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口義
卷二十三

卷二十三

南華真經義卷之二三國

南華真經口義卷之二十三

堂三

鬳齋林希逸

外篇:知北遊,

知北遊於玄水之上,登隱爹符云反,又音紛,又符紛及。丘,而適遭無爲謂。焉知謂無爲謂曰:予欲有問乎?若何思何慮,則知道,何處何服,則安道,何從何道,則得道。三問而無爲謂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知不得問,反於白水之南,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,焉知以之言也,問乎狂屈。狂屈曰:唉!予知之,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知不得問,反於帝宫,見黄帝而問焉。黄帝曰:無思無慮,始知道;無處無服,始安道;無從無道,始得道。知問,黄帝曰:我與若知之,彼與彼不知也,其孰是邪?黄帝曰:彼無爲謂真是也,狂屈似之,我與汝終不近也。

前後人名,皆是寓言,如此三名,却有分别。知,有思惟心者也。無爲謂自然者也。狂,猖狂也。屈者,掘然如槁木之枝也。此書猖狂字,便與逍遥遊、浮遊字同,猖狂而屈然,無知之貌也。此段只謂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粧出許多說話。問而不知答,是此中無老僧,面前無闍梨也。夾山語欲答而忘其言,是猶知有問者也,故曰無爲真是,狂屈似之,似近也。

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聖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,德不可至,仁可爲也,義可虧也,禮相僞也。故曰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禮者,道之華而亂之首也。故曰:爲道者損,損之又損之,以至於無爲,無爲而無不爲也。今已音紀。爲物也,欲復歸根,不亦難乎?其易也,其唯大人乎!

知者不言,此是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。人心見性成佛,不言之教,即維摩不二法門也。道不可致,不可以言致也。德不可至,不可以迹求也。仁義、禮皆爲有迹,有迹則於道隳矣。莊子以禮爲强世,故,比之仁義,其迹又甚,故曰:道之華,亂之首。華,外飾而無其實也。外飾之僞,欺詐之所由生也,故曰亂之首。黜聦明,墮枝體。此爲道之者也。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,則是忘其故。吾之時能無爲,則循天理之自然,無所不可爲矣。物,迹也。求道而又有迹,則是已猶與物同,而欲見根之地,冝其難矣。復歸根者,言取歛而返於無物之初也。大人,無爲者也,大人則易之。其易也三字,莊子文法。若他人則曰唯大人則易之矣。

生者死之徒,死者生之始,孰知其紀?人之生,氣之聚也,聚則爲生,散則爲死。若死生爲徒,吾又何患?故萬物一也,是其所美者爲神竒,其所惡者爲臭腐,臭腐復化爲神竒,神竒復化爲臭腐,故曰通天下一氣耳。聖人故責一。生者死之徒,死者生之始。下一句易說,上一句難說。且如花木之發,爲枝爲葉,是其生者也,然此巳發者終無不盡之理,則是其生者猶死矣。伊川曰:復入之息,非已出之息。此語極好,便是此意。碩果不食,剥者,復之萌也,謂之碩果,死者矣。種之再生,非死爲生之始乎?死生徃來,萬物皆然,孰知其所以爲之者?紀,綱紀也,主張而爲之者也。氣之聚散,爲生爲死,人皆知之。若知死生只是一理,則吾又何患。爲徒者,死生爲一也。死生本一理,萬物皆然,而人自分美惡好惡,如花卉之方盛,則以爲神竒,落而在地,則爲臭腐。殊不知葉落糞根生者,又是而始,則是臭腐復化爲神竒也;旣生而落,則神竒又化爲臭腐矣。亘古窮今,來來徃徃,只此一氣而巳。聖人知此,故不以死生、窮達、禍福爲分别,故曰:聖人故貴一。一者無分别也。

知謂黄帝曰:吾問無爲,謂無爲謂不應我。非不我應,不知應我也。吾間狂屈,狂屈,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問乎若,若知之,奚故不近?黄帝曰:彼其真是也,以其不知也;此其似之也,以其忘之也。予與若終不近也,以其知之也。狂屈聞之,以黄帝爲知言。

此數行解得前意甚明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時有明法而不議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聖人者原天地之美,而寺萬物之理。是故至人無爲,大聖不作,觀於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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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之謂也。今彼神明至精,與彼百化,物已死生,方圎莫知其根也。扁然而萬物,自古以固存。六合爲巨,未離其内。秋毫爲小,待之成體。天下莫不沉浮,終身不故。隂陽四時運行,各得其序。惛然若亡而存,油然不形而神,萬物畜而不知,此之謂本根,可以觀於天矣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即乾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。大矣哉!明法者,寒暑徃來,盈虚消長,皆有曉然一定之法,則,何嘗犯商量,故曰不議。鳬短鶴長,麥垂黍仰,或寒或熱,或苦或甘,皆是自然之理,而其所以長短甘苦者,如何說得?故曰有成理而不說。不作,即無爲也。無爲不作,皆順然也。聖人之所以順自然者,亦得諸天地而巳大,故曰觀於天地之謂也。神明至精,言妙理也。百化,百物之化也。上彼字在天底,下彼字在物底。物之或生或死,其生也或方或圓,皆神明至精者爲之,旣巳有矣,孰能究其根極之地?故曰物已死生,方圎莫知其根。扁然,即翩然也,有去而不已之意,便是逝者如斯。萬物之化,相尋而去,無所窮巳,而其造化常存。東坡所謂逝者如斯而未嘗徃也。若非有所見,亦不能道及此。六合爲巨,未離其内,言天地雖大,不出造化之内也。秋毫爲小,待之成體。若無此秋毫之體,則無秋毫之名,即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,

而太山爲小也。沈浮,徃來也。不故,常新也。

萬物徃來而不窮曰曰:如此,故曰天下莫

不沈浮,終身不故。惟其不故,所以四時運

行而得其序也。惛然,不可見也。油然,生意

也。若亡而存,死者生之徒也,不形而神,恃形而立,不隨生而亡也。畜,養也。養萬物者,道也,而人不知之,此造化本根之地也。觀於天者,不過此理,故曰可以觀於天矣。齧缺問道乎被衣,被衣曰:若正汝形,一汝視,天和將至。攝汝知,一汝度,神將來舍。德將爲汝美,道將爲汝居,汝瞳焉如新生之犢,而無求其故。言未卒,齧缺睡寐,被衣大悅,行歌而去之曰: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實知,不以故自持。媒媒音昧。晦晦,無心而不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

此一段又撰出兩箇知道之人,相與語。釋氏所謂好手手中呈好手,紅心心裏中紅心。正汝形,一汝視,是忘其形體耳也。攝汝知,一汝度,是去其思慮意識也。度,意度也。天和者,元氣也。忘其形體耳目,則元氣全矣。神者,釋氏所謂主人公也。出入無時,莫知其鄉,則非來舍矣。德將汝美,德潤身也。道將汝居,居,天下之廣居也。朣,無知而直視之貌。犢之初生,未嘗不視,而何嘗有所視?亦子亦然。無求其故,謂人不知其所以視者如何也。此即形容無心之貌。言未卒而睡寐者,言答之未巳而睡也。語意相契,不容於言,故如此狀出。真其實知者,言其實見此理之真也。事物不入其心,故曰不以故自持,故事也。媒媒晦晦,芒忽無見也。彼旣無心,而我有不容言者,故曰無心而不可與謀。穹壤之間,有此人物,故曰彼何人哉,深美之也。

舜問乎丞,曰:道可得而有乎?曰: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舜曰: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?曰: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。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徃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,天地之彊陽氣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?

委,聚也。四大假合而爲此身,故曰委形。隂陽成和而後物生,故曰生者。委和也。順,理也。性命在我,即造物之理,故曰委順。人世相代,如蟬蛻然,故曰子孫。委蛻也。强陽氣,即生氣也,動者爲陽。人之行處飲食,皆此氣之動爲之,皆非我有也。圎覺所謂今者妄身當在何處?便是此意。此一段亦特。不知所持,無執著也。

孔子問於老聃曰:今曰:晏間,敢問至道。老聃曰:汝齋戒,䟽瀹而心,澡雪而精神,掊擊而知。夫道窅然難言哉,將爲汝言其崖略。夫昭昭生於㝠㝠,有倫生於無形,精神生於道,形本生於精,而萬物以形相生,故九竅者胎生,八竅者卵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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䟽瀹,通導之也。澡雪,洗滌之也。涪擊,屏去之也。窅然,深奥之貌。崖,邉際也。崖略者,謂深妙者難言,只言其邉際粗略而巳。昭昭,可見者也;㝠㝠,不可見者也。見而可得分别者,謂之有倫。有倫,萬物也。無形,造化也。精神,在人者也。形可見者,精不可見者。九竅,人類也。八竅,禽類也。以人與禽並言,故抑之也。佛經所謂胎生、卵生、濕生,皆原於此。此意盖謂人雖貴於物,而其生也實同,故欲其捨色身而求法身。莊子之意亦如此。

其來無迹,其徃無崖,無門無房,旁四達之皇皇也。邀於此者,四枝强,思慮恂逹,耳聦明。其用心不勞,其應物無方。天不得不髙,地不得不廣,月不得不行,萬物不得不昌,此其道與。

其來無迹,其徃無崖,言造化之間,去者來者,無地可尋逐也。四達皇皇,言太虚之間。人之室居則有門有旁,太虚之間但見其皇皇之大,豈知其所從入從出者乎?邀於此者,言邀索而見此道也。四枝强,即圎覺所謂身體輕安也。恂達,通達也。不勞,順然也。無方,不定也。即是以接而時生乎其心者也。天地曰月。萬物,若非此道,誰實爲之?此四句只形容徹上徹下,無非此道而巳。

且夫愽之不必知,辯之不必慧,聖人以斷之矣。若夫益之而不加益,損之而不加損者,聖人之所保也。淵淵乎其若海,巍巍乎其終則復始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,則君子之道。彼其外與萬物皆徃資焉而不匱,此其道與。中國有人焉,非隂非陽,處於天地之間,直且爲人,將反於宗。自本觀之,生者喑薩𨣼與噫氣之噫同。物。也。雖有壽夭,相去幾何,須臾之說也,奚足以爲?堯桀之是非?

愽之,無所不知也。人之辯愽,皆誇以爲已能,而不必出於汝之知慧。其所以知慧者,造物也,故聖人只以造物斷之,不以益爲益,不以損爲損,所保者在我,而外物不得而加焉,此聖人之事也。終則復始,純亦不已也。運量萬物而不匱,應物而不窮也。運用而量度之,故曰運量。此未免於有心,只爲君子之道。盖言其有迹也。以我而應物,則爲運量萬物,物至而我應之,則爲萬物皆徃資焉,便是感而後應,迫而後動,如此而不匱,則謂之道。道者,無心無迹也。中國有人焉,謂天地之中有至人焉,非隂非陽,言其不可以物指名也。有人之形,而其心遊於物之初,直寓形於天地之間耳,故曰直且爲人,將反於宗。宗者,萬物之初也。喑醷,氣之不順者也。人身之氣有所不順,則爲疣爲贅。造物之氣,生而爲人,則亦其不順者也,故曰本觀之。言反於天地之初而觀之也。此意盖是貶剥人身,便是釋氏所謂皮囊包血之論。子細看來,大藏經中許多說話,多出於此。堯桀是非,言人世是非之論,因有此身而後有之。百年之間,縱有長短,比之天地,須臾而巳。此數語亦好。

果蓏有理,人倫雖難,去聲。所以相齒。聖人遭之而不違,過之而不守。調而應之,德也;偶而應之,道也。帝之所興,王之所起也。人生天地之間,若白駒之過郤,忽然而巳,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,油然𤀍然,莫不入焉。

果蓏,物之至微也者,其生也有時,其種也有種。自古及今,其類不雜,非有自然之理。乎,舉其微者言之,則大者可知矣。人倫之中,雖有許多厄難,如上下之相制,强弱之相凌,壽夭之爲悲喜,此皆厄難也。然而同處宇宙之間,相爲齒列,君臣父子,中國夷狄,亦皆造物中之一物也。聖人則曰:方以類聚,物以羣分,此則無分精粗彼我,皆曰相齒,亦髙論也。遭之而不違者,遭時有逆順,順之而已。過之而不守者,所過者化也。調,和也。偶,合也。隨感隨應,相與和合,道德之自然者也。帝王興起,亦不越此理而巳。堂。忽然者,即須史之意。出,生也,伸也,來也;入,死也,屈也,徃也。注然,勃然,推擁而出之狀,油然,法然,活熟也。此即徃者伸也,來者屈也,易之所謂窮神知化者也。

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,生物哀之,人類悲之。解其天弢,墮其天𧙍。紛乎宛乎,魂魄將徃,乃身從之,乃大歸乎。

物之初生,本無而有,又化而死,則是旣有而無,同乎一理,而人物之類以爲悲哀,愚惑也。弢,藏弓之物也。裘,囊也。愚惑之人,猶有所包褁而不明也。能自知覺,則解其弢而墮其裘矣。墮,落也,棄之也。紛乎,宛乎,宛轉也,言變化也。䰟魄,精神也。精神將散,則軀殻從之,故曰大歸。即返其真宅之意也。

不形之形,形之不形,是人之所同知也,非將至之所務也。此衆人之所同論也。彼至則不論,論則不至。

不形之形,不可見者也。形之不形,於形體之中,而有不可見之形也,即佛所謂唯有法身,常住不滅也。然此事人皆知之,而未能離形以求之,故不得而至焉。務,事也。學而將極乎至,則其所從事者不止如斯而。已,故曰非將至之所務也。衆人之論皆如此,而未有至之者,故曰此衆人所同論也。又就此語演說,謂能至者則不論,纔有此論,則爲不至矣,故曰彼至則不論,論則不至。盖謂不形之形,此本易知,不待言也。若以此爲論,乃是未造其至妙之地。此又說髙一層話。

明見無值,辯不若黙。道不可聞,聞不若塞,此之謂大得。

見而有所遇曰值,此有迹之見也。道不可以形迹見,則無值矣,故曰明見無值,辯不若黙。纔有辯則非矣。嘿,不言也。所謂道者,非聞彼也,自聞而巳矣,謂之聞,則非道矣。有聞不如不聞。塞,塞其耳而無聞也,故曰道不可聞,聞不若塞。大得猶言深造也。

東郭子問於莊子曰:所謂道惡乎在?莊子曰:無所不在。東郭子曰:期而後可。莊子曰:在螻蟻。曰:何其下邪?曰:在稊稗。曰:何其愈下邪?曰:在瓦劈。曰:何其愈甚邪?曰:在屎溺。東郭子不應。莊子曰:夫子之問也,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市,履稀也,每下愈況。

此段撰得又好,雖似矯激之言,然物無精粗,同出此理,亦是一件說話。釋氏所謂無情說法,瓦爍熾然常說,即此意也。期而後可者,言指定其所而後可。質,本也。汝問不及其本,故吾所言愈下也。監市,猶今之賣肉行頭也。履狶者,以足躡豕,則知其斤兩輕重也。況,比也。下,監市之賤者也。正獲之官,欲知豨之肥瘠,若問其卑賤者,則其比況說得愈明,故曰每下愈況。正市令司也。獲,人名也。此以喻問道者也。

汝唯莫必,無乎逃物。至道若是,大言亦然。周徧咸三者,異名同實,其指一也。嘗相與遊乎?無何有之宫,同合而論,無所終窮乎?嘗相與無爲乎,澹而靜乎,漠而清乎,調而間乎,寥巳。吾志無徃焉,而不知其所至,去而來,不知其所止;吾巳徃來焉,而不知其所終,彷徨乎馮閎,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。

莫必者,無固必之意也。汝若無固必之心,則物之至理皆無所逃,又豈疑於吾言?故曰至道若是,大言亦然。周、徧咸三字同訓,故曰異名同實。此一句盖喻物無精粗,其理一也。無何有之宫,志巳見而無固必之意也。同合而論,言無精無粗,合而同論,安有終窮。調間,和安也。澹、靜、漠、清、調閒,皆形容無爲之妙而巳。寥,虚也。巳與矣字同,言能講究至此虚一之妙,則吾之志順足矣,故曰寥已。吾志。此四字下得簡而有力。旣無徃矣,安有所至?雖有去來,而無所止宿之地。上兩句旣言徃來不可知之意,又結云:我旣徃來而不知其所終,則但見其彷徨馮閎,入於大知之中,而不知其所窮極矣。彷徨,倘祥也。馮閎,虚曠也。大知,至道也。物物者,與物無際,而物不際者,所謂物際者也。不際之際,際之不際者也。謂盈虚衰殺,彼爲盈虚非盈虚,彼爲衰殺非衰殺;彼爲本末非本末,彼爲積散,非積散也。

與物無邉際,是與物俱化者也。與物俱化,則可以物物,即所謂不物者,乃能物物也。與物未化,則有崖際矣。旣有崖際,則窮於其所際,有際則有窮矣,故曰物有際者,所謂物際者也。極而至於無極,窮而至於無窮,則爲不際。於物之際而得其不際者,則際之不際者也。謂於崖際之地而見其無。崖,際也。不形之形,形之不形;不際之際,際之不際。此等旬法,皆是莊子之文竒處。衰,盛衰也。殺,隆殺也。舉其一則知其二也。盈虚盛衰,本末聚散,皆若有迹,而實不可窮,此則不際之際,際之不際者也。

如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。神農隱几,闔户,晝瞑,妸荷甘中奓處,野反,戸。而入,曰:老龍死矣。神農隱几擁杖而起,嚗然放杖而笑曰:天知予僻陋慢訑,故棄予而死。巳矣!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!弇鋼弔,聞之曰:夫體道者,天下之君子所繫焉。今於道秋豪之端,萬分禾得處一焉,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,又況夫體道者乎?視之無形,聽之無聲,於人之論者謂之㝠㝠,所以論道而非道也。

奓,開也。推開其户而入,暴然放杖之聲也。天知予以夭,呼老龍吉也。夫子在,則有啓發予之大言,今旣死,則無啓發予之言,盖謂老龍吉死而無言矣。弇,姓也。堈,名也。因弔老龍而聞神農之言,體道者與道爲一也。繫,歸而宗之也。有體道之人,則天下之君子皆歸而宗之。今神農於道未有所見,而亦知老龍之死,爲藏其狂言,況其體道與老龍同者乎?狂言,即大言也。其意盖謂道在不言,藏其言而死,所以爲道。神農未造此境,而亦爲此言,況髙神農者乎?秋豪之端至小矣,於此而未有萬分之一,少之又少可知矣。佛經算數譬喻亦有此語勢。道本無聲形,不可視聽,若論說於人,以㝠㝠而名其道,是特强名而巳,實非道也,故曰所以論道而非道也。即言者不知之意。形聲,有也。㝠㝠,無也。知有之爲無,不若並。與無無之,盖謂神農之爲此言,亦未爲知道也。

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:子知道乎?無窮曰:吾不知。又問乎無爲,無爲曰:吾知道。曰:子之知道,亦有數乎?曰:有。曰:其數若何?無爲曰:吾知道之可以貴、可以賤,可以約,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泰清以之言也,問乎無始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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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,則無窮之弗知,與無爲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無始曰:不知深矣,知之淺矣。弗知内矣,知之外矣。於是泰清中而歎曰:弗知乃知乎,知乃不知乎?孰知不知之知?無始曰: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知形形之不形乎?道不當名。無始曰:有問道而應之者,不知道也。雖問道者,亦未聞道。道無問,問無應,無問問之,是問窮也;無應應乏,是無内也。以無内待問窮。若是者,外不觀乎宇宙,内不知乎大初,是以不過乎崑崙,不遊乎大虚。

發語之端,著於是兩字,即是佛經我聞一時之丄,著如是兩字也。道之有數,謂可歷歷而言也。貴賤合散,皆道之可以歷數者,約合也。內,得也。外與道爲二也。不知之知,乃不可名言之妙也。形形之不形,即不物乃能物物也。當,對也。有道之名,則名與道對立,即離其本然之真矣,故曰道不當名。道本無問,問之而答,我巳離道,彼之問者所聞亦非道矣。問窮者,言其所見,至於問而窮,盖謂泥言語求知見之非也。無内者,中心未得此道也。得此道,則不應答之矣。宇宙可見者也,故曰外;太初,不可見者也,故曰内。崑崙在於宇宙之外,太虚又在崑崙之外,崑崙且未過,安得至太虚乎?

光曜問乎無有,曰:夫子有乎?其無有乎?光曜不得,問而孰視其狀貌,窅然空然,終視之而不見,聽之而不聞,搏之而不得也。光曜曰:至矣,其孰能至此乎?予能有無矣,而未能無無也。及爲無有矣,何從至此哉?

孰視其狀數語,只形容道之不可見也。予。能有無,未能無無,此言妙之又妙也。未能無無,則我猶在無字之内,爲無字所有矣,何從至於窅然空然者乎?圎覺曰:說無覺者亦復如是,覺而至於無覺,可謂妙矣,而猶以無覺爲未盡,即此未能無無爲無所有之意。前之知無爲,泰清無始,此之光曜無有,似此等名字,其寓意却甚明,非其他王倪、被衣等之比。

大馬之捶鉤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毫芒。大馬曰:子巧與?有道與?曰: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,於物無視也,非鉤無察也。是用之者,假不用者也。以長得其用,而況乎無不用者乎,物孰不資焉。

鉤,帶也。太馬,大司馬也。捶,鍜也。大司馬之屬有鍜鉤者,老而精絕,至於無毫釐乏差,言其巧也。非鉤無察,即前所謂唯蜩翼之知也。用心專一,於鉤之外無所見也。用者,巧也,不用者,道之自然者也;無不用者,道之無爲而無不爲者也。言我以不用自然之妙而用之於巧,且長得其用而至於老,況道之無爲無不爲者,天下之物孰不資頼之乎?

冉求問於仲尼曰:未有天地可知邪?仲尼曰:可,古猶今也。冉求失問而退,明復見,曰: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?夫子曰:可。古猶今也。昔吾昭然,今吾昧然。敢問何謂也?仲尼曰:昔之昭然也,神者先受之;今之昧然也,且又爲不神者求邪?無古無今,無始無終,未有子孫而有子孫,可乎?冉求未對,仲尼曰:巳矣,未應矣。不以生生死,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?皆有所一體。有先天地生者,物邪?物物者,非物物出,不得先物也,猶其有物也,無巳。聖人之愛人也,終無巳者,亦乃取於是者也。太極之初,隂陽判而爲天地,天地之運行,隂陽之徃來,循𤨔而無巳,古亦如是,今亦如是也。以古猶今,而答未有天地之問,意盖如此。昭昭,見之甚明也。神者,在我之知覺者也。不神者,知覺之靈,爲氣所昏也。昔之昭昭虚靈知覺者在也,故能受之;今之昧然者,虚靈知覺者不在,故又有所求而未知也。無今古,無始終,言太極之理,一動一靜,無時不然也。造化之理,生生不窮,如人之有子孫,不待其有而後知之也。有此人類,則有此子孫,有此宇宙,則有此隂陽,無一息之可間斷也。巳矣,未應矣。言汝到此,不必更形於言矣。纔有生字,則有死字,是因生而後生一死字也。纔有死字,則有生字,是因死之名而後死其生者也。此即無生無死四字,又如此變換言句。死生之有待,一體而巳。一體,猶一本也,即一理也,即造化之自然也。

物物者,非物則有,非物者必生於天地之先,豈可以物名之,故曰有先天地生者物邪!言非物之物,不可以物名也。旣名爲物,則不得爲在天地之先者矣。如此便是有物也,故曰物出。不得先物也,猶其有物也,此是一句。旣曰有物,則物之相物無窮巳矣,故曰猶其有物也無巳。如此等處,皆其文字之妙者。聖人之愛人,則有迹可見矣。形迹之相求,至於無時而巳者,盖其所取在於有物,而不知物物者之非物也。

顔淵問乎仲尼曰:回甞聞諸夫子曰:無有所將,無有所迎。回敢問其遊。仲足曰:古之人外。化而内不化,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,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安化安不化。安與之相靡,必與之莫多。豨韋氏之囿,黄帝之圃,有虞氏之宫,湯武之室,君子之人,若儒墨者師,故以是非相整也,而況今之人乎?聖人處物,不傷物,不傷物者,物亦不能傷也。唯無所傷者,爲能與人相將迎。

無將無迎,即無心於物者也。應物而不累於物,則爲外化;因感而應,不動其心,則爲内不化,故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。與接爲構,曰:以心鬪,則爲内化;與物相劘相刃,而見役於内,則爲外不化,故曰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。以我之内不化者,而外應乎物,所過者化而無將迎,則化亦不知,不化亦不知,故曰與物化者,一不化者也。安化,安不化,一不化者,無心之心也。安,猶豈也。相靡,言相磨也。靡與劘同。安與,豈與也。多,求多也。求多,相勝也。莫多則不求相勝也。必與之莫多,言至道之人,必與物不求多以相勝也。豨韋,黄帝、有虞、湯、武,儒墨之師,皆未能盡内不化之道,故至於以是非相整,言其猶有是非之爭也。五味相奪,而後可以爲整,故曰相整。以稀韋而下,與儒墨對說,是以小抑大之意。囿圃、宫室者,謂其以此爲窠臼也。不傷物,即與物化也。旣與物化,則物亦不能傷,謂其無所累也。惟其心無所累,所以能與人相將迎。前言無將迎,此言與人相將迎,即無爲無不爲。不物乃物物之意。

山林與,皐壤與,使我欣欣然而樂與。樂未畢也,哀又繼之。哀樂之來,吾不能禦,其去弗能止。悲夫!世人直爲物逆旅耳,夫知遇而不知。所不遇知能能,而不能所不能,無知無能者,固人之所不免也。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,豈不亦悲哉!至言去言,至爲去爲,齊知之所知,則淺矣。

凡人遊於山林皇壤之間,其始也必樂,旣樂則必有所感,感則哀矣。蘭亭記中正用此意。因物而樂,因物而哀,去來於我皆不由則,我之此心,是哀樂之旅舍也。此言無主人公,爲物所動也。遇,可見者也;不遇,不可見者也。可見者,人也;不可見者,天也。能其所能,人也;其所不能,天也。舉世之人,皆有不知不能者,旣謂之人,皆不免此,故曰無知無能者,固人所不免也。唯其知人而不知天,故嘗用心用智,欲以免其所不可免者,豈不可悲也哉!至言則無言矣,故曰至言去言;至爲則無爲矣,故曰至爲去爲。不知其所不可知,而皆以其所可知者爲知,其所見淺矣,故曰齊知之所知。齊,同也,猶皆字也。

至十二

南華真經口義卷之二十三

之。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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