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
南華真經御本卷之十四
長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四
禍六
廬陵竹峯羅勉道述,
門人彭祥㸃校。
外篇天道:天道運而無所積,故萬物成;帝道運而無所積,故天下歸;聖道運而無所積,故海内服。
無所積,無留滯。
明於天,通於聖,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,其自爲也,昧然無不靜者矣。
昧然者,聦明盡泯;六通四辟者,如六合四方皆洞達。聖人之靜也,非曰靜也,善,故靜也。非以靜爲善,故制之使靜。
萬物無足以鐃乃孝切。心者,故靜也。水靜則明燭鬚眉,平中准,大匠取法焉。
周禮匠人水地以縣。
水靜猶明,而況精神。聖人之心靜乎?天地之鍳也,萬物之鏡也。
夫虚靜恬澹,寂寞無爲者,天地之平,而道德之至,故帝王聖人休焉。休,止也。休則虚,虚則實,貫者倫矣。
虚中有實,自有倫序。
虚則靜,靜則動,動則得矣。
靜中有動,動則無適而不得。
靜則無爲,無爲也,則任事者責矣。
無爲則任事者自任其責;
無爲則俞俞俞俞者,憂患不能處,年壽長矣。夫虚靜恬澹、寂寞無爲者,萬物之本也。明此以南鄉,去聲。堯之爲君也;明此以北面,舜之爲臣也。以此處上,帝王天子之德也;以此處下,玄聖素王之道也。以此退居而間遊,江海山林之士服;以此進爲而撫世,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。靜而聖,動而王,無爲也而尊,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,
禍六
大明白於天地之德者,此之謂大本大宗,與天和者也,所以均調天下,與人和者也。與人和者謂之人樂,音洛。與天和者,謂之天樂。莊子曰:吾師乎,吾師乎!即大宗師。整萬物而不爲戾。整粉毳澤及萬世而不爲仁,長於上古而不爲壽,覆載天地,刻雕衆形而不爲巧,此之謂天樂。故曰:知天樂者,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靜而與隂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。故知天樂者,無天怨,無人非,無物累,無鬼責。故曰:其動也天,其靜也地,一心定而王天下,其鬼不祟,其䰟不疲,一心定而萬物服。言以虚靜,推於天地,通於萬物,此之謂天樂。天樂者,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。
夫帝王之德,以天地爲宗,以道德爲主,以無爲爲常。無爲也,則用天下而有餘,有爲也,則爲天下用而不足。故古之人貴夫無爲也。上無爲也,下亦無爲也,是下與上同德;下與上同德,則不臣。下有爲也,上亦有爲也,是上與下同道;上與下同道,則不主。上必無爲而用天下,下必有爲爲天下用,此不易之道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知雖落天地,不自慮也;落,猶隳也。辯雖雕萬物,不自恱也;能雖窮海内,不自爲也。天不產而萬物化,地不長而萬物育,帝王無爲而天下功,故曰:莫神於天,莫冨於地,莫大於帝王。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。此乗天地,馳萬物而用人羣之道也。
本在於上,末在於下,要在於主,詳在於臣。三軍五兵之運,德之末也;賞罰利害,五刑之辟,萍入。教之末也。禮法度數,形名比詳,比校詳悉。治之末也。鍾鼓之音,羽旄之容,樂之末也;哭泣衰絰,隆殺之服,哀之末也。此五末者,須精神之運,心術之動,然後從之者也。末學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
君先而臣從,父先而子從,兄先而弟從,長先而少從,男先而女從,夫先而婦從夫,尊卑先。後,天地之行也,故聖人取象焉。天尊地卑,神明之位也。春夏先,秋冬後,四時之序也。萬物化作,萌區音勾。有狀,盛衰之殺,變化之流也。夫天地至神,而有尊卑先後之序,而況人道乎?宗廟尚親,朝廷尚尊,鄉黨尚齒,行事尚賢,大道之序也。語道而非其序者,非道也。語道而非其道者,安取道?
是故古之明大道者,先明天,而道德次之。道德巳明,而仁義次之;仁義巳明,而分守次之,分守巳明,而形名次之;形名巳明,而因任次之,因任巳明,而原省次之。
省音生。上原赦而省形。
原省巳明,而是非次之,是非巳明,而賞罰次之。賞罰巳明,而愚知處宜,貴賤履位,仁賢不肖襲情,必分其能,必由其名。以此事上,以此畜下,以此治物,以此脩身。知謀不用,必歸其天。此之謂太平,治之至也。故書曰有形有名。形名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古之語大道者,五變而形名可舉,九變而賞罰可言也。自明天至形名而五,至賞罰而九。
驟而語形名,不知其本也;驟而語賞罰,不知其始也。倒道而言,迕道而說者,人之所治也,安能治人?驟而語形名、賞罰,此有知治之具,非知治之道,可用於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,此之謂辯士,一曲之人也。禮法數度,形名比詳,古人有之,此下之所以事上,非上之所以畜下也。
昔者舜問於堯曰:天王之用心何如?堯曰:吾不敖無告,不廢窮民,苦死者,嘉孺子而哀婦人,此吾所以用心巳。舜曰:美則美矣,而未大也。堯曰:然則何如?舜曰:天德而出寧,日月照而四時行,若晝夜之有經,雲行而雨施矣。堯曰:然則膠膠擾擾乎?堯自謂子指舜。天之合也,我人之合也。夫天地者,古之所大也,而黄帝、堯、舜之所共美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,奚爲哉?天地而巳矣。
夫天地者,古之所大也以下莊子引堯、舜問答而結之之語。
孔子西藏書於周室,子路謀曰:由聞周之徵藏史,徴,猶典也。有老聃者,免而歸居。夫子欲藏書,則試往因焉。孔子曰:善。往見老聃,而老聃不許。於是繙𢾾𡊮切。十二經以說
一說詩、書、禮、樂、易、春秋六經,又加六緯合爲十二。一說易上下經,并十翼爲十二,一說春秋十二公經。其說不同,亦不必泥。
老聃中去聲。其說曰:大謾,願聞其要。孔子曰:要在仁義。老聃曰:請問仁義,人之性邪?孔子曰:然。君子不仁則不成,不義則不生。仁義真人之性也,又將奚爲矣?老聃曰:請問何謂仁義?孔子曰:中心物愷,兼愛無私,此仁義之情也。老聃曰:意平聲。幾乎後言,
近乎落後底說話。
夫兼愛不亦迂乎?無私焉,乃私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,則夭地固有常矣,日月固有明矣,星辰固有列矣,禽獸固有羣矣,樹木固有立矣。夫子亦放德而行,循導而趐,巳至矣,又何偈偈用力貌。乎掲仁義,若擊鼓而求亡子焉,意夫子亂人之性也。
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:吾聞夫子聖人也。吾固不辭逺道而來,願見百舍,重趼足下皮起。而不敢息。今吾觀子,非聖人也。鼠壤有餘蔬而棄妹,不仁也。生熟不盡於前,而積斂無崖。
䑕壤中有食餘之蔬,而乃不能養其妹,生熟之物不盡於前,而積斂猶無崖,此皆不仁之事。上句不仁也包下句棄妹積歛,以世俗所見爲譏,非有此事。
老子漠然不應。士成綺明日復見曰:昔者吾有剌於子,今吾心正卻矣。
卻,退却也,不復譏刺矣。
何故也?老子曰:夫巧知神聖之人,吾自以爲脫焉。脫,離也。昔者子呼我牛也,而謂之牛,呼我馬也,而謂之馬。苟有其實,人與之名,而弗受,再受其殃。吾服也,恒服,吾,非以服有服。
服,服從也。吾之服從人,乃是平日常存服從之心,不是止服。其有可服者,雖其言不足服,亦服之也。
士成綺鴈行避影,履行,遂進而問:脩身若何?老子曰:而容崖然,而目衝然,而顙䫂然,廣闊貌。而口闞然,虓豁。而狀義然,似繫馬而止也。
馬雖繫之,而意常奔馳,
動而持發也。機察而審,知巧而覩於泰凡,以爲不信。邊境有人焉,其名爲竊,
舉動而必持守不放,則一旦縱發,必如弩機之不可止。察視而必細微詳審,則知巧所極,必見其過於泰甚。凡如此者,以爲不信實之人。若是邊境上有此等人,即爲盜賊矣。
夫子!老子也。曰:夫道,於大不終,於小不遺,故萬物備。廣句。廣乎其無不容也,淵乎其不可測也。形德仁義,神之末也,非至人孰能定之?夫至人句。有世,不亦大乎,而不足以爲之累。天下奮採音丙。而不與之偕,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。極物之真,能守其本,故外天地,遺萬物,而神未甞有所困也。通乎道,合乎德,退仁義,賔禮樂,不以之爲主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。
此一段以老子言類於士成綺問答之後。
世之所貴道者,書也。書不過語,語有貴也。語之所貴者,意也,意有所隨,意之所隨者,不可以言傳也,而世固貴言傳書。世雖貴之哉,猶不足貴也。爲其貴非其貴也,故視而可見者。形與色也,聽而可聞者,名與聲也。悲夫!世人以形色名聲爲足以得彼之情,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,則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而世豈識之哉?桓公讀書於堂上,輪扁斵輪於堂下,釋椎鑿而上,問桓公曰: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?公曰:聖人之言也。曰:聖人在乎?公曰:巳死矣。曰: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音粕。巳夫!桓公曰:寡人讀書,輪人安得議乎?有說則可,無說則死。輪扁曰:臣也。以臣之事觀之,斵輪徐則甘而不固,疾則苦而不入,不徐不疾,得之於手而應於心,口不能言,有數存焉於其間,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,是以行年七十而老。斵輪,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,死矣。然則君之所讀者,古人之糟魄巳夫。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十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