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循本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七。



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七
禍一
廬陵竹峯羅勉道述,
門人彭解㸃校。
内篇大宗師此篇言道之秘要,故名大宗師。
知天之所爲,知人之所爲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爲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爲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養其知之所不知,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知之盛也。
知天之所爲者,體天道之自然也;知人之所爲者,盡人事之當然也。天而生者,順其
天而生也。知之所知者,如脩善去惡,趨吉避凶之類;知之所不知者,即吾身之至真,人皆有之而不自知,能養之而不害,則亦得終其天年,不至中道夭折,此亦知之盛者。
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法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,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?所謂人之非天乎?
雖然,所謂知人之所爲者,尚有可慮處。人雖知之,又必有待於天而後得其定當定也。但其待於天者正自無定,如顔夭跖壽,善未必福而惡未必禍,則安知吾所謂天者不屬乎人,所謂人者不屬乎天。
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,
真人,方真知天人之辨。
何謂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
得,雖少而不逆於意;
不雄成
功,雖成而不雄其氣。
不謩士
士與事通,事皆付之自然,不豫爲之謀。
若然者,過而不悔,當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髙不慄,入水不濡,入火不槷,是知之能登假音格,至也。於道也若此。古之真人,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衆人之息以喉。
息之深者,如藏於足,息之淺者,如出於喉。其實氣海爲息之根蔕。
屈服者,其嗌音益,喉也。言若哇。於佳切,又音蛙。
屈服諂媚於人者,其喉間之言如淫哇之
樂。
其耆音嗜。欲深者,其天機淺。天機者,天然之氣機,即息也。嗜欲之深,則息淺矣。如屈服者,嗜欲深也。嗌言若哇者,天機淺也。古之真人,不知恱生,不知惡死,其出不訢,其入不距拒,翛然而往,翛然而來而巳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終,受而喜之,忘而復之,是之謂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𦔳天,是之謂真人。若然者,其心志
在心,爲志未馳騖也。
其容寂,其顙須,
達跪二音,額廣平不蹙也。
凄然似秋,煖暄然似春,喜怒通四時,與物有宜,而莫知其極。故聖人之用兵也,亡國而不失人心;利澤施乎萬世,不爲愛人。故樂通物,非聖人也,有親非仁也,天時非賢也。
元氣混然,何分四時?
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。
通而一之,何分利害。
行名失已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不能役使。人若狐不偕古賢人務光,
黄帝時人,耳長七寸。
伯夷叔齊箕子胥餘。
尸子云:箕子名胥餘,或云比千。
紀他。徒何切。申徒狄,
殷時人,荀子載其負石沉河,
是役人之役,適人之適,而不自適其適也。古之真人,其狀義而不朋,
與物同宜而不朋黨
若不足而不承,
謙退不足而不輕於順承。
與乎其觚而不堅也。
與,容與也。觚,器之有稜者,容與自得,如器雖有稜隅而不堅頋也。
張乎其虚而不華也。
張,大也。氣象張大,雖虚而非徒事華藻。
邴邴乎其似喜乎,崔音摧。乎其不得巳乎。
邴邴猶揚揚。崔自抑,意雖可喜,而有不得巳。

滀救六切。乎進我色也;與乎止我德也。
畜,充積也。雖充於色而止於德也。
厲乎其似世乎,謷乎其未可制也。
厲,醜惡也。雖不事脩飾,同乎流俗,而謷乎髙放,不可得而制馭。
連乎其好閉也,悗亡本切。乎忘其言也。
連,連綿也。悗,廢忘也。雖連綿閉塞,無可窺尋,而悗焉廢忘,未甞誇說。
以刑爲體,以禮爲翼,以知爲時,以德爲循。以刑爲體者,綽乎其殺也。以禮爲翼者,所以行於世也。以知爲時者,不得巳於事也。以德爲循者,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,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。
禮者立身之本,本所以爲體;刑者輔治之法,本所以爲翼。然刑雖具,而寛仁不殺,故可以爲體;禮雖嚴,而舉世可行,故可以爲翼。德主自然,本如四時之運行無心;知以周物,本如人之循行有迹,然知以不得巳而應事,則亦出於自然,故可以爲時。德之修,非出於勉强,如偶有登山之迹,不知者真以爲常,勤於行,故亦可以爲循。
故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,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與天爲徒;其不一與人爲徒,天與人不相勝也,是之謂真人。其好之者固與我爲一矣,其弗好者亦視之如一,則其與我爲一者固一,其不一者亦一矣。其一者自與天爲徒,其不一者自與人爲徒。天與人本不相勝,何必置好惡其間?
死生,命也,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人之所不得與,音預。皆物之情也。彼特以天爲父,而身猶愛之,而況其卓乎?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巳,而身猶死之,而況其真乎?泉涸,魚相與處於陸,相呴虚去。以濕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於江湖,與其譽堯而非桀也,不如兩忘而化其道。
物之情,物之實理也。以天爲父,父者,子之天也。卓此道,卓然尊於父也。真此道,乃君之真者也。化其道,化於其道,而毀譽自無也。死生有命,猶天有夜旦之常,非人力所得干與。此乃物之實理,不可移易,人但當反求此道而巳。此道在人,尊於君父,而人不自知,與其紛紛是非毀譽之場,何如超然於此道?
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夫藏舟
於壑,藏山於澤,謂之固矣,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宜,猶有所遯。若夫藏天下於天下,而不得其所遯,是恒物之大情也,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。若人之形者,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其爲樂可勝計邪?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。善夭善老,善始善終,人猶效之,又況萬物之所係,而一化之所待乎?
善吾生、善吾死,此善字属造物;善夭善老、善始善終,此善字屬人。善夭者雖夭而非六惡死。一化與萬化不同。萬化是萬般變化,由人所爲,一化是一超大道,不雜他逕。
又從生死說來。有生必有死,而世之貪生避死,卒不免焉。譬如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自以爲固,不知夜半猝然之間,舟爲有力者移去,山爲有力者侵伐,出於意料之外,而不自知也。夫壑大而舟小,澤大而山小,小大包藏,各得其冝,而猶有所遯,若夫藏天下於天下,無所包藏,而自無可遯之處。言與其有心於藏,不若無心於藏也。所謂藏天下於天下者,如耕田鑿井,不知帝力。是也,天下亦物也,故言是恒物之大情。前只說物之情,此又添怛與大字。以藏舟、藏山、藏天下,似說得怪,故下一恒字,以推廣及於天下,故下一大字,却引歸藏於人身者而言。人身難得,一犯著人之形,猶爲可喜,所薩人之形者,其中藏得萬般變化,其爲樂何可勝計。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,不得遯而皆存,即藏天下於天下之謂。聖人得藏天下之要,使民養生喪死,而無札瘥七妖厲之患,人猶慕其治而效之,況藏道於身,實爲萬物之宗,一化之原,近而且切,有易於藏天下者乎?
夫道,有情有信,無爲無形,可傳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見,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。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,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髙,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,先夭地生而不爲久,長於上古而不爲老。
掲夫道二字,以見太宗師在此。有情有信,無爲無形,即齊物篇所謂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。有情而無形也,有交媾之情,有徴驗之信,而無所作爲,無有形象,可口。傳而不可手授,可心得而不可目見,蓋以其無形也,乃隂陽五行之本根,未有天地,先有此理。鬼與帝藉之以神,天與地藉之以生。

即老子所謂天地根也。人與造化同一樞機,故身中亦有一太極。老莊論道,止於如此,後世假藉鉛汞龍虎等比喻,益明且切矣。不爲髙,不爲深,不爲久,不爲老,皆讃美之辭。
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,伏戲音義得之以襲氣母。維斗得之,終古不惑,日月得之,終古不息。堪坏得之,以襲崑崙。
襲取元氣之母,北斗爲天綱維。司馬云:堪坏,神名,人面獸形。
馮夷得之,以遊大川。
司馬云:清泠傳曰:馮夷,華隂潼郷隄首人,服八石,得水仙,是爲河伯。一云:以八月庚子浴於河而溺死。
肩吾得之,以處太山。
司馬云:山神不死,至孔子時,
黄帝得之,以登雲天;顓頃得之,以處玄宫。
黄帝得道昇天。玄宫,北方之宫。月令曰:其帝顓頊,其神玄冥。
禺强得之,立乎北極。
司馬云:山海經曰:北海之渚,有神,人面鳥身,珥兩青蛇,踐兩赤蛇,名揭强。
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廣。
山海經曰:西王母狀如人,狗尾,蓬頭,戴勝,善嘯,居洵水之涯。漢武帝内傳云:西王母。

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五伯。
李云:五伯,夏昆吾、殷大彭、豕韋,周齊桓、晉文。
傅說得之,以相武丁,奄有天下。界維騎箕尾,而比去聲。於列星。
禍。
司馬云:傅說一星在尾上,言其乗東維騎,
與上元夫人降帝,美容貌,神仙人也。少廣司馬云:穴名。崔云:山名。或云:西方空界之名。
莫知其始,莫知其終。
此兩句屬西王母
箕尾之間也。箕斗爲天漢津之東維。崔本此下更有二十二字者,於文義不當有
此篇首至此,明大道之要盡矣,猶恐人泥於執著,下文又極論死生,俱無以廣其見,猶命宗、性宗之說。
南伯子葵問乎女偶,曰:子之年長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曰:吾聞道矣。南伯子葵曰:可得學邪?曰:惡,惡可。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,而無聖人之道;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,吾欲以教之,庶幾其果爲聖人乎?不然,以聖人之道告,聖人之才,亦易矣。吾猶守而告之三,日而後能外天下,巳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;巳外物矣,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;巳外生矣,而後能朝徹。
一朝而透徹,不俟七日與九。曰:
朝徹而後能見獨,見獨而後能無古今;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。殺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
𭫶形死心,所以殺生也而不死;縱情肆欲,所以生生也而不生。
其爲物也,無不將也,無不迎也,無不毀也,無不成也,其名爲攖寧。
將,送也,物雖觸之而自寧定。
攖寧者,攖而後成者也。南伯子葵曰:子惡乎?

聞之曰:聞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,聞諸洛誦之孫。
成者,成,定也。副墨、洛誦者,假文墨之名。
洛誦之孫,聞之瞻明,瞻明聞之聶許,
瞻明、聶許者,假耳目之名。
禍。
聶許聞之需役,需役聞之於音謳。
需役於謳者,假役夫歌謡之名。
於謳聞之玄冥,玄冥聞之參寥,參寥聞之疑始。
參寥者,參合寥曠迷茫之始,則玄之又玄矣。
子祀、子輿、子梨、子來,四相與語曰:孰能以無爲首,以生爲脊,以死爲凥?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?吾與之友矣。四人相視而篆,莫逆於心,遂相與爲友。俄而子輿有病,子祀往問之,曰:此子輿自言。偉哉!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。
拘拘,攣曲之甚。將者,恐自此更甚。
曲僂,發背,
曲僂則背發露在上,
上有五管,頥隱於齊,肩髙於頂。三句解見人間丗。句贅指天。
句贅,項椎也。句,猶言節也。椎骨二十四節,贅,其形如贅瘤也。此五句皆述子輿之形。
隂陽之氣有沴,音戾。
此一句纔說他疾。
其心閒音閑。而無事。䟸𨇤而鑑于井,曰:嗟乎!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。
無事不以疾爲苦。跰𫏨,扶曵而行之貌,而鑑于井,自然其形既僂矣,又復病,又將自此拘攣轉甚也。
子祀曰:女惡之乎?
子祀戲言,汝惡之乎?
曰:亡,音无。予何惡?浸假而化,予之左臂以而雞,予因以求時夜。浸假而化,予之右臂以爲彈,去聲。予因以求鴞炙。浸假而化予之屍,以爲輪,以神爲馬,予因而乗之,豈更駕哉!且夫得者,時也,失者,順也。安時而處順,哀樂不能入也。此古之所謂縣解也。
浸,漸也。假,設使也。時,猶司也。縣作懸。解,音蟹。懸係解散,猶解倒懸之義,
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結之,
懸物於上,忽然。自解,謂之懸解。不能自解者,有人用力結之,則無自解之理。言人心係累既深,則不能自解。
且夫物不勝天久矣,吾又何惡焉?
俄而子來有病,喘喘然將死,其妻子𤨔而泣之。犁往問之曰:叱避,無怛化。
道家以死爲化,叱其避去,勿驚動其化。
𠋣其户,與之語曰:偉哉造化!又將奚以汝爲?將奚以汝適?以汝爲鼠肝乎?以汝爲蟲臂乎?
言不知將化爲何物,或化爲至小,未可知。
子來曰:父母於子,東西南北,唯命之從;隂陽於人,不翅於父母。彼近吾死,而我不聽,我則悍矣,彼何罪焉?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禍。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今大冶鑄金,金踴躍曰:我且必爲鏌鎁,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,而曰:人耳,人耳!夫造物者必以爲不祥之人,
言不必定要爲人,化爲物又何妨。
今一以天地爲大鑪,以造化爲大冶,惡乎往而不可哉?成然寐,蘧然覺。
成然,猶安然。蘧然,覺而匆遽之貌。人生乃是寐,死乃是覺也。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張三人相與友,曰:孰能相與於無相與,相爲於無相爲?孰能登天遊霧,撓音裊。挑上聲。無極,相忘以生,無所終窮。三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。
撓桃者,猶戲弄,三人皆能如所云,故不復應答,但相視而笑,無逆於心。
遂相與友,莫然有間,無間隙。而子桑死,未葬,孔子聞之,使子貢往待事焉。
往而待,爲治喪事也。三人皆魯人,故子貢往焉。
或編曲,編曲薄。或鼓琴,相和而歌曰:嗟來桑戸禍。乎!嗟來桑户乎!而汝也。巳反其真,而我猶爲人猗!結語辭。子貢趨而進曰:敢問臨尸而歌,禮乎?二人相視而笑曰:是惡知禮意?
禮之本意,縁人情而生,情不動,何用乎禮?
子貢反,以告孔子曰:彼何人者邪?脩行去聲。無有,而外其形骸,臨尸而歌,顔色不變,無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孔子曰:彼遊方之外者也,而丘遊方之内者也。外内不相及,而丘使女往弔之,丘則陋矣。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,而遊乎天地之一氣。
方者,法度也。與造物者爲人,言順其所生而與之爲人也。天地生物,不過一氣,人之生世,乃所以遊乎天地之一氣。
彼以生爲附贅縣平聲。疣,以死爲決痆音換。潰癰,夫若然者,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?假於異物,託於同體,忘其肝膽,遺其耳,目反覆終始,不知端倪,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,逍遥乎無爲之業。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,以觀衆人之耳貝。哉?子貢曰:然則夫子何方之依?
憒,亂也。衆人之耳目,應前禮乎之問。前言遊方之內,今所見如此,又未知何方之依?曰:丘,天之戮民也。雖然,吾與汝共之。
孔子自謂吾不能如彼,乃天所刑戮之民。雖是如此,吾與汝且共此道。
子貢曰:敢問其方。孔子曰:魚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養給,相造乎道者,無事而生定。
問其方,却問其法度如何造詣也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則養給矣;相造乎道者,無事則生定矣。
故曰:魚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術。
相忘乎江湖,則不在於穿池矣;相忘乎道術,則不在於無事矣。相造又不如相忘也。
子貢曰:敢問畸人。
孔子常不偶於世,故子貢以畸人爲問,
曰畸人者,畸於人而侔於天,故曰天之小人。人之君子,人之君子,天之小人也。
顔回問仲尼曰:孟孫才其母死,哭泣無涕,中心不戚,居喪不哀,居喪次。無是三者以善䘮,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?回壹特也。怪之。仲尼曰:夫孟孫氏盡之矣,進於知平。聲矣。勝於知䘮禮者,
唯簡之而不得,夫巳有所簡矣。
學道者唯欲損其情而不能得,孟孫氏巳有所損矣。
孟孫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,不知就先,不知就後,死有先後。若化爲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巳音紀。乎?且方將化,惡知不化哉?方將不化,惡知巳音以。化哉?
上化爲物,指已化之人;下化巳,指未化之人。所不知之化巳者,所五不自知其化到巳。身者也。言若以爲先死者化而爲物,以等待所不知後化之巳乎,則彼死者方將化,安知不化者哉?未死之巳方將不化,又安知巳化者哉?
吾特與汝,其夢未始覺者邪?
夢而未覺,安能知之?
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,
彼指學道之人,形之變,雖若可駭,然不足以損其心;
有旦宅而無情死,
人生住世,倐如一旦,然不足以死其情。
孟孫氏特覺如字。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
乃爾汝之稱。乃字正與吾字相對。父母是吾親,傍人則可呼之爲爾汝。今孟孫氏但覺傍人哭亦哭,是哭不由中心,而由其所以相爾汝者。言視其親如傍人之親也。
且也相與吾之耳矣,庸詎知吾之所謂吾之乎?
本只下單且字,添一也字,令句語軟活可
讀。且夫且也,其義則一,因上乃字,遂生下吾字,設爲孔子云:且吾與顔回不敢如孟孫氏之視其親猶傍人相與吾之矣,又安知吾所謂吾之者果然乎?下文申明其義。
且汝夢爲鳥而厲摩也。乎天,愛爲魚而没於淵,不識今之言者,其覺者乎?其夢者乎?
只尋常夢爲魚鳥,未足異。夢爲鳥而直戾天,夢爲魚而直潜淵,分明吾身是魚鳥矣。今却在此言語,知得見今是覺邪?莫反是夢邪?如此看來,吾所謂吾之者,正不可知禍十也。前言吾特與汝,其夢未始覺,此言覺,亦恐是夢,又深一步。
造適不及笑,獻笑不及排。
造,詣也。適,適意也。喜者必笑,忽詣適意之境者,中有真樂,不及待笑而後適。獻笑者,忽自獻其笑也。排,布置也。自獻其笑者,出於不覺,不及布置使之笑。以喻自然天真,不待於拘守禮法,
安排而去,化乃入於寥天。一
綴上排字。人生富貧貴賤,各有定分,如造物布置然,但當安之而巳。死去則化,無復更有。寥者,曠逺之意。一者,太極未判之初,入於寥天。一者,復歸其初也。
意而子見許由曰:堯何以資汝?意而子曰:堯,
我汝必躬服仁義,而明言是非。許由曰:而汝也。奚來?輒語夫堯既巳黥汝以仁義,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將何以遊夫遥蕩恣睢轉徙之塗乎?
恣睢,智縱貌。轉徙者,不拘常也。
意而子一:雖然,吾願遊於其藩。許由曰:不然。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顔色之好,瞽者無以與乎青門黼黻之觀。
無瞳說曰盲,有瞳子曰瞽。
意而子曰:夫無莊之失其美,據鿄之失其力,
皆託言人名。無莊者,不假莊飾;據鿄者,據其强界也。
黄帝之亡,其知皆在鑪錘之間耳,錘與鋌同。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,使我乗成以隨先生邪?乗其巳成之道。許由曰:噫,未可知也。我爲汝言其大略,吾師乎,吾師乎!大宗師之謂。整萬物而下爲義,澤及萬世而不爲仁,長於上古而不爲老,覆載天地,刻雕衆形而不爲巧,此所遊已。應前遊字。
顔回曰:回益矣。仲尼曰:何謂也?曰:回忘仁義矣。曰:可矣,猶未也。它曰:復見音現。曰:回益矣。曰:何謂也?曰:回忘禮樂矣。曰:可矣,猶未也。
老、莊以仁義出於人爲,故亞於禮樂。
它曰:又復見曰:回益矣。曰:何謂也?曰:回坐忘矣。仲尼足然,曰:何謂坐忘?顔回曰:墮許規切。肢體,黜聦明,離形去上聲。知聲,同於大通,此謂坐忘。仲尼曰:同則無好,怯也。
無物不同,則無所私。好
化則無常也。
唯化所適,則無常所,
而果其賢乎丘也,請從而後也。而汝也。
子輿與子桑友,而淋雨十,曰:子輿曰:子桑殆病矣。裹飯而往食之。至子桑之門,則若歌若哭,鼓琴曰:父邪母邪,天乎人乎!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。
趨,七往切。不任其聲,億也。趨,促也。趨舉其詩,无音曲也。
子與入,曰:子之歌詩何故若是?曰: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。父母豈欲吾貧哉?天無私覆,地無私載,天地豈私貧我哉?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極者,命也夫。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