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
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一

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一

莊子聴七

莊子,宋人也,名周,字子休,生睢陽蒙縣,嘗爲蒙漆園吏,學無所不窺,要本歸於老子之言,故其著書十餘萬言,大抵率寓言也。其言洸详,恣以適巳,故王公大人不能器之。楚威王聞周賢,使使厚幣迎之,許以爲相。周笑謂使者:千金重利,卿相尊位也。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?養食之數歲,衣以文繡,以入太廟。當是之時,欲爲孤豚,其可得乎?子亟去,無汙我,我寧遊戲汙瀆之中自快,無爲有國者所羈,終身不仕,以快吾志焉。唐封南華眞人。書爲南華眞經,世所能悉曉,然尚有可徴者。如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稀,乃大射有司正、司獲,見儀禮解之。以牛之白顙者與,豚之亢鼻者與?人有痔病者,不可以適河,乃古天子春有解祠,見漢郊祀志。唐子乃掌堂涂之子,猶周

南華眞經循本釋題。

莊子爲書,雖惔恑譎怪,佚宕於六經外,譬猶天地月,固有常經常運,而風雲開闔,神鬼變幻,要不可闕。古今文士,每每竒之。顧其句法字面,是周末時語,有非後王族之適子稱門子。義臺乃儀臺,鄭司農云:故書儀但爲義。其脰肩肩,乃見考工記梓人爲磬虚數願脰肩即願字。如此類不一,而士無古學,不足以知之。諸家解者,或𢾾演清談,或牽聮禪語,或强附儒家正理,多非本文指義,漫曰:此文字竒處妙絶,又惡識所謂竒妙?寥寥千八百載間,作者之意鬱而未伸,剽竊之用,轉而多誤,豈非羣書中一欠事?勉道幸以蚤遂,退閒託志。清虚因得時以鄙見,梳剔一二,爰筆其說,不覺成帙,自謂庶幾循其本指,題曰莊子循本云。

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一,

廬陵竹峰羅勉道述,

門人彭祥㸃校。

内篇

逍遥遊:神遊寥廓,無所拘礙,是謂逍遙遊。莊子欲歆動學道之人,故首以此名篇。内外雜篇,猶前後續集爾,初無異義。按漢藝文志,莊子五十二篇,郭象固巳辨其巧雜,十分有三。今所存三十三篇。東坡、蘇氏又黜讓王、盗跖、說劒、漁父,而以列禦寇接寓言之末,合爲一篇,其說精矣。然愚尚謂刻意繕性,亦復膚淺非眞,宜定爲二十六篇。内篇皆先立篇名,而篇中意不出此。外篇與離篇,惟摘篇首字以名之。蓋内篇命意巳足,外篇雜篇不過敷演其說爾。

北㝠有魚,其名爲鯤,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爲鳥,其名爲鵬。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。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。海運則將徙於南𡨋。南㝠者,天池也。

聴。

北㝠、南冥,非泛言北海,南海乃海之南北極處,以其廣逺杳㝠,故曰㝠鯤。爾雅云:凡魚之子總名鯤。故内則卵醬讀作鯤。魯語亦曰魚禁鯤鮞。皆以鯤爲魚子。莊子乃以至小爲至大,此便是滑稽之開端。鵰不載經傳。島夷雜誌云:崑崙層期國常有大鵩,飛則遮,能食駱駝。有人拾得鵬翅,截其管作水桶。鯤言大不知幾千里,鵩言背不知幾千里,質之大者,化益大也。怒而飛,鼓怒作勢,方能起也。海運則將徙於南㝠者,運,動也。颼將起則海氣動,故徙以避之。魯語曰:爰居止於魯東門之外三。曰:展禽曰:今茲海其有災乎?夫廣川之鳥獸皆知避其災,是歳海多大風,冬煖,是其事也。天池者,海水際天處,猶曰:浴咸池之池。池爲魚鳥所泊之所,鵬所泊在此池也。曰南宾者天池,又曰窮髮之北有𡨋海者天池。蓋爲㝠海二字猶未盡極逺之義,又申之曰天池,則方見是海水際天處,以見鵬飛從海之極北,過海之極南,如此其逺也。篇首言鯤化而爲鵬,則能髙飛逺徙,引喻下文人化而爲聖、爲神爲至,則能逍遥遊。初出一化字,乍讀未覺其有意,細㸔始知此字不間。

齊諧者,志怪者也。諧之言曰:鵩之徙於南㝠也,水擊三千里,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

齊諧者,齊人諧謔之書。孟子曰齊東野人之語,則齊俗宜有此。諧之言曰者,諧謔之書所言也。莊子自多怪誕,却謂齊諧爲志怪,亦是滑稽處。擊,打也。鵩,氣勢飛上,波浪打起,其髙三千里也。摶,隨風圜轉也。扶搖,旋風也。風勢相扶,搖擺而上,所謂東海扶摇之枝,亦取此義。九萬里者,言北㝠至天之里數,若中土至天頂,則又不止此數。按考靈耀云:周天三百六十五度,四分度之一,每度二千九百三十二里,千四百六十一分里之三百四十八,圓周一百七萬一千里。以圍三徑一言之,直徑三十五萬七千里,此爲二十八宿周圍直徑之數。又二十八宿之外,上下東西各有萬五千里,是爲四游之極,謂之四表。據四表之内,并星宿内,總有三十八萬七千里之徑。天中央正半之處,則一十九萬三千五百里,地在於中,厚三萬里。春分之時,地正當中,漸漸而下。至夏至之時,地下萬五千里,地之上畔與天中平。夏至之後,地漸漸向上。至秋分,地正當天之中央,此地漸漸而上。至冬至,上游萬五千里,地之下畔與天中平。冬至後,地漸漸而下,地常升降於三萬里之中。四遊之說,元出周髀文,渾儀家未有,未知然否。但其以天度紐筭里數,似爲可據。又鄭玄註周禮,以句股求表景,得八萬一千三百九十四里三十步五尺三寸六分,爲天徑之半者,乃下距地之

里數耳。去以六月息者,鵬起北㝠而徙南。𡨋經行半周天之里數,故止消半年而息,以見鵰飛亦合天度也。目上只言鵬徙之逺,此又證其飛之髙,先安頓九萬里一句在此,後面却從而解說。

野馬也,塵埃也。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蒼蒼,其正色邪?其逺而無所至極邪?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巳矣。

息,氣也。野馬塵埃,喻游氣也。横渠張子曰:氣坱然太虚,升降飛揚,未嘗止息。易所謂絪緼,莊生所謂生物,以息相吹,野馬歟。晦庵朱子曰: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,此游氣之紛擾也。蒼蒼,逺望之色。巳,止也。此不過解說九萬里。一句。恐人認游氣蒼蒼,便以爲是天體之極處,疑無有九萬里,故言太虚中如野馬塵埃者,乃造化生物,以此氣相吹者也。人囿此氣中而不自知,但逺望則蒼蒼然。今仰而觀之,其蒼蒼然者,是天之正色邪?抑上面猶逺而無所至極邪?蒼而上,尚無窮極,是以鵬去得九萬里,至上俯視下,亦如此蒼蒼然者,則爲有形之地矣,止於此矣,不可復去矣。蓋言蒼蒼之上,非如蒼蒼之下,去不得也。漢郗萌云:天了無質,仰而瞻之,髙逺無極,眼瞀精絶,故蒼蒼然。正與此合。則巳矣三字,說者聴七六多作而巳。矣逴過看,遂致上下文意不貫。且夫

轉接處多用且夫請試言之等,讀者若知此機括,亦使文字不斷。

水之積也不厚,則負大舟也無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爲之舟,置杯焉則膠,水淺而舟大也。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,而後乃今培風;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闕者,而後乃今圖南。

坳堂,堂上地物處,芥爲之舟,芥流轉如舟也。培,積也。青天非下所見,蒼蒼然者,九萬里上方是靑天。上文言蒼蒼非正色,則青爲正色可知。六經未有言青天者,只言蒼天,蓋止據所見者言也。又解說鵬之所以必飛上九萬里者,要藉風力之大,方能逺徙。以水喻風,以舟喻䴍,水不厚則負大舟無力,風不厚則負大翼無力,故九萬里髙則風在下,力厚盛得許大,背負青天,則天路空濶,無有妨害。鵬惟培得此風,方可圖南。乃今者將徙之時,下文且適南㝠,則遂徙矣。此一節說鯤、鵬變化之異。引齊諧者,所以證其飛上九萬里。野馬以下,所以申明可至九萬里之理。

蜩與覺音渥。鳩笑之曰:我決起而飛鎗榆枋,時則不至,而控於地而巳矣,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

蜩,蟬類。形黑而五月。鳴者爲蜩,形斑而七月以後鳴者爲蟬,形青者爲蛁燎。音貂料。類不一,俗總謂之蟬,或蜣蜋,或水蟲,或糞中蠐螬所化。覺鳩,覺本山鵲之名,以其類山鵲,故名覺鳩。月令:鳴鳩拂其羽。䟽引郭璞云:似山鵲而小,短尾,青黒色,多聲,今江東呼爲鶻鵃。音骨。嘲月。令仲春鷹化爲鳩。王制仲秋鳩化爲鷹。左傳𠁊鳩氏。杜註:鷹也。亦以二物相化,故鳩可名鷹。二蟲能化而小,故以與鯤、鵬相形。決起,盡力而起,猶決戰之決賭此氣力也。槍,衝突也。榆枋,二木名,時則不至而控於地,有時榆枋亦不能至,則控止於地,言二蟲飛不能髙也。此設爲蜩鳩笑鵬之辭。凡人之以小見而笑大道者,何以異此。

適莽蒼者,三飡而反,腹猶果然。適百里者宿。春糧適千里者,三月,聚糧之二蟲又何知?

莽蒼者,一望之間,莽然、蒼然也。果能,腹飽之貌。果,勇也。腹飽則勇,餒則怯矣。二蟲,蜩鳩也。人所適彌逺,則積糧彌多;鵬翼彌廣,則積風彌厚,二蟲又何足以知之?

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

二知字皆平聲,綴上知字起下。莊子文法多如此。二蟲之所以笑鵬者,只爲所知之聴七小,不及鵬所知之大耳。因借小年、大年以喻小知、大知,

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㝠靈者,以五百歲爲春,五百歲爲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歳爲春,八千歳爲秋。而彭祖乃今以乆特聞,衆人匹之,不亦悲乎?

菌,地簟也。大曰中馗,小曰菌。菌之生以朝計,故曰朝菌。蟪蛄亦蟬類。鄭氏通志略云:寒螿正名蟪蛄,九十月其鳴悽急。小山云:蟪蛄鳴子啾啾,歳暮子不聊。是也。莊子所謂蟪蛄不知春秋者,則是四五月小紫青色者耳。㝠即南𡨋。靈,靈龜也。麟、鳯龜龍謂之四靈。𡨋靈者,㝠海之靈龜也。朝菌與大椿,蟪蚰與冥靈,是舉一植一動對說,則㝠靈非植物明矣。五百歳爲春,五百歲爲秋者,史記曰:龜千歳尺二寸,二箇五百,總千歳之數也。八千歳爲春,八千歲爲秋者,折椿字爲二箇八百,乗之以十,則二箇八千之數也。滑稽杜撰,偶然出此,殆亦亥字二首六身之類,而愚弄千載之下,莫有能悟。蓋凡如此者,人例以寓言之,而不知所謂寓言,亦必有所依倣。近似讀莊子者,勘破此等,則其怪誕之術窮矣。彭祖,衆人。又人之小年大年也,以衆人而匹彭祖,則衆人可悲矣。此言年之小大懸絶,亦如人之小知大知也。

湯之問棘也是巳。

引湯問𣗥一叚,便是蜩鳩笑鵬之比。

窮𩮃之北,有㝠海者,天池也。有魚焉,其廣光去。數千里,未有知其脩者。其名爲鯤。有鳥焉,其名爲鵬。背若大山,翼若垂天之雲,摶扶揺羊而上者九萬里,絕雲氣,負青天,然後圖南,且適南㝠也。斥鴳笑之曰:彼且奚適也?我騰躍而上,不過數仭,而下,翺翔蓬蒿之間,此亦飛之至也,而彼且奚適也?此小大之辯也。

羊角者,摶扶揺之形。夢溪筆談云:恩州武成縣有旋風西南來,望之挿天如羊角,官舍居民悉卷入雲中。又志林云:眉州人家畜數百魚,深池中,三十餘年,忽一清無雷,池有聲如風雨,魚盡踊起羊角而上,不知所徃。二事所紀,皆得莊子本意。絕雲氣者九萬里,髙則截雲氣在下矣。斥者,斥鹵之地,書所謂海濵廣斥是也。鴳,鴛也。内則爵鷃蜩。范䟽引公食大夫禮以鵷爲鴛。李巡云:鴛鵒,是。鵷即鴛,鴛即䳺。月令季春田䑕化爲鴛,是鴳亦化之小者,故以比蜩鳩。又就海濵討箇小小變化之物,引證蜩鳩笑鵬之說。夫鳩之化也,巳失其贄擊之習,蜩之化也,僅脫於汙泥之中,低飛榆枋,無復逺見,其竊笑固亦無怪。殆猶窮郷下士,鳥識大人君子之前。斥鵷雖賦質微小,不出蓬蒿,然生於海濵,宇宙之大,風月之浩蕩,亦飫見而熟知之矣。乃亦妄訕大鵬,其於人也,遊聖人之門,而下愚不移,棄者歟。湯問𣗥以下𢿙語,收拾前面殆盡。前引齊諧志怪,此引湯問𣗥,又似實事。前言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,此又實其廣數千里;前言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,此又實其背若大山。前言摶扶揺而上,此又添羊角二字形狀之。此一節說蜩鳩、斥鵠變化之小,而反笑鵬之九萬里。凡言九萬里者四,大意只解說此句,要見天池距天實有九萬里,太虚寥廓,神遊無礙,以破世俗淺漏之見,而豁其逍遥之胷次。

故夫

前一段是先設一箇譬喻,此一段却從人身上議論。

知效一官,行比一郷,德合一君而徴一國者,其自視也亦若此矣。

此一等是小見之徒,與蜩鳩、斥鴳何異?

而宋榮子猶然笑之,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,斯巳矣。彼其於世,未數數並音朔。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

猶然,笑貌。猶與哂字義同。前一等人是以小笑大,宋榮子却笑前一等人,是以大笑小。且者,不特能笑前一等人,且能如下文所云也。未數數,不汲汲也。樹,立也。宋榮子不惑於人之毀譽,而内外之分,榮辱之境,了然胷中,以爲吾之自守如此足矣。此一等人雖不汲汲於世,猶未能卓然立也。

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,旬。有五而後反。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也。若夫乗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,以遊出一遊字。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哉?

泠然,風清之意。善者,善之也。旬有五者,半月之期,比之半年一息者異矣。致福者,待風而後能行,風起則是其福未數數然。者,不汲汲於得風以爲福也。乗車者,主也,

御車者,佐也。天地之正氣,即太極,動而生陽,靜而生隂,人所得以生者,道家謂之先天一氣。六氣者,隂陽、風雨、晦明,厥隂風木,少隂君火、少陽相火,太隂濕土,陽明燥金、太陽寒水,皆謂之六氣,名殊而實同,散在天地間而具於人身者也。以正氣爲主,六氣爲御,即老子三十輻共一轂之義。列子固勝宋榮子矣,然猶有所待。此一等人猶未盡化。若乗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,以神遊無極者,無非取之吾身,又何待於外?至此則無不化矣。下文却指能如此之人,

故曰至人無巳。音紀。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
舊解以此三句爲上文結句,不知乃是下文起句。上旣次兩等人化之小者,此却次三等人化之大者。大而化之謂聖,聖而不可測之謂神,至者,神之極。三等亦自有淺深。無功則事業且無,何有名聲,無巳則并巳身亦無何有事業。下文逐一證之。許由,聖人也;藐姑射神人也四字,至人也。堯讓天下於許由曰:曰月。出矣,而爝醮,爵二音。不息,其於光也,不亦難乎?時雨降矣,而猶浸懽,其於澤也,不亦勞乎?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猶尸之,吾視闕然,請致天下。許由曰:子治天下,天下旣巳治也,而我猶代子,吾將爲名乎?名者,實之賔也,吾將爲賔乎?鷦鷯巢於深林,不過一枝,偃鼠飮河,不過滿腹。歸休乎!君子無所用天下爲庖人雖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爼而代之矣。

許由隱於箕山。太史公曰:余登箕山,其上有許由塚。立,起也。尸,主也。闕然,不足也。堯。言許由起,則天下治矣,我乃猶主此位,視不足,不能及許由也。名者,實之賔,實爲主而名爲客也。吾將爲賔乎,不肯務名也。鷦鷯,似黄雀而小,又名鷦鷺,一名桃雀,即詩所謂挑蟲,俗謂能生鵰。偃鼠即𩗭鼠,大䑕也。歸休乎,君,休息也。堯即許由訪焉,許由謂堯其歸而息此讓天下之事乎?語尾復稱君,以致其珍重之意。此說聖人無名,故曰吾將爲名乎。名者實之賔也,吾將爲賔乎?

肩吾問於連叔:曰:吾聞言於接輿,大而無當,徃而不反,吾驚怖其言,猶河漢而無極也,大有徑庭,不近人情焉。連叔曰:其言謂何哉?曰:音莫。姑射宋廣平梅花賦音夜。之山,有神人居𤇟,肌膚若氷雪,淖約若處子,不食五榖,吸風飲露,乗雲氣,御飛龍,而遊乎四海之外,其神凝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連叔曰:然,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,聾者無以與乎鍾鼓之聲,豈惟形骸有聾盲哉?夫知亦有之,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。八字爲一句。之人也,之德

也,將旁礴萬物,以爲一世,蘄乎亂熟弊弊焉以天下爲事之人也。物莫之傷。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,是其塵垢粃糠,猶將陶鑄堯、舜者也,孰肯以物爲事?

莊子所言人姓名,或實或虚。肩吾、連叔不可知。接與即楚狂者,故下文云吾以是狂而不信。徃而不反者,一向說將去,更不回顧也。逕,門前路,庭,堂外地,大有徑庭者,徑與庭相距本不逺,今接輿之言,比之尋常言語大異,如徑庭之大逺,不比尋常徑庭聽十也。藐姑射之山,見山海經。淖約,淨潔貌。處。子,處女也,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,言所居而化也。是其言也,猶時女也。此八字當連作一句讀,其指接輿也。猶,即若也。時,此也。女,即處子也。因上淖約若處子而言。接輿言神人之如此處女也,如下文所云,言字下著一也字,是他句語輭活處。若作兩句讀,誤矣。旁礴,轉石聲,言其能轉動萬物也。蘄乎亂,求乎治也。弊弊,疲困也。塵垢粃糠,猶將陶鑄堯舜,堯、舜所得者,神人之所棄也。此言神人無功,明曰有神人居焉,又曰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,旁礴萬物,以爲一世,蘄乎亂,皆言功也。

宋人資章甫而適越,越人斷髮文身,無所用之。堯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,徃見四子,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陽,窅然喪其天下焉。

四子不必究其姓名。汾陽,堯所都。堯見四子於藐姑射之山,歸汾水之陽,而窅然若喪其天下,蓋見四子而失也。却先說一箇譬喻,越人斷髮文身,何用宋人之章甫?四子隱逸山林,何有堯之政治不?此言至人無巳,四子不知有巳者,堯見四子,亦失其在巳者。

惠子謂莊子曰:魏王貽我大瓠之種,我𣗳之,成而實五石,可容五石。以盛水漿,其堅不能也。剖裒上之以爲瓢,破之爲二。則瓠落無所容。

瓠讀仍本字。瓠雖大,剖之爲瓢,則其瓠淺落而盪漾,所容不多矣。

非不枵然大也,吾爲其無用而掊彼口切。擊碎也。之。莊子曰:夫子固拙於用大矣。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,世世以洴澼絖漂絮者。爲事。客聞之,請買其方百金,聚族而謀曰:我世世爲併澼絖,不過數金,今一朝而鬻技,百金,請與之。客得之,以說音稅。呉王。越有難,吴王使之將冬。與越人水戰,大敗韽越人裂地而封之,能不龜手,一也。或以封,或不免於㳰澼絖,則所用之異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慮也?以爲大樽,而浮乎江湖,而憂其瓠落無所容,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。夫

蓬字正與江湖字相對,言不浮游江湖,而此心猶局於山林草萊之中也。此言一器之用而未化,若以之浮游江湖,則化矣。

惠子謂莊子曰:吾有大樹,人謂之樗,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;其小枝卷音拳,曲而不中。矩,立之塗,匠者不顧。今子之言,大而無用,衆所同去也。莊子曰:子獨不見狸徃乎?

狸徃,鼬鼠也。狀如鼯,赤黄色,大尾,能啖鼠。俗乎鼠郎郭璞云:江東名鼪。

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。

敖,平聲。物之遊遨者,雞䑕之屬,

東西跳鿄,不避髙下,中於機辟,毗赤切。

入於機中,如受刑辟,

死於罔罟。今夫萊音厘,又音茅。牛,其大若垂天之雲,此能爲大矣,而不能執鼠。

狸徃小能捕而反遭害;牛大不能執鼠而得全其生。

今子有大𣗳,何不𣗳之於無何有之鄉、廣莫之野,彷徨乎無爲其側,逍遙乎寢卧其下,不夭斤斧,物無害者,無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

此言一木之用而未化,若𣗳之無何有之鄉、廣莫之野,則化矣。

此篇以逍遥遊名,而終篇貫串只一化字。第一段言鯤、鵬、蜩鳩、斥鵷之化,大小不同,故其飛有髙下。第二段言人之化,亦有大小不同,故其爲道遥遊有優劣。第三段言

人能因無用而化爲有用,則亦可以逍遙遊。夫天之所賦,各有定分,豈可强同蜩鳩、斥覺於鯤、鵬哉?而人則無智愚賢不,可以階大道,然亦有視若蜩鳩、斥無者。焉,故於篇終曉之曰:人雖如呺,然難舉之。

插图

瓠擁腫卷曲之樗,苟能因其資質用之,隨事而化,豈失其爲逍遥遊哉?

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一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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