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四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共
南華真經循本卷之二十八
因七,
廬陵竹峯羅勉道述,
門人彭祥㸃校。
黜僞
刻意刻意繕性,失之淺拙;讓王以下四篇,失之粗厲,決非莊子本文。
黜之,附于卷末
刻意尚行,離世異俗,髙論怨誹,爲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。語仁義忠信,恭儉推讓,爲脩而已矣。此平世之士,教誨之人,遊居好學者之所好也。語大功,立大名,禮君臣,正上下,爲治而巳矣。此朝廷之士,尊主强國之人,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。就藪澤,處間曠,釣魚間處,無爲而巳矣。此江海之士,避世之人,間暇者之所好也。吹呴呼吸,吐故納新,熊經鳥申,爲壽而巳矣。此導引之士,養形之人,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。若夫不刻意而髙,無仁義而脩,無物名而治,無江海而間,不導引而壽,無不忘也,無不有也,澹然無極,而衆美從之,此天地之道,聖人之德也。故曰:夫恬惔寂漠,虚無無爲,此天地之平,而道德之質也。故曰聖人休休焉,則平易矣,平易則恬惔矣。平易恬惔,則憂患不能入,邪氣不能襲,故其德全而神不虧。故曰:聖人之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靜而與隂同德,動而與陽同波。不爲福先,不爲禍始,感而後應,迫而後動,不得巳而後起,去知與故,循天之理。無天災,無物累,無人非,無鬼責。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,不思慮,不預謀,光矣而不耀,信矣而不期。其寢不夢,其覺無憂。其神純粹,其魂不罷。虚無恬惔,乃合天德。
故曰:悲樂者德之邪,喜怒者,道之過,好惡者德之失。故心不憂樂,德之至也。一而不變,靜之至也,無所於忤,虚之至也,無所於逆,粹之至也,故曰形勞。而不休則弊;精用而不巳則勞,勞則竭。水之性,不雜則清,莫動則平,鬱閉而不流,亦不能二清。天德之象也。故曰:純粹而不雜,靜一而不變,淡而無爲,動而以天行。此養神之道也。
夫有千越之劔者,柙而藏之,不敢用也。寳之至也。精神四逹並流,無所不極。上際於天,下蟠於地,化育萬物,不可爲象,其名爲同帝。純素之道,唯神是守,守而勿失,與神爲一。一之精通,合于天倫。野語有之曰:衆人重利,廉士重名,賢士尚志,聖人貴精。故素也者,謂其無所與雜也;純也者,謂其不虧其神也。能體純素,謂之眞人。
繕性
繕性於俗學,以求復其初,
諸本多一俗字者,誤於重寫也。
滑欲於俗思,以求致其明,謂之蔽蒙之民。古之治道者,以恬養知,生而無以知爲也,謂之以知養恬。知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。夫德,和也,道理也。德無不容,仁也。道無不理,義也。義明而物親,忠也。中純實而反乎情,樂也;信行容體而順乎文,禮也。禮樂徧行,則天下亂矣。彼正而蒙巳德,德則不冐冐。則,物必失其性也。
古之人在混芒之中,與一世而得澹漠焉。當是時也,隂陽和静,鬼神不擾,四時節,萬物不傷,群生不夭,人雖有知,無所用之,此之謂至一。當是時也,莫之爲而常自然。逮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戯始爲天下,是故順而不一,德又下衰。及神農、黄帝,始爲天下,是故安而不順,德又下衰。及唐、虞,始爲天下興。治化之流,淂醇散朴,離道以善,險德以行,然後去性而從於心,心與心識知,而不足以定天下然。後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,文滅質,博溺心,然後。

民始惑亂,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。
由是觀之,世喪道矣,道喪世矣,世與道交相喪也。道之人何由興乎世,世亦何由興乎道哉?道無以興乎世,世無以興乎道,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,其德隱矣,隱故不自隱。古之所謂隱士者,非伏其身而弗見也,非閉其言而不出也,非藏其知而不發也,時命大謬也。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,則反一無迹;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,則深根寧極而待。此存身之道也。
古之存身者,不以辯飾知,不以知窮天下,不以知窮德,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,巳又何爲哉?道固不小行,德固不小識,小識傷德,小行傷道。故曰正已而巳矣。樂全之謂得志。古之所謂得志者,非軒冕之謂也,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巳矣。今之所謂得志者,軒冕之謂也。軒冕在身,非性命也。物之儻來,寄也。寄之,其來不可圍,其去不可止,故不爲軒冕肆志,不爲窮爲趨俗,其樂彼與此同,故無憂而巳矣。今寄去則不樂,由是觀之,雖樂未嘗不荒也。故曰喪巳於物,失性於俗者,謂之倒置之民。
因七
讓王
堯以天下讓許由,許由不受,又讓於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曰:以我爲天子,猶之可也。雖然,我適有幽憂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夫天下至重也,而不以害其生,又況他物乎?唯無以天下爲者,可以托天下也。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,子州支伯曰:予適有幽憂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故天下,大器也,而不以易生,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。舜
以天下讓善卷,
今常德府武陵縣南蒼山有善卷壇。宋
和中,賜號遁世髙蹈先生。郡守李壽爲
記。壇之近仍有其墳。
善卷曰:余立於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曰:衣葛絺,春耕種,形足以勞動;秋收歙,身足以休食。曰:出而作,曰:入而息,逍遙於天地之間,而心意自得,吾何以天下爲哉!悲夫子之不知余也。遂不受。於是去而入深山,莫知其處。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户之農,石户之農曰:搼捲乎后之爲人,葆力之士也,以舜之德爲未至也。於是夫負妻,戴,携子以入於海,終身不反也。
大王亶父居邠,狄人攻之,事之以皮帛而不受,事之以犬馬而不受,事之以珠玉而不受。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。大王亶父曰: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,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,吾不忍也。子皆勉居矣。爲吾臣與爲狄人臣奚以異?且吾聞之,不以所用養害所養。因杖䇿而去之,民相連而從之,遂成國於岐山之下。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。能尊生者,雖冨貴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今世之人居髙官尊爵者,皆重失之,見利輕亡其身,豈不惑哉!
越人三世弑其君,王子搜患之,逃乎丹穴。而越國無君,求王子捜不得,從之丹穴。王子搜不出。越人熏之以艾,乗以玉輿,王子捜援綏登車,仰天而呼曰:君乎,君乎!獨不可以舍我乎?王子搜非惡爲君也,惡爲君之患也。若王子搜者,可謂不以國傷生矣。此越人之所欲得爲君也。
韓、魏相與爭侵地,子華子見昭僖侯,昭僖侯有憂色。子華子曰: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。書之言曰:左手攫之,則右手廢;右手攫之,則左手廢然,攫之者必有天下,君能攫之乎?昭僖侯曰:寡人不攫也。子華子曰:甚善。自是觀之,兩臂重於天下也,身亦重於兩臂。韓之輕於天下亦逺矣。今之所爭者,其輕於韓又逺,君固愁身傷生,以憂戚不得也。僖侯曰:善哉!教寡人一矣,未嘗得聞此言也。子華子可謂知輕不三。
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,使人以幣先焉。顔闔守陋閭,苴布之衣而自飯牛。魯君之使者至,顔闔自對之。使者曰:此顔闔之家與?顏闔對曰:此闔之家也。使者致幣,顔闔對曰: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,不若審之。使者還反,審之,復來,求之則不得已。故若顔闔者,真惡冨貴也。故曰:道之眞以治身,其緖餘以爲國家,其土苴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帝王之功,聖人之餘事也,非所以完身養生也。今世俗之君子,多危身棄生以殉物,豈不思哉!凡聖人之動作也,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爲。今且有人於此,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,世必笑之。是何也?則其所用者重,而所要者輕也。夫生者,豈特隨侯之重哉?
子列子窮,容貌有飢色。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:列御冦蓋有道之士也,居君之國而窮,君無乃爲不好士乎?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。子列子見使者,再拜而辭。使者去,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妾聞爲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,今有飢色,君過而遺先生食,先生不受,豈不命邪?子列子笑謂之曰:君非自知我也,以人之言而遺我粟,至其罪我也,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其卒,民果作難,而殺子陽。
楚昭王失國,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。昭王反國,将賞從者及屠羊說。屠羊說曰:大王失國,說失屠羊;大王反國,說亦反屠羊。臣之爵禄巳復矣,又何賞之有?王曰:强之。屠羊說曰:大王失國,非臣之罪,故不敢伏其誅;大王反國,非臣之功,故不敢當其賞。王曰:見之。屠羊說曰:楚國之法,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。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,而勇不足以死𡨥,呉軍入郢,說畏難而避冦,非故隨大王也。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,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。王謂司馬子綦曰:屠羊說居處卑賤,而陳義甚髙,子其爲我延之以三旌之信。屠羊說曰:夫三旌之位,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;萬鍾之禄,吾知其冨於屠羊之利也。然豈可以貪爵禄,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?說不敢當,願復反吾屠羊之肆。遂不受也。
原憲居魯,𤨔堵之室,茨以生草,蓬不完,桑以爲樞,而甕牖二室,褐以爲塞,上漏下濕,匡坐而弦。子貢乗大馬,中紺而表素,軒車不容巷,往見原憲。原憲華冠縱履,杖藜而應門。子貢曰:嘻!先生何病?原憲應之曰:憲聞之,無財謂之貸,學而不能,謂之病。今憲貧也,非病也。子貢逡廵而有愧色。原憲笑曰:夫希世而行,比周而友,學以爲人,教以爲巳,仁義之慝,輿馬之飾,憲不忍爲也。曽子居衛,緼袍無表,顔色種噲,手足胼胝,三曰:不舉火,十年不製衣。正冠而纓絶,捉衿而肘見,納屨而踵決,曳縱而歌商頌,聲滿天地,若出金石。天子不得臣,諸侯不得友。故養志者忘形,養形者忘利,致道者忘心矣。
孔子謂顏回曰:回來,家貧居卑,胡不仕乎?顏回對曰:不願仕。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畒,足以給餌粥;郭内之田十畒,足以爲絲麻,鼓琴足以自娯,所學夫子之道,足以自樂也。回不願仕。孔子愀然變容曰:善哉回之意!丘聞之,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;審自得者,失之而不懼,行修於内者,無位而不怍。丘誦之久矣,今於回而後見之,是丘之得也。
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:身在江湖之上,心居乎魏闕之下,柰何?贍子曰:重生,重生則利輕。中山公子牟曰:雖知之,未能自勝也。贍子曰:不能自勝則從神,無惡乎不能自勝。面强不從者,此之謂重傷。重傷之人,無壽類矣。魏牟,萬乗之公子也,其隱巖穴也,難爲於布衣之士,雖未至乎道,可謂有其意矣。
孔子窮於陳、蔡之間,七日不火食,藜羮不糝,顔色甚憊,而弦歌於室。顔回擇菜,子路、子貢相與言曰:夫子再逐於魯,削迹於衛,伐樹於宋,窮於商周,圍於陳、蔡,殺夫子者無罪,藉夫子者無禁,弦歌鼓琴,未𠹉絕音。君子之無耻也若此乎?顔回無以應,入告孔子。孔子推琴喟然而嘆曰:由與賜,細人也,召而來,吾語之。子貢、子路入。子路曰:如此者可謂窮矣。孔子曰:是何言也?君子通於道之謂通,窮於道之謂窮。今丘抱仁義之道,以遭亂世之患,其何窮之爲?故内省而不窮於道,臨難而不失其德。天寒旣至,霜雪旣降,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。陳蔡之隘,於丘其幸乎?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。子路扢然執干而舞。子貢曰:吾不知天之髙也,地之下也。古之得道者,窮亦樂,通亦。樂所樂,非窮通也。道德於此,則窮通爲寒暑。

風雨之序矣。故許由虞一本作娯。於穎陽,而共伯得乎共首。
司馬云:共伯名和,修其行,好賢人。周厲王之難,天子曠絶,諸候皆請以爲天子。即位十四年,大旱,屋焚。卜子太陽兆曰:厲王爲宗。召公乃立宣王,共伯復歸于宗,逍遥得意共山之首。恐此說不根。史謂周、召行政,謂之共和。
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,北人無擇曰:異哉!后之爲人也,居於畎畒之中,而遊堯之門,不若是而巳,又欲以其辱行谩我,吾羞見之。因自投清泠之淵。
湯將伐桀,因卞隨而謀,卞隨曰:非吾事也。湯曰:孰可?曰:吾不知也。湯又因瞀光而謀,瞀光曰:非吾事也。湯曰:孰可?曰:吾不知也。湯曰:伊尹何如?曰:强力忍垢,吾不知其他也。湯遂與伊尹謀伐桀,克之,以讓卞隨。卞隨辭。曰:后之伐桀也,謀乎我,必以我爲賊也;勝桀而讓我,必以我爲貪也。吾生乎亂世,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,吾不忍數聞也。乃自投稠水而死。湯又讓瞀光曰:知者謀之,武者遂之,仁者居之,古之道也。吾子胡不立乎?瞀光辭曰:廢上非義也;殺民,非仁也。人犯其難,我享其利,非廉也。吾聞之曰:非其義者不受其禄;無道之世不踐其土,況尊我乎?吾不忍乆見也。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。
昔周之興,有士二人處於孤竹,曰伯夷、叔齊。二人相謂曰:吾聞西方有人,似有道者,試往觀焉。至於岐陽。武王聞之,使叔旦往見之,與盟曰:加冨二等,就官一列,血甡而埋之。二人相視而笑,曰:嘻:異哉!此非吾所謂道也。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,時祀盡敬,而不祈喜。其於人也,忠信盡治而無求焉。樂與政爲政,樂與治爲治,不以人之壞自成也,不以人之卑自髙也,不以遭時自利也。令周見殷之亂而遽爲政,上謀而下行貨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以爲信,揚行以說衆,殺伐以要利,是推亂以易暴也。吾聞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其任,遇亂世不爲茍存。今天下闇,周德衰,其並乎周,以塗吾身也,不如避之,以絜吾行。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,遂餓而死焉。若伯夷、叔齊者,其於冨貴也,苟可得巳,則必不賴髙節戾行,獨樂其志,不事於世,此二士之節也。
南華眞經循本卷之二十八
