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九

南華真經循本卷王二

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二十二

廬陵竹峯羅勉道述,

門人彭祥㸃校

雜篇

庚桑

老聃之役,供役者。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壘音根。磊。之山。其臣之畫然,知者去之;其妾之挈然,仁者逺去聲。之。擁腫之與居,鞅掌之爲使。居三年,畏壘大壤。音穰。畏壘之民相與言曰:庚桑子之始來,吾灑然異之。史記音跳。曰:計之而不足,歲計之而有餘,庶幾其聖人乎!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庚桑子聞之,南面而不釋然。弟子異之,庚桑子曰:弟子何異於予?夫春氣發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萬寳成。夫春與秋,豈無得而然哉?大道巳行矣。吾聞至人尸居𤨔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徃。今以畏壘之細民,而竊竊焉欲爼豆予于賢人之閒,我其杓音標。之人邪?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。

至人尸居𤨔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徃,言至人隱處而人不知其姓名,故猖狂莫知所歸。杓與標同,揭木爲標,則人皆見之。不釋於老聃之言,謂老聃之道以無爲爲主,而人猶不能相忘,吾是以不釋於其所言。

弟子曰:不然。夫尋常之溝魚,無所還其體,而鯢𩻂爲之制。歩仞之丘陵,巨獸無所隱其軀,而㜸狐爲之祥。且夫尊賢授能,先善與利,古堯舜以然,而況畏壘之民乎?夫子亦聽矣。庚桑子曰:小子來。夫函車之獸,介而離山,則

不免於網𮊁之患。吞舟之魚,碍而失水,則蟻能苦之。故鳥獸不厭髙,魚鼈不厭深。夫全其形生之人,藏其身也,不厭深渺而巳矣。且夫二子者,堯舜又何足以稱揚哉?是其於辯也。將妄鑿垣墻而殖蓬蒿也。簡髪而櫛,數米而炊,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!舉賢則民相軋,任知則民相盗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,民之於利甚勤。子有殺父,臣有殺君,正晝爲盗,月。中穴阫。音坏。吾語汝:大亂之本,必生乎堯、舜之間,其末存乎千世之後,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。

南榮株蹙然正坐曰:若趎之年者巳長矣,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?庚桑子曰:全汝形,抱汝生,無使汝思慮營營。若此三年,則可以及此言也。南榮趎曰: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盲者不能見;耳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聾者不能聞;心之與形,吾不知其異也,而狂者不能自得。形之與形亦碎音闊,開也。矣,而物或閒之邪?欲相求而不能相得。今謂𧺷曰:全汝形,抱汝生,勿使汝思慮營營。趎勉聞道,達耳矣。庚桑子曰:辭盡矣。曰:奔蜂不能化藿蠋,越雞不能化鵠𡖉,魯雞固能矣。雞之與雞,其德非不同也,有能與不能者,其才固有巨小也。今吾才小,不足以化子,子胡不南見老子?

庚桑子教南榮趎以全形,趎不以爲然。曰:試以形言之,耳心同是形體,初無或異,而盲聾者不能見聞,狂者不能自得,當其賦形,未嘗不開闢,而物或間之,則雖欲相求而不能相得,是形不可全也。趎雖勉强聞庚桑子之道,不過達於耳而巳,無所見,心猶無所得也。庚桑子却引喻曰:人有常言,其旨盡矣。曰:奔蜂不能化藿燭,越雞不能化鵠夘,以喻吾之才小不能化南榮趎,故又使之見老聃也。

南榮趎嬴糧七七夜,至老子之所。老子曰:子。楚之所來乎?南榮趎曰:唯。老子曰: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?南榮樊懼然顧其後。老子曰:子不知吾所謂乎?南榮趎俯而慙,仰而歎曰:今者吾忘吾答,因失吾問。老子曰:何謂也?南榮趎曰:不知乎?人謂我朱愚,

丹朱不肖,故後世謂不識理者爲朱愚。

知乎反愁我軀。不仁則害人,仁則反愁我身;不義則傷彼,義則反愁我巳。我安逃此而可?此三言者,趎之所患也,願因楚而間之。老子曰:向吾見若眉睫之間,吾因以得汝矣。今汝又言而信之,若䂓規然,若喪父母,揭竿而求諸海也。汝亡人哉!如有所失之人也。惘惘乎!汝欲反汝情性,而無由入,可憐哉!南榮趎請入就舍,召其所好,去其所惡。十日自愁復見老子。老子曰:汝灑濯孰哉?鬱鬱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。夫外護者不可繁而捉將内犍;内護者不可謬而捉將外犍。外内輹者,道德不能持,而況放道而行者乎?

孰與熟同。鬱鬱,猶陸離。汝自修治,灑濯得熟,鬱鬱然可觀。然此特其外耳,其中津津然流動者,猶有可惡也。韄者,以皮東物制縛之意。犍者,門牡關閉之意。制其外者繁多而不可把捉,則將拒閉之於内;制其内者謬亂而不可把捉,則將拒閉之於外。内外䩸者,其病若此,雖有道德者將不能自持,而況學者方依倣而行者乎?

南榮樊曰:里人有病,里人門之病者,能言其病,然病之所以然。其病病者猶未病也。

下二病字訓甚,能言其病之所以然,則病雖甚,猶未得爲甚也。

若趎之聞大道,譬猶飲藥以加病也。趠願聞衛生之經而巳矣。老子曰:衛生之經,能抱一乎?能勿失乎?能無。卜。筮而知吉凶乎?能止乎?能巳乎?能舍諸人而求諸已乎?能脩然乎?能侗然乎?能兒子乎?兒子終曰:嘷而嗌不嗄,所嫁反。和之至也。終曰:握而手不挸,吾禮反。

嗄,失聲也。堄以手拊打也。

共其德也。終視而不瞚,音舜。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,居不知所爲,與物委蛇而同其波,是衛生之經巳。南榮趎曰:然則是至人之德巳乎?是乃所謂氷解陳釋者。夫至人者,相與交食乎地,而交樂乎天,不以人物利害相攖,不相與爲恠,不相與爲謀,不相與爲事,翛然而徃,侗然而來,是謂衛生之經巳。曰:然則是至乎?兒子動不知所爲,行不知所之,身若槁木之枝,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,禍亦不至,福亦不來,禍福無有,惡,有人災也。

南榮越疑老子所言衛生之經,莫是至人之德否?老子曰:非也。此乃所謂氷解凍糧。氷凍初解釋,未盡消溶,猶未得爲至也。夫至人者,相與交食乎地,至侗然而來,皆是說至人處。却申。言前所言者,是衛生之經巳。曰:然則是至乎者?南榮趂曰:然則此所言衛生之道極至乎?老子曰:未爲至也。吾所以告汝曰:能兒子者,可以無禍無福而巳矣。

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發乎天光者,人見其人。人有脩者,乃今有恒;有恒者,人舍之,天𦔳之。人之所舍,謂之天民,天之所助,謂之天子。學者,學其所不能學也;行者,行其所不能行也;辯者,辯其所不能辯也。知止乎其所不能知,至矣。若有不即是者,天鈞敗之。

心宇泰定者然發乎天光,即所謂定生慧。人見其發乎天光,以爲人能如是,不知由於心。宇泰定者,天也。有一等人不能心。宇泰定,必假脩爲,則亦不能發乎天光,可以有常而巳。有常者,人雖舍之,天必助之。人之所舍,則無位而爲天民,天之所助,則有位而爲天子。此皆非其至者,必盡黜聦明知慮,若無所能而後爲至。其有不能成此者,天鈞敗之,不必不爲天所助也。天鈞,吾之大鈞也。

備物以將形,藏不虞以生心,敬中以達彼。若是而萬惡至者,皆天也,而非人也,不足以滑成,不可内諸於靈臺。靈臺者,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。

將,養也。藏,存也。生,猶立也。外則備物以養形,内則常存不虞之防以立心,主敬於中,以達於外。如此而禍至者,皆天命,而非人事所召,不足以滑亂。我之成德,不可以横逆之事入於吾心。心者雖有所持,而人不知其所持,有不可持者,言不可執著也。洪容齋隨筆載洪慶善解,乃吾儒家說耳。

不見其誠巳而發,每發而不當,業入而不舍,上聲。每更爲失。爲不善平顯明之中者,人得而誅之;爲不善乎幽間之中者,鬼得而誅之。明乎人、明乎鬼者,然後能獨行。

此反上文言之。人惟未能誠巳而發,故每發而不中,雖明知其不誠,然業巳入其間,而不能含去之。旣不能改過,反更益其過,故有人鬼之禍,不可以橫逆言矣。

劵内者,行乎無名;劵外者,行乎期費。行乎無名者,唯庸有光;志乎期費者,唯賈人也。人見其跂,猶之魁然。與物窮者,物入焉;與物且者,其身之不能容焉。能容人,不能容人者,無親;無親者盡人。

卷内,分内也。求諸分内者,所行不務名聲;求諸分外者,所志期於廣大。費,廣也。中庸。君子之道,費而隱之費。行乎無名者,雖晦而明,用有光顯;志乎期費者,欲以眩鬻當世,如商賈之人。又如跂立者,人見其魁然長大而實不然。劵外者與物馳逐窮極而物反入㨿其位;劵内者與物苟且相應而不爲所累,且不知有其身,豈知有人?無人者,雖至親亦無,無親者,人盡無矣。此離世獨立之意。

兵莫惜子,志鏌鎁爲下。寇莫大於隂陽,無所逃於天地之間,非隂陽賊之心則使之也。

道通其分也,其成也,毀也。所惡乎分者,其分也以備,所以惡乎備者,其有以備。故出而不反,見其鬼。出而得,是謂得死,滅而有實,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。

本無成與毀,人自分而爲二,故道者所以通其分也。所惡乎分者何?以其分之逺,則必至於極。成者百般計巧,做到成就,毀者一切放弛,任其毀壞。備猶極也。所以惡乎極者何?旣極則如人之出外而不反矣,但見其逐於外物漸銷鑠,如鬼之屈而不伸。而世人却以爲出而有得,不過得死之道而巳。得死之道,則此生巳滅矣,而自以爲有,其實與鬼何異哉?以有形者象無形者,以人而象鬼也。而定矣者,不能反之爲人也。

出無本,入無竅,有實而無乎處,有長而無本剽。標同。有所出而無竅者,有實。有實而無乎處者,宇也;有長而無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生,有乎死,有乎出,有乎入,入出而無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無有也。萬物出乎無有,有不能以有爲有,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,聖人藏乎是,

所謂道者,出而不見其有本,入而不見其有竅,有其實而不見其處所。剽與標同,末也。有其長而不見其本末,然雖出無本,入無竅,而又有其實,不是空言。有實而無乎處者,如四方上下之宇,何有定所?有長而無本剽者,如古徃今來之宙,何有起止?生死出入,皆不見其形,是謂天門。天門者,空虚無有,而萬物出乎無有之中。凡有不能以有爲有,必出乎無有之中,而併與無有亦無有。聖人懷藏此道而巳。

古之人其知有所至,惡乎至有?以爲未始有物者,至矣,盡矣,弗可以加矣。其次以爲有物矣,將以生爲喪也,以死爲反也,是以分巳

巳是分生死爲兩途。

其次曰:始無有,旣而有生,生俄而死,以無有爲首,以生爲體,以死爲,而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,吾與之爲友。是三者雖異,公族也,昭、景也,著,戴也,甲氏也,著,封也,非一也。

戴,職仕也,封,封邑也。三者雖異,譬如昭、景、甲,皆楚之公族,持或以職著,或以封著,而有不同耳。

有生黬五咸,於咸二反。也,披然曰:移是。嘗言移是,非所言也。雖然,不可知者也。臘者之有膍音毗。胘,古才反。可散而不可散也。觀室者周於寢廟,又適其偃焉,爲是舉移是

𪒯釜底黒,披然散也。移是,所謂⺀者,轉移不定也。臘,冬至後三戌祭名。膔,牛百葉。胘,足指毛肉。偃,偃息之室也。人之所以者,譬如釜底之星,披然而開,轉移不定,故曰移是。試言移是之說,本不足道,然事正有不可知者。如臘祭者,分𭩄與胘於爼上,是可散也,而緫一牲之體,則不可散。又如觀室者,必周匝寢廟,方謂之全室,然必須適其息偃之所,觀之一,則須分之而合一。則須合之而分,是不可知者也。如此看來,安有真的是處?故爲此而舉移是之說。

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爲本,以知爲師,因以乗是非,果信也。有名實,因以已爲質,使人以爲巳節,名,節也。因以死償節。若然者,以用爲知,以不用爲愚,以徹爲名,以窮爲辱。移是今之人也。是蜩與覺鳩,同於同也。

上言有生,黮也,披然曰移是,此言移是者,正縁人以有生爲根本,看得大重師知則因而生是非,信名實,則因而惟知有巳,立節操,則因而死且不顧。如此者必以用舍窮通怵其心,故移是者,乃當今世俗之人也,其視蜩與覺鳩之小見何異?二蟲同矣,而人又與之同,故云同於同。

女展反。市人之足,則辭以放,鷔兄則以嫗,大親則巳矣。故曰:至禮有不人,至義不物,至知不謀,至仁無親,至信辟兵入。金。

跟,踐也。偶然踐市人之足,則辭謝以放鷔不檢束之過。若踐兄之足,則但呴嫗之而已。大親,父母也,父母則并喣嫗不必矣。辟,屏去也。至信則不必以金寳爲質。

徹志之勃,解心之謬,去德之累,達道之塞。貴冨、顯嚴、名利六者,勃志也;容動色、理氣、意六者,謬心也;惡欲、喜怒、哀、樂六者,累德也;去就、取與、知能六者,塞道也。此四六者,不盪胷中。欽者,敬也,有收歛之義。道而後德,故云道者德之欽。有德則潤身,故云生者德之光。性與生俱生,故云性者生之質。

性之動,謂之爲,爲之僞,謂之失。知者,接也。知者,謨也。知之所不知,猶睨也。動以不得已之

則正,正則靜,靜則明,明則虚,虚則無爲而無不爲也。

篇中凡如此者,煩絮不切,可無。

道者,德之欽也;生者,德之光也。性者,生之質也。

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。名相反而實相順。羿工乎中微,而拙乎使人無巳譽。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。夫工乎天而狼音良,猶能也。乎人,唯全人能之。唯蟲能蟲,唯蟲能天。全人惡天,惡人之天,而況吾天乎人乎?

聖人工乎與天合,而拙乎使人無巳譽。唯全人能工乎天而又能乎人。然豈以此多蟲?能蟲而亦能天,則能人能天未足多,是以全人惡有能天之名。且惡人之天,而况我之天與人乎?

一雀適羿,羿必得之威也。以天下爲之籠,則雀無所逃。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,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,而可得者無有也。介者拸音侈。畫,音化。外毀譽也。胥靡登髙不懼,遺死生也。

兀者移去畫像,以形旣不全,無事乎人之毀譽也。胥靡登髙而不懼,以罪囚中,視死生爲輕也。喻人之外榮辱好惡者,豈可得而籠之哉?

夫復謂陟涉反。不餽而忘人,忘人因以爲天人矣。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者,唯同乎天和者爲然。出怒不怒,則怒出於不怒矣;出爲無爲,則爲出於無爲矣。欲靜則平氣,欲神則順心,有爲也,欲當則縁於不得巳,不得巳之類,聖人之道。

復,應答也。謂與讋同。小語也。應答之際,低聲細語,如出於不得巳,未嘗以言送人,極其至也。至於忘人,此一句作三節看。

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二十二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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