方,其書五車,其道舛駁,其言也不中歷物之意曰:至大無外,謂之大一;至小無内,謂之小一。無厚不可積也,其大千里。天與地卑,山與澤平,目方中方睨物,方生方死,大同而與小同異,此之謂小同異。萬物畢同畢異,此之謂大同異。南方無窮而有窮,今曰:適越而昔來,連𤨔可解也。我知天下之中央,燕之北,越之南是也。汎愛萬物,天地一體也。
惠施以此爲大,觀於天下而曉辯者,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。卵有毛,雞三足,郢有天下,犬可以爲羊。馬有卵丁,子有尾。火不熱,山出口,輪不踞,地目不見,指不至,至不絶。龜長於蛇,矩不方,規不可以爲圓,鑿不圍枘,飛鳥之景未嘗動也。鏃矢之疾,而有不行不止之時。狗非犬,黄馬驪牛,三白狗,黑孤駒,未𠹉有母。一尺之捶日取其半,萬世不竭。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,終身無窮。桓團公孫龍,辯者之徒,飾人之心,易人之意,能勝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辯者之囿也。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,特與天下之辯者爲怪,此其柢也。然惠施之口。談,自以爲最賢,曰:天地其壯乎?施存雄而無術。
南方有𠋣人焉,曰黄繚,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,風雨雷霆之故,惠施不辭而應,不慮而對,徧爲萬物說,說而不休,多而無巳,猶以爲寡,益之以怪,以反人爲實,而欲以勝人爲名,是以與衆不適也。弱於德,强於物,其塗隩矣。由天地之道,觀惠施之能,其猶一蚉一䖟之勞者也,其於物也何庸。夫充一尚可,曰愈貴,道幾矣。惠施不能,以此,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。以善辯爲名,惜乎惠施之才,駘蕩而不得,逐萬物而不反,是窮響以聲,形與影競走也。悲夫!
郭註:昔余未覽莊子,嘗聞論者爭夫尺捶連環之意,而皆云莊子之言,遂以爲辯者之流。按此篇較評諸子,至於此章,則曰其道舛駁,其言不中,乃知道聽塗說之傷實也。吾意亦謂無經國體制,眞所謂無用之談。然膏粱之子,均之戲豫,或倦於典言,而能辯名析理,以宣其氣,以係其思,流於後世,使性不邪滛,不猶賢於博奕者乎?故存而不論,以貽好事也。
吕註老子曰:多言數窮,又曰:希言自然。則有言者不得巳也。而施之口談,自以爲賢,不知天地之虚曠,而有我之甚,不能守雌者也,宜其以天地爲壯,存雄而無術也。夫聖人以無言爲言,所以爲德。今施恃其辯,以反人爲實,以勝人爲名,則不知無言者也。爲言所役,不能自勝,則弱於德;以勝人爲名,則强於物。其塗隩謂,非六通四闢之道也。天地之道所以大者,以其無爲。今施之能,不免於有我。由天地之道觀之,雖辯且博,猶一蚉一䖟之勞而巳,於物何庸哉?一與多皆道也,一爲本,多爲末,則一雖不足爲本末之備,然比之忘本逐末者,尚可曰愈貴於道亦幾矣。施不知反本,以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,卒以善辯爲名,逐物而不反也。夫無聲則響絕,處隂則影滅,已無我則天下莫與之爭。施雖有才,而不知出此,徒事言辭之末,以與物競,奚異於窮響以聲,而形與影競走也?其失性甚矣,所以深惜而悲之。
疑獨註外猶有外,謂之大,至大則無外故。九八謂之大一,内猶有内;謂之小至,小則無内,故謂之小一。蓋施之辯,能反人之心,易人之意。或與天下辯其數,雞三足是也;或與天下辯其名,狗非犬是也;或與天下辯其形,矩不方是也;或與天下辯其色白狗黒是也;或辯其上下,天與地卑是也;或辯其長短,龜長於蛇是也。其論大率以謂萬物無高下長短之殊,無形名方圓之異,無青黄黒白之别,以齊萬物爲首。謂大道散而有形名,皆出於人之私,以爲差别而巳。施恃此以與天下辯,卒以善辯爲名。然以天地之功,視施之辯,猶一蚉一䖟之勞者,此古人所不爲,學者所不道,故於惠施則不曰古之道術有在於是。莊子所以惜其有才,而終於逐物以喪其本真也。
碧虚註:太虚無外而不二,秋毫無内而介然,可積則有厚,何上乎千里?自太虚觀之,則天地皆卑;從蒼蒼視之,則山澤悉平。交臂巳失曰:方中,方睨也。俯仰陳迹,物方生方死也。物有貌像聲色,大同也。物以類聚羣分,小異也。由於一氣所化,畢同也。萬形種殊,畢異也。旣定方所,便有窮令,適昔來意先到,形可分,神可出,則連𤨔可解。論術,不論理也。燕北越南,自分中央,沖虛混合,未嘗閒斷。惠子以此論大示於宇内,辯者樂之,同聲相應也。
卵本無毛,而化雛有毛,雞本兩足,數曰一,二即成三也。郢以建都爲有天下,犬羊皆古人强名,以胎爲卵,猶方言也。楚人呼蝦蟇爲丁子,有尾謂爲科斗時。海山火獸,不以火爲熱。山突出爲口,猶云溪口。路口。也。車輪所輾謂之轍,則不言地矣。目非能。自見所以見者神,凡所指者,指其不至之處。若至則境足相接,是不絶也。龜長於蛇,論壽不論形。規矩爲方圓之法,非方圓之物。鑿枘亦假合㑹遇,理不相因,猶形影之獨化飛鳥移而影未嘗移。也。矢發則行而不止,落則止而不行。狗有懸蹄,謂之犬,則常狗非犬也。黄馬驪牛三,離合同異,如堅白石焉。若狗形白而目眇,則呼眇不呼白;或蹄蹷而形白,則忘白而命蹷。駒有母,則不稱孤矣。方寸之地,朝夕施用,終刦莫盡,尺捶不竭之義。
論道不論物也,與天下之辯者爲竒,此其根柢也。天行健,地博厚,是其壯也。惠子恃其口談,欲以敵之,而不知守雌恬靜,以養天和,徒存雄而無術也。𠋣人,欲𠋣仗古人以立說,不能自成一家之學,故問天地風雷之故,惠子徧爲敷說,旣多且怪自賢好勝,弱於德也;博辯尚異,强於物也。以天地之道觀惠子之能,猶蚉䖟耳,何足數哉!世所以貴道者,以其書傳也。惠子之書,充其一家之言,庶幾可矣。若雞三足巳下,所論非備世之急者,不知大辯若訥,而分别粃糠,以困役其精神,漆園所以重嘆惜也。
獻齋口。義:墨翟、宋尹、彭愼之徒,猶爲見道之偏者。惠子則專於好辯,故不與道術聞風之列,特於篇末言之。歷物考之詳。至大無外,太虚也;至小無内,秋毫之類。此八字與莊子說同,但謂之大一小一,便生爭論;一則無大小,於中又生分别。同而異,異而同也。無厚,至薄也,積之則厚,其大可至千里。天氣下降,則與地卑,山氣通澤,則與澤平。日方中之時,側而視之,則非中。物方發生,其種必前。曰:之死者。物有小大,爲小同異,合萬物之同異爲大同異。大者不出小者之積,小者合之,可以爲大,則無同無異矣。
南方指海無窮,謂之方必有窮。天傾西北,海居其南,比三方尤逺也。今適昔來,言雖未至其地,先聞其名而後來也。連𤨔各自爲圓,本不相連,亦猶解也。燕北越南,固非天下之中,而其國人各以國之中爲天下之中。天地乃萬物中之一物,猶一體也。毛之在卵,雖未可見,而鴨爲鴨,雞爲雞,毛各不同,是有毛矣。
雞本二足,有運行之者,是爲三也。楚都郢而爲王,亦與有天下同。犬羊之名出於人,若初謂大爲羊,則今亦以爲羊矣。胎卵之生雖異,其名亦出於人,謂馬爲卵生亦可也。丁子蝦蟇,始爲科斗,則有尾。水寒火熟,亦人名之,有火中之鼠,則非熱矣。空谷,人呼而應,非山有口。乎?行地則爲輪,著地則不可轉,謂不輾地亦可。目見而後指可至,目不能至,指不能見,則是其至者目與指不可得而分絶也。使龜如蛇長,則不可謂之龜,謂之龜,則其長只合如此。旣謂之矩,不可又謂之方。規義亦然。枘在鑿中,而枘之旋轉,非鑿可止,圍之不住也。鳥飛影隨,但可謂鳥飛,不可謂影動。矢在絃爲止,射侯謂之行,離絃而未至侯,則爲不行不止之時。
狗、犬一也,謂狗則不稱大。牛、馬二體,黄、驪色也。以二體與色並言,謂之三。以黄驪附馬、牛之體而見,亦謂之三。黒白之名,非出於有物之始,則謂白爲黒亦可。名孤駒則非有母,又言甞有母也。尺捶析而爲二,今日用此,明日用彼。萬世不盡可也。此又學者推廣其說,與惠但放蕩而不知反爲可惜也。
響出於聲,聲本響末,窮響以聲,不知本也。形與影競走亦然。莊子終篇以惠子結末,雖不與聞道之列,然語亦竒特,故存而不廢。著書與作文異,亦自有體製。起頭結尾,皆是其用意。子相應,强辯而不巳根柢言其本領不過如此。恃其口才以爲壯,而與天地同所存自以爲雄,而實無學術也。𠋣人畸異獨高之人,天地風雷,皆造化之妙,豈可容言?惠子不讓而對,徧爲之說,以反人爲能,與世傳不和適也。内無所得,曰弱於德,而徒强辯於外。隩,幽暗也。以天地之道觀,惠子所能,猶蚉䖟然,亦何用乎?但以一人之私見自足則可,若以此爲勝於貴道者,則殆矣。惠子終不知道,僅以辯得名,亦可謂有才者處。如春秋之絶筆、獲麟,中庸之上天之載,此書内篇之渾沌七竅,皆是一箇體製。諸家經解,言文法者,理或未通,精於理者於文或略,所以罕能盡善。獨艾軒先生文節林公,道旣高而文尤精,所以六經之說髙
出千古。所恨網山林公、樂軒陳公之後,其學不傳,今人無有知之者矣。
莆田艾軒先生工部侍郎文節林公光朝,字謙之,一傳爲網山林公亦之,字學可,再傳爲樂山陳公藻,字元潔。皆有文集行於世。竹溪林公,盧齋先生,樂軒之嫡嗣也。
陸德明音義卷末載云:子玄之註,論其大體,亦可謂得莊子之㫖矣。郭生前嘆膏鿄之途說,余亦晚覩貴遊之妄談,斯所謂異代同風,何可復言也。或曰莊、惠標濠,鿄之。契發郢匠之模,而言其道舛駁,其言不中,何也?豈契若郢匠,褒同寢斤,而相非之言如此之甚耶?曰:夫欲極其教之,肆,神明其言者,豈得不善其辭而盡其喻乎?莊子振徽音於七篇,列斯文於世重,言盡涉玄之路,從事展有辭之叙,雖談無貴辯,而教無虚唱。然其文易覧,其趣難窺,恐造懷而未達者有過理之嫌,將袪斯文之弊,故大舉惠子之宏辯也。劉槩統論云:道體廣大,包覆無遺,形數肇一,竒偶相生,自此以徃,巧
歷不能筭矣。古之人循大道之序,順神明
之理,於是有内聖外王之道。其在數度者,
雜而難徧,然本末先後之出于一而散爲
萬者,未嘗不通也。故時出時處,或靜或動,
能短能長,以矯天下之枉,而曲當不齊之變。且伏羲非無法也,而成於堯,二帝非無政也,而備於周。不先時而好新,不後時而玩故,此聖人之在上者,有所不能盡備也。伊尹,任也,伯夷矯之以清,清近隘也;柳下惠濟之以和,不逆世以𮛫節,不徇俗以造名,此聖人之在下者有所不能盡全也。道至於孔子而後集大成,蓋幾千百年而一出。孔子之上,聖人之因時者,有不得巳也。孔子之下,諸子之立家者,各是其是也。莊傳九子之時,去聖巳逺,道德仁義,裂於楊墨,無爲清淨,隊於田、彭,於是宋鈃、尹文之徒,聞風而肆。莊子思欲復仲尼之道,而非仲尼之時,遂高言至道,以矯天下之卑;無爲復朴,以絕天下之華,清虚寂寞,以拯天下之濁。謂約言不足以解弊,故曼衍而無家;謂莊語不足以喻俗,故荒唐而無崖。著書三十三篇,終之以天下道術。其言好尊老聃而下仲尼,至論百家之學,則仲尼不與焉。先之以墨翟、禽滑釐之徒,次以老聃、關尹,而後自叙其學,結以惠施多方。蓋謂道非集大成之時,則雖博大真人,猶在一曲。老聃之書,得吾之本,故調適而上遂。惠子之書,得吾之末,未免一曲而巳。鳴呼,諸子之書,曷嘗不尊仲尼哉?知其所以尊者,莫如莊子,學者致知於言外可也。
南華著經,篇分內外,所以述道德性命、禮樂刑政之大綱,内聖外王之道,有在於是。而立言超卓,異乎諸子,卒難階梯,見謂僻誕,然而淵雷夜光,不可泯也。雜十篇則凡人間世之事,旁譬曲喻,具載無遺。雖經郭氏刪葺,遺文叙事,蓋仍其舊。至於末篇,叙天下道術,皆不免於有爲,趨尚或偏,未有久而無弊者。乍讀若紛亂,莫究指歸。夷考分章,截然有理。一儒道,二墨教,三明治,四論法,五讃老,六叙莊。其論天下古今道術備矣。繼之以自叙,明其學出於老聃也。立言旣多,慮學者以辭害意,故以評惠終焉,載其雄辯,而闢其舛駁,使後人知所趣舍也。
愚初讀是經,終卷至惠施多方以下,莫窺端涯,與列子載公孫龍誑魏王之語絶相類,難以措思,容喙横于胷臆有年矣。淳祐丙午歲,𦍒遇西蜀無隱范先生遊京,獲侍講席,幾二載。將徹章,竊謂同學曰:是經疑難頗多,此爲最後一關,未審師意若爲發明,度有出尋常見聞之表者。曁舉經文,衆皆凝神以聽。師乃見問諸友,以此論爲何如?衆謝不敏,願開迷雲。師曰:本經有云:恢恑橘怪,道通爲一,存而勿論可也。
衆皆愕然,再請明訓。師黙然良久曰:若猶未悟耶?此非南華語,是其所闢,以爲舛駁不中之言,焉用解爲?自至大無外,至天地一體,皆惠子之言。雞三足,至萬世而不竭,乃從學辯者相應之辭,時習佞給,務以譎怪相誇,肆言無軌,一至于此。或者不察,認爲莊子語,愈増疑議,皆不究其本源故也。郭氏知此而不明言,使觀者自得世有好哥之士,爲彼怪語所惑,遂苦心焦思,生異見傳九六以求合其說,雖勤何補?於是衆心豁然,如發重覆而覩天曰:也。
竊惟聖賢垂訓,啓迪後人,義海宏深,酌隨人量。箋註之學,見有等差,須遇師匠心傳,庶免多岐之惑。否則死在惠施句裏,無由達南華向上一關,雖多方五車,不過一辯士耳。古語云:務學不如務求師。至哉師恩,昊天罔極。兹因纂集諸解,凡七載而畢業,恭炷辦香,西望九禮,儼乎無隱講師之在前,洋洋乎南華老仙之鑑臨于上也。

所恨當時同學,南北流亡,舊聆師誨,或有缺遺,無從質正,徒深嘅嘆耳。師諱應元,字善甫,蜀之順慶人。學通内外,識究天人,靜重端方,動必中禮,經所謂不言而飲人以和,與人並立而使人化者是也。江湖宿德,稔知其人,不復贅述,聊誌師徒慶會之因于卷末,俾後來學者知道源所自云。咸淳庚午春,學徒武林禇伯秀謹誌。
南華真經義海慕微卷之一百六。終。
大明萬曆殘身七月吉曰,奉
㫖印造施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